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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 【原创】只有青山不改(长篇连载)

笔似青锋  初级会员   发表于:2017-05-06 10:59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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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楼

第二十三章



  郝摇旗一行人马出城后一路往北而去,骑行不过数里,眼前即出现那烟波浩渺的洞庭湖。
  “俺的娘,好大的水面,都看不到边了!”骑在马上的郝摇旗不觉发出惊叹声:
  “老子真想跳入这湖,当一回这里的龙王爷!哈哈哈!”郝摇旗见刘体纯和众亲兵也跟着笑起,连忙自嘲道:
  “可惜老子不会凫水,跳下去马上就会被大鱼吃去个毬!”
  “大哥皮厚肉糙,这湖里的鱼怕是不爱!哈哈哈!”刘体纯的嘴也是很不饶人。
  谈笑之间,众人已不觉来到了湖边,只见那湿地浅滩上长满了芦苇,其高过人,一群野鸭由于被惊扰扑腾着从芦苇丛中飞起,鸣叫着飞向天空。郝摇旗见状,赶紧从亲兵手中拿过一把雕弓,搭上箭就射,准头还不错,飞速的箭枝擦着了一只野鸭,几片羽毛慢慢地从空中飘落了下来。
  “嘿,真他娘的背气!不然就有烧野鸭吃了。”郝摇旗有些失望地看着空中。
  正在此时,在不远的芦丛中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水响声,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一位绿蓑青笠的渔翁见一条大鱼上钩,正在起鱼。
  “哈哈,老子还以为此处无人,想不到倒是一个垂钓的好去处。”郝摇旗说着,带着一帮人就向这边过来。
  “老人家,看来今天的市利不错啊!”郝摇旗见那渔翁用手网操起了一条足有七八斤重的鲤鱼正欲放进鱼篓,赶紧上前向渔翁问道。
  “将军是……?”那渔翁将鱼放入篓子,抬起头来,有些疑惑地瞄看着郝摇旗。
  “俺乃是大顺军郝摇旗,老人家不要害怕,俺不抢东西不杀人,只是想和您老说说话。”郝摇旗说着翻身下马,走到了那渔翁面前。
  刘体纯和众亲兵见郝摇旗下马,也连忙下马,一起随了过去。
  “哇嗬!好多鱼也!”郝摇旗看了看鱼篓,将头转向了刘体纯说道。
  刘体纯也过去看了看,然后对渔翁说道:
  “这位老丈,我等想买下这鱼,您老请给开个价。”
  “瞧你这位将军说的,有道是茫茫寰宇之中,相见即是缘分。这篓子鱼,能够送与众位军爷品尝,也是老朽前世修来的福分,安有收下银钱之理?”那渔翁见郝摇旗一行人和善,倒是真心实意地不想要钱。
  “这个却使不得!若是老丈不受我等银两,我等只有望鱼兴叹了,万不敢白吃白喝。” 刘体纯边说边从身上掏出一锭银子,送至那渔翁手边说道:
  “这是五两纹银,还望老丈收下,免得我等不能了却那口福。”
  在一旁站着的郝摇旗见状赶忙上前,一把将刘体纯推开,从身上搜索出一锭大银奉至那渔翁面前说道:
  “俺的这位兄弟恁的有些小气,这是十两银子,还请老人家收下,将那鱼儿卖与俺们,若是不收,俺就跪下求您。”那郝摇旗也真做得出来,边说着话边就要跪下。
  “我卖与将军就是。”那渔翁连忙将欲下跪的郝摇旗扶住:
  “只是这鱼值不了这许多银子,就是取这位白脸将军的五两银子也是多之甚甚,我就取下这位将军的五两银子吧。”那渔翁随即接过刘体纯递来的银子,然后走向一片草丛,不一会,就从那里边传来扑腾之声。众人一看,只见渔翁十分费力地从草丛中拖抱着一个很大的活物过来:
  “老朽与将军有缘,这个稀奇之物今日也是物得其主,此物鲜美无比,堪称珍肴,将军食过便知。”
  “俺的娘,好大的乌龟!”那郝摇旗见到这个活物,一时惊诧得伸手上前就摸。
  “将军使不得!”那渔翁见郝摇旗伸手,赶紧闪至一边:
  “这家伙口齿极为尖利,嘴力无比,若是将人咬住,却是要天上打下霹雷方才松口。将军差点就要折损一指了。”渔翁说着将那活物甩放于地下,那家伙一着地就要爬开,几位亲兵连忙上前,将那家伙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这老龟有如此厉害?看样子这家伙有百十来斤。”郝摇旗说此话时还有些心悸。
  “这可不是龟。”那渔翁已从口音里听出来的这一群人都是北方之人,料想他们已将这活物看成了乌龟:
  “这家伙背甲如皮,并无龟背上的块状硬壳,乃是鳖的一种,但较一般的鳖更大,此物称作鼋。老朽早年在南海时见过此物,最大的可有三四百斤。”
  “俺的老天!若是能长到那般巨大,岂不是要以人为食?”郝摇旗有些惊呆了。
  “哈哈哈,将军说笑了,这鼋并不吃人。”渔翁听得郝摇旗的话,也不觉发出了笑声:
  “老朽捕到它后,也就是喂些小鱼和大鱼的内脏,螺蚌等它也食之,那是连壳子也囫囵吞下,不过很难长上斤两。老朽已喂之四月,并未见其长上斤两,那吃下的可就有上千斤了。”
  “如此之物,此地可曾多见?”一旁的刘体纯也听入了神,也在一边发起问来。
  “此物比老虎还要稀罕。老朽每年均闻得老虎伤及家畜和人的事情,即便亲见也有数次,可老朽在此地闲钓十二年,几乎每日必至,也才是今年有幸见到捕得。”渔翁的眼中露出了几丝感觉幸运的神情。
  “哈哈哈,看来俺有了天大的口福,这东西定是人们所唤作的大王八!小的们!”郝摇旗向着身边的亲兵们喊叫道:
  “将这王八给宰了!切成大块给俺烧煮起来。”
  “且慢!”在一旁的刘体纯连忙喝止住正欲动手的亲兵:
  “大哥,依小弟看,我等还是将此鼋放生为好。鼋,乃缘也!” 刘体纯见郝摇旗并不能完全理解自己的意思,于是接着说道:
  “鼋和缘分的缘乃是通声,我等能在老丈之处见得此物乃是缘分不浅。老丈获此物四月,虽知其味鲜美无比,却也只是善养,未肯忍心食之。今老丈一片盛情,将此物奉于我等,是想让我等尝其美味,但这鼋长到如今,少说也有百年以上,说不准寿已千年,小弟实在不忍此鼋丧于我等之手!”
  “想不到俺兄弟竟是这般菩萨心肠!”郝摇旗见刘体纯谏阻,虽是有些贪念着那未曾尝过的美味,但也觉得刘体纯的话有些道理,于是对着那渔翁说道:
  “俺这位兄弟就是心善,绝无拂老人家美意的意思,若老人家觉得妥当,俺想就遂了他的心意,将这王八放生了吧。”
  “人心向善原本就是好事,老朽又如何会去阻拦?”那渔翁笑了一笑接着说道:
  “老朽还有几只老鳖,虽是不及此鼋味美,但相去亦不是太远,将军若是不嫌,老朽当为将军烹煮。”
  “敢情俺还能吃上小王八?哈哈哈,多谢老人家美意!”郝摇旗对着渔翁深深地一拱手,然后对着亲兵们吼道:
  “尔等快快将这大王八给俺抬到湖里放生,再到各处弄些个柴草过来。”
  那渔翁见此,忙对郝摇旗说道:
  “还请将军差几个军爷随老朽去取锅灶等杂物过来,以便生火做菜。”
  “不就是几件杂物么?俺和刘兄弟随去就是。”郝摇旗走到刘体纯的身边,对着他的耳朵小声嘀咕道:
  “你不想看看这老头将宝贝都藏在何处?”
  那渔翁将郝摇旗和刘体纯带至那处草丛,只见那里泊着一叶小舟,揭开舱盖,渔翁从里面抓出几只大鳖放入一只布袋,然后对郝刘二人说道:
  “船舱里的木柜中放着油盐,还有一坛子老酱,这些都须带上,船头有着锅灶,还有两只大盆,二位将军拿齐这些东西即可。”
  “老丈想是常在此自烹自酌?” 刘体纯见舟中之物甚是齐备,不觉向那渔翁发问道。
  “老朽在此垂钓,常是晨出暮归,日中之时自然是就着渔获烧煮起来,啃上一口干饭,喝上几盅杜康。”那渔翁说此话时是一脸的惬意。

  由多种鱼类煮熬成的一盆菜被一个精壮亲兵搬到了大家所坐的空地中间,合着先前端上的烧煮好的大鳖以及亲兵们先行准备好的烧鸡和烧肉等菜肴,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鲜之气。
  “从老丈的谈吐举止上看,老丈定是读书之人,说不定还曾开府为官,不知小将所言对是不对?”刘体纯经过仔细观察,觉得这位渔翁绝不是普通之人,似乎有着梁山泊军师吴用的影子。于是在深呷了一口酒后向渔翁问道。
  “老朽也不想欺瞒二位将军了,实不相瞒,老朽曾在朝为官多年。”那渔翁端起酒碗,向着郝摇旗和刘体纯一拱手,随即一饮而尽:
  “老朽乃万历年间进士,曾在京中詹事府任主簿多年,后外放至南海琼州任知府,至崇祯六年方告老还乡回到这湘阴之地。”
  “老丈原来是明朝的官员啊!”刘体纯说此话时,不觉低下了头,想着曾几何时,自己曾不分青红皂白地砍下了无数明朝官员的脑袋,面对面前这位慈祥的老者,实在是感觉到无穷的愧意。
  “哈哈哈,刘将军何故放下酒碗不饮,莫不是老朽的烹煮未使得将军满意?”那渔翁用筷子指着所烹煮的两盆鱼鳖接着说道:
  “此菜都加上了老朽所秘制的老酱提味,想是味道不会太差。刘将军搁碗不饮,其原因可否让老朽一猜?”
  “刘兄弟是有些不对颜色,俺看就让老人家给猜猜缘由。”郝摇旗见刘体纯放下筷子,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连忙附和着渔翁的话头说道。
  那渔翁将唇下雪白的胡须捋了捋,浅笑着说道:
  “大明和大顺原是死敌,二位将军是大顺的将军,而老朽是大明的归里官员,刘将军怕是在为此事嘀咕吧?”
  刘体纯见渔翁把事情说穿,一时有些面红耳赤,只得苦笑摇头。
  “现今国难当头,外虏入侵,可大明和大顺仍同室操戈,相斗不已,此乃亲痛仇快之事,实在是不得要领。”那渔翁见郝摇旗和刘体纯听得入神,乃接着道:
  “自闯王毙命于九宫山后,大顺军即分为数股,两位将军也是独树一帜,南北征战,飘零不定,多面树敌,给养困难。面对此番情形老朽不知二位将军如何解之?”渔翁说到这里,也不再说话,只是拿起酒碗,将所剩的半碗酒一饮而尽。
  刘体纯见渔翁说的在理,眼前的险恶局势下想和明朝方面商议招抚之事,又担心不为朱聿键所纳,于是向那渔翁问道:
  “小将实不瞒老丈,小将和郝大帅此次率众人马来到湖南,就是想和朝廷息兵罢战,接受招抚。小将闻得唐王在福建登基,故来投效,但忧不为所纳耳。老丈见多识广,还望老丈能给我等指出一条明路。”
  “哈哈哈,老朽多年处于僻壤,怎敢称见多识广?”那渔翁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依老朽陋见,唐王受命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眼下最紧要的就是广招天下英雄,聚集人心。若将军前往投效,且率甲数万,对于唐王乃是求之不得的天大好事。老朽看来,唐王当不吝封侯伯之赏!”
  “俺的个爷,这下俺们可就好了!”郝摇旗听得渔翁如此说道,不觉在自己大腿上猛地一拍,高兴得站了起来。
  “若二位将军衷心投效大明,老朽可给在长沙的何督师修书一封予以引荐。”
  “那可敢情好!老人家为官多年,想是与那何督师甚是熟范。若有老人家书信,俺们前去投靠唐王陛下那可就能成事了!”郝摇旗兴奋得不断向着那渔翁拱手致谢。
  “老朽与何腾蛟乃缟纻之交。那唐王现已登基,年号隆武,将军若见着,万不可称之为唐王陛下。哈哈哈。”渔翁见郝摇旗说的话有些不着边际,于是给他一些教导。
  “老丈深居小地,只是泛舟垂钓,小将看来,还不若随了我等,一同前往长沙,同为朝廷效力,不知老丈意下如何?”刘体纯见渔翁学识谈吐均是不凡,极想将其揽入军中,他暗想,若能有此人为郝摇旗和自己出谋划策,对眼下的这支大顺军绝对是大好事。
  “非是老朽不给将军面子,实乃老朽已年过古稀,在征战上已是褚小杯大,鞍马劳顿更是力不能及。不过,老朽虽不能随在将军左右,但老朽有一言要奉送给二位将军,不知将军愿听否?”此时渔翁面露严肃,似乎有重要的话要说。
  “还请老丈赐教!”刘体纯见渔翁如此神态,赶紧站起身来,拱手向渔翁说道。
  “老人家要教俺们,俺这里是感激不尽!”那郝摇旗也是实意诚心地向渔翁拱手。
  “请二位将军记下四字:恭、严、做、忍。”那渔翁略一停顿,接着说道:
  “所谓恭,乃对皇上要恭敬,要恪守君臣纲常;而严,就是要约束手下将士,不得掠抢百姓,不如此将丧失人心;做乃是要做好应做之事,听从调派,与同僚相协共事;忍则是最要紧的,要做到有功不居,有失不馁,对于攻杵之言要隐忍,常言道:忍一时之气,免百日之忧。这些还望将军谨记。”
  “老丈肺腑之言,小将安敢不听?小将就饮过此酒,以谢老丈!”刘体纯说罢,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对渔翁说道:“今日相别,尚不知何时再能见得老丈,倘老丈不碍,小将想问老丈大讳高名,也好使得小将铭记在心。”
  “哈哈哈,老朽乃湘阴庄嵿,字百纳。等会在写给何督师的书信中自会署下。来,今日我等有缘,老朽在此敬二位将军一碗!”那渔翁说着,举起了酒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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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似青锋  初级会员   发表于:2017-05-07 10:09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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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楼

