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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五十周年祭 《原谅,但不能忘记》简体版连载

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24 14:19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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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楼

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第一部 画地为牢 第一章 低头认罪



                                                                                          一

  门被锁死了,小屋里一片昏暗。
  “开门,让我出去,”我爬起来,扑向紧闭的大门,用拳头擂动门板。“不许打我妈!”
  “你们……还我孩子啊!”母亲绝望地哭叫,肝肠寸断。
  外屋的皮鞭棍棒呼啸着,落在人身上发出砰砰的响声,造反派斥骂着:“孙志刚,滚不滚?不滚就打死你!”
  “你们打死我吧,还我孩子!”
  “把她拖出去。”我听出这是校革委会主任白脸狼的声音。
  教导处大门咣当一声撞开,大概被哪个人踹开了,皮鞭声、厮打声、呵斥声、喘息声乱成一团。好像有人在推搡母亲的脖子和后背,喊叫声不绝于耳。
  “打,我就不信打不跑她!”
  “还我孩子……我的孩子啊!”
  母亲仍在嘶哑地喊叫,声音越来越微弱,越来越远,之后一片寂静。
  “放我出去……妈妈━━妈妈呀━━妈妈!”
  绝望和愤怒的情绪折磨着我,使人失去理智。我用肩膀撞击门锁,敲打着门板,他们都去整治我的母亲,暂时把我搁在了一边,外屋没有一点儿动静。我趴在门缝上竖起耳朵倾听,确信过自己的判断瘫坐在门板下。我自投罗网,落入虎口了!
  我想象着母亲被他们一路拖出学校大门口,连踢带打,浑身血污泥土,悲恸欲绝。我甚至恨起我自己,不该轻易相信军代表的保证,如果我不贸然跟母亲返回学校,母亲也不至于遭此毒打。经过一阵折腾,我由痛哭变成抽泣,最后只是默默地流泪。我那时还不懂得,一个人一旦被列入批斗对象,失去人身自由,他的噩运就开始了。仍然安慰自己没什么大不了,抓起来就抓起来吧,我不是走资派,也没反党反社会主义,能拿我怎么样?不就是闹过一次课堂么,顶多是教育教育我,写一份检查公开向老师和同学们道歉,撑破天再让我和家庭划清界限吧!
  我坐在地上哭够了,眼泪也使心情轻松些,意识到再哭也没有用,眼睛逐渐适应周围的黑暗。这间小屋在教导处最里面,是学校的广播室。一扇窗户挂着红绒布窗帘,挡住窗外昏暗的日光,窗帘用的年头已经不少,连褶裥都磨破了。门旁摆着一张三屉桌,桌上放着一台四方形扩音器,一个裹红绸子的麦克风,靠墙摆着四把椅子,再就什么都没有了。过去上课,每到课间操时扩音器就放出广播体操音乐,催促孩子们走出教室,在院子里列成体操队形锻炼身体。现在却变成两派革命师生争夺的宣传阵地,不放广播体操音乐了,整天播放毛主席语录和造反派参加行动的通知。
  第一节下课的钟声响起来,院子里充满孩子们的喧哗声,他们嬉笑打闹,天真烂漫,无忧无虑,这些声音似乎比什么都令人难过,刺得我心里发痛。同样是孩子,他们快乐地生活学习,我却东躲西藏,太不公平了!我揉了揉眼睛,走到窗口扒开窗帘往外望去,外面天空阴沉沉的,时而落下几滴雨点,就像我此时无着无落的心境。孩子们却不在乎雨滴,他们在院子里相互追逐,尽情享受着课间休息时间。有几个低年级孩子发现我,脸蛋贴着玻璃朝屋里窥视,小鼻梁都挤扁了,显得那么滑稽可笑。
  我握起拳头轰他们不要挡我的视线,若在往常他们早吓得逃掉了,此刻却商量好似的,一齐对我做起鬼脸大喊:“走资派狗崽子,你敢!”好在上课的钟声响起来,刚才涨潮般涌出来的孩子又落潮般退去。“真是反啦,连低年级孩子都敢嘲笑我,骑在我脖梗儿上拉屎!”真想砸碎玻璃揍塌他们的鼻梁。院子里已阒无一人,孩子们全进教室上课了。雨停了一阵又下起来,比先前下得还大,地面已经湿透,有些地方流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沟。转眼之间,我看见白脸狼和几个红卫兵打手走进学校大门口,赶紧放下窗帘,一个箭步返回到椅子前坐下。
  屋内重归黑暗,我等待造反派闯进来,想着该如何对付这些家伙。我有一个老主意,不管问什么就是死鱼不开口,点头或摇头。你有千条妙计,我有一定之规,这是母亲教的自我保护办法,等晚上回家和母亲商量后,再决定如何答复他们的问题。转念一想,要是他们逼我开口,打我怎么办?我蓦然一惊,如坐针毡,芒刺在背,血管里的血都凉了。我怎么从没想过他们打我怎么办?难道真能发生这种事?那我就挺着,像电影中的革命者那样坚强,宁死也不投降。
  我是否小孩子气,多虑了?
  我在电影和书报上从没看到有迫害孩子的先例,无论古今中外,哪朝哪代,好人和坏蛋都对孩子手下留情,呵护孩子,原谅孩子,放孩子一马。我读过长篇小说《苦菜花》,日本鬼子逮住娟子的母亲和她小妹妹嫚儿,虽严刑拷打过母亲,却没动小女孩嫚儿一指头;我也看过电影《在烈火中永生》,国民党特务把小萝卜头的父母关进监狱,且允许小萝卜头自由玩耍,放蝴蝶……毛主席和他的各级革委会领导,怎么可能还不如日本鬼子和国民党反动派,允许部下打一个无辜的孩子!不,不可能的,他们若打我,我的母亲不会答应,全厂干部职工都不会答应。邹少将那次打我后激起多大民愤。也许我是在有意自己欺骗自己,我天真地断定造反派和红卫兵只能斗走资派,打大人,迫于影响和舆论也不敢动我一巴掌,于是一颗提着的心放下来。屋里捂得严严实实,闷热不堪。我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珠,焦急地等待白脸狼他们进来好早说早了,回家看看母亲被打到什么程度,是否送她去厂里卫生所治疗一下。
  我明明看到白脸狼回来了,他们为什么按兵不动呢?
  以后我才懂得,造反派审讯牛鬼蛇神和走资派时,必定先让你等上一阵子,对被整的人实施心理战术,让你的心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给你个“下马威”,削弱你的抵抗意识。我把椅子挪到窗户旁,脑袋趴在窗台上,掀开窗帘向外看了一阵,大约又等半堂课时间,仍然不见动静。心里直打鼓,不知道他们会怎样处置我?什么时候有人来?昨天夜里没睡好觉,今天一大早起来和老头鱼他们砍了一阵子柳条,又困又累。我的脑子里乱哄哄的,心里七上八下,索性什么都不琢磨,打起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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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24 18:37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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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楼

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第一部 画地为牢 第一章 低头认罪

  

