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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五十周年祭 《原谅,但不能忘记》简体版连载

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4-23 11:54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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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楼

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第三部 水与火 第二章 嫩江历险

 

                                                                                        二

  毛主席号召全国人民都学习解放军,要把全国变成一座绿色大军营,八亿人民八亿兵,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
  齐齐哈尔展开军训新高潮,糖厂子弟学校也不例外。
  学生们上课,不但学习毛主席著作,还要学习“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体育课则没有田径、球类活动,一律进行军事训练。我在铁道专用线旁的菜地劳动改造,老远就能听到孩子们的喊杀声,无比羡慕地看操场上的同学们腰扎皮带,头戴解放帽,手里举着杆木枪,练正步列队走,射击、拼刺。军代表是个四方脸,军帽压在眉宇上,身体挺得木棍一样直的年轻人。他站在队列前面,举着木枪做示范动作,铿锵有力地说:“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我们一定要把美帝国主义赶出越南去。”神气极了。可笑的是那些靶子很滑稽,小脑袋,大鼻子,胖身子,头上扣着顶纸叠的日军战斗帽。他们没有腿,是用一根棍子插在地上的,脚下挤几块砖头,风一吹摇来晃去一点不像阶级敌人,倒像稻田地里吓唬鸟儿的稻草人。要是往常孩子们早忍俊不禁了,此刻却不敢笑,一个个脸儿绷得紧紧的,如临大敌。
  “红卫兵小将们,在你们面前的是什么?”军代表问。
  “美帝、苏修野心狼!”同学们齐刷刷回答。
  “对,是敌人,我们怎么办?”
  “消灭他们!”
  “杀━━”军代表怒目圆睁,双手持枪,迈开弓字步,大吼一声刺向臆想中的“美帝、苏修”。他没敢捅靶子,只是顶住对方的鼻尖连刺三下。“杀、杀、杀!”
  “让我们怀着对敌人的无比仇恨,”他示范后命令,“排开战斗队形,杀!”
  “杀━━杀━━杀━━”
  大伙应声怒吼着散开。
  中学生能按照教官的要求做动作,小学生们没那么正规,虽杀声震天脚步却乱了套。一阵杀声过后,孩子们洋相百出,有的转错方向和其他同学的“刺刀”搭在一起;有的回手之间枪托杵在别人的肋间,引起一阵叫骂声;有的顺势和伙伴拼杀起来。长棍子不好摆弄,索性能打着哪儿就打哪儿。打着脑袋的,脑袋鼓起大疙瘩;打着屁股的,捂着屁股嚎叫;打着腿的,弯起一只腿满地蹦圈。那年头闹派性,父母之间表面上革命大联合了,骨子里还耿耿于怀,对立情绪传染到孩子们身上,无不相互伺机报复。双方打得兴起,自行分成两大派真刀真枪厮杀成一团,释放过剩的精力和能量。那阵势非常像平常玩的“打马仗”━━两拨孩子聚在沙坑里,一个孩子骑上伙伴的肩头,用脚夹住“马儿”腰部,手里举着一根竹竿。头领一声吆喝“冲啊!”骑在马上的战士挥竿一阵乱打,看谁首先打得对方人仰马翻就算胜了。“马儿”们凭着蛮力相互乱撞,沙子、手掌、竹竿等十八般武艺全都用上,绞杀成一团。那常常会急眼的,被撞倒的孩子不服输爬起来再打,非打得满身沙子,头破血流,还“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
  军代表一看情形不对,想拉都拉不开。
  两派的孩子们都打红了眼,哪里收得住,空令一旁的“美帝、苏修”摇头晃脑看热闹。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这个军队具有一往无前的精神,它要压倒一切敌人,而决不会被敌人所屈服。’”军代表灵机一动,响亮地说。“革命小将们,自己人不打自己人,我们要一致枪口对外,跟我来,杀━━”他率先一刺刀捅向靶子。
  这回军代表动真格的了,孩子们立即停止内战枪口一致对外,转眼间把“美帝、苏修”捅个稀巴烂。这一段小插曲过后,军代表见好就收道:
  “我军又取得了一场空前的胜利,战斗结束,下课。”

