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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萍踪传书(连载) 热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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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科敏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6-07-17 18:09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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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楼

萍踪传书(作者:李敏)(原创)

当小郑把客人领到供奉雅典娜女神的帕提侬神殿,雅典卫城中的古神庙建筑群,以及奥林匹亚宙斯神殿,发现简直是浪费时间,甚至于气势恢弘的廊柱建筑和栩栩如生的女神像,都引不起团员们的兴趣。阿威夫妇一行对这些雄伟辉煌的世界顶级古迹不屑一顾,说实在的,在他们的眼里,这些断壁残垣只是一堆破瓦残砾,和广州宏大雄伟的华林寺,以及其僧侣云集,香火鼎盛的气象,不可同日而语,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希腊虽然是欧共体的经济欠发达地区,就像大户人家被娇宠的老小,在有钱的西欧兄弟之呵护下,过着悠哉悠哉的高福利生活,欧洲有一句俗语:“宁愿做希腊国民,不做华尔街银行家。”小郑告诉国内来的老乡们,希腊人真的是会享受生活,上班迟到早退,中午还要睡上一觉,雷打不动,满打满算每天只工作四个小时,其中还包括抽雪茄喝咖啡的小憩。希腊人进晚餐的时间通常在晚上九点,然后开始狂欢的夜生活。希腊人的全民爱好就是游泳晒太阳,这怪不得他们,因为老天爷给了得天独厚的希腊人最好的礼物:世界上最美丽的落日,最浪漫的小岛Santorini,最细软的金色沙滩以及最迷人的蔚蓝色的爱琴海。

其他国家常见的行色匆匆之上班族,在这里不见踪影。下午两点邮局银行打烊,关门大吉。绝对不会因为赚钱,而牺牲自己的悠闲逍遥,这就是希腊人的生活态度。和欧共体其他国家相比,希腊的社会福利名目繁多,有过之无不及。凡是希腊公民一律享受以下福利:公费医疗,退休保险,孕妇补助,生育补助,家庭育儿补助,雇用家庭育儿保姆补助,多子女家庭补助,住房补助,搬家补助,助学补助,鳏寡补助,单身家庭补助,最低生活补助,长期失业者困难补助等,不一而足,如果列举出来,简直就是一本厚厚的书。过了四十岁就退休和领取退休金,在希腊是个普遍的现象。已去世公务员的未婚或离婚子女,可以继续领取其父母的退休金。

在欧共体之中,无论是结婚生育,医疗教育,还是退休养老,总而言之生老病死,从摇篮到坟墓,都在社会福利和国家公共支出的范围之内。为了取悦国民,一国比一国慷慨,希腊只不过是西欧福利国家的一个缩影。广东旅行团成员都是新时代中国适者生存的成功人士,在他们听来这一切就像天方夜谭,同时认为这样离谱的福利制度,就是穷人吃大锅饭,对于社会的强者一点儿都不公平,想到这里他们一致认为,改革实在是太有必要了。

与其参观那些弄不懂的人文景点,阿威夫妇一行更爱逛马路,看看都城的市井生活。如果和广州相比,雅典真不算大。作为山城,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很有生活的起伏感。这里几乎没有交叉路口,大多是五六条七八条的岔道,东方人喜欢说“来到十字路口”的人生选择,看来多元的西方人回旋的余地要大得多。实际上这里的人们没有刻意选择,人生的迷路往往也是一种潇洒,也是一种境界。

作为商人,旅行团的成员对物价有天生的敏感,他们发现西方的希腊应有尽有,只是物价要贵出许多,如果和东欧相比的话。他们下榻的酒店位于热闹的地段,周边是布满店铺和超市的商业街,穿过街心花园来到雅典著名的宪法广场,十九世纪希腊第一部宪法在此公布于世。宪法广场一侧多利安式大理石柱的皇宫,早在三十年代成为国会所在地。这里有纪念历次战争的无名英雄纪念碑,两边各有一名英俊高大的士兵持枪肃立,穿着带有流苏的古典戎装,有着轮廓分明的脸膛和笔挺的鼻梁,典型的希腊人特征。

最后这些显得有点老土的中国小财主,找到了一家坐落在漫坡的露天酒吧。这里羊肠般的街巷就像迷宫,边上是一所拜占庭式的东正教堂,整个区域充满十八世纪的雅典风情,古朴而不乏生气。在翠绿的葡萄架下,人们可以一边品尝加冰块的希腊本地酒Ouzo,一边欣赏希腊民族乐队的现场演奏。能歌善舞的漂亮雅典姑娘登台表演,花枝招展,领尽风骚,旅行团所有男性成员的眼球都被吸引住了。阿威当然也不例外,以至于有了醋意的太太,接下来老半天都没搭理他。这是出国以来大伙儿玩的最有情调的一天。

美国蓝调女王Charlene Duncan曾经演唱过<I've Never Been To Me> ,其中唱到一位放浪形骸的美女,啜品香槟躺在游艇上,往来于天堂般的希腊岛屿之间,一边宽衣解带,一边与王侯打情骂俏。这首歌曾经风靡整个西方。虽然可以断言这群老乡不懂丁点英语,自然也就没有听过这首顶级摇滚。尽职敬业的小郑还是把客人带到了雅典的海边,并告诉他们如果没有领略过这里的大海,就等于没有来过希腊。

雅典海港帆樯林立,只见大小不等的白色邮轮来回穿梭,熙来攘往,从这里可以坐船巡视希腊那些著名的沿海岛屿。由于是日照强烈的地中海气候,这里的海水含盐量很高,附近又没有泥沙俱下的江河入海,爱琴海蓝得出奇,而且无比清澈,远观就像一块脉动的天然琥珀。白色的海鸥翱翔于蔚蓝的海天之间,金黄色沙滩为衬托的白色度假别墅,点缀有红色的玫瑰。这样的景致令所有人惊呆了。


当然有个地方是非去不可的,这就是卫城一侧的罗马体育场,也就是当地人称之为Panathinaiko体育场。十九世纪末第一届奥林匹克运动会就是在此举行。实际上早在公元前四世纪,爱好体育的希腊人就在这个著名的赛场,举办雅典娜体育竞技的盛会。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希腊,无疑是开现代体育先河的民族。

到达希腊数天之后,在下榻的酒店,领队和大家开了吹风会。他先总结了出国以来一帆风顺的成绩,这一切自然要归功于各位的大力配合,然后通知大家关键的时刻降临了。为了安全起见,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豪华旅行团分兵两路,一半人马留在雅典,准备就地登上飞往北美的航班,另一半人马则取道奥地利,再从那里起飞到加拿大。为了公平起见,大家通过抽签决定去留,结果欢天喜地的阿威夫妇,被双双编入前往奥地利的队伍,在到达最终目的地之前多游玩一些地方,是这对年轻夫妇求之不得的乐事。

第二天喜气洋洋的两拨人马握手道别,大家约定不久在加拿大再见,互相祝愿一路平安。当时谁都没有想到,从此良友远别离,各在天一方,其中不少人重逢之时,已经是“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的年岁。又是一个蓝天白云的好天气,奥地利航空的波音客机载着阿威夫妇等人,从雅典机场准时起飞,鹰击长空,飞往中立国奥地利的首都维也纳。

《萍踪传书》已经在中国大陆出版并在上海书城上架,并且被上海市图书馆等国家和公共图书馆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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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科敏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6-07-23 15:39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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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楼

萍踪传书(作者:李敏)(原创)

虽然没有大海难免有点煞风景,维也纳却是连年被评为全球生活质量最佳的城市。在阿威夫妇眼里,雅典已经是个令人流连忘返的地方,没有想到相比之下,富裕而不乏人文气息的维也纳更胜一筹。来到这座著名的奥地利都城,人们随即被安排在毗邻维也纳的一家四星级酒店。巴登小镇离市区二十来公里,实际上是风情万种的维也纳森林之延续,有着多瑙流域最迷人的草场和葡萄种植园。

对于文化艺术精英,巴登有一种无比的诱惑力。历史上欧洲不少音乐大师均在此处驻足,乐不思蜀,其中有舒曼,贝多芬,李斯特和勃拉姆斯等人,这里有着欧洲最上乘的音乐沙龙。对于西洋音乐,阿威夫妇一行可是毫无感觉,红线女的粤剧和邓丽君的歌曲,才是他们心目中的天籁之音。

这里众多的高尔夫球场,每年都有高级别的欧洲赛事,据说不少世界闻名的高尔夫精英,都是冲着位于巴登湖边果岭的第十八个洞而来。和第三世界不同,欧洲的高尔夫球场大多开放参观,阿威夫妇等人到此一游,只见这里远离市廛,柔茵起伏,远处为青山,近处为绿水,好一派欧洲贵族园林的风光。不过旅行团团员对高尔夫毫无兴趣,第一代新中国的财主,还未沾染上附庸风雅的习气。

到了维也纳的第二天傍晚,领队告诉大家,另一支队伍已经从雅典成功飞抵温哥华,顿时迎来一片欢呼,这是个激动人心的消息,无疑是一个大吉大利的祥兆。为了庆祝这个好日子,大家结伴去泡温泉。这里的硫磺矿泉可以治疗多种疾病,有钱人到巴登打高尔夫之余,都会来温泉享受一番,其中不乏来自整个欧洲的王侯将相和达官贵人,打老远来的中国宾客,不禁有了人上人的感觉。不过有言道:“到此皆洁身之士,相对乃忘形之交”,平民也好,富人也罢,在泉水中沐浴之际,没有贵贱之分。

从温泉出来,天色已晚,正好可以到一个好去处,这就是巴登的卡西诺。作为欧洲规模最大的豪华赌场,巴登卡西诺有奥地利的拉斯维加斯之称,据说每年都有近百万个大富豪,从世界各地赶到这里豪赌。男士进场一律西装革履,还要交验护照。本国公民偶尔为之可以,如果一旦失控染上赌瘾,就会被列入黑名单而拒之门外。奥地利境内的卡西诺有八家,都是上交利润十分可观的国营企业。

据说中国民族是世界上最善赌的民族,从玩麻将,扑克,彩票一直到炒股票,炒房地产,不一而足。三虎成彪,久赌成神,中国人有这方面的灵性和基因。作为商场的老手,阿威夫妇一行更是有这方面的天分。赌性大概是血性的一种表现方式,在事业上成功的人,往往赌性十足,敢于干他人不敢之事,喜爱高风险高利润的刺激,他们在国内的发迹恰恰也证明这一点,实际上也是对中国人赌性一种正面的诠释。

这拨财主土得就剩钱了,在中国的时候他们可是挥金如土,所谓“购物去燕莎,宝马一买仨,买楼要整层,吃饭要龙虾”,他们若要输个万儿八千的,眼皮都不带眨的。广东旅行团的成员决定在这里大显身手,在服务台用大把美金换成了筹码,只见他们头生紫云,脸挂金珠,各各皆有赌圣之相,坐在旋转的轮盘前押宝下注,通宵达旦直到天明。

和东欧和希腊不同,这里的中国餐馆林立。除了酒店免费供应的早餐以外,其余的一日两餐人们都跑到中国饭店打牙祭,一是出国以来西餐已经引不起食欲,二是借此可以和这里的华侨交流信息。虽然没有旅行社的地陪,好心的奥地利华人东道主,会耐心地在地图上注明景点,告诉他们游览的路线。望着这些勤俭创业的华侨,阿威夫妇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西方的生意经和他们在中国所熟悉的一套,为何有那么大的不同?对于初来咋到的人们而言,这是一个值得研究的课题。

在维也纳休整了一周以后,旅行团接到了行动的通知。一则出国以来顺风顺水,“狸猫换太子”的瞒天过海之术,天衣无缝屡试不爽,再则已有半数的同仁胜利到达大西洋彼岸,阿威夫妇一行踌躇满志,已经完全没有了初始的紧张。那天风和日丽的下午,一辆崭新的奔驰旅游大巴,将这群远东客人拉到维也纳国际机场。

国际机场坐落在维也纳近郊,建造于三十年代,当初是奥地利军用飞机场。二战结束后一度由英国皇家空军管制,奥地利宣布永久中立以后,盟军将其移交奥国并改成民用机场。大巴缓缓地开到入境大楼边上,刚停稳人们就鱼贯下了车,不少人打开手机,开始用粤语和广东亲友通话,个个都是大嗓门,告诉对方自己已经在维也纳机场,不久将飞抵本次旅行目的地加拿大温哥华。