第二十四章


  在离湘阴百里之外的长沙城,此时正陷入一片惶恐。自郝摇旗、刘体纯的大军骤至湘阴后,长沙城内外的百姓和明朝的官兵都在担忧着这股大顺军何时来攻长沙。前几日,长沙知府周二南率着几百人马前往湘阴附近打探消息,不巧被大顺军撞见,那大顺军朝着周二南的人马一冲,这些个明军立时溃败,竟然被大顺军杀得一个不留。得此消息后,湖南巡抚傅上瑞肝胆俱寒,连忙跑到督师府劝何滕蛟率人马赶紧撤出长沙。好在何滕蛟还有些沉稳,面对惊惶失色的傅上瑞说道:
  “本督师前时在左良玉营中时,恰逢左良玉作乱,老夫就做好了必死的准备。此次流贼前来,还未交锋,就言退避,那满城的百姓又将如何?我大明的颜面何存?本督师决意死守长沙,再勿多言!”一番言语,呛得那傅上瑞两眼直翻。
  那何滕蛟原本就见过大的场面。早年在南阳为知县时,曾被流贼万人围困于城中数月,何滕蛟在手中仅有千余护兵乡勇的情况下,在南阳百姓的支持下,硬是将流贼击退。左良玉兴“清君侧”之师时,何滕蛟恰好在左军中。左良玉欲裹挟何滕蛟一起行事,被何滕蛟坚决拒绝,左良玉只得派人将其关押在军船上。当军船夜行在长江之时,何滕蛟乘看守不严之际,奋身投入江中,原想一死了之,不料却被江浪卷至数十里外的下游被渔舟救起。朱聿键在福州登基后,循弘光帝,仍任何腾蛟为兵部右侍郎,督师数省军务。
  恰在此时,小校来报,说是总兵马进忠率五千人马来援长沙,现已至门外候见。
  “好!来得正是时候,快快有请马将军。”何滕蛟闻讯大喜,急忙令小校传进。
  那马进忠人高马大,如铁塔一般,进入帅府大厅之时,有如风过。
  “末将马进忠参见督师大人!”马进忠进来就向着何滕蛟拱手说道:
  “闻得那郝摇旗和刘体纯欲犯长沙,故领兵前来一会,俺就不信这帮家伙能攻下我长沙坚城!”马进忠对郝摇旗和刘体纯的大军似乎不屑一顾。
  “那郝摇旗、刘体纯乃流贼,现今闯逆已亡,他等已似丧家之犬。本督师已调黄朝宣率兵万人据城迎敌,今有马将军施以援手,何患那流贼来攻?”何滕蛟见马进忠满脸豪气,自己也不由信心满满。
  但此时的马进忠心下已是十分不悦,原因是何滕蛟老是“流贼”“流贼”的挂在嘴边,而马进忠原本是延安造反的盗贼,流窜于陕西河南一带,后因战败降于左良玉,左良玉死后,左梦庚率众降清,马进忠坚决不从,率人马驰入湖南,投靠了朱聿键。
  “看来这何滕蛟总是看老子这般人不起,若有机会,老子当走你个毬,看你老儿如何应付得了。”马进忠在心里已暗暗打起了小算盘,有机会就会给何滕蛟好看。
  正在此时,大厅之外传来了一声高叫:“钦差大人到,请何滕蛟接旨!”
  转眼之间,就见朱聿键驾前太监总管王世敏带着几个锦衣卫走进了大厅,那王世敏走到大厅之上站定,将一卷黄轴徐徐地在面前展开,何滕蛟、傅上瑞和马进忠和一干人等见此赶紧跪伏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闯逆作乱,帝都沦沉,东虏进犯,社稷倾颓。幸闯逆自成毙命通城,其部无有所归。倘能转祸为福,于国于民皆为大好。兹特请督师兼兵部右侍郎何滕蛟,往宣朕意,不吝爵赏。钦此。”
  跪在地上听宣的何滕蛟,闻得皇上的旨意是要他招抚李自成的余部,一时感到有些恍惚:大明今天闹到如此光景,不就是拜闯逆李自成所赐吗?李自成虽是已亡,但他的一班部下却都是杀人放火、掠财造反的贼寇。怎么能和他们混在一起?看来皇上是昏了头,听信了哪个佞臣的主意。那么出这个馊主意的家伙到底是谁呢?
  “怎么啦?何大人还不快快领旨谢恩。”王世敏见何滕蛟在宣旨后仍跪在地上发愣,于是上前对着何滕蛟小声说道。
  “哦。”何滕蛟的思绪被拉了回来,急忙叩头道:
  “臣何滕蛟领旨谢恩!”

  “皇上可是厚盼着何大人将此事办好哟!”被何滕蛟等一行人送至督师府大门口的王世敏边走边对着身边的何滕蛟说道。
  “皇上旨意下官定将照办。可让下官不明白的是,皇上怎么就突然想到要招抚流贼?他们和我大明可有不共戴天之仇啊!”何滕蛟想要从王世敏的口中套出这个主意到底是谁给朱聿键出的。
  “哟,敢情何大人是怀疑这个法子是旁人给皇上出的?不会怀疑是咱家吧?”王世敏见何滕蛟有些惶恐,于是笑着说道:
  “这个主意就是皇上自个拿的,皇上圣明。何大人想啊,眼下清军猖獗,还有啥事能比将他们挡住更大?李自成已经死啦,他的那班手下若是继续作乱或是投降清军,还不是给咱自个找麻烦,要是受了皇上的招安,没准还能给那帮满鞑子弄得脑瓜子疼。何大人说是不是这个理啊?”
  见何滕蛟并不作声,王世敏被一个随从扶上马后,在马上对着何滕蛟说道:
  “何督师啊,何督师,咱家可是明着告诉你了,此次招安之事可是皇上的圣断,千万不要自个给自个找麻烦。咱家这就告辞。”那王世敏说完此话,轻哼着冷笑了一声,然后慢悠悠地勒转马头,在一班护卫的簇拥下离去。
  望着逐渐远去的马队,何滕蛟的心头还在掂量王世敏最后留下的那话。正在此时,突然闻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循声望去,只见从前面街口转出三匹马,骑行在前的那人何滕蛟认出是湘阴归里官员庄嵿的儿子庄轩。“在城中如此急行,莫不是流贼在那边又惹出了什么事端?”还在思忖之时,几匹马已至督师府前,那庄轩见何滕蛟和一班官员正在门口,赶紧滚鞍下马,向何滕蛟这边紧走几步跪下禀道:
  “小侄拜见督师大人。”
  “庄公子快快请起。”何滕蛟见状连忙上前扶起庄轩:
  “公子自湘阴而来,想是有紧急之事!莫非那流贼又在那里杀人放火,危害一方?”何滕蛟估摸着庄轩定是向长沙来告急的。
  “那些驻扎在湘阴的大顺军倒是不曾杀人放火,而是在盼着朝廷招抚。”刚下马的庄轩还有些气喘,但神色却异常兴奋。
  “盼着朝廷招安?那为何将周知府的人马斩杀殆尽?”何滕蛟想起了几日前周二南所率的数百人的下场,心下的恨意未消。
  “那实实的是个无心之错。大顺军见官军鬼鬼祟祟且人马不少,疑是前去偷袭,故而形成误会。现大顺军愿奉上白银万两进行安抚。”庄轩见何滕蛟话语里透着怒气,急切地进行解释。
  “那流贼的打算,汝又如何知晓?”何腾蛟对庄轩左一个大顺军右一个大顺军的叫着,心里已是十分不悦,但由于皇上的旨意已定,也不便在众人面前流露出自己的情绪,此番听得流贼愿意赔偿周二南等,倒是感到有些意外。
  “禀督师大人,家父日前与进驻湘阴的大顺军首领郝摇旗和刘体纯曾晤面一谈,相言甚欢,故对他等的想法和作为有所知晓。”庄轩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双手奉至何腾蛟的面前道:
  “家父亦有书信致督师大人。”
  何腾蛟对庄嵿则不仅仅是知晓,还相交甚厚。庄嵿在南海琼州为官时,就廉声四播,深得民众爱戴,辞官归里后,又广做善事。故在长沙湘阴一带,提起老进士庄嵿、庄百纳,那是鲜有人不知其名。何腾蛟自来到长沙督师,庄嵿又拿出白银万两助饷,自此何腾蛟成为庄嵿府上的常客,因为何腾蛟在长沙督师,还真少不了如庄嵿这般名望人士的襄助。
  何腾蛟接过书信,从中抽出纸笺,只见上面写道:

  湘阴草民庄嵿拜于大明督师何:
  大明多舛,先皇蒙尘,百姓尚留一息,河山只存半壁。今新皇初登大宝,百废待兴,然要务乃是力阻清虏南下。
  现闯逆自成余部郝摇旗、刘体纯,已有弃暗投明之想,但虑何督师不纳耳。草民对之曰:何督师总揽英雄,思贤若渴,前往投效,定会不吝封赏。
  后汉之时,黄巾作乱,亦如闯逆自成也!然周仓在张角兄弟死后,被关圣帝君纳在左右,死忠死义,留芳青史。草民还望督师能效前贤,为匡扶大明立下不世之功。
  大明隆武元年丙戌月丁未日

  何腾蛟看罢书信,觉得庄嵿说得还在道理。想着皇上的严旨,还有王世敏的冷笑,何腾蛟想着,眼下之际,可不能得罪了各方菩萨,于是和颜悦色地对庄轩说道:
  “汝可回去禀告庄大人,皇上已颁下圣旨,也是着本督师对流贼进行招抚。本督师明日即派使者前往湘阴,还请公子转告,让庄大人放下心来就是。”此时的何腾蛟想着的是以后如何与这些个流贼相处的事了。

  朱聿键这几天可是心情大好。数日前从长沙传来的邸报称,流贼郝摇旗和刘体纯已经就抚,正等着自己颁旨进行封赏;而今日一大早,又从湖北巡抚堵胤锡处传来奏报,李自成侄儿李过和妻弟高一功及所率的三十万大军也在澧州被堵胤锡招安。
  “哈哈哈,何腾蛟和堵胤锡就是会办事,此番让朕平添了数十万人马。难怪今晨朕见着数只喜鹊在树上欢跳不止,想不到是好事连连啊!”背着手游走在御花园的朱聿键见王世敏等几个太监没有跟上,于是停下了脚步。
  “皇上洪福齐天。老奴这几日也是左眼皮子老是跳个不停,想不到会应在这一连串的喜事上面。”王世敏见朱聿键停下,连忙趋步上前赶着好话说。
  “老奴听信使说,那李自成的侄儿李过绰号‘一只虎’,很是有些了得。这次到达澧州地面时,曾下书堵胤锡,要和我朝‘会猎’于湖广。”王世敏见朱聿键听到此言在倒吸着冷气,于是接着说道:
  “就在众人惶恐不安之时,这堵大人却说:‘国家新造,势不能剿,而应招抚。事成乃吾国家之福,不成即吾毕命之日。’那堵胤锡他还真是玩命,竟然自告奋勇,单骑前往李过大营。那李过虽是放了堵大人入营,却暗中埋伏下刀斧手侍候,一言不合就会取了堵大人的性命。”
  “看来堵胤锡真是不负朕望!”听到这里,朱聿键也不由由衷地发出了赞叹。
  “皇上说的是。堵大人在李过营中,对着众人,慷慨激昂,申明大义,只把着那班流贼都给说哭了,李过等贼首也是嚎啕大哭,纷纷表示愿为皇上效劳。然后摆下酒宴,要为堵大人压惊。”
  “这酒堵爱卿应该喝!”朱聿键此话脱口而出。
  “皇上圣明。老奴若是堵大人,也会在那儿豪饮几杯,以示皇上对他们的恩宠。可堵大人圭璋特达,此事上却想着别茬,他哭泣着对李过说:‘两京还未恢复,百姓十分困苦,胤锡身为人臣,岂敢在此宴乐?’此话一说,李过等无不拜服,连李自成的老婆高氏也告诫李过要忠于皇上,不要对不起堵大人的一片心意。老奴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贺喜皇上得一忠良大臣和数十万雄兵!”
  “若是朕的大臣都如堵爱卿这般有识忠心,何患东虏不灭!”朱聿键这次确实是被大大地感动了,不由望着天际叹道。
  “着即传黄道周觐见,朕要传旨何腾蛟和堵胤锡,拜何腾蛟为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封定兴伯,仍督师。堵胤锡加封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总制其军。封李过婶娘高氏为贞义夫人,李过、高一功、郝摇旗、刘体纯皆封列侯。”朱聿键高兴劲上来,自然是不吝赏赐。
  “老奴这就叫人去传黄道周。不过,依老奴看,皇上给这些个人封官进爵,自然是他们的荣耀,若是皇上能给他等赐名赐姓,那更是莫大的恩宠,到那旮儿,他们还不是使着劲儿的报效皇上。”王世敏这话倒不是只是为了讨皇上欢心,他是在提醒朱聿键,要想笼络住那班流贼,还得再下点功夫。
  “你这个主意着实不错!”朱聿键略一思索,感觉王世敏的建议很有些道理:
  “郝摇旗这个名字俗不可耐,朕就给他赐名‘永忠’;李过,这个‘过’字也是不好,朕就赐名‘赤心’。李赤心所统大军,朕就赐名‘忠贞营’。你看如何?”朱聿键所有的想法就是要这班归顺过来的大顺军要忠于自己。
  “皇上给赐的名真个是寓意不凡,今后他们顶着这个儿名头,还不是乖乖地为着皇上办事。老奴这就去传旨。”王世敏说完此话,将手中拂尘一挥,带着两个小太监离开了御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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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楼

第二十五章

  对于朱聿键来说,湖南形势由于郝摇旗、李过的投顺可谓一片大好,可是,此时江西的形势却不容乐观。自南京被清军攻克后,原江北四镇的黄得功败亡,刘泽清、刘良佐和高杰余部先后降清,握有重兵的左梦庚也在九江附近降于了满清的英亲王阿济格。而今,原左梦庚的部将金声桓正统军势如破竹地在江西扫荡着,告急和求援的文书如雪片般飞向了朱聿键在福州的行在。
  “想不到这里的明军是如此地不堪一击!”骑行在马上的金声桓神采飞扬地对着旁边的王体中轻蔑地说道。
  “那是金帅的福气。”跟在大军中的王体中搪塞了金声桓一句。从心里说,王体中对金声桓并不买账:俺昔日在大顺军时,那大的仗阵可是见得多了,你不就是左良玉帐下的一员将领么?想当初,左良玉的军队还不是被俺们赶得满地飞跑!
  “明朝的宗藩还真有人不识时务,竟然以卵击石,实实是不知晓本帅的手段!”金声桓说的,就是先前据守建昌的明室宗亲益王朱慈炱。那朱慈炱在建昌知府王域与布政使夏万亨、湖东巡道王养正等辅佐下起兵相抗,但迅速地被金声桓的大军攻破城池,王域等被持斩首,而朱慈炱也逃得无影无踪。
  “真是不知羞耻!建昌若不是老子们,你他娘的就能够轻易地攻下?”王体中在心里恨恨道。当然,王体中这样想是有理由的,在金声桓的军中,原左良玉的人马只有七八千人,而原是大顺军的人马却有一万四五。
  “看来王将军的心情不是太好。”金声桓见王体中默不作声,知道他并不认同自己的说法:
  “莫不是王将军这一路走来,没有遇上强劲对手,显得有些落寞?”金声桓还是有些忌惮王体中的,在他眼里,这班流贼并不是好驾驭的,在目前,该忍还是忍着点。
  正在此时,从大军前面驰来一匹快马,那马到得金、王二人面前,就听得一声炸雷般的话语:
  “俺军进抵抚州外围,那百姓都他娘的跑进了城里。俺见着那守城的军士不多,尽是些半老的百姓,俺本想杀将进去,但恐落得没有将令擅自行事的罪名,真他娘的窝囊!”朝着金声桓和王体中嚷嚷得如此大声的只有王得仁做得出来。
  “得仁将军做事有分寸!把抚州城给围上了,就是大功一件。”金声桓轻飘飘地抛出了这句话,见王得仁听到此话发愣,于是从旁唤来中军吩咐道:
  “传本帅将令,大军即刻就地扎营。”
  “现今就是攻城的好机会,如何就令大军扎营?”王得仁对金声桓如此安排十分不解,不由又大声嚷道。
  “煮熟了的鸭子还怕它飞了去?尔等只须守住抚州各个出口,本帅要等到瓜熟蒂落,免得在攻城中死伤一些将士。”实际上金声桓的本意是不想轻易地拿下这些城池,而是想在代替多铎被新任命为平南大将军的勒克德浑那里卖点关子,免得他们认为江西之地不费吹灰之力就可拿下从而轻看了自己的功劳和本事。
  “金帅倒是体恤部下的性命。”在一旁的王体中话中带出刺来:
  “我等手下个个愿为朝廷不顾性命。若是金帅为部下所难,王某愿率本部兵马攻取抚州。”王体中可不愿耗着,他想着,若是能快速平定江西,没准就调防到了其他地方,他可不想和金声桓长久地打交道。
  “王将军,难道本帅的将令成了放屁不成?”金声桓说罢此话,将马缰一勒,调转马头,在马的屁股上狠抽一鞭,喝了声:
  “尔这畜生,还不快走!”随即放开马蹄,向着大军的后队驰去,众亲兵见状,也赶快随之而去。
  “个狗娘养的,竟敢在众人面前羞辱你家爷爷!”王体中只感到一股恶气哽在了喉头,不由对着远去的金声桓骂出了声。
  “算了吧,王哥。谁叫他的官比俺们大呢!”一边的王得仁倒是想得开:
  “他娘的不让俺们攻城,那俺们就去喝酒,只要你王哥答应,老子马上唤上汤进和吕信才,找一个地儿,好酒好菜地吃上一顿。”
  “喝你娘的个头!老子可没有你龟儿子这般没心没肺!”想着自己还是一个署理总兵官,而金声桓是总兵官,真是官大半级就压死人。于是王体中朝着王得仁吼了一声,将两腿一夹,策马走开了去。
  “王哥,兄弟俺可是请了你的,你虽是不去,你可还是欠俺一个人情!”王得仁骑马追了几步,朝着王体中的背影大声喊道。