                                                                                          二

  门开了,一阵凉风透进闷热的屋子,有人厉声喝道:“站起来!”我的面前站着迟司令、小不点和谭老西子,还有一个初三的学生,我过去不太认识,只知道他是爱国菜社来的孩子。母亲任糖厂子弟学校党支部书记时,为解决附近农村的孩子就学难问题,曾破例吸收不少菜社的子弟入学。记得爱国菜社还给糖厂子弟学校送来一面锦旗,感谢工人老大哥对农民兄弟的帮助和支持。
  “你聋了!”迟司令吼道,朝我挥舞手中的钢丝鞭。
  我盯着钢丝鞭慢慢站起身,两手紧贴在大腿上,顿觉得心窝里发凉,连骨头里都发冷。这把钢丝鞭是特制的,由几股细钢丝拧成指头粗细,一头包着红布做把手,富有弹性的鞭梢左右乱摆,扬起来一闪一闪,毒蛇一样在人眼前晃动,煞是恐怖。谭老西子嫌我动作迟缓,扯起我的脖领摔去,我向后退去,身子一下撞到墙壁上。屋门开着,他们四个都比我高出一头,似一堵墙横在面前,白脸狼没进来,显然,他是幕后操纵者。“滚出去!”没等我稳住身子,小不点又一把推过来,将我推出门外。
  从黑屋子里一下子走出来,教导处的办公室里满是阳光,晃得我眼花缭乱。白脸狼坐在一张办公桌前的椅子上,他的头顶上挂着毛主席像,伟大领袖居高临下微笑着,望着我,白脸狼也在一只手摁着桌角,盯住我。他的脑门头发稀疏,眼睛里着阴险毒辣,令我不寒而栗。我听母亲说白脸狼因贪污罪蹲过监狱,出狱后被厂里定为坏分子,他恨透了糖厂的领导班子。文化大革命运动初期沉渣泛起,鱼目混珠,他假装积极,浑水摸鱼,摇身变为厂里的革命造反派,成了进行阶级报复、整走资派的急先锋。
  “低头认罪。”迟司令从背后命令我。
  我不理睬他,头昂着,迟司令一巴掌打在我后脑勺上,顺势压住。我倔犟地抬起头,他揪起头发再次往下压,我大叫:“我没罪!”
  “算了算了,我先和他谈谈,你们休息一下吧。”白脸狼操着公鸭嗓干咳了一声,皮笑肉不笑摆摆手。
  我看这是事先策划好的,他们全是一路货色,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正在上演一出丑剧。迟司令和两个打手退进里屋,砰地关死屋门,留下我和白脸狼单独谈话。
  “坐下吧。”白脸狼指着办公桌前的一张椅子说。
  我不坐,脸扭向一边,不看他狼一样的眼睛。
  “于艾平,念一段毛主席语录。”他翻开《毛主席语录》递过来,一张嘴就是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让我读他指定的语录:“在拿枪的敌人被消灭后,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我们决不可以轻视这些敌人。”我读过这段语录后,他转入正题:“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明白吗?”
    我摇摇头。
  “我们让你想这么长时间,你应该主动向校革委会坦白罪行,痛改前非,争取从宽处理,别的出路是没有的。”白脸狼点着一支香烟,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吐出一长串烟圈,拐弯抹角地套我的话。“你岁数还小,是一张白纸,可画最新最美的图画。不像你那死不改悔的走资派狗爸,抱着花岗岩的脑袋去见上帝了。你不爱听,事实如此。也许让你知道更好,我们想挽救你,不再受你狗妈的蒙蔽,争取回到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一边,将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我不是阶级敌人,也没什么坦白的。”我忍不住脱口而出,“我爸妈也不是狗,是人。”
  “你真这么认为,就没有别的回答我吗?”
  我点头。
  他看我一眼,身子往后靠向椅背:“承认错误是痛苦的,也许你说过和做过的事一下子想不起来了,为什么不好好想一想。别这么嘴硬,你会后悔的,你没反对过文化大革命,反对毛主席?”
  “这肯定弄错了,没有。”我回答。
  “于艾平,不要抱侥幸心理,群众是真正的英雄,红卫兵都纷纷起来揭发你了。校革委会已掌握确凿证据,我们不过是给你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你必须端正态度,重新做人。”
  我被这当头一棒打蒙了,竭力想弄清这番话的意思,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能揭发什么,我又有什么罪证?实在难以想象。
  “我苦口婆心挽救你,别不识好歹,像大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白脸狼有些恼火,不停抽几口烟后,作出明显克制。“听我说,抗拒是没有用的,面对无产阶级专政的铜墙铁壁,只能碰得头破血流。放聪明点,你一个人能力有多大,能翻天么?不能。奉劝你立即悬崖勒马,不要负隅顽抗,拒不交代问题,自取灭亡。”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说我大闹课堂为父亲翻案还有点谱,至于反对文化大革命,反对毛主席纯粹胡说八道。屋里充斥一股劣等烟草的味道,我不想再待下去,对他的动作和口气感到无法忍受,想尽早结束这种荒谬的谈话,眼睛转向门口。他看出我的心思,用一根手指敲着桌子,冷笑一声:“想回家吗?恐怕没那么容易。”
  “为什么?”
  “你是个有组织的学生,就看你自己了,不交代罪行,校革委会不答应,广大红卫兵小将也不答应。”
  “我退学了,你管不着。”我赌气道。
  “什么时候退的?我怎么不知道?”
  “现在,我回家了。”我看到他一脸惊异,一阵得意,转过身子朝门口走去。
  “于艾平,站住。”他拍案而起,用拳头砸向桌面。“放肆!”
  我回过头:“还有事么?”
  白脸狼气歪了鼻子,一改伪善的神态,原形毕露。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身来,双手按住桌面吹胡子瞪眼:“别看你人小,心眼可不少,你妈把你惯坏了。既然你拒绝校革委会的教育,改过自新,我要把你交给红卫兵,让革命小将采取必要的行动帮你端正态度,到那时你就会老老实实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特别强调“交给红卫兵”这几个字。我对他的发作报之一笑,不明白“交给红卫兵”意味什么?我正琢磨之际,迟司令从里屋冲出来,不由分说,拽起我的领口拖进小黑屋里。打手们早就等着白脸狼这句话,全按捺不住了。
  “太猖狂啦,你个小狗崽子。”黑暗中有人吼叫。
  我置之不理。
  “你反对文化大革命!”
  “我没……”话音未落,后脑勺上响起一声炸雷,一个“脖溜”打得我两脚离地,摔倒在门槛上,脊背撞上门框。打手们全饿虎扑食一样冲上来,我不知道如何抵挡四面八方的拳脚,双手护住脑袋,脸部贴着地面,凄厉地嚎叫。“文革”期间造反派到处私设公堂,人们已经习以为常,听到惨叫声也没有谁敢过问。混乱之中,我一把抓住迟司令的腿抱住,猛想起父亲打我时曾咬过他,这也是一个小孩子最为有效的反击,于是一口咬住他的脚脖子。迟司令杀猪般嚎叫起来,扬起钢丝鞭抽我的脊背,企图摆脱我。但是我上下牙一合,更紧地咬下去,任他们如何厮打,就是不松口。
  有人举起椅子砸向我的脑袋,我哼了一声,松开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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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25 00:05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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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楼

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第一部 画地为牢 第一章 低头认罪



                                                                                       三

  迫害仍在继续。
  一盆凉水浇在脸上,我苏醒过来。
  我躺在血污里,睁开眼睛,身旁是一排腿脚,一只脚拨拉着我的脸颊。我感到头疼欲裂,周身发胀,抬起头来,见迟司令的脚脖子上缠着一圈绷带,顿时有一丝兴奋:“我反抗了,你们也挂彩了!”现在回想起来,我的牙还痒痒的呢。一只手把我拎起来搡向墙角,人总算倚着墙角站住了。我瞪向他们,把这些狰狞的面目印在脑海里,印在骨子里,永生永世也不能原谅。
  迟司令是学校红卫兵总部打手头子,尖脑袋,猪肚子脸,一双细长的眼睛。他身穿黄色的仿制军装,头戴一顶解放帽,腰间扎着一条皮带,胳膊上戴着红袖章。可一点都不显得威武挺拔,关键是整个人的身材比例失调,上身长下身短,没有屁股和腿。他身旁的小不点像根麻杆,一顶翘翘的帽檐遮住肿眼泡子,眼睛眯成一条缝,下嘴唇向上翻翻着,说起话来是个结巴。他最好不要笑,一笑嘴角便咧到耳根旁。我身旁的谭老西子,也是学校著名的打手之一,迟司令的应声虫,从来就没有自己的意志。他四方脑袋,四方脸,四方鼻孔,四方嘴,连那眼睛也四方的。若从他眼睛画起,再往下画鼻子、嘴巴,一个四方套着一个四方,整个脸就是个大四方块,特点最容易叫人记住,烂得光剩下骨头,我也能一眼认出他。至于那个五短身材的“菜社”,我不明白怎么也混在打手之中,打人最凶。过去学校开批斗大会从没见他伤害过老师,母亲也没提过他的名字。回想起来,我脖颈上的第一声炸雷就是他打下的巴掌,我一个跟头仆倒,他却骂道:“打死你个狗崽子!”
  我盯着他们,恨不能生吞活剥这些家伙。
  “你到底认不认罪?”迟司令说,“你以为我们是干什么的,不给你点儿厉害,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对!”谭老西子跟着重复,“你以为我们是干什么的,不给你点儿厉害看看,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你们敢再动我一指头!” 我吼道。
  坐在椅子上的打手们莫名其妙,都不无期待地盯着我,看来他们认为痛打过我一顿之后,效果立竿见影,很可能使我改变脑筋了。
  “我告我妈去!”
  尽管我的声音很低,在场的每一个人却都听到了,竟哈哈大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笑出来。迟司令收住笑声,恶狠狠说:
  “你妈早被我们打服了,告她去吧。”
  “低……低头。”小不点拽起我的头发往下摁去。
  我有准备,猛一甩脑袋挣脱开,一头撞他个仰八叉,因为我觉得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并且还受够了屈辱。可是没等我扑上去,马上有人拧住我的胳膊,七手八脚制住我。小不点爬起来掐起我的脖子,快掐得我喘不过气时,又一拳将我打出去。四个打手接着各站一角,打得我忽而向东倒去,忽而向西滚来,翻来覆去,周而复始。他们打尽兴了,结束得也突然,搜过身,用一根麻绳把我的双手捆在桌腿上,回家吃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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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楼