和那些规模宏伟的机场相比,维也纳国际航空港的主候机楼显得面积不大,小巧玲珑略带几分温馨气息,符合小家碧玉的奥地利这样一个小国之身份。麻雀虽小,五脏六腑俱全,这里各大航空公司售票处,问讯服务台,登记客票和交运行李服务柜台,海关和出入境通道,一应俱全。从亚洲到欧洲,从巴尔干半岛到多瑙河流域,广东旅行团一路飞来,过五关斩六将,在最终到达目的地之前,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的大鹏展翅。

但是阿威夫妇一行并不知道,旅行团选择维也纳转机到北美,是一个严重的失策,就在两个月之前这里发生了一桩震惊世界的惨案。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巴勒斯坦武装分子对罗马和维也纳国际机场同时发难,向以色列航空公司柜台前的国际旅客投掷手榴弹,和用半自动机枪扫射。十多个人命丧黄泉,其中包括四名美国人,百余人受伤,两座航空站瞬间成了人间地狱。美国里根总统指控利比亚强人卡扎菲是该恐怖事件的幕后策划者。目前表面平静的维也纳国际机场,实际上正处在高度戒备状态

旅行团来到加拿大航空的票务柜台,这里已经排成了长龙,乘客们开始办理登机和托运随身行李的手续。航空公司的枫叶徽号十分别致,两边的红色长方形代表太平洋和大西洋,白色的背景象征这个年轻国家的幅员辽阔,中间嫣红的枫叶则是民族的标志,据说枫树是加拿大的国树。兴高采烈的人们谈笑风生,此时此刻,他们的心早已飞到了大西洋彼岸。

《萍踪传书》已经在中国大陆出版并在上海书城上架,并且被上海市图书馆等国家和公共图书馆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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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科敏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6-08-10 16:34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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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楼

萍踪传书(作者:李敏)(原创)

透过候机楼的玻璃幕墙,可以眺望维也纳郊外迷人的风光,西斜的金色阳光洒满了一地。然而一般的旅客是不会注意到,候机大厅除了佩带手枪的警察频繁巡逻以外,重要的过道和拐角都有挎着自动步枪的特警把守。恐怖袭击以后,欧美西方国家共享安全方面信息,在机场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奥地利当局安插擅长行为分析的便衣特工,随时对可疑的对象进行盘查,以此进行心理评估。机敏的台湾籍领队感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但是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退缩只会引起怀疑,过了河的小卒唯有勇往直前。

那个年代的欧洲,亚裔人种的国际旅客不多,成群结队的更是少见,自我感觉良好的广东人互相用家乡话大声地交谈,十分引人注目。节制不了团员的领队为之捏一把汗。队伍一点点往前挪,时间慢慢流淌。好不容易轮到他们,领队将十几本护照递上去,加拿大航空的一位笑容可掬的靓女,逐一核对证件和机票并发放了登记卡,随后用悦耳的北美英语说道:“欢迎乘坐加拿大航空公司的本次航班,祝旅途愉快!”

第一道坎总算过了,领队带领众人向边检通道走去,同时压低嗓音嘱咐大家,拜托各位不要大声喧哗,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关,千万不要掉以轻心。航空港出入境口的移民警官是一个奥地利帅哥,故伎重演的领队将一叠证件呈上,不料对方摆摆手,表示必须把证件和登记卡发给本人,然后逐一办理通关手续。

每个团员鱼贯而行,接受出境查验。断后的领队看着旅行团成员一个个慢慢通过,紧张得满头大汗,心都提到了嗓门口了。队伍末了是阿威夫妇,一看是夫妻伉俪,警官一挥手让过了。此时如释重负的领队递上了自己的意大利护照,一头金发的奥地利移民官用意大利语说道:“祝您和旅行团一路顺风。

应该说已经是大功告成,接下来的登机安全检查,按照惯例,通常不会再有身份的核查,大伙儿都乐开了。从航空港海关边防站到旅客登机口休息厅,中间是维也纳机场的免税商业区,这里的商品琳琅满目,令人爱不释手。进出港航班动态屏幕显示,飞往温哥华的航班尚未进入登机状态。总算可以松一口气,领队要来一杯咖啡犒劳自己,点燃一支香烟以松懈绷紧的神经,其他人跑进免税商店买这买那,在老公阿威的鼓捣下,阿美买了施华洛世奇一副最贵的水晶耳环。

和大型航空港不同,处于中欧的维也纳国际机场,每天进出港的飞机不算太多,旅客吞吐量也有限,候机大厅秩序井然。从免税区出来,通过安检,由于是头等舱的高端客户,旅行团享受VIP的礼遇,立即被机场公关小姐带到航站楼贵宾厅,在此地完全不会有候机的紧促之感。这里有雪茄吧,鸡尾酒吧,精品西点店,闭路电视,专用的办公区,和布置有真皮沙发的休息室,以及开放式的展望平台。

透过茶色的隔音玻璃,飞机在跑道滑翔的优雅尽收眼底。贵宾厅功能齐全应有尽有,奢华的施华洛世奇水晶吊灯和奥地利大师白水的绘画,给整个空间平添几分贵族气息,俨然一个顶级私人会员俱乐部。人生旅途的享受莫过于出乎意料的惊喜,旅行团成员们由此感到做阔佬的荣耀,有钱就有特权,看来是资本主义世界的游戏规则。

此刻迎宾小姐带来了一位身穿制服的东瀛航空职员,为了提供更好的服务,是值班经理特意搬来的救兵,以便了解尊贵客人们的需求。这位职员满脸堆笑,向阿威一行人弯腰作揖,表示见到国人的喜悦之情。但是他惊奇地发现,这个旅行团竟然没有人懂得他的语言,双方都僵持在那儿。人们立即意识到,一个善意的热心举动使整个事件急转而下,此时响起了机场广播,通知旅客飞往温哥华的航班可以登机。手足无措的领队强作镇静,对呆如木鸡的职员说了声:“对不起”,急忙招呼团员们离开贵宾厅,从专用的登机桥进入波音客机。

令人赏心悦目的空姐一边打招呼,一边把旅行团成员引到商务舱各自的位置上。贵宾级的旅客一一就座以后,登机口开始放行第二波客人,大批的客人鱼贯进入经济舱,整个过程显得特别的漫长。最后一位乘客总算登上了飞机,巨大的引擎发出隆隆的声响,加拿大航空公司的喷气机马上就要起飞,喜形于色的人们将离开欧罗巴,飞往梦寐以求的新大陆。就在这个时候,领队突然从舷窗看见机场的地面上,有两辆闪烁着警灯的特种汽车向客机飞驰而来,心中绝望地喊了一声:“这下子可完了!”他随即软瘫在宽大的航空椅上。

当旅行团一行人跟着安全人员,垂头丧气地从舷梯走下飞机的时候,阿美紧握着丈夫的手,心中感到无比的懊恼,如果不是有人搅了局,他们可是早已远走高飞。如今功亏一篑,南柯一梦,转眼成空。虽然心中不免惆怅,曾经商海沉浮的阿威,心理素质良好,他安慰妻子说,有志未遂,甚为可惜,然而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不过阿威夫妇以后的发展证明了这条真理。

维也纳国际机场行政大楼灯火通明,这里有一个安全部门临时设立的大堂,阿威等人在这里接受身份的甄别,自然很快被排除了是阿拉伯恐怖分子的可能。奥地利移民局官员和东瀛使馆通了电话,对方很快告之,根据该国外交部门反馈的信息,相关证件是真实的,只不过是持证者并非护照的所有者。直至外事警察局的中文专家赶到,通过有效的对话人们才知道,这是一个来自中国广东的旅行团。

当地的法律没有非法出入境罪,况且这些外国人仅仅是借道奥国,期间在此地大肆消费留下了不少买路钱,如今正要离境前往他国,比起从发展中国家蜂拥而来的穷人,无疑要可爱得多。奥地利是日内瓦难民国际公约成员国,看来十分有钱的阿威一行人,既不是因为政治,种族和战争原因而须提供庇护的对象;又不是因为纯粹为了分一杯羹而通常被拒绝的经济移民,再则他们也没有可以表明身份的官方证件,傻了眼的奥地利移民局官员左右为难。最后决定进入人道安置的程序,先把他们送到外国人收容所。

外事警察局中文翻译是个标致年轻的女警官,这位在北大学过汉语的姑娘和颜悦色,不断地安抚惊魂未定的旅行团团员。她告诉大家,收容所有吃有喝,到那里可以洗个澡睡上一觉,既来之则安之,一切从长计议。阿威夫妇是旅行团仅有的一对伉俪,为了不拆散鸳鸯,夫妻双双被送到市区一家旅馆,当然所有费用由移民局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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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科敏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6-08-21 16:16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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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4楼

萍踪传书(作者:李敏)(原创)

数月以后,滞留奥地利的广东旅行团成员,均领到了当地政府发放的无国籍人士身份证书,享受国民待遇。女儿出生不久,阿威一家人加入了奥国国籍。多少年以后,阿威夫妇成了欧洲广东同乡联谊会的会长,麾下的连锁饭店遍布奥国各地,几乎每个大型购物中心都有他们的分号,应了中国一个有名的哲理:“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既不以福喜,也不以祸忧。故福之为祸,祸之为福,化不可极,深不可测也。”当然这又是后话了。

来到奥地利以后,得悉当地有一种特殊的职业“赶集市”,也就是定时定点的流动练摊。欧洲集市贸易的历史,和中国的一样古老,形式多样五花八门,多数在宗教节庆时举行,常常兼带民间文化活动,届时赶场的各路商人带上商品蜂拥而至,咸趋贸易,以席为店,界成集市,日出而兴,日落而罢。现代把所有经商者均称为商人,其实在古代的时候是有区别,开店坐铺为贾,行走贸易为商,“赶集市”是最古老的贸易。

奥地利集市分为两类,第一类和中国的农贸市场相似,有日集和间日集之分,顾名思义,前者天天有之,后者则每隔一日或数日有之。“赶集市”的卖家为农民,都是蔬菜乳酪集市,“千里不贩青”,因为运费昂贵需要保鲜,顾客又多为城市居民,于是这一类的集市往往集中于城邑市廛。第二类为百货集市,村庙衢市,山场镇集,遍布全国各地,常常举办于民俗和宗教节日,同地区相邻的乡镇,往往将集市之日错开以免互冲。这样的集市一般带有大众娱乐,音乐舞蹈,各种表演应有尽有。人们扶老携幼,从四面八方赶来凑热闹,舟车所凑,货财所聚,比起平时生意自然好出许多。擅长做小生意的华人,也就做起了第二类百货集市的营生,是欧洲华侨“赶集市”开风气之先的鼻祖。

朱海蒂有着短小精悍的身段,一脸的风霜,却掩盖不住当年的美貌。作为此地华人社会中先声夺人的“赶集女王”,在这个领域她早已是炉火纯青的江湖老手。“女王”和我是同一代人,文革期间上山下乡,饱尝稼穑之辛,后来入党提干上大学,从乡官做到宁波市委干部,心高气盛。随着开放年代第一次移民潮,朱海蒂举家来到奥国,开始了中国式的移民工程。凡是创业必定竭尽体力脑力,两者缺一不可,文革年代造就的一代知青具备这样的素质,朱海蒂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除了不会开车,就像挂帅的穆桂英,巾帼豪杰不让须眉,她是身体力行样样能干。

由于符合会开车讲洋话等条件,我被招募为“赶集市”队伍的一员,从此在这位“赶集女王”麾下效力。在以往的概念之中,集市这种古老的商业模式,本应常见在商品经济不发达的时代和地区,如今还存在于先进的西欧,确实是原先没有想到的。做了这一行才知道,富有的欧洲人对于商品消费的心理,除了实用性以外,有很大的即兴成分。就如宜家超市供应免费咖啡和饮料的休息厅门前可罗雀,然而同几步之遥的收费咖啡厅却是人满为患,便宜甚至于免费并非就一定吸引顾客,在西欧这样的社会现象司空见惯,往往是第三世界的人们难以想象的。集市上的东西并不便宜,平时在店家也能够买到,不过既然来逛集市,也就随意乘兴取之,集市这样落伍的商业也就有了生存余地。

自从入了这一行以后,才知道人生最苦为行商。华侨到海外做买卖,不远万里,背井离乡已为一苦,早出晚归,栉风沐雨赶洋集市又是一苦。春不得避风尘,夏不得避暑热,秋不得避阴雨,冬不得避寒冻,四时时间无日休息,就是这一行的工作性质。风里来雨里去,做流动商贩时间久了,自然也就认命了。