  又过几天,操场上变得清静,连看押鬼队的红卫兵也少多了。
  彬子带着几个伊拉克枣来看我了,他始终热情如故,眨着猫眼说,学校又停课闹革命了。毛主席发出最新指示:“学生也是这样,以学为主,兼学别样。即不但学文,也要学工,学农,学军,也要批判资产阶级。”红卫兵总部组织初中生去厂里的“五七干校”拉练,军宣队要求他们自备行李,得半个多月回来。“谢谢,谢谢!”我吃下那几个伊拉克枣的,激动的情绪溢于言表。这种蜜枣拇指般大小,有点粘牙,摆满街里商店的柜台,据说是中国人民“支援伊拉克革命”的回报。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不单单我,每一个孩子都会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糖果!
  姐姐也兴高采烈打起背包随队出发了。
  我是小反革命分子,自然没份儿。
  我羡慕不已,心想自己又错过一次免费旅游的机会。其实我羡慕错了,所谓的拉练就是长途行军,让学生过军营式生活,接受战备教育。糖厂的“五七干校”,在嫩江对面七八十里的地方,说白了,就是一座小规模的农场。孩子们徒步到农场上劳动课,跟我在家里劳动改造没什么两样。
时间一长,我的心情完全平静了,也学会分析观察周围的一切。暗自庆幸没让我去拉练,否则又得当一回大批判的活靶子。
  有一个特别爱干净的女同学,拉练住贫下中农家,学生们自己起伙用农民的大锅做饭。农村卫生条件差,厨房长年累月烟熏火燎积满污垢,难免有苍蝇和蟑螂什么的。女同学吃饭时发现菜汤里漂着只苍蝇,实在恶心,放下饭碗不想吃了。一个男同学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端起她剩下的小半碗菜汤向军宣队打小报告,揭发她污蔑贫下中农不讲卫生,其实是自己的灵魂最肮脏龌龊!女同学的父亲是厂财务科副科长,来之前刚刚作为小爬虫揪出来。老子反动儿混蛋,红卫兵总部立即组织革命师生召开战地批判会,当场让她“忠不忠,看行动”。你真想和家庭划清界限,就他妈拿出行动喝下这半碗汤。天可怜见,女同学被逼无奈,真在众目睽睽之下流着眼泪,将漂着苍蝇的菜汤喝进肚子里。
  从此她变得非常神经质,一见到苍蝇就呕吐不止,怎么治都治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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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4-23 13:39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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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楼

为响应世界读书日活动

  
        为响应世界读书日活动,特奉献读者10套特价《原谅,但不能忘记>1—4卷,完美正版,每套100元,可获于艾平签名留念(原价310元)。
        如有需要者可与我老伴韩女士联系,电话:18513703046(请说明为世界读书日活动所购),满10套为止,快件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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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4-24 11:08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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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楼