  江南的秋天还是多雨。经过一夜淅淅沥沥的大雨,湖塘中的莲荷已是一片残枝败叶。
  朱大典虽是六十多岁,但步履仍不显老态。自从被夜里的雷声震醒,原还想小寐至天亮,可思绪的缠绕却只得使其披衣下床来到书房,张起一盏油灯,在书案上重新翻看各处传来的军报。
  自从弘光帝朱由崧在芜湖遭清军擒获后,原本指望在杭州有着贤王之名的潞王朱常淓能够整理危局,不料这潞王在监国六天后,就向清军奉表投降,杭州等地轻易地落入了多铎的囊中。
  “身为皇室贵胄,竟然卖投仇雠,真是空有贤王之名!”想到眼下的危局,朱大典不由对崇祯皇帝有了一些敬意,崇祯皇帝面对北京的陷落,选择的是自尽于煤山,“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朱大典想起了文天祥的诗句,而今,大明风雨飘摇,真如当年在蒙元攻击下的南宋。眼见得天边已是泛白,于是朱大典推门走到庭院之中,在零星的雨中,有招有式地舞起剑来。
  正舞之间,家丁朱宝急匆匆地来到庭院,向着朱大典禀道:
  “老爷,马阁部差人送来密信,现正在大堂候着,老爷您看…”朱宝怕打断了老爷舞剑,有些犹豫。
  “把信使请来这里。老夫倒要看看那马士英又在信口胡说些什么?”朱大典对马士英和阮大铖之辈从来就是不屑一顾。在朱常淓献出杭州降清后,朱大典带着三万人马退守金华府,据兰溪、东阳、义乌、永康、武义、浦江等县和清军抗衡,而马士英和阮大铖等则入方国安军中,奉鲁王朱以海为监国,在绍兴一带活动。据闻朱以海以马士英名声太臭而没有授予其任何官职,而现在他有书信致达,朱大典倒想看看这个奸佞到底所说何话。
  当朱大典展开书信,只见上面写道:

  阁兄朱大人台鉴:
  向日士英所作,多招非议,愚弟亦深为之悔。现社稷有难,志士仁人救之有责。镇东侯方大帅,名动金瓯,文韬武略,进退超迈,手下不乏雄兵强将,唯惮粮饷耳。
  金华物华天宝,粮丰民殷。倘阁兄能出援手,慨借方军十万银,则必使我师响堂堂之鼓,荡振振之旗,克杭州于日下。届时阁兄之地亦为之安矣。
  愚弟士英再拜顿首

  朱大典看罢来书,不觉嘿然冷笑:尔马士英狗样般人物,也配向老夫索银?想到此,朱大典将纸笺放入信封,对信使道:
  “汝可带回老夫话语,就说老夫已奉隆武为正朔。若鲁王除去监国名号听隆武号令,借饷之事还可商量,否则,老夫不惧刀兵相见!”
  那信使听得此话,知道朱大典已无改变可能,只得拱手告辞。
  信使走后,朱大典犹自愤懑不已,已无了舞剑的半点兴致。想当年,自己在万历年间就题名金榜,中得甲科进士。崇祯三年即坐到山东巡抚的官位,那时现今清廷的恭顺王孔有德还是登州的明军参将,孔有德和耿仲明作乱时,正是自己率大军击败叛军,克复登州,时吴三桂、刘良佐等还只是自己麾下的偏将。崇祯十四年,更是成为威震四方的督师辅臣,坐镇凤阳总督起江北及河南湖广军务。“时运不济,命运多舛。想不到那御史郑昆贞竟然与老夫过不去!”崇祯十五年,漳州龙溪县出生的御史郑昆贞上奏弹劾朱大典贪污军饷和卖官鬻爵,惹得崇祯皇上震怒,下旨将朱大典革职候审。“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老夫纵是贪贿,也不似那有人血盆大口。何况名利两重,谁人不逐?”思忖之间,朱大典不知不觉已来到荷花桥。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望着桥下被大雨摧得七零八落的残花败叶,朱大典也不由感到一丝萧瑟秋风的寒意,虽说随口吟出南宋杨万里的七绝咏荷诗句,却深深体味出风光不再的愁绪。“若是清虏不再进兵,朝廷即可稍安,也可有励精图治的时间,届时待机匡复河山。不过,此番情境老夫今生恐是巴望不到了。”朱大典想着想着,不由吟出杨万里的另一首诗句:

  “船离洪泽岸头沙,人到淮河意不佳。何必桑乾方是远,中流以北即天涯!”

  “老爷,公子和一班将领官员,正在大厅里候着,等老爷前去议事。”家丁朱宝的一声提醒,将朱大典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朱大典此时方记起,昨晚曾令儿子朱万化传令总兵董毅、姚岚等于今晨在帅府商议军务,而今竟忘得一干二净:“看来真是老了。”
  “尔速去告与公子和众位将军,本督师即刻就到。”朱大典吩咐完,随即独自进入庭院卧室更衣,在帅府大堂之上,东阁大学士的一品官服还是要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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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楼

第二十六章


  驻守严州的大明镇东侯方国安虽说帐下有兵马十余万,但还真谈不上是什么精锐之师。鲁王驻跸绍兴监国,方国安就接受了朱以海的封爵,和其他几支明军,如宁波的钱肃乐、张煌言所部,台州的李唐禧所部以及石浦的张名振所部等与清军划钱塘江而守,虽说在马士英的鼓动下,有几次兵指杭州的行动,可都在强悍的清军面前铩羽而归。
  昔日权倾一时的首辅马士英此时还真是窝囊,自打杭州陷落后,马士英就带着几个亲信和不多的一些人马欲投往绍兴,可鲁王身边的官员多系东林党人,对马士英早就恨之入骨,于是纷纷在朱以海面前谏言,说的无非是马士英为奸佞小人,弘光帝时即把持朝纲、排斥异己,导致左良玉兴兵问罪而祸起萧墙,使得清军趁机南下攻下南京。在众口一词之下,那鲁王也就不便、也不敢收留马士英这个大明朝的罪魁了,因为毕竟众怒难犯,朱以海犯不着为了一个臭名远播的人而得罪了身边的群臣。
  好在方国安还念着一些旧情,在马士英尴尬来投的时候,给了这位前首辅一个薄面。
  自派人给朱大典送去让其襄助军饷的书信后,马士英就一直在巴望着回信,依着马士英的猜度,那朱大典虽是爱钱如命,可昔日朱大典在被崇祯皇帝因贪贿下旨将其革职候审之时,正是他这个接任的凤阳督师,在奉旨查办清算朱大典贪污军资的数目上,给予了极大的周旋,方才大事化小,使得朱大典仅仅只受到革职回乡的惩处而未获大罪。当然,马士英之所以这样做,原因之一是原朱大典手下的众多将领和官员也参与了进去,而这些个掌握实权的将领他马士英还要倚重,收买人心这种事情马士英还是会做的。
  “若是那老家伙能送来五万白银,老夫就好在姓方的面前回话。”马士英想着即便朱大典打个对折,也还有五万两银子。寄人篱下的日子实在是不好过,总得为方国安做点事情,才能减少这个家伙的冷眼。呆在街衢一座院落客厅里的马士英来回踱着步子,企盼的心情使自己怎么也静不下来。
  “马阁部,那朱大典可有了回音?”这声音一听就知道是阮大铖的,随着话音,阮大铖踱着方步走了进来。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马士英见阮大铖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不由在心中暗骂道。以前,那阮大铖称呼马士英,总是称“阁部大人”,何敢在前面加上一个“马”字,现在可好,连“大人”也给去掉了。
  “阮大人休要取笑,马某现今被投闲置散,连青衫司马都还算之不上,就是一介草民,哪里还是什么阁部?”想着眼下阮大铖是方国安身边的红人,他可不愿意得罪这家伙,只得自我解嘲。
  “方大帅闻得马大人写书向那朱大典借银之事已有端倪,故要阮某过来一问。”阮大铖说着,也不客气,径直就坐上了太师椅。
  马士英见阮大铖落座,自己也连忙隔着茶几坐到了另外一张椅子上,然后呼亲兵赶紧奉上茶来。
  “呵,马大人还有闲情提笔弄墨,不知又在纸上留下何种情思啊?”那阮大铖虽是坐着喝茶,却把眼睛在房堂内扫个不停,见案台上铺着一张大纸,上面写有几个大字,旁边的砚台之上还搁着一支饱蘸墨水的毛笔,一时来了好奇的兴致,于是起身走到案台旁边。
  “呵呵,你马大人缘何这样作践自己?”阮大铖见那纸上写着:“昨日奸佞,明朝忠臣”八个大字,既感到诧异,又有些不解。
  “马某这是在躬身自省啊!”马士英说此话时,已是泪水盈眶:
  “向日士英将权位看得过重,在朝廷多难之时犹自做那顺昌逆亡之事,就是不明白‘攘外必先安内’的道理!岂不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马士英深叹一口接着道:
  “左良玉兴师兵发南京之时,刘宗周和姜曰广在朝堂之上弹劾与我,若马某当时奏明皇上,乞求罢官归里,也不至南京北门洞开,从而轻易地使清军席卷我大明的大片河山,京畿倾覆,皇上蒙尘。”
  “那些都是过去之事,悔之何益?”阮大铖见马士英伤悲,也不觉怜悯心起,想着马士英昔日对自己的眷顾擢拔,一时竟觉得有些对他不住:
  “这也是天意使然。阮某想那时即便阁部大人急流勇退,做那避世绝俗之人,那些东林党人就会轻易将我等饶过?不定还是兴大狱,查同党,哪里会有安宁?阁部大人洞明博晓,缘何在此处想不过来?”阮大铖的这番话,虽是推诿遣罪之词,却也是句实话。
  马士英想着此话有理,又见阮大铖对自己重显谦恭,乃对阮大铖说道:
  “马某亦知后悔无益。而今之际,士英虽负谤世恶名,却也还想做一个忠臣!”马士英铿然地说出此话后,随之眼里又流露出一丝无奈的悲伤:
  “可惜马某麾下只有叶承恩、赵体元两位总兵,前次兵进余姚,被清将张存仁所败。现所剩人马不满一万,又缺钱粮,真不知如何是好。”
  “那朱大典昔日幸得阁部关照,方能留下老命。此番若能送来银子,阁部大人可留下些许自用,倘方大帅问及,大铖将为阁部大人周全。”阮大铖觉得自己能在方国安的跟前说得上话。
  “只恐那方大帅还怨恨着士英也!”想着在自己的极力鼓动下,方国安率兵攻打杭州被清军击败,不光折损了不少人马,连方国安的儿子方士衍也殁于阵中:
  “只要能弄来银子,我等不要也可,士英实实不愿嫌隙再生,误了朝廷的抗清大计。”马士英这会算是看明白了什么才是大事。
  正在话间,有军校进来禀报,说是前往金华下书的信使已回严州,正在门外候见。
  “快快传他进来。”马士英如吃了仙药一般来了精神,兴奋地急急喊道。
  那信使进得门来,见着马士英和阮大铖,“噗通”一声就跪拜在地上,声音呜咽地哭道:
  “小的着实无能,小的没有为大人办好差事,还请大人给小的治罪。”
  “那朱督师可有书信?”阮大铖见一旁的马士英已是两眼发直,身子颤抖不停,连忙喝问那信使。
  “那朱大典并未回书,只是托小的带回口信。”此时信使已是不敢抬头。
  “那你还不快说!”
  “朱大典说:‘鲁王除去监国名号听隆武号令,借饷之事还可商量,否则,不惧刀兵相见!’”信使见阮大铖声色俱厉,也只得把朱大典的原话带到。
  “老,老,老匹夫!”马士英哆嗦着说出这句话后,就口角流涎,昏厥了过去。