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第一部 画地为牢 第一章 低头认罪



                                                                                       三

  迫害仍在继续。
  一盆凉水浇在脸上,我苏醒过来。
  我躺在血污里,睁开眼睛,身旁是一排腿脚,一只脚拨拉着我的脸颊。我感到头疼欲裂,周身发胀,抬起头来,见迟司令的脚脖子上缠着一圈绷带,顿时有一丝兴奋:“我反抗了,你们也挂彩了!”现在回想起来,我的牙还痒痒的呢。一只手把我拎起来搡向墙角,人总算倚着墙角站住了。我瞪向他们,把这些狰狞的面目印在脑海里,印在骨子里,永生永世也不能原谅。
  迟司令是学校红卫兵总部打手头子,尖脑袋,猪肚子脸,一双细长的眼睛。他身穿黄色的仿制军装,头戴一顶解放帽,腰间扎着一条皮带,胳膊上戴着红袖章。可一点都不显得威武挺拔,关键是整个人的身材比例失调,上身长下身短,没有屁股和腿。他身旁的小不点像根麻杆,一顶翘翘的帽檐遮住肿眼泡子,眼睛眯成一条缝,下嘴唇向上翻翻着,说起话来是个结巴。他最好不要笑,一笑嘴角便咧到耳根旁。我身旁的谭老西子,也是学校著名的打手之一,迟司令的应声虫,从来就没有自己的意志。他四方脑袋,四方脸,四方鼻孔,四方嘴,连那眼睛也四方的。若从他眼睛画起,再往下画鼻子、嘴巴,一个四方套着一个四方,整个脸就是个大四方块,特点最容易叫人记住,烂得光剩下骨头,我也能一眼认出他。至于那个五短身材的“菜社”,我不明白怎么也混在打手之中,打人最凶。过去学校开批斗大会从没见他伤害过老师,母亲也没提过他的名字。回想起来,我脖颈上的第一声炸雷就是他打下的巴掌,我一个跟头仆倒,他却骂道:“打死你个狗崽子!”
  我盯着他们,恨不能生吞活剥这些家伙。
  “你到底认不认罪?”迟司令说,“你以为我们是干什么的,不给你点儿厉害,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对!”谭老西子跟着重复,“你以为我们是干什么的,不给你点儿厉害看看,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你们敢再动我一指头!” 我吼道。
  坐在椅子上的打手们莫名其妙,都不无期待地盯着我,看来他们认为痛打过我一顿之后,效果立竿见影,很可能使我改变脑筋了。
  “我告我妈去!”
  尽管我的声音很低,在场的每一个人却都听到了,竟哈哈大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笑出来。迟司令收住笑声,恶狠狠说:
  “你妈早被我们打服了,告她去吧。”
  “低……低头。”小不点拽起我的头发往下摁去。
  我有准备,猛一甩脑袋挣脱开,一头撞他个仰八叉,因为我觉得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并且还受够了屈辱。可是没等我扑上去,马上有人拧住我的胳膊,七手八脚制住我。小不点爬起来掐起我的脖子,快掐得我喘不过气时,又一拳将我打出去。四个打手接着各站一角,打得我忽而向东倒去,忽而向西滚来,翻来覆去,周而复始。他们打尽兴了,结束得也突然,搜过身,用一根麻绳把我的双手捆在桌腿上,回家吃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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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楼

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第一部 画地为牢 第一章 低头认罪

      

                                                                                         四

  一上午的酷刑,令我精疲力竭。
  汗水和泪水使头发黏结在一起,周身肿胀,比平常扩大一倍,到处都是被打伤和摔破的地方,但我一点都感觉不到疼痛。一开始的时候,每落下一拳、一脚、一钢丝鞭,身上都刀割般剧痛。渐渐地,不再疼痛了,只听见拳头砰砰响,身上木木的,犹如棒子打在破麻袋上,没有任何反应,也许是疼过劲儿了吧?屋门没锁,半开半掩着,屋里更加闷热了。我躺在桌子下面,汗水和血水流了一地,嗓眼里冒烟,嘴唇焦裂,恨不能喝下一缸凉水。我试图挤出点口水滋润喉咙,嘴唇麻木得张开都费劲儿,一股黏腥的东西溢出嘴角,我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下巴肿得像水瓢……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口哨声和歌声,此刻听到这些喧哗似乎比什么都难过,我的自由、人格和尊严已不复存在,也再不想在窗口露面,怕同学们发现我被关在这里丢人现眼。家住糖厂大院里的孩子都回去吃午饭了,而院外带饭的孩子已吃过饭,正在嬉戏。我听到有人推开外屋的大门,一个女生哼着歌儿走了进来:

  日落西山红霞飞,
  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胸前红花映彩霞,
  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

  她一阵风走进里屋,眼睛里闪现快乐的光芒,由于屋内黑暗,没发现蜷缩在桌底下的我,直奔窗户拉开绒布窗帘,推开一扇窗子。阳光瀑布似地泻进屋里,风儿也钻了进来,她转过身,欢乐的歌声戛然而止,“妈呀”一声吓得双手捂住脸颊。也许我已面目全非,不成人样,她没有认出我是谁来,我却认出她是我同班同学李萍,学校的播音员,每天中午12点都准时来广播室转播电台的新闻节目。
  在我的印象里,李萍是个美丽的小姑娘,扎一对短辫儿,穿一身真正的草绿色军装。她是“文革”前一年转学进我们班的,父亲是军官,家住糖厂东大门对面的301部队大院里。那年月全国人民学习解放军,军人的地位至高无上,部队子弟也风光无限,单凭那身盖戳的军装就令工厂的孩子羡慕不已。因为它代表一个人身份,代表一种地位,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李萍从小在南方长大,普通话比我们东北话标准,能歌善舞,落落大方,和男生打交道一点都不扭捏。不像白土地的孩子连男女同桌都觉得不好,非要在课桌上划一道线,谁都不得越过“国境线”。李萍心地善良,嗓子好,学校开批斗大会时却拒绝上台领呼口号,也从没动过老师一指头。
  “李萍。”我翕动着嘴唇说,听上去竟不是自己的声音。
  “于艾平!”李萍放下手掌,惊讶地说不出话。
  “帮帮忙,水……”
  她走过来蹲在我身边,眉头紧蹙,仿佛没听清我低低的话语。
  “我渴。”
  “等一下。”
  她起身跑出去,不大一会儿工夫端回来满满一茶缸凉水,想了想,把一根短辫儿甩到背后,蹲下身子去解我手上的绳子。我为我的处境感到难为情,摇晃着脑袋不让解,怕打手们撞见没事找事,大家都不好。李萍还是松了松桌腿上的绳子,扶着我坐起来,我靠向墙壁,仰脸张大嘴巴示意往下倒水。李萍举起茶缸小心翼翼往我的嘴里倒去,水小溪一样流下来,源源不断流进我的喉咙里。她的手一抖,人抽泣了一声,茶缸里的水晃出来流我一嘴一脸,但我没法儿擦,仍旧一口不罢一口地喝水。喝完一缸子还觉不够,她又跑出去打了一次水,我贪婪地喝下整整两大茶缸凉水,心里觉得甘露般甜美。
  “还喝吗?”李萍放下茶缸,她的大眼睛里泪水盈盈。
  我摇摇头,顿觉脑浆直晃。
  “你不是跑了么?”
  “他们把我骗回来了。”
  “那天李老师批评你,你说得没错,我很难为情。”她难过地低下头,“把你打成这个样子,真不像话!”
  她的话深深地感动我,我眼圈一热,差点没流眼泪。我落到这步田地,内心的痛苦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有一个善良的小姑娘说出几句真心话,是从来没有过的,怎么能不叫人感动。我是无罪的,我是无罪的,我没错,是这个时代疯了!但我是个小男子汉,怎么能当女同学的面流泪,硬硬忍住了。
  “疼得厉害?”她关切地问。
  “不,你走。”
  我要她赶快离开,以免受到连累。
  李萍没放广播,重新关上窗子,放下绒布窗帘,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了。从此我再也没有看到她,在以后那无数次批斗我的大会小会上,也没发现她的身影。一直到初中毕业同学们离校,上山下乡或者走上工作岗位,也不知道她分配到哪里去了。可就是这两茶缸凉水,让我挨过头一次皮鞭棍棒的严酷考验,终于挺了下来,没有向造反派打手们屈服。时至今日,我的记忆里仍旧珍藏着她美好善良的身影━━一个梳着短辫儿的南方小姑娘,眼泪汪汪地端着一茶缸水,蹲在一个血肉模糊的小男孩面前,满脸同情和愤懑,竟敢道出连老师也不敢说的公正话。即便在那漫长的腥风血雨的日子里,我也坚信,在这个世界上人人心里都有杆秤,一个人的好坏自有公论,乌云永远也不能长久地遮住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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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25 17:30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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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楼