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第三部 水与火 第二章 嫩江历险



                                                                                        三
  
  糖厂铁道专用线的西南角,有一个江岸造纸厂的原料储存场,里面堆满大垛大垛的稻草,每天都有火车进进出出,将满车皮的稻草运进来或运出去。场边有一溜柳树茅子,我去那儿打过树溜子,常常好奇地盯着那些稻草垛,想象着它们怎样化成纸浆,变成白白光光的纸张。我没进过江岸造纸厂,却知道蔡伦造纸的故事,那是古代的四大发明之一,中华民族历史的辉煌。在我的印象里,造纸还停留在课本里讲的原始工序,工人们先在小作坊里点起一口大锅,将稻草熬成浆,放在大缸里沉淀几天,将白色的纸浆涂在木板上晒干,我就有写作业的本子了。可那么多孩子需要作业簿,造纸厂该有多少口大锅和大缸呀?
  一天晚上,我去上厕所,黑漆漆的夜,星星在天空闪着暗淡的光。刚走出院门,就听到街道上有人声嘶力竭喊叫:
  “不好了,着火啦,大家快救火啊!”
  东边的夜空明亮起来,越来越亮,变成一溜漆黑的烟带横陈天际。烟带里冒出一团团红色火焰,火光扩大起来,将天上的星星淹没了。各家的人都跑出来,睡眼惺松的大人小孩手里,拿着各种盛水的家伙,乱作一团,大骂着问:
  “他妈的,到底在那儿?”
  “江岸造纸厂的原料储存场!”
  “在铁道专用线那边。”
  我顾不得上厕所,端着半脸盆水跟着大伙跑出家属区,跑过菜地,一直向东爬上铁道专用线。路基下就是围着铁丝网的草库,脸上感到隐隐的热气流,水洒得快没多少了。大部分救火的人都没有救火常识,还是在距离火场很远的地方,隔着一道铁丝网就把端来的水胡乱泼掉,旋即退下。我是一个倔犟的孩子,但不是勇敢的孩子,不再往前跑了,混在救火的人群中间,抬起一只胳膊肘挡住脸颊望去。那是一座座连绵的火山,噼噼啪啪爆出响声,挟着滚滚的浓烟向天空蹿去。熊熊大火在天穹描出轮廓,把方圆十几里都映红了。人们惊慌地奔来奔去,周围跟白天一样清晰可见。
  “水──水──”
  “快打电话,报警!”混乱中,我看见厂党委书记冯叔叔在大声命令。
  “给谁?”一个人糊糊涂涂问。
  “消防队。”
  “办公室锁着……”
  “砸开,救火要紧,快去。”
  关键时刻,冯叔叔仿佛不是糖厂的头号走资派,而又成为指挥千军万马的一把手。哪里需要,哪里就会出现他的身影。他被大火照得亮堂堂的,比别人高出许多,随手抓住这个人肩膀,又一把拽住那个人胳膊,推着他们不许乱跑,乱泼水,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同志们,我们要组织起来,有秩序地救火!”
  所有人都听从冯叔叔指挥,我觉得他非常了不起,一支救火队伍迅速组成,一度的混乱变得有序。有人找来铁锹三下两下砍断围着草库的铁丝网,扫除了救火的障碍。不管大人小孩都从距离火场最近的三楼单身宿舍,从流送沟的水龙头里打来水,用盆,用桶穿梭般救火。厂里的鬼队跑来了,学校的鬼队也到齐了,他们全冲在救火第一线,维护着混乱的场面。我的神经又一阵紧张,不知自己应该站在群众一面,还是站在牛鬼蛇神队伍里?于是返回三楼单身宿舍取水,发现厂革委会头头斜眼和校革委会主任白脸狼急匆匆赶来,他们并没有拿救火家什,而是举着《毛主席语录》,站在阳台上向取水的群众喊话。
  “革命造反派战友们,红卫兵小将们。”斜眼一只眼睛看这儿,另一只眼睛看那儿道。“你们不要受走资派迷惑,听厂内头号的走资派调遣,站错了队。政治工作是一切工作的生命线,这是两个阵营的斗争,两种路线的斗争,千万不要放松阶级斗争这个弦!”
  “他妈的,”有人愤怒地说,“都火烧眉毛了,还有时间扯别的!”
  “我们已经给消防队打过电话,大家要听厂革委会指挥,严防阶级敌人钻空子,把他们清理出去。”
  远处响起刺耳的警笛声,由远而近。
  “革命造反派战友们,亲人消防队来了,”白脸狼跟着斜眼跳下台阶大呼,“跟我冲啊!”
    一辆辆消防车呼啸着停在火场周围,车上跳下训练有素的战士,迅速拉开消防带打开水龙头,一道道水龙射向熊熊大火。可是着火的面积太大,他们只能压住一部分火头,却无法制止混乱的场面。救火场面形成鲜明对照,几十个牛鬼蛇神组成的队伍从流送沟延伸到火场,井然有序地排成一条线,一个接一个传递手里的盛水家什。母亲和学校鬼队排在中间,冯叔叔排在最前面迎着大火泼水。他们大部分都是军人出身,经过战火硝烟考验,组织性纪律性强,像打仗一样服从命令听指挥。而我们这边的人却乱成一锅粥,眼看着有人受斜眼煽动,举着铁锨和扫帚向大火冲去。
  “忠不忠,看行动!”
  “为保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头可断,血可流!”
  慌乱中,我发现前面有人晕倒,放下脸盆扶起他,是王官迷。因为他天生嘴巴歪,一张口就歪得更厉害了,所以他平常很少笑,即使非笑不可也是抿着嘴笑,叫人老远就能认出来。我问他怎么啦?他抱住脑袋抖成一团,挽着袖子,红卫兵袖章松松地套在胳膊上,怎么也不肯起来。我摇晃他的胳膊,又问了一遍。王官迷爬起来,步步向后退去,连盆子都不要了。“别跑,胆小鬼,救火!”原来这家伙是吓破了胆,宁可蒙受临阵逃脱的耻辱,关键时刻要逃跑!我怒火中烧,一个箭步追上去拽住他!后面的人赶上来,王官迷一头倒在地上大哭起来。他的哭声又尖又细,像受了天大委曲,真正理解人是很困难的。我也被弄得有点糊涂了,怎么也无法相信这哭声是从一个最最革命的红卫兵嘴里冒出来的。身边立即招来许多人围观,有的同学扶起王官迷要向后退。