  那王体中因和金声桓不睦,一直想着在攻占江西之地后就和其分道扬镳。却不料金声桓并不急于攻城略地,以至于到了顺治三年的三月,江西的不少州县还在明军和一些义师的手中。
  “他娘的,那姓金的不拿我等当人,待老子谋得机会,好歹取了他的狗命!”和王得仁等一班原大顺军的几个将领正在邀月楼上喝酒的王体中想着今日早上因和金声桓意见相左而出言辩争时,那金声桓竟然当着众将叱喝自己“贼性不改!”,不由得再次怒冲脑门,把酒碗猛地往桌上一顿,咬牙切齿地骂出了声。
  “王哥小声!”王得仁见王体中嗓门太大,忙在一旁小声地劝解道:
  “此地人来人往,耳目繁杂,若是招来祸事,俺们吃的可是眼前亏。”
  “老子实在是忍不下这口恶气!”王体中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用筷子夹起一只鸡腿塞进了嘴中:
  “姓金的仗着读过几天书,就他娘的自认清高。老子们干着刀口舔血的勾当,无功倒也罢了,还处处找俺们的不是。”说罢此话,王体中吐出了鸡腿骨,但声音却是小了不少。
  “谁叫俺们是孙子呢?”王得仁呷了一口酒,用手在嘴上抹了抹,有些伤感地说道:
  “昔日俺兄弟即便在皇上跟前也是说得上话。想那九江大战之际,皇上还许诺俺王杂毛,说是在突围安定之后,给俺赐婚一个大屁股的婆姨,为俺生出一堆小杂毛,让那些个小家伙围着俺喊爹,闹俺个毬毛朝天。可惜皇上……”王得仁说着,不觉哽咽了起来。当然,王得仁所说的皇上是李自成。
  “今日饮酒吃肉,原本就是图一个快活。”一旁的汤进见王得仁呜咽着不能语尽,将酒喝下一大口道:
  “大哥若是想讨个嫂子,这有何难?小弟这就去张罗,旬日之间管叫大哥满意就是!”汤进岔开话题之际,眼中其实也泛着泪水。
  “罢了,罢了。”王体中的部将苏亮和唐世平原本在荆州一带为盗,后在白旺驻守湖广的那段时间里,被王体中收编。眼下唐世平见汤进唤王得仁为大哥,认为其并未把王体中和自己这班人放在眼里,心里正有怨气,再加之生在荆州,长在荆州,和那李自成并没有什么感情和瓜葛,于是借着酒劲开口嚷道:
  “那李自成原本命薄,自是无福坐享天命,我等还在此感叹作甚?”
  “俺大哥只不过一时思念着皇上的好处有些不能自禁,唐将军何出此话?”正在低头喝酒吃菜的吕信才见唐世平出言不逊,感觉有些忿忿。
  “老子说了咋的?”那唐世平打家劫舍多年,已是一个惯匪,此时又仗着王体中在旁,于是抡起酒碗砸向地面:
  “我等为李自成卖命几年,也未见到何等好处,老子的游击官衔还是自个儿挣来的!还皇上个毬!”
  “啪!”只听得一声脆响过后,又是“轰隆”一声,就见唐世平已倒在了酒桌之下。
  “他奶奶的,真是一个**!”王得仁朝着自己有些发麻的手掌吹了口气:“俺的这块掌心肉哟,真是不该亏待你,让你去打狗。”
  “王杂毛!你竟敢如此放肆?就是打狗,也须看主人之面!”那王体中见王得仁一掌将唐世平打倒在地,不觉大怒,站起身子指着王得仁的鼻子吼道。
  “嘿嘿,王哥息怒。你可不能怪俺,要怪就怪王哥你没有拴好自己的这条疯狗!”说此话时,王得仁一脸的诡笑,那笑中分明有着嘲弄的意思。
  “好个王杂毛,你胆敢以下犯上?难不成本总兵会拿你无法?”恼羞成怒的王体中就欲拔出佩剑。
  “咔哧”,还未等王体中拔出剑来,王得仁已拔剑在手,且剑尖已抵到了王体中的喉头:
  “王哥休要玩真的,俺王杂毛认得你是署理总兵大人,可惜俺的这把破剑却不认得天王老子!兄弟俺奉劝你还是坐下来吃酒,叙一叙俺们的情分,如何?”
  王体中此时见除了唐世平仍躺在地上呻吟外,苏亮、汤进和吕信才均拔剑在手,于是气恼至极地一把掀翻酒桌,扯起唐世平吼了一声:
  “还情分个屁!给老子滚起,回衙!”随即带着苏亮和唐世平匆匆下楼而去。
  “王哥慢走,今日酒钱算俺杂毛的!”王得仁追着楼梯喊了一声,然后对着神情紧张的汤、吕二人笑道:
  “这酒楼真他娘的有晦气,俺兄弟几个回营后,吩咐亲兵上几个好菜,再痛饮一番,老子还不信谁敢啃掉老子的毬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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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楼

第二十七章



  匆忙下楼的王体中怎么也不会想到王得仁竟然会因为李自成责打自己的部将,更没有想到会为此和自己翻脸:“狗日的王杂毛也忒狂了!不到二千人马的副将竟敢冒犯统兵万余的总兵?”王体中倒总忘了总兵前面的‘署理’二字。
  “将军可怜见小的,就赏给小的两个铜钱吧。”刚走到酒楼门口的王体中只见门外跪着一个截掉左腿的乞丐,蓬头垢面地向自己伸出了手。
  “看样子是在自寻倒霉!”怒气未消的王体中此时正在心烦,见乞丐挡住了出路,飞起一脚将那人踢翻在地,随即迈过乞丐身子,离开了邀月酒楼。
  不过一会功夫,王得仁也和着汤进和吕信才下到了酒楼门口,那乞丐见三人过来,也伸手向三位道:
  “还请将军赏小的两个铜钱。”
  “他娘的,这家伙竟封门乞讨!”王得仁见这乞丐伤残可怜,骂一声后,于身上搜摸不止,好不容易摸出一块碎银,在手中掂了掂,然后扔给乞丐道:
  “老子今日觉得爽兴,这五钱银子就赏给你吧。”
  那乞丐捡起银子,对着王得仁道:
  “小的谢过王将军!”说着抬头,将两眼望着王得仁直视过来。
  王得仁闻言大惊,心想俺昨日方到这南昌城内,却恁的冒出一个相识于自己的乞丐?
  “你缘何认得老子?若不说得实话,老子定然割下你的脑袋!”王得仁俯身细看那乞丐,似乎有点眼熟。
  那乞丐将四周瞄了一瞄,低声对王得仁道: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王将军可到前面巷陌偏僻之处等待,我片刻就到,到时再细说端倪。”
  王得仁和汤进、吕信才在僻静之处才呆了半炷香的功夫,那乞丐就瘸着腿赶到。那人见得王等三人,连忙倒身下拜道:
  “小将程超见过王将军。”边拜时竟哭泣了起来。
  “啊咋,啊咋。这是为了何故?”王得仁说着上前将那乞丐搀扶了起来:
  “你究竟是何人?”王得仁当然还未放下那份疑心。
  “小将乃是白旺大帅帐前亲兵总管程超。昔日见过王将军,因此认得。”
  “那你如何流落到此地?”王得仁还是一脸的疑惑。
  “末将专为刺杀那逆贼王体中而来。”那乞丐略一停顿,接着说道:
  “那日皇上随将军突围而去后,白大帅和王体中且战且走,无奈清军紧追不舍,白大帅身背数创,待逃到一村时已气息奄奄。可此时逆贼王体中却心生歹念,意图献白大帅首级降清以谋厚禄,故乘白大帅不备之际,竟率部众偷袭我等。可怜白大帅和手下人众均被屠戮,某也被砍中数刀,只因躺在死人堆中装死方躲过此劫。”那乞丐说着,眼中露出无比的悲愤。
  “老子听说白旺将军是战殁于阵的,怎地又来是被谋害一说?这个老子不信。”有些狡诈的王得仁将头一阵乱摇,因为他要拿到证据。
  “王将军若不信小将,可将苏亮和唐世平两个贼子拿来勘问!那两个贼子也在其中。小将不报大仇,死不瞑目!故千里追寻到此,待觅得机会,就痛下杀手!”那乞丐说到此处,将眼看了看自己的残腿,从怀中摸出一把短匕,有些无奈地说:
  “小将若不成事,当跟随白大帅而去。”
  “好了。你这位兄弟休要伤心,俺王杂毛虽是一介莽夫,却也晓得忠义。有些事再作计较。”那王得仁随之眨巴了一下眼睛对着乞丐小声道:
  “程超兄弟,你就在此地稍待,到天晚时俺叫人接你进俺府中。今晚老子就为你兄弟接风洗尘!”

  王得仁看似莽汉,却实实是一个有着心计的人物。
  当王得仁从程超的口中了解到王体中的亏心之事后,那王得仁反而和王体中来了一番亲近。
  两日后,王体中正在其大帐内和苏亮唐世平及几个部将商议事情时,就闻得帐外传来一声粗骂:
  “还不给老子滚开?老子来看俺大哥,你等这几个毬毛竟敢阻拦?”那嗓子分明就是那王杂毛的。
  “这家伙真是死涎着脸!”想着日前酒楼上的那一番情形,王体中还恨恨于心。
  “王哥,俺原想着赤膊前来负荆请罪,无奈天气寒冷,小弟怕弄得染上伤风,故而学不得那戏中的老将廉颇。”转眼间,那王得仁就闯入大帐,来到了王体中的面前:
  “哦,世平兄弟也在。”王得仁眼中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那日你哥俺下手重了些,都怨哥俺多喝了些个迷魂汤,还请兄弟不要怨恨于俺哟!”那王得仁随即在唐世平的肩膀上猛地一拍,那神情仿佛就是亲兄弟一般。
  “你的婆姨偷人!”王体中对着王得仁就是一声臭骂:
  “王杂毛你小子!老子非拔光了你的杂毛不可!”见到王得仁一副死皮赖脸的模样和神态,这劈头盖脸的的几句还是要给的。
  “呵喝,老子头发清油,虽是梳成鼠尾发辫,也是黑油铮亮,哪来的杂毛能由得王哥拔去?”王得仁打哈哈确实有着一套。
  王体中见王得仁话已至此,前日里的怒气不觉也消去大半:
  “你既是发须俱黑,那杂毛之名又从何而来?”
  “嘿嘿,这个小弟却是不好意思说得。”王得仁此时倒卖上了关子。
  “你个狗日的东西,脸皮比那城墙还厚!还会不好意思?快说来听听。”此时的王体中倒觉得这眼前的王杂毛有了几分可爱。
  “这个真难以出口。”支吾了一会,那王得仁方小声说道:
  “俺这个诨名乃是皇上金口所赐。”见王体中和一班将领都入神地听着,王得仁诡笑着继续道:
  “那时皇上还在高闯王帐前为将,一日和那官军对阵后,俺受伤在营中诊治,那皇上巡查到此,见俺呼痛,就非要查看伤口不可。”王得仁说到此地,非常诡谲地接着道:
  “俺王得仁虽是粗莽,却也晓得羞耻,老子伤在私处,怎好让皇上一见?”
  “哈哈哈!”王体中和众部将一起发出了哄笑。
  “老子虽是推拒,怎奈皇上粗手大脚,硬是将俺的裤子给生生褪下,老子正在无可奈何之际,猛听见皇上诧异地喊道。”
  “那李自成喊了一声甚的?”王体中此时已是着迷,不觉追问了一声。
  “你王得仁私处竟是红黑白三种颜色之毛,真可谓杂毛也!”
  “哈哈哈!”众人再次发出了一阵哄笑。
  “其实,俺的屌毛只不过是黑白二色杂处,那红色,乃是俺的伤口之血也。而后,军中就唤俺王杂毛,直至现今。”说罢,王得仁脸露得意之色,说啥的都是一个御赐的名讳。
  “杂毛兄弟,现已时近晌午,就不要走了去,待会弄几个酒菜,本总兵就和你一醉方休。”此时的王体中已完全没有了戒备之心,他全然不知道,这三色杂毛之事全是王得仁给胡编出来的。
  见此情形,王得仁不由得心中暗喜。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几日,金声桓的心情也是抑郁寡欢。自从贝勒博洛让王体中等降清的原大顺军和自己合兵一处后,就麻烦不断。金声桓年幼时读过私塾,圣人文章自是看过不少,虽然最后未取得功名,却总是以儒将自居,从心底是极看不惯这帮流贼的所作所为,再加之王体中处处出言抵触,更是感觉心中忿忿。
  “哇呵,这水池之中竟有如此颜色的鱼儿,黑红黄白几色杂于一身,真他娘的就像那火烧棉花絮!”发出惊叹之声的是其部将宋奎光,这宋奎光早在金声桓在辽东为将时就在其帐下效力,有勇有谋,为金声桓的心腹爱将。
  “真是少见多怪!”被打断思索的金声桓也不觉将目光投向了桥下的水池。那水池之中也是荷尖初露,一汪清水下有百十条彩色斑斓的鱼儿在那里游来游去。
  “此鱼乃锦色鲤鱼。现在广东、江西等一些大户人家的园林中多有放养,无非是为添一道景色而已。”其实金声桓也是在搬进起凤园后问人才知的,此时却像一个行家说起来头头是道。
  走过小桥,金声桓和几个部将亲随来到了坐于假山之上的一个亭子,只见亭呈方形,飞檐凌空,上刻“苍浪亭”三字,还有一副石刻楹联:“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
  “呵呵,此联有些意思。”金声桓说罢,回头看了看众人,然后问道:
  “尔等可看出有何意思?”
  “我等愚昧,还请大帅为我等解惑。”说话者名刘一鹏,也是金声桓帐前的一员猛将。
  “郭将军可不似你,不定天才能说出一二也未可知。”金声桓将目光扫向了郭天才。
  “末将愚钝。”郭天才也赶忙应声,因为他也确实不知这楹联藏有什么玄机。
  “哈哈哈。”金声桓笑了一声道:
  “这上联:‘清风明月本无价’乃出自北宋吉州欧阳修的诗作《沧浪亭》,诗中有:‘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只卖四万钱。’而下联:‘近水远山皆有情’则出自北宋梓州苏舜钦的诗作《过苏州》,诗中有:‘绿杨白鹭俱自得,近水远山皆有情。’”金声桓说得兴起,也不管几个手下部将能否听懂,见几个只是不住地点头,略微停顿了一下接着道:
  “那真正的沧浪亭却是在苏州,此联和苏州及沧浪亭的诗作俱有关联,可谓妙对!然据本帅看,还有一层玄机可对时下。”金声桓晃了晃脑袋,见众人都在静待下文,于是缓缓说道:
  “现我等皆为大清官员,而之前却是大明的战将,一个清风,一个明月,把我等的今昔说了个明白。而近水对应清风,远山对应明月,说明我等已近清远明也!”对于这样解释这副对联,金声桓感到十分得意。
  “大帅真是儒将风范,一个小小亭子上的楹联,就能叫我等受教。他日大帅进爵封侯,还望大帅能提携我等。”说话的乃是汤执中,此人为金手下的参将,于逢迎溜须上有些手段。
  “哼哼。”金声桓冷笑一声,吟了一句:
  “苍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随后又吟道:

  “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古宫闲地少,水巷小桥多。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遥知未眠月,乡思在渔歌。”

  吟罢金声桓就在亭内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大帅今日好兴致,带我等游遍这亭台楼阁、假山水池、小桥、曲径、回廊,看来大帅的起凤园端的就是神仙居住的好去处。” 汤执中的话语中透着阿谀。
  “本帅何来的兴致?”金声桓苦笑着摇了摇头。
  “大帅敢是为王体中所气?”汤执中确实善于揣摩,一语中的地道出了金声桓的心病。
  “那大顺军的人马也并不是扎绑得很紧,大帅不必过虑。”说道此处,汤执中走到金声桓的耳边小声道:
  “前几日王体中和王得仁在邀月楼上喝酒,为小事几乎就要刀剑相向,这可是件好事。”
  “哦,有此等事?”金声桓感到十分意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末将的手下当时就在那酒楼喝酒。”
  “好一个王杂毛,本帅要待你为座上宾了。”金声桓在心里暗忖道:
  “王体中啊王体中,尔目不见睫,偏要与本帅作对,如此你休要怪本帅对你不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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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似青锋  初级会员   发表于:2017-05-14 11:53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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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楼