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 第一部 画地为牢 第二章 走向特殊监狱


            
                       一

  我靠着桌角坐着,脑子里很想搞明白,自己是怎么陷进这个局面里来的?他们又掌握了什么情况?打算怎么处置我?下一步还要干什么,脑袋都想得发昏了……迟司令他们进来的时候,天黑了。这时候,我已经不那么激动了,也知道自己是在哪里,为什么到了这里,但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我无法想象。小不点解开桌脚上的绳子,磕磕巴巴说:“起……来,狗,狗崽子!”
  我站起来,活动麻木的双脚。
  “你很傲,是不是?”迟司令盯着我问,“你还当自己是厂长的公子,高人一等,没把我们放在眼里。老子今天就治治你的傲气,叫你明白工人子弟是不好惹的。”
  我沉默。
  “你坦不坦白?”
  “我要回家。”我用发哑的声音说。
  “哼,想的倒美,你的问题性质变了,”迟司令强调说,“是敌我矛盾,不服就送你蹲笆篱子。”
  “一点没错,你的问题性质变了,是敌我矛盾。”谭老西子重复道,扔下两件我的衣服,见我没法儿拿,又尴尬地捡起来。
  “为什么?”看上去我一定大惊失色了。
  “听着,于艾平,你现在是现行反革命分子,政治犯,想坦白还来得及,我们送不送你去市里蹲笆篱子,就看你认罪的态度了。”
  “我没什么可坦白的。”
  迟司令大怒,将我推出门去。
  他们怕我逃跑,用一根绳子牵着我,推推搡搡走进黑暗,我走在前面,头脑清醒了许多。说实话,我确实害怕,“文革”期间,现行反革命是最严重的罪名,简直比十恶不赦的刑事犯还可恶。我听说许多单位都有这样情况,造反派想整一个人,用尽逼、供、信手段还整不出材料,山穷水尽,就给你扣上一顶现行反革命的帽子,轻则关进大狱,重则拉出去枪毙。转念一想事情已到这一步,害怕也没用,索性横下心听天由命吧,不这样也没办法。我歪歪斜斜走在前面,反倒从容起来。走出学校大门口,抬眼四下寻找公安局的警车,校门口空空荡荡连个车影也没有?我回头看看押我的人,他们也在观察我的反应。
  “向左。”有人低声说。
  我们朝左拐去,路过俱乐部、食堂、卫生所、幼儿园,走向汽车库,我想校革委会很可能和厂里联系好了,派车送我去公安局,他们一定是这个意思。夜色很黑,星光暗淡,晚风飒飒吹来,比闷在小屋里凉快多了。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我从心里往外感到这潮湿的夜晚是多么美好。路灯昏黄的光映照出一排一排红砖房,将我们这一行人的身影时而拉长,时而缩短,从黑暗走向光明,又从光明走向黑暗。迟司令嫌我走得快,拽紧牵绳使我很难迈开脚步,好像要有意慢腾腾地行走,延长这段短暂的路程。
  我觉得背后的眼睛在盯着我,这又是造反派惯用的一种摧毁人意志的心理战术,你害怕被关进大牢,吓破了胆,肯定没等走近汽车库就屈服了。转过一个弯,接着再转过一个弯,脚底下的水泥路一直向东延伸。我看到汽车库门前的灯光,那儿也没有一辆汽车,这说明厂里并没有送我去公安局的意思。若是出糖厂东大门到造纸厂乘2路无轨电车去市里,这时候最后一班公交车也停驶了,莫非我们要走着去公安局?脑袋疼痛起来,那一椅子砸得不轻,每走一步都腾云驾雾。我们走过汽车库,拐上通往东大门的水泥大道,再往前就是制糖车间的巨大厂房了。后面恼怒地喝道:
  “向右转。”
  我顺着大道转向二楼办公室,继续向前走,明白他们是吓唬我了,不可能去市里的公安局,如果去公安局何苦绕圈子,直接把人扔上车该多省事。我又跟他们走了一段路,迟司令的鬼把戏不攻自破,只得把我带进三楼单身宿舍。我发现原来并没走多远,从学校直奔三楼单身宿舍不过一百米,我们却绕了一里多地。
  我被推进一层楼一个阴面的房间里。这间长方形小屋十几平方米,昏暗的灯光下,靠墙摆着两张光板床,一个长条木凳,一个红色塑料桶。隔壁是盥洗室和厕所,集体宿舍管理不善厕所到处漏水,我所在的房间墙壁渗出一大片水渍,潮湿阴冷,水泥地面因潮湿而发暗,连窗台下的暖气片也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屋子窗户正对着锅炉房一面墙,仅留两米宽的通道,长满一尺多高的狗尾巴草,用不着挂窗帘也没人能看到屋里情况。我要求上厕所,小不点不情愿地给我松了绑(狗在不合适宜的时候要外出拉屎撒尿,主人的脸色可能就这样)。我顺便拎起水桶,想打回桶水洗洗身上的血汗。
  小不点尾随我走进盥洗间,监视我的行动。
  听人家说,我的父亲就是在这个厕所用裤腰带挂在管道下吊死的。过去三九天我受不住露天厕所的严寒,大便经常往三楼单身宿舍厕所跑,可能是对父亲自杀的地方有一种本能的恐惧,不愿再面对惨痛的往事?自从他死后我说什么也不肯再进这间厕所……现在却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了。我把嘴巴俯在水池子里,拧开水龙头喝个够,又洗了把脸,走进厕所蹲在便池里大便。手被捆绑大半天,麻木得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才解开腰带蹲下,小不点已在外面不耐烦,大声喊我快点滚出来了。我出来后打满一桶水,一回房间就换上母亲捎来的短裤、背心。窗子紧紧关闭着,空气不流通,屋里异常闷热,仿佛把白昼的热气全关在了里面。三个打手坐在光板床上,摘下帽子扇着风,室内气温仍在上升,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打开窗子通通风?
  “滚到中间来,立正。”迟司令命令。
  我站到屋中央,不知道他们还要怎样收拾我,什么时候放我回家?
  “低头认罪。”
  “你们血口喷人,我没罪。”又是老一套,我清清嗓子说。
  “你有罪,反党反社会主义,本想把你送进笆篱子,还是给你一个机会,你坦不坦白?”
他们反复盘问我是否准备交代问题,我没什么可交代的,也没有罪,索性一声不吭。
  “你想不想……争、争取从宽处理?”小不点结结巴巴插进来问,“回家……说话!”
  “想。”我沉默一会儿,又开口了。
  “你必须……端正态度。”
  “你们凭白无故毒打我一上午,应该赔礼道歉。”
  “你当你是谁,还是那个厂长的公子?”迟司令吼道,“连你妈都服了,能挨过今天,还能挨过明天,何况一个狗崽子!”
  “让我回家。”
  “那你就待、待在这里吧,”小不点下巴朝前突出,嘿嘿冷笑。“直到彻底……坦白,我们对你做出……处理为止。”
  “毛主席教导我们:‘要文斗,不要武斗’。”我坚持道,“你们不按毛主席的指示办事,明知故犯,无法无天,将来不会有好下场!”
  “混蛋!”
  他们三个吼叫着一跃而起,迟司令一拳把我打倒在地,小不点和谭老西子扬起皮带没头没脑一顿狠打。这一次我没力气反抗了,再说反抗也是徒劳,一个小孩也不是三个半大小伙子对手。我抱着脑袋,大声号哭,一会儿撞到墙上,一会儿跌在角落里,期望惊动三楼宿舍的单身职工出来干涉暴行。小屋里一团混乱,小不点怕喊声传到隔壁房间,拽起我的一只脚扒下袜子,使劲儿塞进我的嘴里。
  我昏死过去,已经完全失去知觉,又被反剪着捆绑起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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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26 13:10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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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楼