  “站住,你们把他放下,他装的,是逃兵!”我大声说,“别让他就这么溜掉。”
  王官迷似乎清醒过来,站起来指着我倒打一耙:
  “是他推的。”
  “不,你自己趴下的。”
  “同学们,放下我。”王官迷甩开扶他的人,摆动着手。“轻伤不下火线,我要用实际行动反击敌人,人定胜天,把国家的损失减少到最低程度……救火呀!”
  他的样子让我越来越讨厌,我说:
  “同学们,相信我,我说的是真话。”
  “胡说,他明明被烟熏晕了,是救火的英雄,我们应该向他致以革命的敬礼。”这时候白脸狼分开人群挤进来,不由分说打断我。“千头万绪,抓阶级斗争是主要任务。不许你诬蔑红卫兵!我问你,于艾平,你来干什么?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我来、我来救火。”我捡起脸盆双手抱住,结结巴巴分辩,以为这个脸盆足以证明我来干什么。但大家都在交谈看法,没有人理睬我的辩驳。
  “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凡事都要问个为什么?’我本来就该想到,你混水摸鱼,挑动群众斗群众,进行阶级报复,我们要透过现象看本质,是这样吧?”白脸狼一把揪起我的胳膊,声色俱厉,“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亲不亲,阶级分。于艾平,你是什么人自己不知道━━现行反革命分子。学校革委会命令你,老老实实等候审查!”
  我忽然觉得烈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所有的同学都举起拳头,把愤怒倾泻在我身上,仿佛这场大火是我放的。我站在他们中间,每一声辩解都淹没在他们的声讨之中,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眼里的泪花说什么也忍不住,就是忍不住,不停顺着脸颊往下流。长时间的批斗,使我几乎真相信自己有罪了,本想找个机会表现自己,让他们看看我的心是红还是黑的。没想到王官迷如此卑鄙,为掩饰自己反咬一口。看来我无论怎样努力也摆脱不了政治压迫,只能在沉默中吞咽难堪的凌辱。我低下头去,僵在那里等候发落,人,死却了一般。这工夫有人没冲到大火前,就被浓烟和热浪熏倒,害得消防战士放下水枪,冒着危险把晕倒的人救回来。消防队长火了,大骂这些人不能救火反而添乱,他问斜眼为什么不像那边的人有秩序地救火?
  “我们打的是一场人民战争,泰山压顶不弯腰。”斜眼回答说,“他们是牛鬼蛇神,同志,你要站稳无产阶级革命立场啊!”
  “放屁,你这是拿人命开玩笑。”消防队长暴跳如雷,用冒火的眼睛瞪着他吼叫,“我命令你撤回你们的人,出了人命你负责!”
  斜眼被镇住了,他的脸色非常难看,但不敢惹带领章帽徽的解放军,只得服从消防队长的命令撤回群众。同时他也不想让鬼队出风头,造反派却在一旁看热闹,命令厂里和学校的鬼队全滚回家去。
  “不救火了?”冯叔叔的脸上挂着草灰,犹豫着问。
  “对,不许你们在这搞破坏。”
  “水火无情呀!”
  “说的好听,你们煽阴风,放邪火,妄图夺取无产阶级领导权,狼子野心何其毒也,咱们回去再算账!”
  “你……都什么时候,还有这种想法。”冯叔叔气得直跺脚。
  鬼队就地解散了,灰溜溜地离开火场。好在救火的工作进入尾声,母亲来找我了,她穿过人群一把拉起我:“艾平,咱们回家。”随着母亲的呼唤,我的脑袋里裂开一道缝隙,透进一缕火焰和光明,人,又活了过来。
  之后的一段日子,倒霉的是牛鬼蛇神,我们全被怀疑成纵火犯过一遍筛子。事后很久才传出消息,查来查去,很可能是草库内电线老化短路造成的火灾,才把我们解脱出来!糖厂子弟学校的造反派借机做足文章,将这场大火演变成一出荒唐的闹剧,大肆宣扬资产阶级才算经济账,无产阶级只算政治账。这场大火着得好,好得很,虽损失几十垛稻草,却把于艾平这样的反革命分子烧出原形。王官迷摇身一变成为救火英雄,学习的榜样,迅速蹿红,提拔成学校红卫兵总部委员。作为反面教材,我家的院墙和仓房都贴满了大字报,字里行间充满污言秽语,还散发着一股墨汁的臭味。按照白脸狼的命令,我们得自己看管批判自己的大字报,不许损坏半点。因为,这是糖厂子弟学校开展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以来的又一胜利成果!
  人啊,为什么会如此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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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4-24 20:31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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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楼