第二十八章



  王得仁的寓所可没有大的气派。在南昌城内一条不起眼的街道深处,一座有着五六间厢房的小院落,就是王得仁的居所。和周围民居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大门外站立着两个亲兵。
  可别看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院落,因为王得仁的八面玲珑,却也闹得个人进人出,高朋满座。一班原大顺军的将领时不时地前来这里和王得仁划拳喝酒,掷骰耍钱,周围的百姓虽嫌烦闹,但谁也不敢出头理论,因为清军的将领他们惹不起。
  这一日将晚时分,王得仁和汤进、程超及几个把总正在院中摆着桌子喝酒,其兴正浓之际,那吕信才径直地闯了进来,见众人正在吃喝着,也不作一声,只往厢房里拖出一把椅子,至伙房中找出碗筷,挤入桌边闷吃起来。
  “这狗日的今日定是输了不少!你若是不信,老子和你赌十两银子。”王得仁见吕信才闷声不语,将坐于身旁的汤进拉至耳边狡黠地轻声说道。
  “这个俺信,俺可不愿意输给大哥十两银子。”王得仁看事的功夫那汤进可是领教过的,那话的意思分明是不愿让王得仁随意得手。
  “真他娘的没劲!老子十两银子只和你五两相赌,如何?”王得仁有些失望,但仍不愿放弃。
  “小弟是一个铜钱也不会赌给大哥。若是大哥猜准,小弟俺罚酒一碗便是。”
  “真他娘的一毛不拔,还要赚去老子的一碗好酒!”王得仁知道再说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只得对着只顾着吃喝的吕信才叫道:
  “你个狗日的,进来就只管着喝酒吃菜。声也不吱一声,敢是输掉了不少的银子吧?”
  “俺今日倒是没有输掉银子。”吕信才胡乱应答了一声,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丢进嘴里,又在那里大嚼了起来。
  “哈哈哈,你狗日的老子不看你吃的就晓得你拉出屎的颜色!不是输了银子,如何是这般的垂头丧气?”
  “俺今日原本要赢二三百两银子,却是霉气,只赢得了百多两,故而自己恼恨自己。”那吕信才只是应付了一句,仍在吃他的酒菜。
  “你个狗日的只怕已是输得精光!若你身上能搜出百多两银子,老子认栽,就输给尔狗日身上相同数量的银子!”王得仁绝对相信自己的判断。
  “俺来说句公道话。”一旁的汤进此时开了口:
  “俺大哥看事儿的准头可是十有八九,你吕信才的面相就是上面写字的标牌,谁都看得明白。”那汤进说着站起身来:
  “不劳大哥动手,俺来搜搜你个狗日的身子。”汤进绕过桌子,来到吕信才身边站定,也不管那仍在吃喝的吕信才愿不愿意,就将手伸进其怀中乱摸,不一会功夫,竟然摸出四五锭大银,那数量足有四百多两。
  “大哥可是要给钱的。”吃喝着的吕信才此时放下了碗筷,对着目瞪口呆、诧异不已的王得仁不紧不慢地甩出了这句话。
  “你狗日的算计大哥!”汤进猛一使力,拽着吕信才的衣领将其提起,一把将吕信才推翻在地,就欲上前踢踹。
  “过了!”随着王得仁的一声断喝,那汤进闻声将腿收住。
  “不就是四五百两银子的小钱么?你狗日的汤进对兄弟就下得了狠手?”
  “嘿嘿,他小子不地道,小弟只不过替大哥出气,吓唬吓唬。”汤进有些尴尬地搓手说道。
  “去房中取一千两银子,到时给吕将军带走!”王得仁对一旁侍候的一名亲兵吩咐了一声,随即对众位说道:
  “老子今日输钱,却感到莫大之喜!现今你等这些狗日的就放开吃喝,吃罢老子在腾蛟楼请你等这班狗日的看戏。”
  “嘿嘿,大哥!小弟看戏就不去了。”汤进嬉笑着对王得仁说道:
  “那戏文末了,无非是男的中状元,女的封诰命,有甚好看的?小弟想晚间去那栖凤楼会会那里的头牌香芍,嘿嘿,想快活一下。”
  “老子今晚请你等看的可不是什么中状元、封诰命的戏,而是《杀狗记》!”王得仁端起酒碗,深深地喝了一口接着道:
  “这戏老子在西安时曾看过,说的是兄弟二人,弟弟知书识礼,哥哥吃喝放浪,哥哥交下一班狐朋狗友,弟弟常对哥哥加以劝谏,可哥哥就是不听。光是纨绔且也罢了,那班狗友们还从中挑拨,使得弟弟被哥哥逐出家门,只得在破旧的窑洞里栖身。”王得仁见众人听得仔细,略停了一会接着道:
  “一日大雪,那哥哥和那班狗友喝得大醉,跌翻在雪地里,狗友们不但不救,反而乘其酒醉不醒之际将其身上的玉环和银子窃取。就在那哥哥行将冻死之时,恰好弟弟路过,于是将哥哥送至家中。那哥哥醒后见玉环和银子不见,不光不感活命之恩,反诬弟弟偷去了东西,将弟弟再次逐出家门。幸而嫂子贤惠,平日里总在规劝哥哥,却也是屡劝不听。那嫂子见丈夫只信狗友,执迷不悟,便想出一条计策,向邻居买来一只狗,杀死后穿上人的衣服,假作人尸,放在后门口。待哥哥半夜酒醉回家时,发现了死狗,以为是死人,恐惹人命官司,求嫂子处置。嫂子要他去找狗友们帮忙,将“人尸”移到别处掩埋。而狗友们均不肯帮忙。嫂子又让哥哥去找兄弟帮助。弟弟念兄弟手足之情,不计前嫌,欣然帮助哥哥将“人尸”搬到别处。可恨的是狗友们非但不肯帮忙,反而去官府告发哥哥杀人移尸。在大堂之上嫂子说明了杀狗劝夫的真相,经官府勘验,果是一条死狗,案情大白,使哥哥看清了狗友们的真面目,悔悟自己的错误,终与弟弟和好。”
  “这戏恁的有些曲折。”汤进也不由有些感叹:
  “可如今已知结局,这戏还要去看么?”
  “你狗日的不看戏,却会给老子演戏!”王得仁猛地将酒碗砸向地面,使得瓷片崩飞一地:
  “那吕兄弟何等样人,老子会不知道?不是你狗日的设局做套,他狗日的会在这里装闷卖傻?你狗日的快说,你将从中分得多少银子?”
  “嘻嘻,小弟凡事都瞒不过哥哥。”汤进见此事已被说破,只得涎着脸取过一个碗放在王得仁的面前,站起身子给碗中倒满酒道:
  “昨日吕哥输掉了近三百两银子,小弟想他将成乞丐,实实可怜于他,故和他商议,以此法向大哥借些银子,不料被大哥识破。这原本就是小弟的全错,与吕哥并无多大干系。还请大哥能打发给吕哥百两银子,就算小弟求大哥。嘻嘻。”
  “你小子想要老子的百两纹银,老子跟你狗日的急!”王得仁说着,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若是将这千两白银悉数取去,老子才是老大高兴!”那王得仁见汤进和众人都不明白,于是接着说道:
  “老子的银子就是打赏给你两个狗日的。你俩狗日的今日演的好戏把老子都差点给蒙骗了,还真是有些板眼。”说到此地,王得仁看了看一直没有说话的程超,然后狡黠地小声对汤进和吕信才说道:
  “这银子可不是白拿的,你狗日的还要为老子演一场大戏!”

  由于在邀月楼上和王体中的一番争执,王得仁轻易地就成为了金声桓的座上宾。当然,金声桓此时还未把这事摆上台面,只能叫悄然成为座上宾。
  金声桓统领的军中有半数以上的人马都是原来的大顺军,在金声桓的眼中,那就是一帮匪性还未褪去的流贼,这帮家伙可不能让其绑扎成团。
  “大帅呼唤末将前来,不知大帅有何要紧之事?”坐在金声桓起凤园大厅中的王得仁有些诚惶诚恐地向坐于主坐上的金声桓恭敬地问道。
  “诶,本帅非得有事方能唤王将军前来?”金声桓端起茶几上的茶盅,将盅盖在茶水上抹了抹,小呷了一口:
  “本帅一向敬慕王将军侠义,是个有恩必报之人,故欲交之为友。”那金声桓说此话时,模样有几分真诚。
  “末将岂敢攀大帅高枝?末将只是一个喊打喊杀的莽汉,那里配得上和大帅呼朋唤友。”那王得仁闻得金声桓的话语,赶紧离坐站起,向着金声桓低头拱手说道。
  “本帅闻得王将军对李闯王倒是赤胆忠心。李闯王在通城九宫山蒙难后,王将军曾令全军戴孝报仇,如此忠义之士,实实可比桓侯张飞也!”金声桓因不能称李自成为大顺皇帝,又恐直呼李自成其名而引起王得仁的不快,故折中称李自成为闯王,意思当然全是为了笼络王得仁。
  在金声桓面前表现得诚惶诚恐和恭敬的王得仁,此时也想着如何方能借助金的力量来做成那一件大事:他娘的,这装孙子端的就和那演戏一般。
  “王将军觉得王体中这人怎样?”喝过一口茶后,金声桓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然后将茶盅轻轻地放在了茶几上。
  “王体中将军原和末将都曾在闯王帐下效力,后和白旺将军留守在湖广之地发展,故而少了些交往。末将只知王体中将军胆识过人,敢作敢当,实为一员猛将。”说到此地,王得仁稍稍抬起眼角看了一看金声桓的表情,犹豫了片刻,接着小声地说道:
  “这体中将军其他都好,就是有些执拗。”王得仁的话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的声音就如同蚊鸣。
  “王将军看人果是了得。”金声桓说罢此话,就站起身来,缓缓走到王得仁面前,将右手拍了拍王得仁的肩膀:
  “本帅帐下不乏猛将,可过于大胆绝不是一件好事!”金声桓长出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王将军也曾看见,那王体中屡次顶撞本帅,全然不顾本帅军令之威严,若不施惩戒,如何做到令行禁止?”说到此地,金声桓紧盯着王得仁的眼睛看了一会,然后说道:
  “然本帅投鼠忌器,他王体中手下还有几个心腹,又统领着近万人马,这真叫本帅左右为难。不知王将军可有良谋解之?”
  听到这里,王得仁心中不禁大喜:总算知道了你金声桓的底牌,但王得仁此时还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沉思了好一会方说道:
  “末将哪里能有什么良谋。不过俺得仁一切唯大帅是从!”
  “好!本帅要的就是王将军的这句话!”那金声桓在王得仁的肩膀上猛拍一掌接着道:
  “从今日起,我金声桓和你王得仁就是兄弟!来日本帅就在帅府重申军令,若是他王体中敢于违令,本帅定惩治不贷!他若相抗,本帅将施以霹雳手段,届时得仁兄弟就统领他的人马,本帅将上奏朝廷保你取他而代之。”
  “小弟感谢大哥擢拔!大哥既然如此将小弟视作腹心,小弟敢不肝脑涂地?大哥在上,请受小弟一拜!”那王得仁说着就双膝跪地,对着金声桓叩了一个响头。
  “贤弟快快请起!”金声桓见王得仁如此,也不由动了感情,连忙上前将王得仁搀扶而起:
  “大哥我深知贤弟为人豪爽,在军中广得人心。有贤弟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大哥,小弟有一事相告。”金声桓见王得仁神态严肃,心下一惊,连忙问道:
  “贤弟有何事相告,请快快说来。”
  “小弟感闯王知遇厚恩,故容不得对闯王不敬之事,这个大哥尽已知晓。”王得仁见金声桓频频点头,乃接着道:
  “向日小弟和白旺将军在蒲圻护驾闯王时,被英亲王阿济格的追兵追上,经激战,小弟和李延及闯王一时得脱,白旺等数千将士被围。那王体中为白旺将军帐下部将,为投降邀功,竟将白旺将军和数千兄弟杀死。若是白旺将军不死,或能突围护驾,闯王也许就不会有九宫山之难。小弟向与白旺将军交厚,又曾在其帐下效命多年,白旺枉死于小人之手,此仇不报,小弟死不瞑目!”
  “此事我亦有耳闻,贤弟可有实据?”金声桓心里觉得,不管此事有或没有,那王体中就是该死,但为了王得仁的感受,还是追问了一声。
  “白旺的亲兵总管程超目下就在小弟的寓所,那程超为刺杀王体中,拖着残腿追寻千里到南昌,俺营中部将贡鳌识得此人,程超所言料不会有假。”王得仁说到此,略微沉思了一会道:
  “为坐实此事,小弟有一计策,还望大哥襄助。”
  “说来听听。”只要能除掉王体中,金声桓是有建必纳。
  “只须如此这般。”王得仁附着金声桓的耳边一番说辞。
  “哈哈哈,好计!想不到此计能有一箭双雕之妙!”金声桓此时真有些佩服王得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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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楼