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 第一部 画地为牢 第二章 走向特殊监狱

 

                                                                                         二

  醒来,我躺在水泥地的一角,头靠着那个塑料水桶。下午的阳光幽幽从窗口折射进来,屋里一片昏暗。
  挨打的那种麻木消失之后,脑子转动起来,昨天发生的事情噩梦一样叫人猝不及防,我万万没有料到一夜之间竟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身陷囹圄,丧失自由。我以为是在做梦,周身却真切地剧痛,像钝刀子在一片片割我的肉。我想支撑着爬起来,双手却被反剪着,我想喊人帮忙,嘴里塞着臭袜子。身子底下又湿又凉,腰和脊背都快失去知觉。腿倒是没上绑,于是就地翻滚,用脑袋顶住门框一点点朝上挪动坐起身子。
  头上昏黄的电灯仍旧亮着,窗户对面的锅炉房大墙挡住外面的太阳,致使屋里大白天也跟黄昏似的。看得出玻璃许久没擦过,上面布满灰尘和雨水流淌的道道,锅炉房里的鼓风机嗡嗡响着,像巨人在呻吟。我一幕幕回忆起是怎么被他们骗回来的,怎么被关进这间屋子,不由一阵难过。胸部喘气都疼,胳膊上、大腿上净是血痕,连我自己都害怕起来。我犯了什么滔天大罪,遭此毒手?我屈起一条腿,靠门倚住身子,老半天才制止住眩晕,嘴里的袜子堵得我一阵阵恶心,要吐。看到床头上有一个挂东西的钉子,便跪在床板上将嘴对过去,用钉子帽刮住袜子一点点往外拽。我的努力获得成功,那只袜子挂在钉子上了,人低下头去一阵干呕,什么都没呕出来。
  我的神志清醒起来,转过身去用脚踢起门板。
  “开门━━来人啊!”
  没有人理睬我。
  我叫喊得口干舌燥,俯下身子跪在水桶旁,嘴巴伸进桶里面喝过水,然后研究起高及肩膀的那道门锁。打开暗锁我就能逃出去,再次逃到老头鱼的编筐营地去和他们一起生活,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安全的地方,说什么也不回来了。可怎么打开它呢?我这才体会到,人没有了两条胳膊,简直就是一个半残废。我转动着脑筋,张开牙齿咬住暗锁开关试图转动它,开关是椭圆形的,我咬住它转动了几次,嘴巴一酸锁舌又弹回去。我转过身去背对着门,把双臂尽量往上抬,高举起手腕试着拧开锁钮。企图再一次受挫,我个子矮,手指还差好大一截才能够到暗锁。
  我回到窗前的长条凳上一屁股坐下,想休息一会儿,灵机一动,站在条凳上不就够到门锁了吗?连忙背过身子用手拖过凳子踩上去,这下好歹摸到了锁钮。我压制住激动,倾听起周围的动静,窗外没有人影,走廊里也悄无声息,但单身职工快下班了。一时间脑海闪过最佳逃亡路线,为避开人们的注意,我不能贸然穿过家属区,必须抢在他们前面顺铁道专用线逃到造纸厂,再绕道朝鲜屯水泵站去蛤蜊湾……我用双手轻轻拧开锁钮,深怕开门声过大惊动什么人,或者恰好造反派赶来受到更大的皮肉之苦。门没有拉开,我憋足劲儿再次拉了拉,门板咔嚓咔嚓响着就是拉不开。我醒悟了,外面还有道锁,原来他们早想到这一点,把我反锁到屋里了。
  我沮丧地坐在光板床上,考虑着其它逃跑的办法。
  有人趴着窗口窥视,是小不点在察看动静,我放开嗓子大喊:“你们开门,我要回家!”
  他笑着说了句什么,朝我挥挥拳头。
  “回来,放我出去!”
  我大吼大叫,他扬长而去,留下我独自发作。
  东北的窗户都是里外两层,我听不清他说什么,他也听不清我说什么。显而易见,我的反应正是他们期待的结果。我怒火中烧,登上条凳背过身子去拉窗户插销,我要反抗,拉开窗扇跳出去逃跑。我拔出底下的插销,怎么都够不着顶上的插销,但嘴巴刚好够到气窗挂钩,没费劲儿就打开了两层气窗。我听到外面的鸟鸣,呼呼的风声,一阵瀑布般的灰尘随风涌进小屋,对面大墙下有个堆满炉灰的垃圾堆,霉臭的气味自然弥漫进屋内。
  我吐着灰尘,大口呼吸新鲜空气,鼓励自己不要灰心,手够不着上面的插销,可以用牙齿咬嘛。铁插销锈得厉害,我几次咬住插销把往下拉,硌得牙花子生疼,依然纹丝不动。
  我跳下窗台,准备接受现实了。
  他们在离开之前做过周密的考虑,我是无论如何逃不掉的。尽管我所做过的尝试全都失败了,直到现在我都觉得奇怪,竟然没有人出来为我说句话,但是确实没有人为我说句话。不过我仍不服输,要像电影里的革命者那样绝食━━用最后的一点权利斗争!我想起从昨天中午到此刻粒米未进,却也没有饥饿的感觉,有口气顶着什么都吃不下去。晚上有人送吃的东西我也不动一筷子,出于人道,他们也不会看着我饿死吧,那么就得做出让步。
  窗外已是黄昏,光线暗淡下来,俱乐部的大喇叭放起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选段:“早也盼,晚也盼,望穿双眼……”单身职工下班回来了,走廊里响起开门关门声,上楼下楼声,说话声,洗涮碗筷声。没人理睬我,谁也不知道有人被囚禁在这里。我的如意算盘落空了,枉自盼他们给我送饭来,好有个抗议的机会,直到天色黑暗下来,也没有听到开门锁的声音。
  屋里亮着长明灯,外面的蚊虫冲着亮光蜂拥而入,小咬、蚊子、大马蚊子,甚至一只拉拉蛄都围着灯泡乱飞。我抬起眼睛寻找电灯开关,想关掉灯睡觉,墙壁上光秃秃的,屋顶下只剩个灯线盒座,显然他们为随时观察囚徒的行动而事先拽掉灯绳。我无可奈何地再次登上条凳,用脑袋顶死里面的气窗,光板床上没有被褥,没有枕头,只能将就着睡。我背过身去,把家里捎来的衣服卷成枕头,枕了上去,脊背刚一挨到床板,一阵剧痛使我差点喊叫起来。
  我发现有人趴着玻璃往里看,以为送饭的人来了,侧身而卧装作酣睡,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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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26 19:13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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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楼

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 第一部 画地为牢 第二章 走向特殊监狱

 