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第三部 水与火 第二章 嫩江历险



                       四

  日子开始好过一些,大部分学生都拉练走了。
  正值三伏酷暑,监管鬼队劳动的红卫兵站在树荫下都热得难受,丢下我们不管,去江边游泳凉快了。由于静悄悄的缘故,学校院子的木栅栏围墙显得更高了。
  我们又获得一阵子虚假的宁静。
  白菜地铲完了,鬼队开始积肥。积肥的说道挺多,连炉灰、垃圾、灰土都可以做肥料。母亲领来一辆铁架子手推车,拉起张铁筛子,率领老师们满大院胡同里四下转悠,寻找煤灰堆筛炉灰。几天不下雨,大部分炉灰都干透了,一铁锨扬在筛子上烟雾弥漫,几锨过后扔烟雾弹一样烟尘滚滚。我们戴着帽子,鼻子、脸颊、身上都挂满灰尘,变成“灰人”,连身前背后贴的“黑心”,都被遮得看不清楚了。我问为什么不洒点水再筛灰?母亲说,一洒水,灰土黏结在一块就筛不出灰末了。
没人看押,老师们便让我躲在一边,少吃点灰尘。
  学校的鬼队一共由八人组成,除了刘小伙、侯字典、赵关键、陈斯基、马历史,还有数学老师董振清和教导主任马维池。据说还有一个女音乐老师,我一直没见到她。我们的正校长没自杀,应该有九个人。糖厂子弟学校一共二十几个教职员工,牛鬼蛇神差不多占了一半!赵关键是学校的副校长,个子又瘦又高,常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过去主抓教学,对淘气的学生不怒自威。红卫兵无不对他恨之入骨,被揪出来并不奇怪。尽管母亲是学校的党支部书记,可赵关键曾多次因我不遵守课堂纪律罚我到前面站着,进了鬼队我也对他心有余悸,敬而远之。马维池是个好好先生,行动慢条斯理,举止彬彬有礼,总是沉默寡言,不到非说话不可的时候很少开口,谁都可以对他发号施令。胖胖的董振清有个毛病,一紧张就掉裤子,必须赶紧用手提着裤腰。他的肚子太大,胖得没胯骨卡不住裤腰带,总是惹得学生们哈哈大笑。校革委会认为马维池和董振清认罪态度较好,经常抽他们去打扫校园,烧水热饭,除了早请示晚汇报外,基本上不在鬼队劳动改造。
  我颇感兴趣的是俄语老师陈斯基,鹰勾鼻子,一双老鼠眼转得极快。冬天常戴一只毛线的脖套,蓬松的卷发,肩膀一耸一耸的,俄语讲得和汉语一样流利。陈斯基是个留苏高材生,说起苏联一套一套的:什么十月革命“阿芙乐尔”号战舰打响第一炮,卫国战争攻克柏林,人造卫星上天,芭蕾舞“天鹅湖”……最后总归落在苏联姑娘身上:“漂亮呀,太漂亮了,可惜自己大学没读完!”一脸的意犹未尽,甚至于给人造成有几分滑稽可爱的印象。这不是没有缘由的,据说他留学期间搞了个苏联姑娘,才被遣送回国发配到齐齐哈尔糖厂子弟学校当俄语老师,这已是人人皆知的故事了。在我的印象里,即使在那么严酷的时代,陈斯基也有胆量说俏皮话,敢于活跃鬼队里沉闷的气氛。
  要说我最佩服鬼队里的谁?肯定是敦敦实实的历史老师马历史。他的头发像把刷子直竖在脑袋上,大嘴巴,一点没老师架子,我倒可能和他探讨一些事情。每每听陈斯基吹嘘自己的经历,马历史必定把脸转向一边,讥讽他“满脑子修正主义!”陈斯基并不在意,反倒有点得意洋洋。
  马历史是个钓鱼高手,胆子极大,很少和人搭伴儿蹲宿儿钓鱼。我问他一个人蹲宿儿不害怕吗?
  “怕啥?”他反问。
  “野外有狼。”
  “你点篝火么,狼见着火光就不敢靠近了。”
  “那不寂寞吗,有个伴儿说话也好呀。”
  “钓夜鱼就是要静,晚上鲶鱼溜边,人多一咋呼,大鱼就不靠边觅食了。”
  平常有红卫兵看押,老师们走街串巷地寻找灰堆,找到了就闷头干活,一般相互之间很少说话,谁干累就自动歇一会儿,其他人接上手轮换着干。这活太乏味,除了吃灰还是吃灰,免不了生出许多没必要的烦恼。没人时大家或许逗个闷子,一有人路过立刻鸦雀无声。有一个星期六,马历史一反惯例,邀请刘小伙、侯字典和陈斯基一起去蹲宿儿。四个人钓回来二十多斤鱼,在他家里聚了一次。陈斯基这个人不喝正好一喝就高,酒喝美时必定高歌一曲助兴,结果隔墙有耳透出风声……按理说星期天同事们聚聚,属人之常情,可在根本没有道理讲的年代,其结果可想而知。造反派硬说他们拉帮结伙搞“裴多菲俱乐部”,进行“反革命串联”,结果四个老师全被过了一遍堂,红卫兵把他们的屁股都打烂了,脊背上全是血印子,好长时间人只能趴着睡觉。
  “孙书记,我这个人是学历史的,一就一,二就二,白的永远不能说成黑的,该是什么,就是什么。说我成分不好,我承认,但我不是反革命,更谈不上什么反革命串联。”马历史忿忿地对母亲发起牢骚,两只眼睛布满血丝。“我不明白,我们钓鱼也犯罪了?也算反革命行动?”
  “这是运动,不理解也得理解。”母亲弯下腰,用铁锨往筛子上扬着炉灰劝道。
  “岂有此理,我咽不下这口气!”
  “小声点儿,叫人听到了,又是一条罪状。”