第二十九章


  这日一早,江西总兵官下辖的游击以上的将领都急急忙忙地赶往总兵官衙门议事,因为昨日晚上,金声桓派出亲兵传下将令,说有重要军务要议决。
  当王体中带着唐世平和苏亮等几个部将赶到大厅时,那金声桓已然襟危高坐于正中的帅椅之上,而两边更无一把椅子,宋奎光、刘一鹏、汤执中等先到的将领在一旁侍立着,这场面和平日里迥然不同。
  “他娘的!摆个臭架子给老子看!”若是平日,至少有几个将领是应该坐着议事的,自己这个署理总兵好歹也是一个副帅,今日竟然和游击这样的武将在一旁恭立,此时的王体中已是怒气盈胸。
  “门边的那炷香可否燃尽?”门口持刀侍立的八个亲兵见金声桓发问,乃齐声回道:
  “即刻就将燃尽!”
  此时众人方注意到那门口旁边摆着一张桌子,在之上放有一个香炉,三枝香插在里面,正在冉冉冒着最后的余烟。
  “此香燃尽后进来之人,都给本帅军棍伺候!”金声桓今日发出的声音,较以往要低沉许多,显得格外威严。
  “小的们谨遵大帅之令!”那八个亲兵同时发出了一声断吼。
  “今日可有戏看了!”站立着的王体中用余光往班中及四周一扫,发现王得仁等还未到来:“这小子昨晚还在寓所里吃喝,又无要紧军务,应该还在城内。”王体中只听说汤进几日前去往建昌:“这小子有军务在身,赶不回来还有些许道理。你王杂毛因醉迟来,只怕是要挨军棍了!”想到此,王体中不禁有些幸灾乐祸,他真希望王得仁能和金声桓闹腾起来。
  就在王体中思忖之时,金声桓的部将郭天才闯了进来。
  “给本帅拿下!”随着金声桓的一声断喝,就有四个亲兵冲上前来,不由分说,即将郭天才按翻在地。
  “小将何罪之有?”被按倒的郭天才虽是动弹不得,却挣扎着抗声发问。
  “本帅唤你何时前来议事?”金声桓对着仍在挣扎的郭天才缓声问道。
  “正巳时。”
  “现已何时?”不待他人回答,金声桓就接着说道:
  “正巳时一到,本帅就令在香炉之中插上三枝檀香,这香燃尽又须一刻功夫。本帅已是法外施恩了!”说此话时,金声桓朝着王体中这边扫了一眼,那意思分明是还给你王体中留下面子的。
  “小将昨日在抚州接到大帅将令,星夜赶路,至今晨方回到这南昌城里,小将一时困顿,打熬不住,醒来晚了些。还恳请大帅看在小将多年的鞍前马后跟随,饶过这次罪过。”郭天才确实是在金声桓手下征战多年的一员骁将。
  “那蜀相诸葛孔明可曾饶过马谡?”金声桓接着厉声喝道:
  “从来就是军中无戏言!本帅统兵征战,岂敢窃位素餐?军纪若不能申达,军令若成儿戏,本帅又怎能率尔等建功于朝廷?!给本帅将郭天才重打二十军棍!”
  “且慢!”此时王体中发话了,他觉得金声桓如此小题大做,就是在演戏,这样做无非是想在自己这班大顺军将士面前立威,那金声桓说不定已和郭天才串通好,待会儿那金声桓也许就亲自揉摸着郭天才的屁股进行抚慰呢:
  “郭将军虽有过失,但星夜驰回,也有千辛万苦。本将军看,还是记下这顿军棍,让郭将军戴罪立功如何?”王体中觉得这顺水人情还是要做的。
  “本帅军令岂是儿戏?”金声桓瞥了王体中一眼,然后喝令亲兵:
  “还不快打!”
  两个亲兵闻得令下,找出军棍,朝着郭天才的屁股挥棍猛下,只打得郭天才皮开肉绽,痛叫不止。
  “咋搞的?咋搞的?咋搞出这么大的动静?”随着声音,王得仁和吕信才走了进来,王得仁一脸的轻浮和狡黠,见被打的郭天才仍在地上痛哼,忙蹲下身子看了看,然后搓手说道:
  “哎呀,对自己的兄弟都下得了如此狠手!啧啧啧。”
  “王得仁!你可知罪?!”端坐于帅椅上的金声桓见王得仁如此做派,已显出十分怒气。
  “末将在!末将不知犯了何等罪过?”王得仁回答问话时已缓缓从郭天才的身边站了起来。
  “本帅传尔等前来议事,尔等竟敢姗姗来迟!”说着吩咐亲兵:
  “将王得仁和吕信才拿翻,也各打二十军棍。”
  那八个亲兵一拥而上,就要动手。
  “咔哧!”随着一声铮响,那吕信才已拔剑在手:
  “老子看哪个敢动我大哥?休怪老子翻脸无情!”这声音就如天边滚过闷雷。
  那金声桓手下的宋奎光、刘一鹏、汤执中等部将,见吕信才拔出佩剑,也随之拔出剑来,向着王得仁和吕信才围了过来。
  那唐世平和苏亮见此阵势,也欲拔剑,但被王体中的眼色给制止住了。
  “哈哈哈!”王得仁发出了一阵大笑:
  “金大帅呀,金大帅!你真会演戏。你看俺杂毛未到,就先责打你的心腹爱将,以显示公正。你实实是为了责打俺杂毛。杂毛无非是在前日酒宴后没有答应大帅交办的事情,为此一来找俺的茬,二来树您的威。”随即王得仁哼笑一声:
  “罢罢罢,俺王杂毛可不吃眼前亏。吕老弟,俺们就撅起屁股让他们摸几下。”
  说着,那王得仁就匍伏在地,将屁股向上撅了两撅。那吕信才见王得仁如此,也送剑入鞘,极不情愿地跟着趴在了地上。
  “这家伙就是厚脸一张!”王体中先前见双方剑拔弩张,原本心中大喜过望,转眼间却风平浪静,心下不觉有些失落:眼下若不出头为王得仁说情,保不准那狗日的会怨恨于我。思忖于此,王体中从班中走出,拱手向金声桓说道:
  “王将军前几日伤风,身子已是虚弱,还请大帅不要重打。”
  “本帅说了要重打么?”金声桓将眼扫向周围的将领:
  “本帅只说各打二十军棍!”金声桓接着说道:“既然王将军身体有恙未好,那就寄下这顿军棍。吕信才前有过失,后又抗命,不示惩罚,无以服众,就责打四十军棍吧。”
  “看来这金声桓还是怕来横的!原想着通过责打王杂毛杀鸡儆猴,给自己立威,不料却遇着吕信才这不要命的一下,看来他还是胆寒啊。哈哈,看来老子必须紧紧拉拢住王杂毛这一班狗日的。”想到这里,王体中心下不觉喜上眉梢。再听打在吕信才屁股上的军棍发出的声音:“真他娘的就是揉皮摸肉!老子若是趴在那里,还不真正痒杀!看样子都还是怕不要命的。”
  王体中看出了金声桓在演戏,可没有看出王得仁和吕信才也在演戏,而金声桓的那出戏原本就是故意让王体中看出来的。
  王体中在不知不觉中已中了金声桓和王得仁的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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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楼

(接上面)     果然不出王得仁所料,当晚王体中就带着苏亮和唐世平来到了王得仁在巷陌深处的寓所。
  那庭院之中仍是一班王得仁帐下的部将在围着一张桌子大呼小叫地吃着酒菜,从盘碗杯盏看,就是一副即将收场的模样。
  “哎哟,原来是王哥驾到!”正在吃喝的王得仁见王体中等进到院中,连忙站起身子上前招呼:
  “俺咋地说来?”王得仁对着吃喝的部将骂了起来:
  “老子说王哥今晚肯定前来看俺,你几个狗日的不信!咋的现今还有何话可说?”说着在一个部将的后颈猛掐了一下。
  “你我兄弟嘛。今日你杂毛在大堂上受辱,哥我岂能不来安慰?只是那金声桓太过嚣张,老子恨不得……”
  “嘘!”王得仁一把将王体中拉过,在王体中的手心上捏了两下,然后大大咧咧地说道:
  “老子也吃饱了。这院中四月天就蚊虫乱飞,端的是十分烦人,还请王哥到小弟的客厅里喝茶,那里清净,也免得被这班狗日的吵闹。”
  王得仁带王体中和苏亮唐世平进到客厅后,乃小声对王体中说道:
  “俺王杂毛可不想惹事,不定俺的这班狗日的中有那卖靠之人,万一言语不慎,让那个姓金的知晓,只怕与王哥也是不好。王哥请坐。”
  “老子可不是怕事的。”坐下来的王体中将眼就房中看了一看,然后问道:
  “你王杂毛就能忍下这口恶气?”
  “嘿嘿嘿,俺这叫宰相肚里能撑船。那姓金的不是也未将小弟责打不是?即便对吕信才也就是搔搔痒,哥不见那狗日的正光着膀子在院中喝酒?倒是郭天才这家伙冤,屁股被打得开了花。哈哈哈。”王得仁的意思就是不会轻易地被你王体中说动。
  “这小子油滑!虽是表面上并未恼恨,心底不定就要对姓金的下手!王杂毛啊王杂毛,你是何等样人老子还不知道!”想到这里,王体中将眼一瞪:
  “你狗日的!老子把你当兄弟,你却给老子玩滑的,老子告辞!”说罢就欲起身。
  “王哥何必发火!”王得仁一把将王体中按在了座椅上:
  “王哥既然把杂毛当作兄弟,俺也就实言相告,俺杂毛恨不得立马将姓金的碎尸万段,以报今日之辱!”说到这里,王得仁流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
  “俺就是杀了他,反了朝廷,却难得寻到一个去处。王哥可有良谋解之?”
  王体中听罢此话,觉得王得仁说得在理,心下想到:你王杂毛总算是说出了心里话,看来自己的功夫下对了。于是对王得仁道:
  “大军即将攻打赣州,那赣州守将乃是万元吉。这万元吉系天启年间进士,忠心事明,断不会投降。待来日和他苦战之时,使心腹之人在偏僻处放箭射杀金声桓,而后诿过于交战明军。届时我统大军,你为副帅,你我同心协力,何愁大事不成!”
  “他奶奶的,心下竟是这般歹毒!只怕到时归罪于我,把老子的人马也给吞了!”那王得仁心里虽是这般想着,嘴里却道:
  “大哥所计甚妙,可万一射杀不成,或被其心腹部将宋奎光、郭天才看见,我等又如何处之,那宋、郭等将均有万夫不当之勇,我等只怕他等脱逃而去,届时朝廷查办下来,俺们可就要被砍头啊!”
  “老弟实实有些多虑了。”王体中见王得仁心存担忧,感觉也是正常,于是接着说道:
  “这个为哥的也想过。万一事败,你我可带所部人马奔广西而去,你我万余人马,自立为王也是快活!”
  “如此甚好!”王得仁听得此话,对外高叫一声:
  “吕信才你个狗日的,快快给老子滚进来!你小子快快给老子几个倒些茶水上来,老子口干!”说着对王体中嘿笑一声,十分讨好地说:
  “他狗日的今天回来后,就在不断地劝老子另起炉灶,老子不应允,几乎和老子翻脸。”说话间那吕信才走进客厅,进到厢房,从里面胡乱倒出几碗水,用一个脏旧的托盘托出,至茶几前,呯呯嘭嘭地一阵乱摆,摆毕更无一言,拉着脸就欲出去。
  “你狗日的还不快快谢过王哥。”见吕信才一时愣住,王得仁笑着说道:
  “王哥也和你狗日的想法一样。老子别人不信,还能不信王哥?这下狗日的可满意了?”
  见吕信才面露欣喜之色,王得仁反而露出一层凝重:
  “若是那几十万两银子还在,老子们将置下多少粮草辎重,足够几年的军资!”
  “兄弟何来此话?我等何来几十万两银子?”王体中被王得仁的这番自言自语给闹糊涂了。
  “王哥有所不知,这原本就是个天大的秘密。”王得仁见王体中听得仔细,乃接着道来:
  “九江之战后,皇上见清军追赶得紧,曾将俺和白旺唤到他的帐中交代了一件密事。”
  “什么密事?”王体中估计这一定和那几十万两银子有关。
  “皇上叫李延率着一些军士将几十个箱笼拿到俺和白旺面前,说是里面有八十万两银子要俺和白旺负责押送和保管,以便他日之用。”
  “喔,原来竟有此事?”王体中的眼里露出一丝贪婪的目光。
  “当时白旺就唤他的军士将箱笼提走。日后俺屡屡向其追问银子的去向,那白旺只是用言语搪塞,老子算是明白了,他狗日的是想将皇上的这笔银子独吞!”王得仁说着,端起放于几上的大碗,大口地喝下一口茶,接着说道:
  “再后来就是被清军冲散,皇上奔去了九宫山。”说到此处,王得仁眼中不觉泛出泪水:
  “可惜老子不能亲手宰掉那可恶的白旺!”那咬牙切齿的声音都能听到。
  “哈哈哈,那白旺能逃过初一,难不成还能逃过十五?哥我实不相瞒,那白旺就是被哥哥给宰了!”见王得仁眼中存有疑虑,王体中接着说道:
  “你若不信,可问苏亮和唐世平。哈哈哈。”
  侍立在一旁的唐世平赶紧上前道:“那白旺败至涂村时,已是身背数创。王哥劝其降清,竟被他叱骂,我等一怒之下,将他做了。”
  “哈哈哈,哥哥做得好!”王得仁发出一阵爽笑,随即将双手相互猛拍了几下,随着掌声响过,那厢房里竟然走出几个人来。王体中定眼一看,为首者竟是金声桓,随后跟着的是握剑在手的宋奎光和汤执中及那个应在建昌的汤进。
  “好你个王杂毛,竟敢作局害我!”王体中说罢就欲拔剑。
  说时迟,那时快。还未等王体中等三人拔出剑来,这几个就被宋奎光等人打翻擒住,被绑缚着推到金声桓的面前。
  “没有老子谋反的实据,你金声桓不敢杀我!”此时的王体中还在嘴硬。
  “没有实据么?”金声桓走到王体中的面前,伸出手在王体中的胸前掸了掸灰:
  “有请信使大人。”
  随着声音,厢房里又走出两人,其中的一人是个瘸子,另外一人身着清朝官员服饰。
  “这位就是送来内院洪督臣书信的信使黄大人。”金声桓朝着信使一拱手,然后说道:
  “洪承畴大人送来书信,让我等速速攻下赣州,正好让本帅有了今晨议事的机会。本帅料定你王体中会借今日责罚之事兴风作浪,故让信使大人早上去游滕王阁,晚上到此听听壁角。现你忤逆作乱的一切已为信使大人尽知,这难道不是本帅杀你的实据么?哈哈哈!”说罢此话,金声桓将手指向瘸子:
  “此人就是白旺帐前亲兵总管程超,尔在白旺帐下多年,该不会不认识吧?”
  “来人啊!将此三个逆贼推出去斩了!”金声桓发出一声断喝。
  “且慢!”此时的王得仁已提剑在手:
  “大哥,这几个小人还是交给小弟处置吧。这可是说好了的。”
  “好个阴险狡诈的王杂毛,老子在阴曹地府也不会放过你!”王体中见死到临头,仍是破口大骂不止。
  而此时,王得仁和汤进吕信才及程超已是朝西跪下,王得仁在地上连叩三个响头后噙着眼泪说道:
  “白旺大哥,小弟今日为你报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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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楼

第三十章



  浙江那边的方国安、马士英还在和清军的张存仁在杭州一线苦战,福建这边的隆武小朝廷倒还是歌舞升平。
  在福州的皇宫里,朱聿键今日是格外的高兴。因为昨日晚上,曾皇后为自己诞下一子,这可是他朱聿键唯一的儿子,想着自己的大位将后继有人,今晨一大早就令太监总管王世敏派出人去到各个重要的大臣府上报喜。
  “该给这皇子取个啥名呢?”在御书房中已提笔踌躇了半天的朱聿键还是未拿定主意。原本在皇后怀胎之时就已拟定的几个名字此时都感觉不是上不了眼,就是叫不上口。“看来此事还须和皇后商议。”正在思虑之间,那王世敏轻手轻脚地从门外进来,至朱聿键耳边小声道:
  “皇上,平国公郑芝龙父子前来给皇上贺喜,已至宫门外等候觐见。”
  “就传他们到这里吧。”朱聿键十分不满郑芝龙老是找着各种借口不肯出兵北伐之事,但由于郑芝龙掌握着军政大权,自己这个皇上还要倚仗于他,因此也就不能得罪。不光不能得罪,还必须想着法子让他高兴。正因为如此,不久前又将郑芝龙的爵位由平虏侯晋封为平国公。
  “臣郑芝龙恭贺皇上得子之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郑芝龙父子两人一进御书房,就赶紧跪拜于地,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爱卿请起。”那朱聿键连忙上前搀扶起郑芝龙,该来虚的时候也就来点虚的。
  “皇上,平国公送来贺喜的一百锭金子,老奴已替皇上收下了。”在一旁的王世敏也借机两边讨好。
  这一百锭金子当值十万两银子,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想着自己虽为皇上,囊中却拮据羞涩,朱聿键不觉有些感激郑芝龙了:
  “平国公如此破费,倒叫朕有些过意不去。这位就是爱卿的大公子?”朱聿键见郑芝龙的儿子一表人才,生得威武英俊,倒是从心底有了几分喜欢。
  “正是犬子郑森。”郑芝龙显得谦恭地唯唯道。
  “这郑森公子可是了得!现正领着锦衣卫的差事,领爵忠孝伯,虽年少却文韬武略,是个干大事的料。”此时王世敏也唱起了赞歌,那意思分明就是你皇上该给个赏赐了。
  “好个英俊威武的俊才!可惜朕未有公主,不然定招尔为驸马!”那朱聿键随即走到郑森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委汝为御营中军都督,赐国姓,名成功,仪同驸马。还望汝忠事朝廷,为大明立下不世之功!”朱聿键老是忘不了赐名笼络的那点伎俩。
  “成功将谨记陛下教诲!”此时的郑成功热血沸腾,说着倒身下拜道:
  “微臣谢皇上隆恩!”
  一旁的郑芝龙见状,也赶紧跪拜于地道:
  “臣郑芝龙谢陛下隆恩!”但心里却暗暗道:连老子的儿子都想着拉拢,还真有些看你不出。