                                                                                       三

  我睡得很沉,很死。
  第二天上午醒来,身上被蚊子咬起许多大疙瘩,奇痒难耐,腿上鼓起一个鸽蛋大小的包。
  我知道这不是打手打的,是大马蚊子叮的。这种大马蚊子是北大荒的“土特产”,个头有小蜻蜓大,大白天都出来吸人血。我必须消灭它,沿着四壁搜索一圈也没发现它的踪影。我翻下床,蹭了蹭蚊虫叮咬的痒处,转过目光,想看看我睡着的时候是否送过饭。没有人进来过,除了床板、条凳和塑料水桶,就是头顶上那盏布满灰尘的电灯泡,还是我昨天观察过许多遍的情景。
  我将目光转向窗外,窗前仍旧是那面高大的墙壁,那个垃圾堆。所不同的是垃圾堆边上有人倒些西瓜皮,我数了数一共有六块,一半白里带红的瓜瓤朝上翘翘着,残留着几粒黑色的瓜子,一半绿中带黑道的瓜皮扣在炉灰中,上面爬满绿头苍蝇,时起时落。
  脑浆晃得更厉害了,周身都在发胀,手指难以弯曲,脸颊尤其肿得厉害,要爆炸的一样难受。我趴在水桶边将嘴、鼻子浸进水中,冰凉的水镇住疼痛十分舒适。琢磨着是否也将面孔探进桶里,可满脸血迹和尘土一洗水不就肮脏了吗?迟疑了一下,还是减轻痛楚为妙。我吸足一口气,将整个脸浸在水里,憋了一分钟。再抬起头来,脸部轻松多了,肚子却叫起来,它在提醒我两天没吃东西了。
  我折回窗前坐在床沿上,搭拉着双腿不知所措。我的所有判断都失误了,他们的心狠手毒超出一个孩子的想象,连口饭都不给吃,连个面都不照。是不是造反派忙着批斗别人把我忘了?马上又否定了这个想法,昨天有人两次趴着窗子窥视,这证明他们并没有忘记我。我觉得孤独、寂寞比饥饿和疼痛还可怕,我希望有人来,恨不能立刻有人来,哪怕挨打挨骂也比现在的滋味好受些。
  右小腿肚子一阵奇痒,我低头一看,那只大马蚊子正叮在小腿肚子上吸血,原来它躲在床下,现在却飞出来进早餐了。老头鱼曾告诉过我不用打咬人的蚊子,它吸够血会撑死的。我盯着大马蚊子,它非但没被撑死,反倒叮过右腿又飞落在左腿上,真是欺人太甚!我猛然绷紧肌肉夹住大马蚊子吸血的“针”,掉过小腿肚子向床腿碰去,一家伙撞它个稀巴烂,鲜血顿时流下腿脚。
  我总算出了一口恶气,想了一想,又一次登上窗台用牙齿去拽窗子上端的铁插销。我知道插销为什么锈住了,窗前常年有那个垃圾堆,以前的房客嫌有味儿轻易不打开窗户。我叼住插销把往外拉,活动一点就拉不动了。我又加把劲儿,铁插销硌得牙齿嘎嘣一声豁开一块,牙花子流出鲜血,我连连吐着硌碎的牙齿和血水败下阵来。铁插销锈得太死,就是我的双手没被绑住,也得用螺丝刀子才可能撬开它。
  我觉得饿,脑门上沁出一层虚汗。
  我的火气消退了,肚子里仿佛有无数个小虫在啃啮、撕扯肠胃,抠心挖胆。我把下巴抵在气窗框上,目光转向那几块西瓜皮。刚一醒来我并没在意,只觉得它们摆在那里有点新奇,这会儿却强烈吸引着我。我瞅着西瓜皮,看苍蝇悠然地围着它飞上飞下,口水流出肿歪的嘴角,肠胃里一揪一揪疼痛。我知道自己渴望得到那些西瓜皮,哪怕吃上几口也好,但不能够这样做。虽说望梅可以止渴,但我此时怀疑这句成语的准确性,根据切身的体验,我看到吃的东西非但无法止饥,反倒饥饿感更加强烈了!
  我知道,再怎么一厢情愿也无法够到西瓜皮,只好跳下条凳,侧躺在光板床上歇息。去年母亲领我去北京看病时,我在那家小旅馆里学会如何抵御饥饿,一是多喝水,二是躺着不动,尽量少消耗体内的热量才可能坚持下去。我静静地躺着,需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怎么也睡不着觉。我想起母亲,想起姐姐妹妹,她们一定都难过得无以复加,时刻盼我回去。母亲是否已经把我回来的消息告诉姐姐妹妹?不可能,她肯定隐瞒着我被骗回来的情况,以免她们焦灼忧虑。
  可是母亲你在哪里,我被关起来了,死去活来,多么想见一见你,扑进你的怀里啊。此刻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还不来救儿子?哪怕能送一口吃的东西也能帮我挺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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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26 23:17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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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楼

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 第一部 画地为牢 第二章 走向特殊监狱

 

                                                                                       四
  
  母亲一刻也没停止救我的努力。
  母亲被迟司令他们打回家,一头倒在炕上昏迷过去,下午醒来后头一件事就是去找军代表质问他为啥说话不算话,扣押孩子?信誉何在,良心何在?军代表面红耳赤,支支吾吾,推说自己不了解情况,待弄明白情况一定想办法劝造反派放孩子回家,并信誓旦旦请母亲放心,他们不会对一个孩子怎么样的。
  母亲再次轻信了军代表的谎言,老早做好蛤蜊面等待我回家过生日。直到那时,母亲还以为儿子只是个顽皮的孩子,犯点小错学校教育教育也就算了,造反派不会拿我怎么样。
  母亲等到傍晚,等来的是迟司令和几个打手。他们欺骗母亲说,有革命小将揭发于艾平写反标打倒毛主席,已被校革委会定为现行反革命分子,送进市公安局拘留所收审,他们要母亲给我拿两件衣服,好在监狱里换着穿。母亲思想上没有准备,登时五雷轰顶,几不欲生,她说:“我不相信,不相信,不能相信,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有这种事!”作为母亲,她坚信于艾平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从小受党和新社会的教育,决不会反对毛主席的。“啊,不,不是这样,一定是弄错了,于艾平是无辜的,无辜的。如果真有谁揭发我儿子写反标,拿出证据来,你们没有确凿的证据,在问题没有水落石出前不能随便抓人,赶快还我孩子!”
  “我们没工夫和你啰嗦,”迟司令说,“你要不揭发狗丈夫,顽固不化,你狗崽子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你找军管会要人去吧。”
  他们不再理睬母亲,管我妹妹要了两件衣服,匆匆离去。谭老西子和小不点临走前威胁母亲:“你要是再敢去纠缠军代表,红卫兵就叫你不得好死!”
  我的母亲并没被恐吓住,她永远不会丢下儿子不管,无论处在什么样的境地,也不会丢下儿子不管。母亲还抱有一线希望,这一切都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不是那么回事,不是那么回事!她跑到军代表的驻地要求他接见,相信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地方误会了,搞错了。传达室的人说军代表回部队学习去了,得一段时间才能返回糖厂。母亲万箭穿心,肝肠寸断,两手时而紧握,时而松开,那一夜不知怎么熬过来的。第二天一大早,她就找到学校革委会主任家要人。白脸狼的老婆也是个造反派,她把母亲拒之门外说:“主任去市里开会了,有事到学校办。”母亲返回家中,找了几件儿子常换的衣服,直奔造纸厂乘2路无轨电车去市公安局寻找我的下落。
  在市公安局接待室里,母亲等了一个小时,才出来一个戴红袖章的长着一脸横肉的办事人员。对她说:“我们查过,昨天根本没收审过一个叫于艾平的男孩,你到别的地方查查吧。”齐齐哈尔专政机构各区县都有,查一个孩子不啻大海捞针,母亲犯难了,她想再打听一下到底上哪儿去查询,那人拂袖而去。母亲又是愤怒,又是悲痛,她没有希望了,什么都没有了,由于无法忍受的心灵上的痛苦,四周的一切都变得越来越昏暗。走出大门口,正碰上市公安局长在院子里打扫卫生,他也是山东人,当年和父亲一列火车来东北支援建设的老干部。
  “孙志刚同志,你怎么来了?”局长诧异地停下扫帚问。
  “我来找儿子。”母亲收住脚步。
  “孩子怎么啦?”
  “被军管会抓起来了。”
  “为什么?”
  “造反派硬说他是现行反革命,政治犯。”
  “荒唐,他才多大!”
  “刚满十四岁。”
  局长听过母亲的诉述,一拳头打在另一只手掌上。猛然,他想起自己靠边站劳动改造扫院子了,头脑清醒下来,从衣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香烟,怎么也划不着火柴。“运动搞到这分儿上,连个孩子都不放过,艾平在这儿么?”
  母亲摇摇头。
  “孙志刚同志,别着急,既然没在这里,你去龙沙分局找找看。”
  “老同志都被打倒了,”母亲的泪水溢出眼角,两手抓住胸口,“我去求谁!”
  两人一阵沉默。
  “有办法,你去预审科找一个姓王的副科长。”局长终于点燃香烟,吸了一大口,烟圈从他嘴里吐出来,渐渐上升,在乱蓬蓬的头发里缭绕。他考虑了一会儿,安慰母亲。“他是我的老部下,还没靠边站,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母亲马不停蹄赶到龙沙公安分局,满怀希望找到预审科。王科长倒很热心,富有正义感。他让母亲坐下来喝杯水冷静冷静,待他查一下于艾平被关进什么地方,再想办法解救孩子。但是王科长到处拨打过电话,一通白忙活,公安局内部也在造反夺权,信息系统十分混乱,他查过许多部门也没打听到我的下落。一时间,母亲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了一下,站立不稳。她流着泪告诉王科长:自己的丈夫被造反派关进牛棚整死了,一个寡妇家就剩下这么一个命根子,现在她的全部生命都集中在一个目标上,带着孩子活下去,找不到儿子她就不活了。母亲求他看在老局长、老同志的面上千万帮帮忙,尽快打听到下落救我出来。
  王科长很同情我们的境遇,他分析说,除刑事犯罪公安局一般不收审十六岁以下的孩子。现在是运动时期,很可能造反派抓人不通过他们直接送往市“群众专政队”,那就说不准了。这些情况我当时是不知道的。王科长请母亲先回家休息,只要力所能及的他一定帮忙,并答应要是我真的关在公安系统内,他会千方百计想办法放孩子回家的。
  万般无奈,母亲只得拖着沉重的步履走回糖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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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翎  超级版主   发表于:2017-03-27 08:51   只看该作者
发帖 261007    精华:5   注册时间:2009-5-15    发短消息        