  “这叫动辄得咎,孙书记说得对。”侯字典撮起一锨筛好的灰土,倒在铁架子车厢里,文皱皱帮腔,“忍着点儿没错,少挨几巴掌吧。”
  “就因为吃顿鱼,”刘小伙抽着烟,看上去要把烟卷吃了,苦笑着插嘴,“我的腿都快被打断了,将来变成‘瘸老九’,太不合算!”
    “好啦,好啦。”赵关键平静地说。
     刘小伙不再吱声。
  “脑袋掉了,碗口大的疤,大不了一死。”马历史摔掉铁锨,大嘴巴一咧怒不可遏。
  “谁都不想和你吵架,你厉害啥?”陈斯基嘻嘻哈哈缓和道,“我看你这人是《三国演义》里的魏延,脑后有‘反骨’!”
    马历史很不高兴人家用这种语气说话,使他无法表达自己的恼怒,从和平状态转入战争状态。似乎每当他缓和下来,是有意的,又开始说起激怒自己的事情。
  “谁厉害了,这是你们自找不痛快。”他的话一句比一句来得尖锐和愤怒,“什么文化大革命,艾平怎么啦,就被打成反革命?我们也倒罢了,是大人,有工资。他还是个小孩子,会有什么过错,凭什么挨整?简直是千古奇闻。这一点,我过去想不通,现在还是想不通。忍,忍,这就是忍的结果。要不是有老婆孩子,早就跟他们拼啦!”
  说罢,他仰天长叹。
  “马老师,你说出这样的话,不觉得害臊!”母亲像被人猛击一掌,摇晃了一下,用铁锨支撑住身子。“我还是大姐,就不许你说死,也不许你拼命,连想也不要想。”她侧过身去,竭力平缓地继续说。“你记得我讲过的话吧,你们还年轻,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周围静得叫人害怕。
  我怔怔地看着老师们,不理解,也说不出一句话,人都会委屈,总不能被折磨得连感觉都没有了吧。我觉得马历史说得没错,造反派正是他说的那种人,我们不断地忍、忍、忍,他们越容易出气脾气就越大,动辄为一点小事怒火万丈,越找不出理由仇恨就越发强烈。我们之所以成为他们不共戴天的敌人,其实完全是出于他们自己的好恶,因为他们从来就相信,凡是牛鬼蛇神肯定犯过什么罪行,或者隐瞒了什么,根本用不着找借口粉饰其所作所为。这是我内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你这么下去要出事的,早晚要出大事,这种情绪非把一个人毁掉不可。”母亲举起铁锨扒拉着炉灰渣,态度安详,却很威严。“人心隔肚皮,你知道人家心里怎么想的?那时你不单害了你自己,也害了老婆孩子!”
  马历史不出声了,大口地喘着粗气。
  “你看看你,净胡说八道,没事找事。”赵关键考虑问题周密严谨,把一切都说得简明扼要。他指责过马历史,转向母亲道。“马老师就这么个德性,容易激动,不撞南墙不回头,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说的都是真话,也不是对你。”马历史咽了一口唾沫,郁闷地嘟囔,“这话权当我没说,行不,孙书记?”
  “马老师,是真话,我也不许你再说。”母亲轻轻地、艰难地说,“也别叫我书记,我早被免职了,现在是鬼队长,叫老孙!”
  生活中有那么一种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失去自制力,不以怨报怨,始终冷静而矜持。即使他被打倒斗臭饱受侮辱欺凌没有职务了,生活里充满恐惧,一次又一次的被中伤,被欺骗,被出卖,备受折磨和迫害,不知为什么也总是中心人物?我看母亲就是这样的人,造反派对她直呼其名孙志刚来孙志刚去,可是在鬼队里老师们仍旧称她老孙、孙姐或孙书记,称呼虽然不同,所包含的敬意却是相同相等的。无论在什么地方,不管干什么,只消母亲轻轻吩咐一声,谁都服从。一般大伙出了什么事,受了什么委屈,都爱找母亲倾诉,和她商量,好像她还是学校的党支部书记。“是的,需要想一想。”母亲总这样给大家鼓劲儿,“同志们,我们必须挣扎着活下去,活下去就是一种胜利,一种抗议!”
  我觉得非常奇怪,而且百思不得其解,一个一阵大风都快刮倒的女人,自顾不暇,又哪儿来的精力和意志帮助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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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4-25 11:03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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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楼