  自崇祯十七年十一月张献忠在成都称帝后,即改成都为西京,将大西政权建立在以四川为中心的西南大地上。
  大西政权也是命运多舛。先是遭到四川各地的明朝将领曾英、李占春、于大海、王祥、杨展、曹勋等兵马的袭击,使得张献忠疲于应付;后又与李自成的部将贺珍战于汉中,闹得个损兵折将。亏得李自成被清军击败,在李自成撤去大军后,张献忠才取得了汉中之地。这和明、清、顺之间的打打杀杀就一直没有停止过。
  时间来到了顺治三年的四月。
  世上若有最令人琢磨不透的人,那张献忠算是一个。
  一连两天病得连床都下不了且茶水未进的大西皇帝张献忠,昨日晚间突招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这四个养子和冯双礼、白文选等几个重要部将至寝宫叮嘱后事,搞得众人悲悲戚戚。却在今晨一大早,就唤太监总管让御膳房给整来两大碗汤面。
  张献忠吃罢后,就嚷着让人传话给四个养子和几个大臣,说是要到城外的宝光寺还愿。既是皇上传下话来,何人敢不遵旨?于是众人急急赶到宫门外等候。
  “父皇倒是异于常人。常言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昨晚父皇还弱不能语,今日却来了出游的兴致。”最先赶到的孙可望见一旁等待的刘文秀满脸狐疑的神情,于是来了个话中有话。
  “明军杨展部在攻取南州后,现正与右军张化龙激战于彭山的江口,从张化龙的军报看,军情实实不利。”刘文秀感到,在如此危急的形势面前,父皇这个踏访还愿的想法实在不能理解。
  “抚南王缘何忘了还有豪格这一路人马正在攻打汉中之事?”抚南王是张献忠封给刘文秀的爵位,而孙可望所指的豪格这一路人马正是从年初开始即不断攻占大西军地盘的满清肃亲王豪格和平西王吴三桂所统领的满汉十万大军,而眼下,汉中已是岌岌可危。
  “皇上驾到!”皇宫的大门徐徐打开之际,从里面传来太监总管钟其的一声高叫。随着声音,那张献忠头戴红缨毡帽,身披红色大氅,迈着龙伐虎步,从大门内走了出来,后面跟着百十名虎背熊腰、眼色峻凌的御林军将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孙可望等一班人见着张献忠,赶紧齐齐跪倒在地,高声颂祝。
  “老子大病方好,哪里能受这般吵闹?哈哈哈,都给朕起来吧!”张献忠声如洪钟,说话时其脸上的胡须也随之抖动。
  “老子昨晚在尔等走后,就昏睡过去。哪知正睡之际,就见那大肚弥勒佛来到面前,老子本欲张口问病痛之事,却浑身无力,出声不得。嘿嘿,老子以为死期到了,那弥勒佛是来领老子上西天的!”
  “父皇福宏命大,寿在南山,岂是区区小病所能撼动!”孙可望尽挑着好话说。
  “那弥勒佛见老子狼狈,哈哈一笑道:‘大西皇上还有三十年阳寿可享,这次小恙乃是必经之难。小佛这里有得一枣,皇上食下后自会痊愈。’还真他娘的邪乎,老子把枣子吃了后,立马就神清气爽!”张献忠说着,用手掌在胸膛上猛拍了几下。
  “恭贺父皇龙体得康!”一旁的李定国昨晚真是被吓死了,见父皇现今神气清迈,感觉到如释重负。
  “老子感觉好后,也似这样在胸膛上猛拍了一下,哈哈,把老子自己给拍醒了!”说着从怀里摸索出一个东西,举在手中:
  “尔等看奇不奇怪,醒来后老子的嘴里竟然还留有这个枣核!”
  听着张献忠的说辞,太监总管钟其在心里道:这皇上还真会来事,这几日人参汤、燕窝汤、鸡汤、红枣汤往寝宫里送个不停,哪里弄不来几个枣核?
  “人就讲究个知恩图报。那菩萨治好了老子的病,总得感谢不是?”张献忠略微停顿了一会接着道:
  “俗话说得好:‘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城外那宝光寺是西京一带最大的寺庙。故而唤尔等随去拜一拜各位佛爷!”

  出得西京北门,即是一马平川。骑行在前的张献忠突然来了兴致,只见他将腿一夹,那坐下的枣红马就放开四蹄飞驰开来,张献忠披着的大氅也随之飘起,犹如一团火在大地上飞滚。
  孙可望等一干人,见张献忠飞骑在前,恐有闪失,也纷纷策马追去。
  那张献忠到得一块很大的平地后,即翻身下马,将大氅解开,随手搭在了马鞍上,而后对着紧跟而至的几个御林军将士说道:
  “取下尔等弓箭,给老子站到三十丈开外的地方。”
  那些将士听到旨意,立马提着弓箭于较远处站定。
  “尔两个人一班,同时用弓箭射老子,若是不准,老子就将尔等问斩!”说此话时,张献忠就与那几个御林军面对面站好。
  孙可望等人见状大惊,连忙上前谏阻,可张献忠狠笑一声,将众人推开道:
  “那弥勒佛都说老子阳寿未尽,尔等难不成不信咋的?今日就叫尔等见识一下老子的手段!”说着对着对面的将士大喝了一声:
  “开射!”
  那站于对面的将士虽是不敢,但张献忠的残暴他们更怕,若不将箭射得准、狠,真有可能脑袋搬家。于是排在最左的两名军士只得张弓搭箭,朝着张献忠猛地射来。
  那射出的箭,又疾又快,只朝张献忠的面门而来。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张献忠将身一闪,两枝箭“嗖”“嗖”的擦耳而过,那观看的众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父皇的手段孩儿们和各位大臣均已见识,还请父皇早早起驾去往宝寺。”李定国担忧着张献忠的安危,他可不愿意出些意外之事,于是上前向张献忠禀道。
  “我儿切莫相阻,老子刚刚来了些兴头。”张献忠说着一使劲,一把将李定国推到了一边:
  “再上来两个,给老子放箭!”张献忠朝着对面一声断吼。
  “嗖!”“嗖!”又是两箭飞来。只见张献忠腾身跃起,两脚向外一蹬,不多不少,正好将两只箭踢飞。
  “好!”众人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叫好声。
  “好个卵子!”落至地上的张献忠面不变色,气也不喘地笑骂了一声,然后又吼道:
  “给老子再来!”
  只听得弓弦响过,又是两枝箭如飞而来,这次张献忠不躲不跃,眼见得飞箭将至,那张献忠闪电般地伸出双手,竟将来箭牢牢地抓住!
  “哈哈哈!真他娘的好玩,好玩!”面对着呆若木鸡的众人,张献忠发出一阵爽气的大笑:
  “都给老子快快上马,可不许耽误了给佛祖进香的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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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楼

  “春风得意马蹄疾”,三十多里如飞而过。不到半个时辰,张献忠等一班人等就来到了宝光寺外。
  只见在一片葱绿之中,立有一座红墙绿瓦的雄伟寺院,从山门始,自南而北,天王殿、七佛殿、大雄宝殿和藏经楼呈梯子般依次排列,逐层递升,一层高过一层。
  张献忠一行人穿过山门,即来到天王殿外,由于已有前站通禀,一班僧人在老方丈的带领下早已恭候于此。
  “老衲奉迎各位施主,阿弥陀佛。”那老方丈见得众人到来,赶紧上前合掌说道。
  “哈哈,客气,客气,弟子给老方丈施礼了。”张献忠对着那老和尚拱了一拱手。
  倒是右丞相严锡命晓得一些佛家礼仪,连忙从旁闪出,对着老方丈合掌道:
  “弟子见过老方丈,阿弥陀佛。”然后又道:
  “我主大西皇上近日偶感小恙,百治不愈,多位太医亦是束手无策。幸昨夜弥勒佛于梦中赐枣,我主方龙体得康。今我主一早就前来宝寺进香佛祖,亦是还愿。”
  “我佛慈悲,阿弥陀佛。那弥勒佛就供奉于天王殿内,还请众位施主挪步。”
  那张献忠走进大殿,猛然诧异道:
  “缘何这大殿从外面看有得两层,进得里面,看到的却只有一层?”
  “哈哈,施主有所不知。”那老方丈连忙上前道:
  “诸事不能光看表象,正所谓‘表里不一’是也!”那老方丈略微停顿,接着道:
  “真俗不二,万法一如。内外两面犹如人心和外貌。我佛慈悲,不知施主能否解得其中佛理?”
  “嘿嘿,佛法深邃,弟子目下只能悟出些皮毛。”张献忠故意显出谦恭。
  “哇哈!俺的救命佛爷就在这里!”说话间,张献忠一眼瞧到了大殿正中供奉着的弥勒佛,连忙跪倒在地,一连磕了三个响头。严锡命见还未上香,赶紧命随从拿来香烛,然后恭恭敬敬地上前插进香炉,随之率着众人跪下磕头。
  跪拜完弥勒佛,张献忠对老方丈问道:
  “缘何这弥勒佛总是这一副笑脸?弟子躺在病榻之上时,见到这般模样,弟子先还以为是前来取笑俺的。”
  “按我佛门规矩,一进山门,第一个见到的就是天王殿。里面供养着四大天王,正中即供奉这弥勒佛。弥勒佛对天下众生,无论贵贱,无论忠奸、无论善恶,均是一视同仁的这般笑脸;再则,笑脸表示心无烦恼,不计较任何人、事。若是有人学佛,须做到如此这般,故进佛门,第一个见到的就是这弥勒佛。”
  “弟子闻得这宝光寺曾毁于战火,一度萧条,不知后来为何人所重建?”张献忠倒也知道一二。
  “此寺在元代已极其残败。我朝正德年间,经当朝首辅大学士杨廷和与翰林院修撰、新都状元杨升庵父子二人捐修,方具现今香火鼎盛。阿弥陀佛。”那老方丈是有问必答。
  “哈哈哈!那姓杨的能为宝寺捐修,弟子看来也须做得一些善事。老方丈若不嫌弃,弟子就为宝寺捐银一万两,以感弥勒佛和弟子之缘。”张献忠说罢此话,就令手下取来黄金十锭,放于大殿的功德箱内。

  离开宝光寺,张献忠一行人马即不停蹄地去往新都县城,因为一则顺路,二则张献忠想看一看这新都县的唯一状元扬升庵曾经居住的桂湖。当然,这都是源于严锡命的举荐。
  那桂湖就是一座园林,张献忠等人进了园门,迎面看见有一株巨大的紫藤,虽甚古老,却仍然生机勃勃,枝叶繁茂。绿荫底下,可以容纳好几十人。湖中有一小岛,湖水碧蓝有致,杨慎的故居升庵祠,就落座在这个小岛上,一小桥与之相连。
  进得祠内,就见杨慎的画像高挂堂中,两边墙上,都是杨慎平生所写的一些诗词。首先入得张献忠眼里的就是《临江仙》,只见那词写道: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这词端的写得气势恢弘!”张献忠不由发出赞叹:
  “天下无不死之人。细细想来,所有兴亡成败,到头不过是梦中一场!这杨慎倒是真正看得透彻!”严锡命听得此话,原本想附和两句,可转念一想,却怕被张献忠抓出把柄,只得将欲出之言吞了回去。
  转至这边,又见一词《西江月》高题墙上:

  天上乌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沉吟屈指数英才,多少是非成败。
  富贵歌楼舞榭,凄凉废冢荒台。万般回首化尘埃,只有青山不改。

  “这杨慎恁的有些伤悲。所写皆是看破红尘。严爱卿,汝可知其中端倪?”张献忠向紧随身边的严锡命问道。
  那严锡命是四川绵州人氏,也是进士出身,对杨慎自然是十分知晓:
  “皇上,那杨慎少年聪慧,其父杨廷和乃成化年间进士,为武宗、世宗两朝宰辅。杨慎在十二岁时即写出《古战场文》,为世人惊骇。二十三岁时中得状元,可谓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然时运不济,命运多舛,嘉靖年间因‘大礼仪’案与一班官员哭谏,惹得嘉靖皇爷一怒之下,将其谪戍至云南永昌,至死都未获招用。那杨慎因不得志而蚌病成珠,故所写多是此类文章。”
  “八斗才七斗怀而不遇。五车学四车愤世文章!”张献忠也是小通文墨,此时不觉有感而发。
  “皇上妙对!真妙对也!”严锡命不论如何也想不到张献忠能随口说出如此精彩的对子且对杨慎的评价是如此的贴切!
  “哈哈哈!严爱卿啊,你这不是在捧老子的热屁不是?老子认得的字还没有你身上的虱子多。”张献忠口里虽这么说着,其实心里那是万分得意。
  “微臣岂敢蒙骗皇上!”那严锡命听得张献忠如此说道,连忙跪倒在地,磕头说道:
  “皇上雕玉双联实实在在,如若不信,可问左相汪兆麟大人。”
  “老子信!哈哈哈!”说罢张献忠大喊一声:
  “都给老子打道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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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楼