动身之前老板娘阅读集市行会的册子,如果当天有多个集市同时举行,即按照经验和判断,从中选出一个。近则数十公里,远则数百公里,通常是夜半时分出发,由于摊位有限,去晚了就有被同行捷足先登之虞。如果“跑空集”而打道回府,非但没有做成生意,还要搭上汽车的折旧和油费,陪了夫人又折兵。只有历尽挫折以后,新手才能成长为有道行的老法师,在我的记忆中,身经百战的老板娘就从来没有失手过。收工时分,夜幕降临,虽然月黑风高,往往还得驱车上路,继续赶第二天的集市,真可谓“露宿风餐六百里,明朝饮马南江水。”

到了集市地以后,首先就是占领摊位,位置的好坏直接决定生意的成败。然而有利位置取得与否,这又全凭经验和资历,往往还得通过同行彼此间剑拔弩张的示威,一决雌雄。这时候“赶集市”的小贩们,为了抢夺领地互不相让,遵循生存斗争中优胜劣汰的丛林法则。老板娘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主,寸土必争,最终还都能够占上风,令对手们退避三舍,甘拜下风。

她教导我,必须张牙舞爪,不露怯意,对方反倒不敢轻举妄动,然后自豪地说:“我们女人从不发动战争,不过一旦发生了,就知道如何去赢得它。”她如此雄辩,使众多男性同事相形见绌黯然无色。摊位确定以后,我们支起二十米长的大伞,伞下将桌子一字排开,陈列各种商品,应有尽有,琳琅满目。旭日东升之际,喘上一口气的人们,吃点干粮权当早餐。不久渐渐地开始上客了,逛集市的人越来越多,前者呼,後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不久生意进入佳境,买卖兴隆,迎来送往的小贩们,往往忙得不可开交,上趟厕所也得一溜小跑。

这里的职业流动商贩,主要由三种不同民族组成,分别为当地人,印度人和中国人,土生土长的当地人数量最少,来自奥国社会的最底层,不过“强龙不压地头蛇”,自然没有人敢招惹他们。印度裔虽也是二等公民,个头高大人数众多,和温良恭俭让的中国人相比,可要强势许多。三种民族的行商风格相差甚远,奥地利商贩自视甚高,面对客人不卑不亢,从不屑于讨价还价;印度商贩沿街揽客,高声吆喝,把摊位前经过的每个人视为潜在客户,绝对不会轻易放过,推销兜售商品,天花乱坠,不厌其烦;中国商贩不会如此夸张,不过必定谦恭温顺,笑容可掬。

上帝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赶集的生活方式也有幸福的时刻。因为所去的地方多为亲近大自然的乡村小镇,或做小买卖之余,或往返旅途之中,看山野中奔跑的孩子和低头觅食的奶牛,望山坡上翠绿的植被和雪白的冰峰,呼吸带有清幽芳香的气息和凝听姗姗来迟的春天脚步,此时此刻的天人感应,令人顿悟生命的真谛,胸襟豁然开朗,无疑是造物主对劳动人民的惠顾,同时也是人生辛勤耕耘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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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科敏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6-09-04 17:50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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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楼

萍踪传书(作者:李敏)(原创)

奥地利一代独领风骚的华人贸易商,几乎个个都是草根“赶集市”的行伍出身,正因为早年“餐风宿水多劳役,披星戴月时奔忙”的经历,造就了商业上独到的眼光和灵敏的嗅觉,以及其百折不饶锲而不舍的意志力,也就有了后来令人瞩目的发迹和成就。当年的“集市女王”朱海蒂,如今已是中欧首屈一指的华侨国际贸易商。多少年以后我们重逢之际,回忆起早年赶集市的生涯,以及跑遍大江南北的艰辛,不禁感慨万千。人生往往有很多坎,一脚深一脚浅,这不是都趟过来了吗,说到这里,唏嘘不已的老板娘不禁湿润了眼眶,此时,令人想起苏格兰作家卡莱尔的名言:“未哭过长夜的人,不足以语人生。”

周子居常云:“吾时月不见黄叔度,则鄙吝之心已复生矣。”这个典故是说,东汉一个太守周子居经常说,自己如果一段时间不见黄叔度,就会滋生龌龊的阴暗心理。历史上的黄叔度不但学问超群,而且有孔子学生颜回般的道德操守。才高倨傲的名士无不交口称赞他“叔度汪汪如万顷之波,澄之不清,扰之不浊,其器深广,难测量也。”

在维也纳,因为偶然的机会,认识了一位神父,他的外文名字是Dr.Loewe,翻译成中文,是“狮子博士”的意思。他是中国华侨社区的神父,说一口流利的中文,起了个汉文名字:罗神父。他来自德国,哲学博士头衔,精通六国语言,学问了得,德高望重。即使用东方圣贤的标准衡量,罗神父也是够格的,可谓“吾时月不见罗神父,则鄙吝之心已复生矣。”

在欧洲,天主教会高级神职人员的待遇是供给制,没有固定薪水,各取所需,但是很少有贪渎巧取的事情发生。罗神父是主教级别的高级神甫,教会对其几乎没有物质的限制。但他始终简朴廉洁,两袖清风,最奢侈的物件就是出门必带的破皮包。天主教神父终身不娶,罗神父倾其身心于教会,鞠躬尽瘁。他去世之时,瞻仰遗容的人们发现,随罗神父而去的还是他唯一的财产-皮包。葬礼的弥撒日,整个社区万人空巷,除了其他阶层人士,奥地利的华侨几乎全部到场送别。

罗神父的晚年,献身于外国侨民的事务,很多华侨来自中国浙南农村,不少人连普通话都讲不好,甭说外语,是名副其实的中国海外农民工,罗神父也就成了他们的义务翻译和维权法律顾问,为这些弱势群体提供了一种集体救赎。罗神父八十高龄,提着皮包带着当事人,奔走各种政府和司法机构,这种地方往往充斥着冷漠的官僚。说来也奇怪,一旦神父出现,所有人都肃然起敬,洗耳恭听,即使原有的鄙吝之心也荡然无存,很多麻烦也就引刃而解。这是一种何等的力量,信仰?宗教?德行?人格魅力?还是兼而有之?

即使具备向善的基因,人性还是有很大的局限,人的天性中包括原罪邪恶的成分。对此世界上各种文化和宗教都有探讨,譬如圣经中亚当和夏娃偷吃禁果的故事。因此时不时需要做德行净化的功课,从而激励人心向上,道德升华,即使一名无神论者也必须信仰某些东西。

欧洲从小学开始,就有了宗教选修课,执教的老师均是神学院毕业。有一次到学校去接儿子,正赶上宗教课,从外面一看,竟然座无虚席,欧洲人口中信教的高比例,历来一直保持不变。一代代人新陈代谢,宗教信仰也就延续下来,用中国人的话,就是香火不断。

欧洲天主教徒按照收入一定的百分率缴纳会费,一般都非常的自觉,因为这是教徒神圣职责,天主教会是上帝的代表,向教会尽义务也就等同奉献上帝。凡是天主教徒,几乎不会隐瞒收入,谎报实情,做生意的也不会偷税漏税,理由十分简单,假如昧着良心这样去做,就是等于欺骗上帝。中世纪的政教分离以来,欧洲宗教的道德教化的功用始终不衰。教廷不得干政,政治精英也会重视教会的力量。每次地方和国家大选,政治领袖都会拜会教区主教,倾听他们的意见,这样的互动是西方社会特有的现象。

实际上中国漫长的古代历史,可以找出许多封建帝王制和儒释道信仰相辅相成的例子。中国古代明君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为大务,所谓渐民以仁,摩民以谊,节民以礼,故其刑罚甚轻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习俗美也,因为他们明白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这就是凡以教化不立而万民不正也。夫万民之从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

不要说城市,这里一个小村庄往往就有一座教堂。每逢礼拜,弥撒钟声此起彼落,响彻云霄,穿戴整齐的男女老少,鱼贯而入,倾听布道。时代变迁和社会制度的更迭,都没有改变这道千年不变的风景线。这里有个悖论,唯物主义起源于欧洲,而且欧洲始终处于自然社会科学的前沿,但是又不妨碍唯心主义宗教的发扬和繁衍。所以一位欧洲学者有了以下奇谈怪论,唯物与唯心即同一个事物的两面,这就是源于黑格尔的辩证法。

欧洲的天主教堂,哥特式的塔尖高耸入云,巴洛克的装潢金碧辉煌,殿堂里面各种宗教绘画雕塑,和管风琴庄严洪亮的音色,使人产生进入天国和极乐世界的幻觉,确实有净化身心灵肉的功效。每到礼拜天,来到教堂的皈依者,俨然来到精神港湾,瞬息间一个星期来所有的惶恐和精神创伤,荡然无存。在感恩的歌声中,人们的心中充满对生活的美好憧憬,确信自己有限的生命是归属于一个永恒的事物。

我的儿子从小接受洗礼,星期日都会带他到教堂作礼拜,偶尔一次缺席,就会有“吾时日不见圣殿,则鄙吝之心已复生矣”之感。在西方这样一个实用主义的物欲世界,目睹无数虔诚的教徒,列队从白衣神父处受领圣饼,深感信仰的牧灵德化的力量,是那么超然有力,不可取代。

十一月的欧洲,正值百花纷谢隆冬到来之时,维也纳迎来了第一场降雪。清晨出门,只见白雪落满街,印我青鞋第一痕,不由得想起“人生到处知何似,恰似飞鸿踏雪泥”的诗句。各大媒体发布最新消息,即日起奥地利实行修改后的外国人居留法,其中明确了外国留学生,除了暑假以外,其他时间打工必须由用工单位申请工作许可,缴纳税金和相关保险方可。由于申请者供大于求,工作许可证的第一次发放控制得十分严格,外国劳工人满为患的维也纳,被批准的可能几乎等于零。在奥国读大学虽然免费,但是没有收入生活就没有了着落,况且我们还得每月汇款养家活口,工作无疑是头等大事,这是我们来到奥地利的第一个重大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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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科敏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6-09-16 18:22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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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6楼

萍踪传书(作者:李敏)(原创)

维也纳既然没有合法工作的希望,我们将注意力放到首都以外的联邦州。每天需要阅读各种报纸上的招工广告,好在奥地利的周末报纸是自助的,也就是报纸放在一只带有投币合的塑料袋中,悬挂在街角的电线杆上,人们可以自觉投币自取报纸。“偷书者不为窃,雅贼也,”经济拮据的我们,为自己找了这么一个理由,每次都是趁月黑风高之夜作案,拿了报纸不给钱。尽管根本没有人会注意我们,但是毕竟做贼心虚,惶惶不可终日。

岁暮的一天,大成带上行李离开维也纳,到紧挨西德边境的一家中国饭店应聘,老板电话告之,饭店带有职工宿舍,工作许可证也有八成的把握,无疑是个值得一试的机会。那天我把大成送到火车站,“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一派离别时的秋意。和相依为命的老友分手,“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大家心中不知有多惆怅。

我们北漂将近一年,一路上来狼籍,东壁打倒西壁,如今就此别过,各奔前程。大成临上火车之际,笑道:“千尺丝轮在方寸,不知何处得鲲鲸。老兄且行且珍重,后会有期。”以后十几年之中,大成与我常来常往。学业结束后他最终创业有成,不辱其名,成了奥地利华人社会的知名企业家和侨领。

一个星期以后,我坐上火车,动身前往下奥州首府圣珀尔滕市。窗外其意萧条,山川寂寥,百花残落。大地旷野尽著素妆,冬山惨淡而如睡,不禁想起陶渊明的诗句“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人生就是没完没了的打战,目前又要进行一轮新的战役。按照我拮据的经济状况,从维也纳到圣珀尔滕的火车费用,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是为了找工作,又不能不去。越是穷人越是破费,这是一个很奇怪的人生规律。

到了圣珀尔滕市中心,找到了那家台湾老板开的饭店,有一个十分洋气的名字,叫做“阿波罗中餐馆”。老板是一位中年男子,和蔼可亲,笑容可掬。由于阿波罗中餐馆的一个跑堂将要回乡成婚,所以有了空缺的位置。老板对我的工作履历表示满意,他问我:“请告诉我, 你希望每个月的工资是多少呢?”以后的人生经验告诉我,凡是这样发问的老板,一定是收放自如,极有心计,深谙人力资源之道。我回答道,月薪全凭老板按照自己的实际工作能力来定夺,本人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饭店能够及时向有关部门申请工作许可,缴纳法定的税金和劳工保险。

老板让我尽可放心,保证办妥各种相关的法律手续,并且说,姑且先在职工宿舍住下,熟悉一下周围环境,三天以后接替前任正式上班。说完,老板让同事送我到下榻的寓所。阿俊是个长得很有风度的年轻男子,说起来他和东风饭店的阿廖是同乡,也是印度的侨二代,前些年跟随父母移居奥地利,阿俊的中文听起来十分别扭,广东客家口音夹带许多印度式英文的单词。