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第三部 水与火 第三章 妓女小凤



                                                                                         一


  糖厂俱乐部门前大喇叭又传来北京的消息,首都召开几万人群众大会,愤怒声讨陈再道的滔天罪行。
  造反派把以陈再道为首的反党乱军分子押上历史的舞台,谴责他们是武汉反革命暴乱的罪魁祸首,刘、邓复辟资本主义的急先锋。一时间,“揪出军内一小撮走资派”的恶浪迅速波及全国各地。上行下效,齐齐哈尔各厂矿企业机关学校闻风而动,无端挑起人为的斗争,都在揪陈再道的代理人张再道、李再道……那时候人活得很可怕,走出家门就有危险。造反派到处冲杀,到处抓人,每日里火烧这个油烹那个,打上大红叉叉,让他们下到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连持不同观点的群众也要挖出来,揪着头发鼻孔朝天仰头亮相,把脑袋按得离地不到一尺高,挂上大牌子批斗、游街、痛打、逼疯。走资派更是惊涛骇浪中的小舟,时时刻刻都有颠覆的可能。
      市里闹起来,糖厂的造反派也闻风而动。
  一辆辆大卡车紧急出动,拉着整车人去市里声援其它造反组织的夺权行动,围在市武装部、公安局门前绝食示威,要用鲜血和生命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捍卫毛泽东思想。满大街都是大字报和标语:“最坚决地跟着毛主席在大风大浪中奋勇前进”,“再论是反革命必须制裁”,“唯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高音喇叭从早到晚响个不停,只许无产阶级造反,不许牛鬼蛇神翻天。一连上演几天几夜“绝食”闹剧,一遍又一遍唱起:“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革命方知担子重,造反更觉主席亲”……大辩论的人群遍布街头巷尾,轮番上阵,面红耳赤,舌枪唇剑。辩急眼的革命群众难免拳脚相向,厮搏成一团。形势极其复杂,事情的结果也不太清楚。听去市里看热闹的学生私下说,哪里是什么绝食,纯粹是哄孩子的骗人蠢话,你千万不要信以为真。所谓“群众是真正的英雄”,全是马列主义对别人,自由主义对自己,等揪过走资派,造反派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这是斗争的策略!
      与往常一样,红小将们忙着在外面打派仗,对我们的管制松多了。久而久之,你会产生一种错觉,以为生活本来就是这样,接受麻木的现实,闹中取静,偏安一隅。而我们这些被打入另册的人,总是伴随着不幸、隐痛和疑虑,希望得到理解。鬼队积完炉灰肥,又回家属服务站的菜地劳动了。雨下了一夜又一夜,白天却是晴朗的,大地里的低洼处水流泛滥,人一脚下去一个坑。母亲在菜地里拔草时,顺手采些灰菜、荠菜、苋菜、马蛇菜、婆婆丁、苣荬菜扔在垄沟里,待下班前掐去根部拢成一堆抱回家喂猪。那口半大白猪正是能吃的时候,一顿喂满满一盆猪食还不够。人遇到运动心情不好,可以一顿两顿不吃饭,猪半顿饭不吃都受不了,它可不管主人心情好不好,有什么灾难,一日三餐一到时间绝对要吃东西。
  我们下工归来,白猪早把前蹄扒在猪圈门上,高高站起来,脑袋探向主人,嘴里吐着白沫声嘶力竭地叫着,杀了它那样难受。母亲快步走向猪圈扔些野菜让猪垫垫肚子: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饿!”
  白土地的人家都缺粮,哪有富余粮食喂猪,主要靠公家发的饲料本买一点儿麸子、酒糟和豆腐渣,拌上野菜搅成猪饲料喂养。每到星期天,母亲都采回家大半麻袋野菜,倒进一个大盆里,挽起袖子洗干净,放在大锅里煮熟,再盛进门旁的一口缸里储存,起码准备一个星期的猪食才歇口气。秋天和冬天煮猪食还好,多烧火可以取暖,夏天就不行了,炕头烙得屁股疼。我把炕头睡,垫多厚的炕被也不管用,人没地方躲没地方藏的,总喊热。后来吕大姨夫帮我们在院子里垒个大锅台,夏天在外面煮猪食,这一举措,终于解决了我屁股热的问题。