150楼

引用:
原帖由 于艾平 于 2017-3-26 23:17 发表
 

                                                                                       四
  
  母亲一刻也没停止救我的努力。
  母亲被迟司令他们打回家,一头倒在炕上昏迷过去,下午醒来后头一 ...
不错
舞翎天下 乐伴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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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27 14:22   只看该作者
发帖 8340    精华:2   注册时间:2011-10-11    发短消息        

151楼

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 第一部 画地为牢 第三章 熬 鹰


  
                                一

  我肌肠辘辘地躺在床上,看着阳光一点点暗淡下去。
  听到窗外有异样的动静,我抬眼望去。
  是迟司令趴在窗户上窥视,察看我是否屈服了,想求饶。我漠然转过脸去,不想再看他那狰狞的面孔。“你们整吧,整死我也不服,你以为我受不了,会求饶,我还能挺住!”我心里想着,索性不理睬他,一侧胳膊压麻了,还是一动不动。我必须侧身而卧,一平躺脊背便压迫反剪的双手,疼得像着了火。我尝试趴着睡觉,不过那也不成,胸脯硌在光板床上时间一长喘气都困难,最后只得放弃这种卧姿。总之,无论平躺还是趴着都难以忍受,我怎么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姿势,唯有蜷起腿用膝盖顶着胸口侧卧才是最佳选择,这样可以让身体重量压在一只手臂上,以便来回倒换着休息。
  中午,俱乐部的大喇叭又放出批斗大会实况,我没听清楚是在批斗谁,反正在批斗市里的哪个领导。一阵阵打倒声震耳欲聋。一大片乌云从天边滚来,城市的上空笼罩着雨前的闷热。我想捂住耳朵不听,但手被绑着,只得侧起脑袋压住一只耳朵,让噪音减少到最低程度。
  过了一会儿,我突然想迟司令下一步拿我怎么办,会不会也像斗走资派那样批斗我?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以致全身都紧张起来。过去遇到困难总是可以依靠母亲渡过难关,现在却只剩下我一个人,身边不再有亲人,失去自由,什么也不能做,也没有人帮我出主意,想办法,安慰我,鼓励我,从没这样孤单过。况且我已领教过造反派的丧心病狂,仿佛文明的一切努力在他们面前都是徒劳的,什么无耻的勾当都干得出来,原以为他们不会打一个小孩,照样打得我体无完肤。要是真把我揪出去游街示众该多丢人,有何颜面再见同学们,怎么好意思去上课?我现在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了。人要一张脸,树要一层皮,不,我决不能让他们肆意游斗。
  我想起父亲游街时的情景,眉宇间那深深的屈辱,那无言的愤怒。“士可杀,不可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母亲说我天生就是个犟种,从不肯轻易低头认输,我就是一个犟种,要和造反派坚决斗争,哪怕被活活打死。假如红卫兵总部真的召开大会批斗我,我也要和父亲一样决不屈服,将当众一头撞去以命相拼。
  不知什么时候,大喇叭里的批斗会转播完了。屋子里静极了,甚至能听到那只昨晚飞进屋里的拉拉蛄窸窸窣窣的爬动声。我坐起身子,望着那只拉拉蛄,它大大的肚子,一双紧拢的翅膀,黑亮亮的小脑袋,正沿着墙角伸出触角,拖动身子寻找什么。本来,它是一种夜晚活动的虫子,白天是藏在洞里不出来游荡的,可能也和我一样难以忍受饥饿,才大白天出来寻觅食物了。
  窗外传来隐隐的声音,我转脸看去,有一个人蹲在垃圾堆前,背朝着我捡东西,这是我三天以来见到的头一个生人,而且不是我憎恶的造反派打手,心里一阵激动,连忙趴在玻璃上往外瞧个仔细。从背后看,我判断她是个姑娘,衣服邋遢肮脏,齐耳的短发披散成一团乱草,正在捡我上午观察过好久的西瓜皮。她直起身子转过脸来,把一块西瓜皮放在衣襟上擦擦,塞进嘴里。我认识这个女人,她就是去年我们蹲宿儿时,跟刘小伙开玩笑介绍对象的李疯子。我盯着李疯子吃西瓜皮,竟勾起强烈吃东西的欲望,我这时才知道,吃东西是人生第一需要,是最大快感,哈喇子都流出嘴角。屋里暗,外面亮,李疯子并不知道有人盯着她吃东西,或许知道了也不在乎,大口小口啃着白色的瓜瓤,嘴角吐出绿色的瓜皮,黑色的瓜子,像在有意馋人。我的嘴巴下意识蠕动起来,腹部不停抽搐,胃壁磨得更疼了。
  “李疯子。”我低低地喊出一声。
  李疯子一怔,四下看看,没发现什么,又捡起一块西瓜皮塞向嘴里,吃起来。我急了,她已经吃下三块西瓜皮,再吃就没多少了。
  “李疯子,给我一块吃。”我提高嗓门,每说一句话都要花很大力气。
  李疯子看见屋里的我,停止咀嚼,捂住剩下的瓜皮,怕我抢她的食物。察觉到我隔着两层窗户,才把西瓜皮放窗台上,脸盘贴着玻璃冲我一笑:“大花脸,唱戏喽!”她的鼻子眉毛都是笑,笑成一枝花。我觉得她神志很不清楚,正常人看见肿胀的面孔一定会感到狰狞可怕,她反倒以为是故意画的大花脸。李疯子又拿起西瓜皮往嘴里送,不再理睬我。我想起她原来是老师,喊她疯子肯定以为骂她,于是改口道:
  “李老师,李老师,我饿。”
  这两声尊称一下使李疯子震惊了,自从她年纪轻轻患精神病以来,极少再有人叫她老师。她转向我直直地瞅着,瞅着,似乎回忆起什么,我看见她的面孔急剧变化着,傻笑消失了,一双眼睛眯缝在一起,深邃而又明亮。突然,她的眼角溢出一颗亮晶晶的东西,那是两滴泪珠。我亦震惊不已,平常小孩子们看到她到处捡东西吃,总是起哄骂她李疯子,甚至恶作剧地抢走她的食物扔上房顶取乐。“我饿呀,快还给我!”急得她蹦起老高大叫大嚷。直到哪个路过的大人呵斥淘气鬼:“去去,干什么玩不好,逗一个疯姑娘!”孩子们才一哄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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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27 17:32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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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楼