即将回家成亲的阿俊告诉我,大人们从小教导他,外国虽然美女多多,但是并不适合东方人种。老婆娶来不是看的,而是过日子的。所以孝顺的阿俊在高堂的撮合下,在广东老家找到了人生的另一半,打算结婚以后带来奥国,生儿育女共同创业,这是多少年来海外华侨婚姻的标准式。

阿俊把我的行李放在床上,说:“大哥,你怎么会找到阿波罗,之前你难道没有听说过什么Warning(警告)吗?”然后他关上房门,把实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阿波罗的老板是个有名的笑脸虎,凡是没有工作许可证的工人,他总是一一许诺办理,拖上一年半载,最终不了了事,为的是偷逃可观的税金,可怜的当事者却被忽悠打了黑工,不小心就会被当局吊销奥地利居留权。

去年有个同样被耍了的华侨,一气之下潜入老板之家,把他剥了个精光,浑身涂了柏油粘了鸡毛,扬长而去。事后理亏的老板也不敢报案,这个故事传遍了整个奥地利华人社会。忍俊不住的我问道:“那么你怎么敢在这里工作?”阿俊说,因为他本身有工作许可证,老板也就无法作弊。他接下来安慰我,或许出了那件丑闻以后,老板从此改过自新也未可知。况且就是要离开,也要先找到去处才好,他建议我先做上一段日子再做计较。

可谓人生无常,看来是老革命遇上了新问题。阿俊言之凿凿,看来留在阿波罗工作凶多吉少,店主毕竟有前科,劣迹斑斑。但是如果返回首都,必定重找住房,租金不菲,身边的钱已经所剩无几。况且没有工作许可证,维也纳不是久留之地。前思后想,左右为难,心中十分郁闷。

突然间想到在英国的时候,伯父曾经交付一包礼物和私人信件,让我带给奥国的一位朋友。打开地图,萨尔斯堡距圣珀尔滕一百多公里,心想,既然有难得的三天空闲时间,留在小城圣珀尔滕市,胡思乱想于事无补,不如外出以散散心,同时也可以完成伯父嘱托的差事。于是我和老板请了假,留下了行李,次日一早前往萨尔斯堡市。

位于奥地利西部的萨尔斯堡市,是奥地利萨尔斯堡州的首府,十几万的人口,是奥地利第四大城市。萨尔斯堡和德国巴伐利亚州比邻,阿尔卑斯山是其天然屏障,莱茵支流萨尔茨河穿越萨尔斯堡市。饱经风霜的萨尔茨堡要塞高踞山城之上,见证着金戈铁马的纷繁历史。萨尔斯堡先后多次易主,分别是东法兰克王国,神圣罗马帝国和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的领地。

在纳粹德国的统治下,这里是排犹主义的重要策源地之一,历史上著名的反犹日“水晶之夜”就是发生在此地。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美国空军夷平萨尔斯堡将近半数的建筑,不过大部分巴洛克建筑奇迹般保存下来。战后的萨尔斯堡,一度成为美军驻欧最高司令部所在地。得益于美国的马歇尔援助计划,百孔千疮的萨尔斯堡很快重建了经济,成为奥地利最富有的地区之一,也就可以解释这样一个问题,在左翼的社民党当家为常态的奥地利,为什么萨尔斯堡市却拥有保守的政治生态。

萨尔斯堡是音乐大师莫扎特和指挥家卡拉扬的出生地,海顿和贝多芬曾经在这里写作了不少闻名于世的乐章,获得奥斯卡奖的好莱坞电影《音乐之声》,也是在这里拍摄的,光凭这些就值得前往一看。心想这次萨尔斯堡之游,当然不虚此行,坐在飞驰向前的火车上,虽然前途莫测,我早已经忘却了闹心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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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科敏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6-10-05 17:36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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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7楼

萍踪传书(作者:李敏)(原创)

步出萨尔斯堡车站之时,飘雪嘎然而止,天放晴了。天高日晶,其气栗冽,砭人肌鼻。冬至阳生春又来,心中的阴霾也随之消散。一生走南闯北,到过不少地方,可能自己出身于大地方的缘故,往往对大都市情有独钟,小城风景总是感到如同小家碧玉,缺乏大家闺秀的大气。眼前的这座城市却是个例外,比比皆是的巴洛克式建筑,古老而不乏生气的通衢街巷,甚至于与其融汇一体的山川景致,无不弥漫着文化沉淀的芬芳气息。就像一位雍容典雅的贵妇人,虽然已经日薄西山,徐娘半老,然而昔日的荣耀和王者风范犹存。

从火车站的旅行社要来了当地的免费地图,我发现目的地位于市郊,此时距离晌午已近,午餐之际登门拜访,恐怕有失礼之嫌。于是决定一路散步而行,既可拖延时间,又可游览萨尔斯堡市的风光。“萨尔斯堡”德文意为“盐堡”,是因为这里有丰富的盐矿。中世纪以前的萨尔斯堡,其最高权力者的大主教稳坐江山,是垄断当地盐业赢得暴利的结果。中国历代王朝盐政都是国之大政, 盐是每家每户的必备品,容易被商家所垄断,引起通货膨胀危及国家安全,所以调控价格征课盐税,成了国家当然行为。清朝巡盐御史由封疆大吏兼任,可见非同小可,由此可见人类发展的主脉都是相同的。如今在萨尔斯堡市的街道漫步,已经见不到丝毫当年盐都的痕迹。

这里游客如织,熙熙攘攘,大街小巷开满了各种店铺,看得出萨尔斯堡是大商小贾云集之地。莫扎特巧克力球是当地著名的特产,听说是由萨尔斯堡皇家西饼师首创。看者垂涎三尺,很有拿来尝尝的冲动。这里的饭店以奥地利本帮菜为主,炸猪蹄的香味老远就能闻到,价格比维也纳可要贵出许多,慎重考虑再三,我还是在超市买了个周末减价面包,毕竟填饱肚子是最要紧的。

从某种角度而言,人类史是一部战争史,别看眼前这些欧洲人个个举止文明,温文尔雅,然而谁又能够想到,他们的祖先确是那样的野蛮,嗜血成性,欧洲大量的古城堡就是频繁战乱的历史见证。首建于中世纪的霍恩萨尔茨堡要塞,高高地坐落在僧侣山顶之上,据说是中欧现存最完整的军事防御工事。

中午的阳光晒着身子,暖洋洋的十分惬意。我脱下厚厚的羽绒夹克,把它塞入背囊之中,穿着运动衣裤轻装上阵。我跟着各国的游客慢慢地登上山顶,参观城堡博物馆和当年主教贵族们金碧辉煌的寓所,看来迁客骚人,多会於此地。山径陡峭,足力疲乏的人们纷纷坐在石凳上歇脚。我站在城堡之前,登高望远,萨尔斯堡市尽收眼底,江流几湾,云山几盘。想起遥不可及的故乡,天涯极目空肠断,不禁顿生伤感:“寄书难,无情征雁,飞不到滇南”。

东面是湛蓝如镜的湖泊,西面为一片苍茫的阿尔卑斯山脉,南面即是距离这里三十公里的凯尔斯泰因山峰。处于联邦德国境内的贝希特斯加登,当年希特勒避暑的度假基地“鹰巢”就在上面。在贝希特斯加登附近的奥伯萨尔斯堡,早年的希特勒完成了著作《我的奋斗》,他成为纳粹德国的领袖以后,党卫军在这里海拔两千米的山顶上,建造了别墅“鹰巢”,作为希特勒五十岁的生日礼物。由于“鹰巢”地势险要,终年云雾缠绕,施工难度极高,被称为世界八大奇迹之一,站在这里可以体验“山水是文章化境,烟云乃富贵幻形”的意境。

希特勒与其情人爱娃常在此地度假,当年吞并奥地利,入侵波兰和法国,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计划,据说也是希特勒在“鹰巢”拍板的。后来盟军轰炸了贝希特斯加登,“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乘势攻克“鹰巢”的美军空降兵,豪气冲天地喝光了“鹰巢”内窖藏的葡萄美酒,以此庆祝纳粹德国的灭亡。“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当年查理.卓别林辛辣讽刺的大独裁者,如今早已化成一缕青烟,落落豪雄,终归于苍烟夕照。

据说,当年的希特勒站在“鹰巢”上,沾沾自喜对人说道:“我的德国就像鹰巢一般固若金汤,”令人不由得想起战国时代的故事,当时的武侯江上泛舟,向吴起夸耀自己江山的稳固,吴起答道:“商纣之国,左孟门,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皆敌国也。”

视于昭昭之宇,纳日月之精华,凭高顿生凌云之志。站在高处迟迟吾行,终究回到尘世中来,毕竟自己是离不开人间烟火的凡夫俗子。从山上下来,我又来到了金碧辉煌的主教花园宫殿。米拉贝尔宫建于十七世纪,是当时枢机大主教沃尔夫·迪特里希送给相好的大手笔。文艺复兴风格的宫殿豪华非常,有数十个赤膊的活泼小天使,在回旋扶手上蹿下跳,形象逼真鲜活。

宫廷花园中央是一座硕大无比的喷泉,四周有众多希腊神话的人物雕像,这里曾是“音乐之声”当年拍摄的外景之一。据说米拉贝尔宫是风流大主教和情人幽会之处。按照天主教的教规,神职人员必须洁身自好,戒条之一就是不可有男女私情,看来并不适用这位枢机大主教,他有着国王般至高无上的权力,倒是应了英国政论家阿克顿勋爵的一句名言:绝对的权力则导致绝对的腐化。

离开那些脍炙人口的旅游景点,我开始向市郊进发。下午的萨尔斯堡有了些许的寒意,一路小跑的我,只是感到深秋初冬特有的惬意。一辆深蓝色的BMW敞篷跑车滑行到我身边停下,上面一个戴墨镜五十开外的男子,坐在奶油色的真皮驾驶座上,笑问客从何处来。看到一个手持地图东张西望的外国人,车主估摸着定是个找路的。车主笑道:“年青人,要去什么地方吗?需要帮助吗?”这辆跑车就像只流线型的大鸟,车头大灯如同一对鹰眼,加之强击机般的造型,令其容光焕发,神采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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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之声武汉VIP  中级会员   发表于:2016-10-06 10:52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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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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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科敏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6-10-25 19:59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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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9楼

萍踪传书(作者:李敏)(原创)

看了信件上的地址,车主随即告诉我,这个地方还要有一段路程,他也正好是住在那一片区域,可以顺道捎带我过去,说完车尾行李箱盖自动打开,让客人将鼓囊囊的背包放了进去。在车主的盛情邀请下,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搭乘陌生人的顺风车,实际上在欧洲这是一个常见的现象。轰鸣的马达以及澎湃的动力,瞬间如同脱缰野马,BMW跑车驰骋在萨尔斯堡的联邦公路上。此时此刻阳光明媚,三段式的折叠车顶已经开启,坐在敞篷车上就有了与外界零距离的感受,蓝天,白云,清风,山川,旷野,市廛和人,风景心境融为一体,享受与天地相通的闲情野趣和从容的身心体验。

热心的格哈德·科伦先生一边开车,一边充当业余导游,给我说起安尼夫镇的地方史,如数家珍。安尼夫是位于萨尔斯堡南边郊外的小镇,却是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的所在。十九世纪世界儿童文学大师格林兄弟的传世佳作,其中就有发生在安尼夫的童话故事,充满着对人生无比美好的幢憬。由于其居民中不乏昔日的王公贵族和社会名流,安尼夫镇因此鹊声四起。说着说着,车子开始进入安尼夫的地界。

一座梦幻般的湖中古堡摄入眼帘,不用格哈德·科伦先生的提醒,我想起了电影“音乐之声”外景中的一幕,如今亲临其境十分有趣。新哥特式安尼夫城堡落成于十九世纪,曾经作为巴伐利亚大主教的行宫,巴伐利亚最后的君王也是在此黯然逊位。后来就一直是属于莫埃伯爵家族的财产。除此以外,奥地利末代皇储,时任欧洲议会议员的奥托·冯·哈布斯堡,虽然常驻德国巴伐利亚,在安尼夫也有度假别墅。

“惟楚有才,于斯为盛”,这里也是文人荟萃之地,指挥家卡拉扬和其法国模特出身的夫人常年居住在此。由于卡拉扬夫妇社交活跃,安尼夫镇成了达官贵人出没之地,作为卡拉扬忠实的Fans,前德国总理赫尔穆特·施密特就是常客之一。三年以后,在排练歌剧《假面舞会》以后,卡拉扬因心脏病突发,在安尼夫的寓所中逝世,随后安葬在小镇教堂的公共墓园之中。