  今天下工晚了,姐姐出门买菜没在家。
  母亲到家后洗洗手和脸,围上围裙,从大缸里捞出野菜喂猪,要我帮她拿点苞米面。小鸡叽叽喳喳围上来捡食撒落的猪食,有胆大的钻进猪圈探头探脑抢食槽里的猪食。白猪恼怒地一甩耳朵,小鸡们便张开翅膀跳到一边。母亲从我手里接过苞米面,薄薄的一层撒在槽子里,哄得猪又哼哼叽叽抢开槽。猪也知道挑好东西吃,肚子撑成个大皮球。我噘起嘴巴说:“妈,你逗它,它不更馋了,以后总得给苞米面吃怎么办?”
  母亲把空猪食盆放在地上,任小鸡们叨捡着盆里的残食,看我一脸孩子气,笑了:“哪能,它还没长大。”
  “都有我的虎子大了,还小?”
  一想起虎子,我的心里就忽悠一下,它在老头鱼那儿可好?我忍不住央求母亲允许我去看看虎子。
  “又想惹祸,听妈的话,别去。”母亲不想惹我伤心,淡淡说。
  “这孩子,又想虎子了,真是条懂事的好狗!”
  隔壁传来吕大姨的笑声,他们老两口也在猪圈前喂猪呢。
  “孙老妹,才做饭,孩子饿坏了吧。”
  吕大姨头发端端正正在脑后盘成一个髻,纹丝不乱,上身穿着件蓝布斜襟褂子,下身黑布裤子,样子比实际年龄小得多。她一水瓢一水瓢往槽子里倒着猪食,从来烟不离人。那烟卷不是在嘴角叼着,就是在手指间夹着,指尖都变成黄色的了。她为人非常心细,谁的事都爱操心,总是替别人着想,很少为自己打算。母亲常对我说,你吕大姨人好,喜欢家里有人常来常往,她总是急他人所急,喜他人所喜,不把自己累出个好歹还不高兴呢。你看他们家养的那两口隔年猪,有小毛驴大,就知道她多能干了!
  两只胸口雪白的喜鹊喳喳叫着从院子上方飞过去。吕大姨夫抬眼望望,不紧不慢说:“看艾平的样子,不是吃什么,应该出去玩玩。”
  母亲的眼圈红了。
  “一出去就挨打,我能放心?”
  “那也不能憋坏了孩子。”吕大姨又往猪食槽里添一瓢猪食,“再怎么说,他还是个小孩,真可怜人!”
  “哎,刚才我见蒋师傅收拾旋网,要带大儿子去打鱼。”吕大姨夫说,“你让艾平跟他去嘛,那儿没什么人。”
  “好是好,”母亲犹豫着说,“怕给人家添麻烦。”
  “老婆子,”吕大姨夫挥了挥手,吩咐吕大姨。“快盛碗粥让艾平吃了,我送他去老蒋家。”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俱乐部的大喇叭传来喧哗声,我的身子就哆嗦,头皮就发麻。尽管我走在上下工的路上,总是低头,含胸,迈小碎步,从来不敢直起腰板,还是没有安全感,见了什么人都害怕。常常无缘无故被人揪头发,弹脑瓜崩,吐唾沫,扇耳光。挨打受辱如同家常便饭,人总是嘴唇破裂,鼻青脸肿,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后来我看见他们迎面走来,就赶紧往回跑,找个旮旯胡同暂时躲一下,直到人家走没影了,我再溜出来。不论走路也好,玩也好,总是孤零零一个人,我一直生活在恐惧之中,非常渴望改变一下环境,放松放松,从心里感激吕大姨夫的一番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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