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 第一部 画地为牢 第三章 熬 鹰

 

                                                                                        二

  “李老师,给我一块。”我用额头撞击着玻璃,祈求她别走开。
  “什么,你叫我什么?”她喃喃道。
  “李老师,我饿,求你给我块西瓜皮吃。”
  李疯子终于弄懂我的意思,拿起一块瓜皮隔着玻璃站着,不知如何送进屋里。我连忙登上窗台,张开牙齿拽开气窗,用额头顶到最大程度说:“从这儿扔过来。”
  李疯子够不着高高的气窗,扔手榴弹似地扔起西瓜皮,她倒挺大方,将三块西瓜皮全扔了过来。糟糕的是头一块扔得用劲儿小了,掉进双层窗框里,我俩隔在玻璃面面相觑,干着急,没办法。我跺着脚喊:“大点劲儿,再使点劲儿。李老师!”第二块准确地扔进屋里,掉在地上摔成几瓣,第三块扔进的时候,我用肩膀接了一下,将西瓜皮挡在床上,完整无损。“谢谢李老师!”我朝外面感激地喊。谁知道她的疯劲儿又上来了,对我的感激不以为然,着了什么魔似的,身子时而朝前,时而往后,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摇来摆去唱着造反歌曲离去了:

  忠于革命忠于党,
  党是我的亲爹娘。
  谁要敢说党不好,
  坚决叫他见阎王!

  我用脚尖聚拢碎裂的西瓜皮,单腿跪下,把鼻孔对上去嗅着它的清香,不知怎样享受才好。我急切地想叼起一瓣,大口吞咽进肚里。嘴巴一凑近西瓜瓣,猛想起上午看到它曾落满苍蝇,不禁有点恶心。李疯子吃西瓜皮前,还要用衣襟擦擦灰尘,我的手绑着压根儿做不到。我转向水桶,可以叼着它们在水里涮涮再吃,那样不就把整桶水都搞浑了,以后还喝不喝?不过还是可以倒出点水涮涮表面的炉灰。我叼起一瓣瓜皮放在桶边,再叼来第二瓣、第三瓣,用脚尖聚成一堆后蹲下,咬住桶沿倒些水冲洗瓜皮。
  桶里还有大半下水,头一次我没掌握好角度,水全倒进我的解放鞋里面。我慌忙放正桶,得珍惜着用,不能浪费,谁知道什么时候再允许我去打水?我用脚尖根据目测的距离推了推瓜瓣,再次蹲下去咬住桶沿,这一回倒出的水不多不少,恰好流在瓜瓣上冲去炉灰和浮土。我跪在水洼里叼起一瓣西瓜皮,咬出了第一口瓜汁,业已枯竭的唾液又流了出来。我三口两口咽进肚里,瓜汁是那么清凉,是那么甜美,它将一股活力像电流似地刺痛了我的全身,胃里一阵舒服。回过头来后悔不迭,床板上还有一块西瓜皮呢,我怎么没想到叼过来放在一起冲洗呢,这样又得浪费水!
  我走到床边,将那块完整的西瓜皮叼过来与碎瓜瓣摆在一起,再次小心翼翼地冲洗上面的炉灰。我不像吃头一瓣那样狼吞虎咽了,而是一块块将它们叼回到床板上,摆在面前享用。我蹲在床前用嘴挑出一块最小的瓜皮,尽量慢慢地吃,一点点咀嚼着细细品味……父亲在世时,一买就扛回家大半麻袋西瓜随便孩子们吃。我撑得肚皮像面鼓,一敲咚咚响,实在吃不下的时候还要再吃上两口通红的瓜心。说到家这东西也是一股甜水,晚上少睡点觉多撒几泡尿就是了,只是每次吃西瓜都会遭到母亲一阵数落:
  “这孩子,太浪费了,好好的红瓤吃两口就放下,该让你饿两顿,就懂得珍惜东西啦!”
  每每这时候,母亲就拿起我吃过的瓜皮重新“打扫一遍战场”,非把西瓜啃得露出白皮才住口。
  有时候,母亲等全家都吃完西瓜,便用刀削去硬皮切成丝炒菜吃。母亲劝我也吃点炒西瓜皮,这种菜有中药功能,清热祛火,化痰消瘀。我不喜欢吃西瓜皮炒的菜,苦滋滋的叫人怎么咽进嗓眼?母亲笑了,说你不是不喜欢吃,从小就没少吃,我坚持从没吃过西瓜皮。她说你常吃的果脯中有一种绿色的长条,就是西瓜皮加糖腌制的。
  头一块上残留着些许红瓤,表面风干得抽抽巴巴,咬上去口感仍旧美妙,流出蜜一样的瓜汁。人必须伸长脖子用头、用嘴追着西瓜皮吃,一口咬上去,不再松开。我一点点吮吸那滴在手指和掌心的汁液,反复咀嚼,舍不得吞进嗓眼。但红瓤少得可怜,一口下去露出白皮,不过也不难吃,像啃大萝卜一样爽口。最有嚼头的是那层绿色的皮,坚硬且苦涩,很难咽进嗓子眼。我舍不得扔,这部分对饥饿的肠胃最有价值,也最顶饿,不像红瓤和白皮虽好下咽,嚼来嚼去化作一股水,什么东西都没吃似的。
  我采取科学的办法进食,红的白的绿的一起吃,坚硬的部分和甜蜜的部分掺和着吞下,不苦也不涩,咽进胃里清凉凉的很好受。可惜太少了,我正吃得津津有味,面前的食物却一点不剩了。我咂吧着嘴唇,转动舌尖将牙缝里的碎屑吸出来吞掉,不无遗憾。但肚子里有食物了,身上的疼痛也减轻许多,于是决定躺在床上休息一会儿,没小心压住手腕,一阵刺痛袭上来,疼得人直甩脑袋,坐起身子观察手腕。
  我的手腕被绑住三天,小指粗的绳子勒得过紧,血脉不通,血管隆起,颜色都变红紫了。双臂如同针扎火燎,什么姿势也不舒服。手背肿成小馒头,手指肿成胡萝卜,我不动还不疼痛,只是麻酥酥的。这几天我动尽脑筋想办法代替手,深知手的作用和重要,再勒下去要勒坏了?它成了我最为担心和忧虑的事。我活动着手指,疏通血脉,又把双手放在床头上拉扯,想让麻绳松开些,哪怕一分一寸也是好的。他们绑的是“老虎扣”,绳扣越拉越死,但绳套间相对松快了。我突然想到自己何苦忍着呢,电影里不是有过革命者磨断绳子逃跑的例子么,为什么不试试?
  我一想到可能逃跑激动起来,走到门框前背过身子,双手对准水泥墙角磨擦起来。麻绳磨在墙角上上下下滑动,发出哧啦哧啦的响声,我磨擦了几十下,转过头来观察绳子。绳子浸过水,十分结实,不过磨过的地方还是泛起白色,并有几绺麻坯磨断了。这是一件慢活儿,需要花费相当的气力,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每天坚持下去再粗的绳子也一定会磨断的。我振奋不已,决定再磨几下,又取得些明显的进展,忽听窗外响起脚步声,停止磨擦回到床上,蹬掉解放鞋,侧身躺下装作呼呼大睡,根本就没发现窗户上有人窥视。
  这一觉睡到半夜时分,我被蚊子咬醒了。
  外面雷鸣电闪,大雨滂沱,闪电照亮了湿淋淋的花坛和亮晶晶的树叶。风把雨点刮进敞开的气窗,地上淤积起一汪雨水,我赶紧爬起来站在床板上,用脑袋顶死气窗。白天光顾吃西瓜皮忘记关它,结果又飞进来众多的蚊子和小咬,围着灯泡飞舞,满天花板上都是黑色的蚊虫。我无法关电灯,一夜过去还不叫它们给吃了?我想着,用牙齿把头枕的衣服卷打开,叼过裤子和衣服盖在腿上,身上,以抵挡蚊虫的骚扰。
  第三个夜晚,我梦中还在啃那两块西瓜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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