“老少俱无辨,贤愚同所归”,这里众冢累累。卡拉扬的坟地不设墓碑,唯有一个简朴的十字架,上面刻的只是这位音乐大师的名字,虽然他身后的遗产有数十亿欧元之巨。当然这是后话了。八十年代到过这里的中国人并不多,如今在这里游荡的我,虽不是什么叱咤风云的贵宾,也算是不请自到的不速之客。

碧水环绕秀山翠嶂之间,各色别墅庄园错落有致,融自然景色与文化气韵与一身。瑞士建筑学大师凯乐曾说过,寓所应该是融于自然环境之中,而不是个性的张扬。和中国的帝王将相不同,欧洲的权贵巨室当然不懂风水堪舆,不过同样讲究人文建筑与环境的和谐与统一,二者有异曲同工之妙,有山有水的安尼夫也就成了人们的首选,还是那句老话,世间的有钱人天生都会挑好地方。

这是一栋气势恢弘的文艺复兴式别业,从远处瞧,苍翠之间若隐若现。建筑主体以天然石材砌筑而成,粉刷一新的外墙,透出米黄色的柔和色调,美得就好象童话世界一般。驶近一看,是用围墙圈合偌大的一个花园,别墅就静谧地座落于其中,门边一块铮亮的铜牌上,写有“勃兰蒂斯勋爵”的名号。汽车在路边停下,“到了,这里就是公主殿下,勃兰蒂斯勋爵夫人的寓所。别忘了带上你的随身行李,”好心的格哈德·科伦先生帮我按了门铃,不久花园紫铜闸门徐徐打开,他和我握手道别,驾车一溜烟消失了。

走进花园,两侧是层层荫翳的法国冬青,透过终年苍翠欲滴的百年古树,可见若有起伏漫坡的草坪,虽然时值深秋之际,仍然一派生气盎然,没有丝毫萧瑟凋零之貌。蜿蜒的鹅卵石小道引导着来客,萦回延伸至腹地,“一条雨道花砖砌,三尺高阶琢石成”,当来到勋爵府邸的门前,只见门楼高耸,屋字轩昂,一位五十来岁的中年妇女走下台阶,客气地打招呼:“下午好,先生,我是管家弗兰克太太,”我说明了来意,告之自己是来自中国,并且将伦敦捎来了信件包裹交付给她。弗兰克太太把我领进客厅笑道:“先生,请稍候片刻,”同时她告诉我,和勃兰蒂斯勋爵不同,在一般场合,公主习惯人们以博士头衔称呼自己,而不是贵族封号。

客厅的典雅大气来自于不寻常的层高,天花板上悬挂着硕大的水晶吊灯,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板上铺有波斯地毯,鲜艳花木缀于大厅之中,两边高大的墙壁各有一副风景油画。维多利亚风格的壁炉两旁,摆设着古铜色的人物雕像。阳光从金色描线的落地窗外射入,在光线和镜面折射的烘托下,建筑,绘画和雕塑融为一体的客厅,显得格外宏伟华丽。

在伯父处曾经得知,公主是列支敦士顿大公弗朗茨·约瑟夫二世的女儿(两年以后大公逝世,她的兄长汉斯·亚当二世即位成了国家元首),勃兰蒂斯勋爵是哈布斯堡王族后裔(哈布斯堡是欧洲历史上统治时间最长、统治地域最广的封建家族)。这时候自己意识到有生以来,是第一次走进名副其实的皇亲国戚之家,况且还是老外的。

不多一会儿,女主人出现了。对于贵妇人的认识,作为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人们而言,无非是停留在中外小说里描写的那点印象。中国的不外乎是“红楼梦”中约束于封建礼教的侯门女眷,西方的则是“傲慢与偏见”里周旋于上流社会中的显贵名媛。“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眼前的列支敦士顿公主,却是和想象之中大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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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科敏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6-11-12 18:59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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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楼

萍踪传书(作者:李敏)(原创)

公主的衣着低调然而格调雅致,穿着一身很有品质感的白色休闲装,清新自然,本真流露,显得既成熟又不乏时尚,唯有的佩戴是一串洁白璀璨的珍珠项链,诠释着女主人的品位。如果说她是公主和勋爵夫人,还不如说更像是气质优雅的学者,虽说已是人到中年,天生丽质,风姿绰约,没有丝毫世俗的唳气。其言行中自然折射出的内涵,与众不同,寥若晨星,或许就是她身上唯一昭示的贵族之气。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超越了显赫家族的光环,应了“气质是几代人沉淀下来的”的这句话。

听见客人以博士头衔称呼自己,公主显得十分高兴,她招呼我在真丝面料的沙发坐下,弗兰克太太给我们上了咖啡。公主笑着对我说,她已经阅读了伯父的信件,看到了捎来的礼品,让我转达她的谢意。公主告诉我,多年前在一次国际医学年会上结识了伯父,从此也就有了来往成了好友,在她的心目之中,我的父辈是具有骑士精神的传奇人物,无出其右。

欧洲中世纪骑士学习的七种技艺:剑术,骑术,矛术,游泳,狩猎,棋艺和室内乐,和中国古代儒家要求学生掌握的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有异曲同工之妙,虽然如此我还是觉得很是新奇,父辈年青时代的愿望就是以孙中山为楷模,下医医人,上医医国,要救人先救国,伯父就是毅然弃医从政。心想前马共领袖和旧时的贵族骑士,二者之间难道有相同之处吗?

公主认为,骑士文化是贵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一则指具有高尚的人格理想,高贵的精神气质,深厚的文化教养,鄙视物欲主义,唾弃及时行乐的庸俗人生,二则有社会责任感,道德高尚,严于自律,以国家社稷为重,三则是自由独立的意志,不畏强权超越潮流。

公主笑道:“如果撇开不同时代和不同政治信仰的区别,你不感到这两者之间有相同之处吗?无论是你的父辈还是古代的骑士,都是值得世人尊重的,况且在太平洋战争中和日军浴血奋战,他们也不就是被英皇授予骑士勋章,虽然后来兄弟俩又回过头抵抗英国殖民主义。”这样听起来,公主的话也是不无道理。

莎士比亚说过,一夜可以造就一个暴发户,三代才能培养一个贵族。中国有句俚语:“大爷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娘胎带出来的”,说得虽然有点粗俗,不过和莎士比亚的话是一个意思。世人往往容易将“富”和“贵”混为一谈,实际上前者仅仅是物质层面,而后者才是侧重精神层面。人可以一夜之间由贫变富,却不能须臾之间由贱变贵。

历史上的封建贵族社会,当初之所以能够延续数千年,应该是归功于可传承的文化大格局,如中国的周代制礼作乐,以此激励人们的精神文明力量,从而形成传统文化,世代相承而经久不衰,是励精图治安邦定国的基础。即使是现代的社会,每个人都应该成为精神贵族,这与平民精神并无矛盾之处。

当问及我目前的状况时,公主沉思了片刻,说道:“圣珀尔滕市的中餐馆,应该从此忘掉它。至于工作,建议你留在萨尔斯堡,我会帮你想想办法,既来之则安之,先在这里住下,休息一段时间再做计较。”这可是事先没有想到的,冷不丁我一下子没有了反应。善解人意的公主笑道:“请你不必拘束,我们这里人来人往,甚是热闹,除了你以外,还住了其他客人,一会儿我会介绍你和大家认识。用中国的话说,到了这里就像到了自己的家里一样。”

正说着话,勃兰蒂斯勋爵来到了客厅,按照管家太太事先的嘱咐,对男主人我使用了贵族爵位的尊称(则是封号"Lord",在西古文中是“面包的看守者”之意,形象地反映了一个事实,古日耳曼部落首领之所以成为贵族,就是因为他们控制了经济命脉),当然使他感到十分满意。头发花白的勋爵如瑶林琼树,神姿高彻,虽然已经上了年龄,雄风犹存,举止优雅,自然是风尘外物。看得出当年的勃兰蒂斯勋爵,是一位“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他走起路略有倾斜,说起话来口齿稍有不清,勃兰蒂斯勋爵不讳言自己曾经中过风,并且告诉客人,自己捡回一条命,是多亏了作为医学博士的公主万般照顾。勋爵说一场大病使他深刻地认识到,在上帝的眼里,人类没有尊卑贵贱之分,即使出身显赫也不能够得意忘形。

勋爵夫妇膝下两位千金,一个在维也纳上大学,一个尚在本地上高中。主人们仍然感到冷清,招来两个女留学生,常年住在勋爵府邸,这样显得人丁兴旺。勋爵支持公主的意见,对我说:“这栋房子阴盛阳衰,都是女的,男的就是我一个人,小伙子,留下来吧,也可给我作个伴。”勋爵以这种方式挽留客人,以免对方有接受怜悯之虞而伤及自尊,令我铭感五内。客随主便,恭敬不如从命,如果听从公主先不回阿波罗饭店,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可去之处,暂时也只能这样了。

吃晚餐的地方是勋爵府邸的餐厅,除了客厅以外,这里是最宽敞的厅堂。厅门以华贵铜艺彰显尊荣,拱型的落地窗视野开阔,后花园的迷人景色一览无余。长方形的橡木餐桌,勋爵夫妇各坐餐桌两头,其他人分别坐在餐桌两边。每个位置前事先都安放了刀叉和勺子,弗兰克太太张罗着桌面,上的第一道是蔬菜汤,随即是以鳟鱼和鹅肝配置的前菜,接下来才是主菜小牛肉,和其他我叫不上名的美味佳肴,末了是甜点布丁和水果。弗兰克太太撤一道上一道,帮行动迟钝的勋爵围上餐巾,按照女主人的眼色,为客人添加各种食物和饮料。

在餐桌上,我认识了公主的次女珊蒂,以及两位房客-艾挪亚和美瑞琳。珊蒂简直就是公主的克隆,清纯典雅非常漂亮,是个阳光天使,充分继承了勋爵夫妇热情好客的遗传基因;艾挪亚是个文静内敛的窈窕淑女,她出身西班牙王室贵族之家,和西班牙国王胡安·卡洛斯是亲戚;美瑞琳来自南太平洋岛国汤加,她的父亲被尊为亲王,是汤加国王陶法阿豪·图普四世之弟。

由于汤加人的审美标准以肥胖为美,这位快乐郡主是汤加王国的国色天香,有着丰腴的身段和棕色的皮肤,性情豁达随和。美瑞琳畅怀大笑的时候,十分有感染力,是个深得大家喜爱的开心果。艾挪亚和美瑞琳都是萨尔斯堡音乐学院的留学生。在这些身份赫奕的贵族后裔身上,却看不到丝毫“呼奴喝婢习惯自然,骄傲之气入于膏肓则不自觉”的习气,来自远东的客人感到十分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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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之声武汉VIP  中级会员   发表于:2016-11-20 13:56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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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1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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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科敏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6-11-28 16:52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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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楼

萍踪传书(作者:李敏)(原创)

晚餐结束以后,公主安排弗兰克太太带我去浴室和卧房,之前领我到厨房去看看,这里配置有无菌橱柜,蒸汽烤箱、恒温红酒柜、双门带制冰冷库,水晶杯专用洗涤机等一系列设备,整个厨房收拾得一丝不苟光亮照人。管家太太介绍我认识了厨师汉斯太太和助手芭芭拉,当听到客人夸奖其高超的厨艺,以及今晚所品尝的美味珍馐,她们都高兴极了,确实陀儿大的汉斯太太笑得双眼成了一条缝。

类比起来,弗兰克太太就像红楼梦中的周瑞家的,是主子手底下做事露脸的管家。弗兰克太太也是来自列支敦士顿大公国,她是当年随同公主出嫁从娘家带来的陪房。弗兰克先生不幸英年早逝以后,弗兰克太太顶替丈夫坐了勋爵府邸管家的位置,公主一家子没人当她是外人。当今的王孙贵胄,虽已免去了过去的繁文缛节,不过毕竟每个圈子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作为管家的弗兰克太太,迎来送往不乏巨卿王公,世家显望,熟悉上流社会的规矩,沉着镇静地应付各种场面,从容不迫地招待不同的客人,恰到好处。管家太太首先是贵族之家的百科全书,对于各种礼仪,佳酿名酒以及佳肴美馔,必须烂熟于心。同时她指挥着下面的家政服务人员,既是主人的心腹和机要文员,又是管理府邸的首席执行官。

作为来自东方的平民布衣,头一回进了西方王公贵族的园子,我的潜意识中多少有点刘姥姥的情结,希望能够随时得到人们指点迷津,免得闹出笑话,弗兰克太太可是非搞好关系不可的重点对象。我找出绸缎丝巾之类的土特产,如果送给主人实在有点拿不出手,不如赠与管家太太,也可略表敬意。果然弗兰克太太非常高兴。她微笑着对我说,勋爵伉俪性情随和,十分平民化而绝无等级观念,况且按照她的观察,主人对我印象非常之好,大可不必拘束。随后她给我讲了些公主老家的事。

列支敦士顿公国位于瑞士奥地利之间,这个欧洲君主立宪制的西欧内陆小国,人均GDP高达约十一万美元,为全球之榜首。十八世纪初叶,当时的奥地利大公爵约翰·亚当,买下了东起阿尔卑斯山西至莱因河的土地,就是列支敦士顿的雏形,后来被神圣罗马帝国赐名为大公国。历代大公都是常住奥地利维也纳,只是偶尔西巡自己的王国领地而已(后来的汉斯-亚当二世,成为首位常驻列支敦士顿国境内的统治者),可见列支敦士顿和奥地利关系非同一般。但是因为两国攻守同盟,一战期间列支敦士顿吃尽苦头,痛定思痛从此脚踏两只船,除了继续和奥地利保持良好关系以外,同时和瑞士组成中立联盟,从而避免了二战的浩劫。

和西欧其他君主立宪制国家不同,列支敦士顿王族拥有不少实权。虽说是封建帝王,列支敦士顿大公却是个明君,老惦记着百姓福祉,深受国民的拥戴。国会议长及议员,政府内阁部长,均为义务兼职没有薪水,只是按月领取一点车马费,论廉洁,勤政和高效率的程度,是世界上闻所未闻。均富社会造就了世界第一的生活水平。

列支敦士顿的居民十之有九为外国人,犯罪率却是可以忽略不计,该国一个派出所规模的警察队伍,通常闲的只是做旅游资讯工作。列支敦士顿的大公和政治精英,竟然能够建立一个乌托邦般的社会,把国家治理如此兴旺昌盛,不过这却是发生在没落的封建体制之中,不知那些社会学家作何感想?

在欧洲类似的小国不少,毫无例外的都能生存下来,而且十分繁荣富裕,说到底还是恃德者昌。国之兴者在德薄厚,不以大小,治国有道才是关键。历史上的罗马帝国,奥匈帝国和奥斯曼帝国,无一不是恃国家之大,矜民人之众,欲见威于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灭。中国古人懂得这个道理,曾经说过:夫道,善用之则百里之地可以独立,不善用之则楚六千里而为仇人役。故人主不务得道而广有其势,是其所以危也

公主能够讲多国语言,除了天资聪慧,我想这或许也是贵族学校受教育的结果。弗兰克太太告诉我,实际上列支敦士顿的义务教育制,规定了每个学生要掌握德,法和英语以外,还要至少通一门其他语言,如意大利或西班牙语,她自己也是同样能够说几种语言。虽然身为天潢贵胄,公主不但淑贤德惠,而且从小非常好强,认为一个人必须要自食其力,王族的封号和头衔不能作为生活的免战牌,公主在事业上的成功,也就不难理解了。弗兰克太太说,公主生活简朴,常常叮嘱两位女儿,虽然身为王室望族的金枝玉叶,更应撙节用度,不可挥霍豪奢。

弗兰克太太把客人送到顶层并道晚安。这里是我下榻的客卧套房,由卧室,卫浴和阳台三个空间组成,白天之际置身景观阳台,可俯瞰勋爵府邸花园,远眺安尼夫镇教堂的尖塔,直指苍穹;近览安尼夫湖水浩淼,波光粼粼。卧房的各种家具,把日常生活各种细节均考虑在内。浴室面积很大,一侧拾阶而上为一按摩浴池,在柔和灯光的烘托之下,华丽的磨砂玻璃显得流光溢彩,颇有宫廷华贵的幻觉。我跳到温暖的水池之中,享受惬意的沐浴氛围,着实当了一回客串的贵族。因为主人的宅心仁厚,我在勋爵府邸住了下来。

当天晚上我和阿波罗饭店通了电话,通知阿俊自己的行踪,并请他向老板告一长假。那边的阿俊说:“没事,如果能够在萨尔斯堡留下最佳,不要再返回这里。有了确切地址以后,我会将你的行李邮寄过去”。我和阿俊仅仅一面之交,却最后有缘成了挚友。五年以后在维也纳重逢之时,阿俊的第二家大饭店隆重开业,同时他的太太产下一子,可谓双喜临门。阿俊告诉我,阿波罗饭店易主已经多年,当年的老板离开奥国不知去向。当然这已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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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科敏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6-11-28 16:53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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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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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科敏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6-12-23 19:17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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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4楼

萍踪传书(作者:李敏)(原创)

第二天早餐用毕,在客厅和大家聊了一会儿天,我被带到了勋爵的书房。书房面积很大,一面临窗,后花园的景致摄入眼帘,有净化身心的效果。两边的书柜放满了各种语言和种类的书籍。书案上整齐地放了西方的文房四宝,和一张勋爵的全家福相片,乍看有走进文学社编辑部的感觉。我们正说话来着,弗兰克太太敲门走了进来,在书桌上放下当天的报纸,并告诉勋爵她已经把报纸熨过了(熨报纸是贵族家庭一项常规家政服务,可以将报纸上的油墨去掉,一则起到杀菌的作用,二则避免弄脏主人的手),然后转身走出去带上门。勋爵倒了两杯法国陈年干邑,我们各自都喝了一口,他问我这酒口感如何?我说自己不懂喝酒,实在品不出什么道道来,勋爵笑了,说他很欣赏我不会附庸风雅。

年青时代的勋爵,虽然出身世袭罔替的侯门显族,摇铃呼佣人出门骑白马的,但是绝非颐指气使的纨绔子弟。勋爵读的中学伊顿公学,其校规是出了名的严格,随后当兵升至后备役上尉。勋爵于柏林大学毕业,虽然学历赶不上公主,却也成了一位优秀的工程师。退休以后也没闲着,作为一个修养很高的文化人,他成了各大德文报刊的自由撰稿人。

在奥地利,瑞士和德国,勋爵的政论文章,电火雷石充满灵感,拥有大量的读者,我心想,由天下人作知音怎能寂寞,难怪勋爵显得气定神闲。从他的政治观念来看,应该是中间偏左,和社民党的理论如出一辙,人们看了他的专栏,怎么也想不到是出自一个贵族之手笔,更不会将那个很大众化的笔名,和勋爵显赫的头衔封号联系起来。

墙上有一幅巨大的人物肖像画,是哈布斯堡家族的遗物,也是书房唯一的贵族文化标志。站在栩栩如生的油画面前,会有时光倒流的幻觉。那些头戴银饰貂皮冠冕的公侯和雍容华贵肤若凝脂的贵妇,仿佛会从上面走下来,与来自远东的不速之客握手言谈。勋爵告诉我,这些都是祖辈和曾祖辈的先人,作为前朝的遗老遗少,如今的他也已风烛残年,可谓白驹过隙,沧海桑田。从勋爵的自嘲之中,听得出来除了他特有的幽默以外,对于人生的无常,主人不乏有唏嘘的感慨。

勋爵拿出一幅书法墨迹,遒劲有力,只见细薄光润的“四尺丹”宣纸上,写着“古今亿万年无有穷期,人生其间,数十寒暑仅须臾耳。大地数万里不可能极,人于其中寝处游息,昼仅一室耳,夜仅一榻耳。古人书籍,近人著述,浩如烟海,人生目光之所能及者不过九牛之一毛耳。事变万端,美名百途,人生才力所能办者,不过太仑之一粒耳。知天之长而吾所历者短,则退忧患横逆之来,当少忍以待其定;知地之大而吾所居者小,则退名利争夺之境,当退让以守其雌,”字体饱满而刚柔并济,似淡实腴,其入木三分的书写功夫似曾相识。东道主告之,这正是我伯父的书法杰作,虽然不识中文和书法的笔意气韵,勋爵知道苏轼这篇彪炳千古的文章之意,作为东方文化的仰慕者,他认为中文之精妙在于言简意赅,大有“他人所百思不到者,既读之而适为人人意中所有”之感。

勋爵取出当年我伯父馈赠的文房四宝,让我勉为其难,深浅浓淡,挥毫书写。看来勋爵向往中国书法运笔疾徐有致的境界,这种可以锻炼内在修养和自我内聚力的艺术实践,让一个老外的贵族感到无比的奇妙。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作为欧洲王族的宾客,从此我成了业余教授,负责向兴致勃勃的勋爵传授中国的丹青书法。

当我问到“蓝血(sang bleu)贵族”的定义时,勋爵说,在过去的欧洲,贵族中不少人皮肤细润白皙,静脉血管清晰可见,人们即认为其中流淌的是蓝色的血液,从而衍生为血统纯正之意,后来泛指出身高贵的才俊。这种现象不外乎两个原因,一是缺乏野外活动和日光照,二是贵族家庭通常使用大量银器,包括各种餐具,人们因过量摄入银元素而引起色素变化。勋爵让我不要有顾虑,作为医学专家的公主,嫁过来当女主人以后,随即撤掉了夫家所有的银器,所以我在这里做客大可放心,没有食品安全隐患。

刚刚来到此地,我是什么都感到好奇。同时因为自己的出现,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眼球,可以打赌,勋爵府邸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住进了一个来自万里之遥的东方布衣。关于那个陌生的国度,对于一个可以零距离接触的中国平头百姓,人们会提出许多问题,比如什么是文化革命?什么是改革开放?诸如此类。这些我们习以为常的过去和现在,在欧洲人的头脑里,却是一些不知所云的名词,即新奇又抽象。

当今各国的天体物理学家可以坐在一起,共同探讨外太空和宇宙的奇异事物,如黑洞,类星体,时间隧道和超弦理论,心有灵犀一点通。然而就地球而言,五花八门的社会形态和地区的不同,却有着天壤之别的差异,以至于人们互相都难以理解,就像传说中波函数不同的平行宇宙,因身处不同的维度,不再同相,人们完全无视彼此的存在,甚至于无法相互接触和相互作用。“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一山障目,不见天下”,单从这个意义而言,离开故地走向世界是没错的。

周末三位年轻的贵族小姐打桥牌,叫了我正好凑上数。我们一边玩牌,一边聊天。当请教有关姓氏的问题时,艾挪亚告诉我,西方贵族的姓氏标志,往往位于名与姓之间,如“Don”和“von”分别是西班牙和奥地利的贵族标志,她和珊蒂的家族名字中就包含有上述标志。美瑞琳即介绍了汤加的风土人情,她告诉我们,汤加人以肥胖为美,她的伯父图普国王就很胖,脖子很短,重达两百公斤,是地球上体重最高的君主。美瑞琳说,如果珊蒂和艾挪亚到汤加生活,难免会郁闷,因为她们身材苗条,十有八九是嫁不出去的。

珊蒂,艾挪亚和美瑞琳对我一路漂流的见闻深感兴趣,美瑞琳虽然贵为郡主,但是毕竟来自第三世界,显得更能理解我这样的来自中国的移民。实际上这些年青女孩子去过的国家不在少数,然而她们却认为不值一提,因为这只是一般意义的旅游,走马看花,带着信用金卡游山玩水,不可能接触到社会的内部和底层。她们一致认为,类似我这样的游历,才算是徒手攀岩般的历险,没有任何安全措施,豁出去玩真的,虽然险象丛生,朝不保夕,然而更具浪漫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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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科敏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7-01-25 18:57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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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5楼

萍踪传书(作者:李敏)(原创)

珊蒂是英国小说家丹尼尔·笛福的粉丝,她觉得如此的人生经历,就像一部现代的鲁滨孙漂流记,有着启蒙意义和进取意识。听者不禁感到小主人的不寻常,有其母必有其女。漂亮的珊蒂有着公主好胜的性格,是个与天地斗其乐无穷的主,看来东方的平民哲学和西方的贵族文化,有着相通之处。

当说到餐馆的工作经历,我们之间的对话立即变得十分专业。原来每到暑假期间,与平民子弟一般,她们都外出打工,通常在饭店做服务生端盘子,一点儿都不感觉到自己跌份儿,令我十分惊奇。后来才弄明白,在欧洲即便是富埒王侯世家豪门的子弟,业余时间打工也是一个普遍现象,我倒是显得过于大惊小怪。尽管自己是来自平民社会,但是和眼前的人们相比,潜意识中更有等级观念,这无疑是一个莫大的讽刺。珊蒂,艾挪亚和美瑞琳不约而同地告诉我,整个暑假过得很有意义,至少在这段时间内不需要父母的钱,有了独立的感觉,这实际上是年轻人走上社会的一种热身。

公主工作排的满满的,每天不是去大学,就是到附属医院,忙得不亦乐乎。黄昏时分她和勋爵在花园散步,晚上看书写字,其书房的灯火亮到很晚,公主已经出版了好几本学术专著。除了圈子里的人之外,她的学生和病人大多不知道其贵族身份,没有人会想到这位平易近人的女博士,是列支敦士顿国大公爵殿下的女儿。时不时公主会亲自驾车,带上全家到乡下的庄园度周末。有一次,公主一边熨烫衣服,一边和我聊天,就像个平常家庭的主妇。事后管家太太告诉我,这是公主从少妇时代就形成的习惯。

小主人珊蒂对中餐情有独钟,时不时会到中国饭店解馋,她对我显摆自己是使用筷子的高手。我遗憾地告诉她,海外中餐馆的菜肴,实际上已经本土化,大多数走了样不是原汁原味。原以为自己大小是个中餐美食家,没想到所吃的并非正宗,珊蒂听了不禁感到沮丧,用蓝天般深邃的大眼睛看着我,展露着摄人魂魄的天真。

我说,解决这个问题有两个办法,要么到中国去,要么我来搞几样正宗的,也可让她开开眼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本来只是随口一说,珊蒂可是当真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追悔莫及。珊蒂通知了公主,随即下令,让厨房的汉斯太太和芭芭拉当下手,准备一桌正宗的中国酒席,也可让我大显身手。

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事到如今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原先在国内筹建合资宾馆,曾经在主管餐饮部工作时学过厨艺,现在也就派上了用场。作为公主的客座大厨,我巡视了勋爵府的厨房,发现英雄无用武之地,,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如果要整出一桌中国饭菜,无论是用料,调味品,甚至锅碗瓢勺等等,非要从头采购置办不可。我开列了长长的清单,由汉斯太太驾车,带上爱凑热闹的珊蒂,我们一同进城操办。

功夫不负有心人,周末的勋爵府邸晚宴之上,我成了露脸的明星式人物。按照中国人的规矩,一道道菜肴相继上桌,不久摆满了一桌,其中有酥脆春卷,鱼翅靓汤,香酥鸭,红烧鸡块,盐水大虾,西兰扒海参,黑椒炒牛柳,一品烩鱼肚,清炒荷兰豆,和中国炒饭等,不一而足。事先珊蒂做了相关规定,除了勋爵特殊照顾以外,所有人一律使用筷子。尽管滥竽充数,不过蒙洋人还是绰绰有余,我的献艺居然受到大家一致好评。美瑞琳告诉我,她的伯父非常喜爱中餐,为了不埋没人才,她建议我到汤加当国王的御厨,我表示受宠若惊。

过了没有几天,我的事情有了眉目。按照奥地利外国人劳工法,第一次向申请人发放工作许可证,必须符合一个基本条件,即该工作岗位在国内无法找到合适的应聘者。雷厉风行的公主想起一个人来, 这就是邻居彼琪芙姗莉科。这位奥地利施华洛世奇 (SWAROVSKI)公司董事会成员的产业中,有一家位于萨尔斯堡的四星级酒店。

说来也巧,酒店女主人也是一个喜爱中餐的主,餐饮部正好有了一个空缺。彼琪芙姗莉科告诉公主,虽然餐饮部的经营,已经承包给了经理,经济独立核算,不过作为业主,她的话还是管用。于是饭店就以聘请中国厨师的理由,向相关部门申请了工作许可,这样我也就顺理成章成了“四季酒店”的正式员工,同时把维也纳大学的学籍,转到了萨尔斯堡大学,从此工作学习两不耽误。

四季酒店坐落在萨尔斯堡市中心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街上,距离波涛不惊的萨尔茨河仅数百米之遥。如果在来自阿尔卑斯雪山冰凉的河水上,怡然荡舟顺水而下,在两岸看不尽的古城绝胜风光之中,四季酒店也算得上是其中一景。和那些摩登的国际顶尖商务酒店不同,四季酒店没有那种突兀高调的夸张,不过其年代久远的文艺复兴式,和萨尔斯堡市浓重的人文气息融为一体,有一种婉约美丽的典雅,浑然天成,恬淡中尽显大家的风范与尊贵。

第一天的报到是安排在傍晚时分。欧洲的初冬之际天黑得早,一走进四季酒店,只见华灯初上,这里的色,摆,陈,挂,镜,画,光,饰等匠心独具的组合,令人眼花缭乱。酒店的内部设计以金色和白色为主色调,有着一种意大利的风情。奢华耀眼的奥地利水晶灯,富丽堂皇的洛洛克式回廊,以及一流水准的装饰,彰显着无所不在的贵族气派。

接待我的餐饮部经理,有范儿,是一个长得很帅的奥国男子,金黄色的卷发,高大英俊,一双蓝色的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塞登古罗伯先生告诉我,因为是酒店老板彼琪芙姗莉科的指令,他破例聘请了一个外国人,听说是由列支敦士顿郡主介绍过来的,他用西方人通常忽略的势利口吻,问及我们之间的关系,当知道我只是和公主偶尔相识,并无特殊背景,经理清了清嗓子,立即恢复了顶头上司的口气,顿时间把我对他才有的敬意给冲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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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科敏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7-02-19 19:12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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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6楼

萍踪传书(作者:李敏)(原创)

他接着说,我的职责是充当大厨瑞耐的副手,而且要负责厨房的所有清洁卫生工作,包括打扫餐饮部员工专用的厕所。至于和酒店女主人的见面,却是一段日子以后的事了。从此以后,每周除了参加必要的大学课程以外,其余时间我都在酒店工作。

根据奥地利移民法,居留的外国人必须要有常住的户籍所在地。公主再三让我不要为此担心,在萨尔斯堡这样的小城市中,找寻房子十分不易,即便找到租金也是不菲,远远贵过维也纳,先在勋爵府邸安住不妨。公主向移民当局开具了我的住房证明,萨尔斯堡外事警察局的一个年轻的警官,看着我的护照老半天时间,因为他还是头一次见到那么好看的旅行文件,他告诉我上面众多国家的签证大有收藏价值。当看到公主出具的住房证明,肃然起敬的警官,二话没说签字盖章,把原先的入境签证改成学习和工作的居留许可。

公主特意吩咐管家太太给了我开门的钥匙。我干的是最累人的活,住的却是簪缨世族之家,如果从这个角度而言,应该是奥地利身价最高的外国民工。当每晚回到安尼夫已是夜深之时,“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我打开了大门,穿过万籁俱寂的大花园,那时候主人的书房往往还亮着灯光,“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夜半归客蹑手蹑脚登上了楼钻入卧房,心中充满一种难以名状的感慨。

白天我在前往大学或者酒店的路上,孤独地穿行在萨尔斯堡古老的建筑群之中,看着这些年代久远的前廊后厦,其中不少门庭的上楣,均是两个石雕的力士用后颈扛着,看了非但没有美感,反而给人一种压抑感。不禁联想到世界上一些古老的民族,往往承担着历史的重负,固步自封,抱残守缺,处处痕迹透露这种暗示。有着自己语言和文化的中国人,却要在另外的语言文化环境,以及在截然不同的社会中生活,作为历代号称天朝上国之子民,这是一个莫大的讽刺。

如果作为旅游者,萨尔斯堡确实是个好的去处,但是作为外来的谋生者,那就很难说了,这也许是自身处境的原因。由于是有钱人集中之地,这里的氛围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气息,处处可见的高端人群,与有色人种的外来者,两者之间的生活方式,形成很大的反差。

心想今后如能写一部世界漂流记,文章的开头一定要写上如下的引言:一代代的青年将所有的能量和聪明才智,运用在如何在海外寻找希望和生活之路,为之奋斗终身,这难道是值得庆幸的吗? 经理塞登古罗伯曾经问我:“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祖国?是你的祖国不适合你留下来吗?”我真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也不知道我们的社会精英听了会作何感想? 至少我听了感到屈辱和非常的不好受。再玩世不恭的人到了外部世界,他的民族感也会倍增或者死灰复燃。

人们常常做如此想,为什么西方国家这样的富有,而第三世界却是如此的贫穷,看来不仅仅是经济制度问题,而是整个世界都被某种力量操纵了。在超市有一种从发展中世界进口的罐头鱼,味道极佳,但是价格低廉到简直难以想象,连成本也不够。但是这些国家为了赚取外汇,或者说为了西方先进的工业设备和技术,只能进行这样的交易。西欧的食品类和消费类商品,大多来自第三世界国家,从消费和收入之比来算,大大便宜过发展中国家,这实际上是一种无形的资源掠夺,而且是在巧妙的游戏规则之下进行,了无痕迹。

西方世界几乎垄断了全球的经济,从理论上而言,几乎每个西方人都是食利者,这是二战以来形成的世界经济格局。当今世界距离大同世界还非常遥远,不同的文化,经济和社会有着天壤之别。越来越多的第三世界移民,争先恐后移居发达国家,但是这仅仅是其庞大人口基数的极少部分,从人类的角度看,这绝非是解决问题的有效途径。

即便按照中国人的标准,厨师长瑞耐的个子也不算高,一头金黄色的长发,当班时在后脑勺扎根辫子,套在白帽里显得十分精干。刚来的时候,温良恭俭让的我,从不挂棱带角,中国的传统文化告诉人们,要懂得圆容,多替他人着想,自然可以政通人和。可是我老是被瑞耐挤兑,人吃五谷,焉能没有些烟火气。时间久了被惹急了,我和瑞耐针尖对麦芒,亢阳鼓荡,血脉贲张,掂量着指不定对方先尿裤子。

俗话说:“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有一次盛怒之下,搂不住火,我把瑞耐一拳击倒在地。自古两军相逢,勇者胜,通常唯唯诺诺的中国人也会玩命,一下子可把瑞耐给整蒙了。结果咱俩非但没掰,却像没事人似地热烈拥抱,大家正好就坡下驴,真可谓不打不成交。自打那次交手以后,瑞耐不再把我当成软柿子捏,大家从此成了好友。瑞耐脾气还算不错,尤其对我多少礼让三分。说实在的,我们都不是生性好斗睚眦必报的小人。

西方人没有“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一说。和东方人传统宗法式的师徒关系不同,瑞耐从来不给自己留上一手,以防他人觊觎自己的权位而取而代之,相反将所有本事一股脑传授于我。瑞耐经常把他该干的活儿都推给我,还说:“反正一条驴是赶,两条驴也是放,拜托了”。如此急不可耐是希望我尽快独当一面,他也可落得个清闲。

瑞耐告诉我,作为星级酒店的厨师长,每天的日常工作应当也必须是,在厨房背着手转悠一圈,然后躺在后花园抽雪茄晒日光浴。俗话说得好:“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也确实没有令他失望,不久便学会了所有奥地利菜肴和点心制作,白案红案通吃。说实在的,和堪称艺术的中餐相比,西人的烹饪简直是小菜一碟。从此瑞耐达到自己的愿望,成为逍遥自在的甩手掌柜,我也就成了可孚众望的西餐主厨。

有一天瑞耐迟到,按照惯例他应该早些来到厨房,以布置一天的工作。这时候我发现瑞耐嘟囔着的脸上,有几道红色的杠杠,不知是挨了揍还是心绪激动所致。瑞耐让我全权代理工作,自己拿起电话和女朋友甩片汤话。挂上电话以后对我说,今晚他要和我外出喝上一杯,由他请客。我问,这是为什么,瑞耐笑笑说,因为我们既是好朋友,又是合作愉快的好同事。那天晚上不到九点,瑞耐就下令所有人收工。

《萍踪传书》已经在中国大陆出版并在上海书城上架,同时被上海市图书馆等国家和公共图书馆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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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科敏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7-03-05 18:57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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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7楼

萍踪传书(作者:李敏)(原创)

我们来到了一个奥地利酒吧,纸醉金迷的,说实在的,我真不喜欢这里的气氛。坐下来瑞耐来了一杯威士忌加冰块,我谢绝酒精类饮料,来了大杯的可乐。果然不出所料,瑞耐和自己的相好分手了,那位西班牙裔姑娘和他整整拍拖了一年,这是他第二次失败的恋爱(第一次给瑞耐留下了一个可爱的儿子)。幸福是那样的虚罔,最后他哭了,瑞耐是个很忠厚的小伙子。我和他年龄相仿,操着一样的职业,有着人类相同的感情和喜怒哀乐,但是我们彼此又是那样的不同。

我坐在瑞耐边上,一面善解人意地听着对方的倾诉,一面思想开小差想着自己的心事。外面下起凉飕飕的雨夹雪,喧闹的酒吧里显得格外暖和,往事就像千部不同类型的电影回放,任你挑选。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往往可笑的是你正在追求之中,你却始终没弄明白自己在追求什么。那天我陪瑞耐坐到深夜,最后还是由我驾车将烂醉的他送回家去。

每天酒店餐厅夜市结束以后,我就要在厨房准备各种奶酪,火腿和香肠,忙着张罗旅店住客第二天的自助早餐,偶尔也会闯入馋嘴的飞虫,第一冲动就是想去驱赶,霎时间同病相怜之感油然而生,自己何尝不是一只苍蝇,飞到人家的国土上,赖在他人的屋檐下以求生机,暂避外面严冬的凛冽。

糟了那么多罪咱都扛过来了,对于当年插队的知青而言,肉体上的艰辛已经无法击倒我,但是有时候对生活的极端厌倦,郁结于胸,生困愁城,会使自己几乎难以支撑。某天塞登古罗伯对我说:“你看上去非常疲倦,”老外又如何能够理解我们中国人,虽然真想倒下去便是,但是一定得挺过去。人必然终结于死亡,既然连死都“不能够害怕”的(死亡是每个人不可避免的归宿),那么难道还会害怕活着吗?

圣诞节前后是欧洲的冬季旅游旺季,酒店的住房率几乎百分之一百。客人一批接着一批,作为旅店的餐厅,除了要管住店客人的饭以外,还要额外接待旅行社的团队客人,每天厨房忙得不可开焦。人们不但自己显得神经质,同时要你也是抽风般地工作,一种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某天中午,一个中年摩登妇人出现在厨房,对我说:“Mr.Li,有什么可以让我帮忙的吗?”

正窝着火的我说道:“如果您能够马上走出厨房,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忙!”她一听乐了,围着我团团转不肯离开,我想这可能是个旅行社带团导游,或者是闲的没事干的住店常客,于是吩咐她取出洗碗机内洗净的刀叉,待在一边负责用餐巾把它们擦亮,并且教她如何擦拭才能不留下水迹和指纹。

第二天她又在同样的时间出现,一边帮我干活,一边对我笑道,“Mr.Li,什么时候可以让我尝尝你的中餐手艺?”这时候经理塞登古罗伯和大厨瑞耐赶来,前者大气不喘,毕恭毕敬,后者对我附耳说道,“李,你怎么看不出个眉眼高低,这是我们酒店老板。”我这才知道眼前的贵妇人正是公司老总彼琪芙姗莉科女士,说道:“在下眼拙,多多得罪,莫怪,”女主人回答道:“没事,不知者不罪。”

对于我的风风火火吆五喝六,女老板非但不在意,而且对我另眼看待。她告诉我,自己岂止是中意,而是非常非常喜爱中餐。彼琪芙姗莉科说已经看过我的履历,不会老是让我干目前的活,现在仅仅是一种过渡。她表示将会替我找一套舒适的房间,以此能够在萨尔斯堡安居乐业,大有让我帮她干一辈子的意思。

当晚忙好夜市以后,经理塞登古罗伯到厨房叫我,说:“老板请你去说话,五分钟即可。”结果到了半夜才回到家休息。原来彼琪芙姗莉科和她的朋友,萨尔斯堡西方文学系的一位女教授,在酒店的餐厅饮酒作乐,要我们做陪客。一天劳累下来,还要应付场面,十分无奈。女主人向客人介绍,说我是列支敦士顿郡主推荐而来,烧了一手绝好的中国菜肴。就像手上晶莹剔透的钻戒,她把麾下的厨子当成了向人们炫耀的对象。

彼琪芙姗莉科让我当即下厨,做了甜酸古老肉和蘑菇炒肉片。因为没有菱粉,只能用面粉勾芡,勉为其难,以中国人的标准实在上不了台面,不料两位洋女人吃了却拍案叫绝。事后我强调厨房一定要配备相关厨具和中国烹饪调料,才能不辱使命。被勾出了馋虫的女老板立即要我列下采购清单,吩咐餐饮部经理从速置办。塞登古罗伯虽然对中餐毫无兴趣,却也不敢抗旨不遵,满脸堆笑唯唯诺诺,不时地给宾主斟酒,小心伺候。虽说塞登古罗伯既无德又无能,不过他有一手溜须拍马的绝活。

听说我是在萨尔斯堡大学学习,布伦雪儿教授和我聊了学校的事情,告诉我如果有事可以随时找她。喝得半醉的老板问我是否成婚,我说是的,结果就像看到了一个外星人,在场的人都无法掩饰地露出惊诧。彼琪芙姗莉科告诉我,除了我以外,酒桌上的所有人统统未婚,当然也包括她本人,其实感到吃惊的应该是我才对。布伦雪儿教授对我解释道,在西欧只有一半的人结婚,而且其中将近百分之六十的人,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婚。言下之意,单身贵族是正常的社会现象,而结婚的倒是成了另类。

每天回到家,身体虽然像散了架似的,枯坐一会儿,第一个习惯动作还是打开抽屉取出日记本。现在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当年鲁滨孙写日记几乎从不间断的缘故。这实际上是在极端孤独的状态下,一个人的自言自语。科恩的“自我论”认为,如果人们处于困境,那么日记写得频繁。当一个异乡人,尤其像我这样生活在大小环境都是外国的,和孤岛中的鲁滨孙并无二致。

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文化圈子中,人们仿佛过着铁窗的生活,往往会有窒息的感觉。在插队的年月,往往多少日子不照一回镜子,现在是多少天不讲一句中国话。“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每晚睡觉之际,为了第二天准时起床,仔细拨了闹钟,它已经随我行走了十多个国家,这个小闹钟还是当年舅父送我的结婚礼物,看见它就会立即想起自己的妻儿,此时大有“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的感慨。

分手以后还是第一次和大成通了电话,看来他的情况也是不尽人意。我们共患难将近一年,离别多时十分想念。在电话这一头的我,自然也是满腹牢骚。我告诉大成,在萨尔斯堡寄人篱下,周围都是老外,初来咋到的尚有新鲜感,久而久之也就剩下了无穷的乏味。这里见不到一个同胞,一亩三分的自留地再不侍弄就得撂荒,长此以往恐怕失去说中文的功能。憋得快要发疯,真想一走了之。最后大成与我以古言“没有沉潜就不能飞扬”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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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科敏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7-03-15 18:14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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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8楼

萍踪传书(作者:李敏)(原创)

我们目前的状况,一动不如一静,即使到了美国又如何?反正锅底一般黑,东山西山的老虎一个样。回想出国以来一路的艰辛,日月可鉴,不就是为了找到归宿的那一天。八十八拜都拜了,就不差这一哆嗦了;响鼓也得重锤,权当是上帝的考验。出门你就得敞亮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谁都不能趴下,如果就此沉沦了,那才叫崴了泥哪。于是我们统一了思想,不因寂寞而乱了方寸,静守处一则为了洞达世事,二则为了韬光养晦。虽然有着说不尽的难言之苦,对于留守上海的家属,我们约定口径一致,报喜绝不报忧。

施华洛世奇 (SWAROVSKI) 是世界上最大的水晶制造厂家,为时尚工业以及军工业提供大量上乘的水晶石,同时也是以璀璨夺目的水晶产品闻名全球的奢侈品牌。1895创始人丹尼尔·施华洛世奇,在奥地利小镇瓦腾斯成立了施华洛世奇公司,到目前为止,这家公司仍保持着神秘的家族经营方式。

创始人丹尼尔·施华洛世奇来自捷克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寨,当年为了保护自己发明的知识产权,来到邻国奥地利发展。地处阿尔卑斯山腹地的瓦腾斯小镇,丰富的莱茵河水资源可为水晶切割提供动力。一百多年来,这里的水土造就了施华洛世奇这个世界名牌。

有一天,彼琪芙姗莉科陪同一个老头出现在四季酒店。此人正是公司董事长施华洛世奇,虽说是奥国首富,但是行事低调,和蔼可亲。当他和我握手的时候,笑道:“这次我在酒店住上几天,可要尝尝你精湛的中餐厨艺。本公司的万名职工之中,你可是唯一的中国人。”看来彼琪芙姗莉科事先已经对他吹嘘过,于是我立即被抽调出来,专门为两位洋老板掌勺开小灶。

在每天的食谱中,我给他们翻着花样,不一而足。老总彼琪芙姗莉科对糖醋类情有独钟,董事长施华洛世奇有吃煎炒类的嗜好。我拿出曾经学过的绝招:其中有百花齐放(用红白萝卜雕成花朵),鸳鸯戏水(用打成泡沫状的蛋清,做成白色的小鸭子,分别用黑芝麻,红萝卜丝和青椒丝,饰作眼睛,嘴巴和羽毛。然后用蒸汽定形,制作好即漂浮在客人的汤盘之中,十分可爱以吸引眼球)诸如此类的雕虫小技,却让洋东家大开眼界,赞不绝口。

彼琪芙姗莉科把我召唤到办公室,给了我一千元的tips(这是我有生以来见到的最大数额的小费),笑道:“这是董事长给你的。我已经通知财务总监,从下个月起给你增加薪水。”面对领导们的颁赏,总得聊表菲薄才是,我表示愿为企业尽绵薄之力。当她知道了我平时还得清洁员工厕所,立即雷霆大怒,塞登古罗伯被训斥得像霜打的茄子。即日起我从杂役中解放了出来,从此专司厨师之职。

在彼琪芙姗莉科看来,我是列支敦士顿公主的客座大厨,先声夺人。资产阶级的大老板虽然腰缠万贯,和勋爵公主的老牌贵族相比,无论是等级还是心理上,还是低了一截,我也就因此成了受益者。知道本身有几斤几两的我,总觉得自己有欺名盗誉之嫌,心中有愧。董事长施华洛世奇临行时,由彼琪芙姗莉科陪同到厨房道别,并对我说:“听说你正在大学深造,勤工俭学确实不易,希望你能够长期留在公司工作。”他还说,一旦宾馆管理层出现空缺,将择贤者立之,届时将优先考虑我这个人选。

我烧的中国菜,彼琪芙姗莉科已经吃上了瘾,几乎每天晚上我都要给女主人炒菜,日逐荐鲜,多方献异,俨然成了她的私人厨师。不禁想起当初在挪威,要不断地为于老板擦车,如今看来给老板干私活就是我的命。朝朝佳肴,夜夜元宵,有时候厨房里实在没有合适的备料,绞尽脑汁,我只能硬着头皮卷起袖子胡乱做一通。好在这位贵妇人倒是不挑食,吃的津津有味。万法归一,法道自然,后来我干脆做些中国的家常菜,彼琪芙姗莉科吃了赞不绝口。因为担心我打疲劳战,第二天没有精神头上班,大厨瑞耐颇有微词,塞登古罗伯更是责备我不该周末给女老板做菜,居然说这不能作为加班。

义薄云天的我当即予以反击:“在酒店里我有着不止一位的上司,本人才不愿意在星期天工作,你看着办!”说完将考勤卡扔在办公桌上走出门外,经理追出来陪笑道:“既然大老板说OK,自然一切OK了。”说完把签了字的考勤卡拱手送还,请我千万不要撂挑子。事后女主人彼琪芙姗莉科让我放心,如果再有任何人无端刁难,她会立即将他开除出职工队伍。看到老板对我的眷顾之意与众不同,从此经理噤若寒蝉,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在四季酒店的日子里,受命于人,身不由己,常以古言“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而其志甚远也”自勉,我渐渐地也能做到宠辱不惊。

彼琪芙姗莉科女士也是奥国顶级富豪之一,她在施华洛世奇公司是很有权重的股东,而且具有南美洲某小国驻萨尔斯堡领事头衔。据说富人只要舍得花大钱,就可以买到这样的荣誉提高身价,从此可以外交家身份出入国际组织和上流社会的沙龙,用上海话说,就是一般升斗百姓无法想象的“高级白相”。平时泡在衍生产业的星级酒店里,纯粹是好玩和社交的需要。彼琪芙姗莉科有一架私人飞机,欧洲很多名人都是她的朋友。

彼琪芙姗莉科女士生活奢华,连穿的鞋子都镶有名贵的钻石,出入有趋奉陪笑的年轻帅哥陪着。她年龄已经不轻了,看得出年轻时非常美貌风流,风花雪月,朝歌暮乐。少女时代从捷克来到西方打拼,想必也是两袖清风。与施华洛世奇家族的结盟,和不寻常的关系使她到达了顶峰。我猜想她的一生经历,足以写一本类似“人间喜剧”的长篇小说。但是如今的她开始见老了,脸上的皱纹显示着一生的坎坷和沧桑,光阴如隙驹,自然法则毕竟无法抗拒。到目前为止,彼琪芙姗莉科还是孤身一人,没有子女,只有一条像福尔摩斯小说中可怕的猎犬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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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科敏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7-03-22 18:28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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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9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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