第三十一章


  该来的事情总是要来的。
  靠着钱塘江天险阻止清军的方国安、马士英及钱肃乐、张煌言、张名振等几支明军,原本还时有攻势,虽是屡次都被击败,但所据的州县也还没被清军染指。可自从清廷在顺治三年二月末命贝勒博洛为征南大将军,同图赖率师征浙江、福建,浙江的形势就急转直下。
  那博洛乃是大清太祖皇帝努尔哈赤的孙子,虽只有三十来岁,却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将领,在攻打大顺军的潼关和西安时,都是身先士卒,骁勇无比。后又随豫亲王多铎往征江南,连陷常州、苏州、杭州,逼降了李本深和李成栋。而图赖早年就随清太宗皇太极征战四方,在和李自成激战于山海关时,曾在一片石大败李自成;又在攻潼关、克扬州等战中立下殊功;后又率军追朱由崧至芜湖,射杀黄得功,俘福王,灭弘光政权。因功授正黄旗固山额真,封爵一等公。
  这日,博洛率着图赖和招抚江南各省总督军务大学士洪承畴及前锋统领努山、护军统领杜尔德、前锋参领拜尹岱等一大批将领和巴牙喇兵来到松江,这里是松江提督吴胜兆的营地。
  那吴胜兆乃辽东人,曾是明关宁铁骑的一名将领,明清松锦大战后,败退入关,在高杰手下为将。明朝南京陷落后,随邢夫人、李本深投降清军。
  “尔的军马尚是严整。不过,真正攻防进退起来,其效如何?本帅倒是想看看。”端坐于马上的博洛在检阅了校场上的松江兵马后,对一直随行在后的吴胜兆说道。
  “末将领令!”吴胜兆听得令下,双手向博洛一拱,随即将马头一勒,那马就放开四蹄,直至那校场中间。吴胜兆从腰间拔出令旗,向西面列阵的人马一挥,顿时从阵中拥出二百四十名精壮军士,每二十人一队,拖拽着一尊红夷大炮快速于校场中一字排开置好,而后装填火药,须臾之间即做好了发射准备。
  “末将已做好放炮准备!请征南大将军将令!”吴胜兆朝着博洛高叫一声。
  “哈哈哈!吴将军驭兵有方!若是未装铁子铅丸,就放它几下!”看来博洛还是很满意的。
  “末将得令!”吴胜兆喊罢,将手中令旗挥了三下,而后即将令旗停在空中片刻,随后将令旗猛地向下一挥。
  “轰!”“轰!”“轰!”十二尊大炮几乎同时轰响,其声震耳欲聋,骑在马上的博洛一行人都能够感到大地的震动。
  “炮队还真是训练有素!”骑马在博洛身后的洪承畴也不禁发出了一声赞叹。
  “本将倒是想看一看吴将军人马的骑射之术。”图赖朝着旁边的护军统领杜尔德说道:
  “这红夷大炮在攻城时方有大用,平时地面交战还多赖骑射,统领大人以为如何?”
  “副帅所言极是。”那杜尔德擅长的就是马上功夫,自然对图赖的这番言论有着同感。
  “吴将军,本督想观尔人马的骑射之术,汝可令将士演之!”洪承畴虽在校阅人马,却也留着耳朵听着那些满蒙将军的交谈。此下见图赖和杜尔德议论骑射,想着定是图赖等想在松江人马面前卖弄以震慑吴胜兆,于是发出话来。
  “末将谨遵洪大人将令!”那吴胜兆曾在洪承畴帐前效力,洪承畴对其有擢拔之恩,见洪承畴令下,顿时抖擞精神,朝着东面列阵的将士猛挥了两下令旗,只见那阵中立马冲出五十位军士,各拿着一个靶垛奔向四十丈开外的地上立好。待这些军士回到阵中,吴胜兆又将手中令旗一挥,五十名骑着快马的军士策马从阵中驰出,这些人马驰至校场中间后又四散而开,待骑至靶垛前面时即从箭囊中取出弓箭射出,只见那箭枝纷纷插进垛上红心,引来松江人马的一片叫好声。
  “本督闻得吴将军亦是弓马娴熟。敢请吴将军一试手段如何?”洪承畴晓得部下的手段,此时又发下话来。
  “即是总督大人下令,吴某就不怕献丑!”那吴胜兆随即让人将靶垛移至六十丈开外,从弓囊中取出一把铁制雕弓,那弓足有三十多斤。只见那吴胜兆将马策动飞驰,于飞驰中一连射出三箭,也是箭箭皆中红心!
  “好!”松江将士发出如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
  “哈哈哈!吴将军果然了得!”洪承畴说着将头转向了一旁的杜尔德:
  “统领大人也是精于骑射,何不乘兴也来上几箭?”洪承畴的老奸巨猾此时方被吴胜兆看出。
  那杜尔德见请,也不谦让,侍着一股傲气策马而出,将马驰至军阵之后,那处离箭垛足有八十丈的距离,但见那杜尔德从弓囊中取出雕弓,于疾驰中搭箭就射,瞬间就射出五箭,箭箭都穿透红心!
  “好!”这叫好声是博洛洪承畴和一班满蒙将领和那些巴牙喇兵及少数的松江人马发出。大多数松江将士在杜尔德出场时实际上都料到了结果,一种被侮辱了的感觉伴着羞惭在内心中弥漫。
  “统领大人的神箭真是令末将眼开!”见杜尔德眼中露出得意和不屑的神色,吴胜兆赶紧上前奉上阿谀之言,心下却是忿忿不满。
  “吴将军治军也是不负皇恩!”博洛此时也看出些端倪,想着进剿明军还要倚仗这些降军降将,给些个褒奖之言还是要的。再则若真是这些个降军战力过强,那对朝廷也未必是件好事。思虑至此,博洛岔开话题,向吴胜兆说道:
  “那太湖之中作乱的吴易,汝屡次进剿,都被他脱逃而去。现今大军即将渡过钱塘,那吴易虽是芥癣之忧,可也扰人心烦。本帅还望吴将军能早日清剿得尽。”那博洛的话语虽是不重,但吴胜兆却感觉得到其中的责怪之意:
  “末将实实有负贝勒爷厚望!末将将派出那能战水师搜索湖浜,切断贼军的粮秣供给,迫那吴易上岸一战,如此,吴易可擒矣!”
  这吴易确实让吴胜兆头痛。那吴易字日生,说来系一书生,为崇祯十六年进士,弘光朝在扬州史可法处为监军,多铎攻扬州时,因在外督催粮草方躲过一劫。后举义师,屯兵长白荡,出没太湖,给清军以极大骚扰。吴胜兆奉命进剿,虽是费尽心力,却斩获不大。更有甚者的是,那吴易还屡次攻下吴江县城。在年初的正月十五,吴易乘闹花灯之际,和盗匪周瑞等人率兵攻入县城,将清廷委任的知县孔胤祖和新科举人全部处斩,使得江南震动。吴易因之被绍兴的监国朱以海封为长兴伯,授太子太保、兵部左侍郎、都御史总督浙直,赐尚方剑,便宜行事。
  “看来不灭得那吴易,这博洛面前还真不好交差!”吴胜兆想着此事,于恍然间总算是送走了博洛等一班阅军的家伙。

  顺治三年五月十五,准备渡过钱塘江攻打绍兴及浙江其他明军的博洛大军进驻杭州。那大军中,除却满洲八旗的八千军马外,尽是明朝的降军,其中有降清提督曹存性,降清总兵王之刚、田雄、李成栋等部人马共计十万众。一时连营百里,只待饮马钱塘。
  虽是兵多将广,但博洛却还是心事重重,想着正是眼前的天险钱塘江,使得平南大将军勒克德浑和闽浙总督张存仁等征战有年,但却不能前进一步。
  “那明军长于水战,江南多是湖浜之地,实实不利我军发挥弓马之长。”夜色之中,博洛率着图赖、杜尔德等一班将领巡营至钱塘江边,望着对岸的点点篝火,不觉自言自语的说道。
  “贝勒爷何须如此多虑?”跟在后面的参领拜尹岱见博洛愁思不已,连忙上前说道:
  “我大军为攻钱塘,数月之间已打造兵船数百,一次足可载人马万余渡江。那方国安虽是列阵对岸,我人马一旦登岸,还不是望风而逃。”
  “哼哼!”博洛听罢拜尹岱所言,不觉发出一阵冷笑:
  “汝可不要忘了还有那王之仁的水师!”
  博洛所说的王之仁,乃岳州府人。弘光时官至宁绍总兵,统水师。清兵下浙东,曾奉表投降,旋为民众抗清义举所感动而反清,后积极拥立监国鲁王,进封武宁侯。所率水师曾屡败闽浙总督张存仁的清军水师,保住了钱塘以东这些时日的安宁。
  “贝勒爷,我等均是北人,对这钱塘之地知之甚少。”图赖见博洛把拜尹岱驳回,思虑了片刻,乃上前几步对博洛说道。
  “图赖大人的意思是?”博洛感到图赖似乎有了主意,于是赶忙问计。
  “昔大金完颜宗弼统兵伐宋,被宋将韩世忠迫入黄天荡。”图赖见博洛听得仔细,略停片刻乃接着道:
  “那黄天荡乃是死港,金兵前进无路,后退受阻,受困达四十多天,粮草告罄,处境艰危。后完颜宗弼悬赏白银千两以求一计,乃得乡人一策,一夜之间凿通老鹳河故道三十里,才逃出黄天荡。”
  “哈哈哈!图赖大人果有应对良策!”发出爽笑的博洛用马鞭指着对岸道:
  “明日即在杭州内外张贴榜文,献渡江良策者,赏银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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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楼

第三十二章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倒真还不虚。
  自榜文贴出后,一连几天,都有人前往图赖的大帐来献计献策,可在图赖看来,这些所谓的计策要么不着边际,要么就是凡人所想。眼见得时光流逝,那博洛也是不断催问,图赖也不免有些焦虑起来。
  “副帅,在现今暑热之下,我南来的旗兵多是不服水土,不少将士已是身生疥癣,泻肚拉稀,军中医官应对不暇。末将看来,若是再拖上一些时日,我军将既无士气,也无战力。不如现今就强渡过江,赌它个鱼死网破!”见坐于帅椅上的图赖不停地取过棉巾拭汗并面露焦虑烦躁之色,立于一旁的苏坦泰于是从旁建禀。
  “强渡过江?!”图赖听罢此话,不觉轻哼一声道:
  “我军厉在弓马骑射,于明军战于江中,无异于虎落平阳!何况那王之仁所统水军久经战阵,船大炮强,即使算上这些个归顺过来人马,又有多少长于水战?”图赖见苏坦泰听之不语,乃接着道:
  “皇上在圣谕中写道:‘毋矜已知,不听人言。毋恃兵强,轻视逆寇。仍严侦探,毋致疎虞。’今故明藩王朱以海僭号监国,窃据浙东,帐下不乏强将精兵,我军若轻敌致败,必将令这班贼寇士气大振,届时群起响应,遍地烽烟,不定会使归顺之军倒戈相向!若是这般形势出现,则我大清危矣!”图赖说罢,顺手从茶几上取过一把羽扇摇扇了起来。
  正在百无聊赖之时,一巴牙喇兵进帐禀道:
  “禀公爷,有一老者求见。”
  “只怕是又一个想拿赏银的家伙!”图赖因为至今都没有得到渡江良策,心下也不报什么希望,但既出榜文,前来献策的官民还是要见的:
  “快快有请。”
  不一会,就有一人持幡而进,那进来之人年在六十上下,头戴逍遥平巾,身穿青色罗服,白须过胸,双目炯炯,待见到危然高坐于帅椅上的图赖时,也不跪拜,只是将布幡放过一边,朝着图赖拱手说道:
  “草民参见大帅。”
  “竟然是一个算卦之人。”图赖不觉在心里说道,因为从来人的装束他已看出端倪,想着就是一个凿龟数策之人:“这老者恁的有些狂妄,见到本帅也不叩拜,只怕他还有些本事。”思虑至此,图赖乃开言道:
  “本帅榜文,老先生可否看过?”
  “草民已细细读过。”
  “那汝定知,若汝所荐之策不为本帅所纳,那银子可是得不了分毫。”
  “哈哈哈!那是自然。”那老者随即说道:
  “草民亦有两个请求,还望大帅恩准。”
  “老先生有何请求,但说无妨。”图赖心想,尔不过是嫌那赏银不多,挟持要价罢了。
  “这第一个请求便是赏银要提至一万两。”那老者说此话时,倒感觉是在轻吞细吐,显得随意轻飘。
  “一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不知老先生有何把握就令本帅取汝所荐?”图赖此时心下已是十分恼怒,但不便发作,于是问出此话,他要知道这老者到底有何本事说出如此的大话来。
  “草民六爻熟谙,八卦精通,亦知晓那天文地理。大帅若是不信,当下就可验之!”那老者倒也不怯不惧。
  “如何验之?”图赖此时方来了些兴趣,看来敢来捋虎须的人定然有些真功夫。
  “草民算来,半个时辰以后,即起狂风,落下那牛背之雨,那雨势虽大,却片刻即收。不过现时草民已是饥肠难耐,不如大帅叫护兵端来一些酒菜,就在此吃喝等待。”
  那图赖举头一看,烈烈骄阳正在中天:“已是四五十日未见滴雨,缘何今日就会落下雨水?难不成真有咄咄怪事!”想着已是午时时分,自己也是有些饥饿,又见那老者怪癖,兴许就是解难的神仙,于是赶紧让人往大帐内送来酒饭,自己合着苏坦泰一起,将老者让于上座。
  那老者也不谦让,只管吃菜喝酒,倒是图赖一边吃喝一边在暗暗地算着时辰,吃喝了一阵子,眼见那如火的骄阳就被一片乌云遮过,突然之间,狂风骤起,势可倒树摧林,随即天际划过一道闪电,惊得图赖和苏坦泰两人目瞪口呆,紧接着,响过一声炸雷,暴雨从天而降。
  “腾!”的一声,只见图赖放下碗筷,站起身来,朝着仍在随意吃喝的老者拱手道:
  “老先生真神人也!”说话之间,那雨已是稀稀落落,已显将停之势。
  “敢问老先生何方人氏,怎能做到如此料事如神?”此时的图赖已是恭恭敬敬。
  “哈哈哈!草民一介古稀老朽,就是这杭州府人氏。老朽曾在大明司天监任事三朝,和当朝那红夷和尚汤若望亦在崇祯朝共事有年,故对这罡斗天文有些知晓。”
  “看来老先生已有渡江良策,真是天佑我大清也!”想着即将化解难题,图赖不由合掌向天谢道。
  “老朽非是那贪心之人。”那老者略微停顿,正色对图赖说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明朝久病,已入膏肓,武将惜命,文官爱财,朝堂党争,势如水火。驹留空谷,贤良在野,倒悬涂炭之民盈于野,忠正廉明之吏难上堂。刀兵不息,烽烟不止,芸芸众生祈望太平。老朽前来献那渡江之策,非是为汝大清,实实因为尔大清兵强马壮,可以兵止战,又有那轻徭薄赋之举。反观那踞地相抗的各处明藩,为筹得军械粮饷,哪顾百姓死活!?草民只盼早止兵戈,让天下百姓能有一个朗朗乾坤!”
  “老先生的肺腑之言,端的令本帅唏嘘感怀。以清代明,就是为解民倒悬之苦。老先生说有两请,还望尽数说来一听。”图赖觉得这老者言语中肯,不收不掖,也是对上自己的脾气,于是向老者恭问道。
  “那所要一万赏银,请大帅过江之后,全数用于赈济兵灾难民,此一请也!”见图赖不断点首,那老者接着道:
  “大帅征战多年,杀伐不断。那百姓虽是命如草芥,却也是母生父养。老朽恳求大帅在攻战之时,心存善念,不可妄杀!”说着那老者就双膝跪地道:
  “若大帅不允此请,老朽就将这渡江之策烂于腹中,虽死不改此念!”
  那图赖见老者跪求,心下已是不忍,又闻得虽死不改的话语,亦感到血往上涌,连忙上前至老者面将其搀扶着道:
  “本帅就在老先生面前起个毒誓!本帅今后若是妄杀一人,子孙俱招天谴!”说罢,那通红的眼中不觉流下了一行热泪。
  “好,好,好!”那老者颤抖着站起了身子,望着图赖慢慢说道:
  “大帅可在十日后统兵过江。”
  “那王之仁的水师近在咫尺,难不成十日后这水师遁走他处?”站起来的图赖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哈哈哈!十日后那水师想呆在此地也是不成!”老者见图赖还是疑惑,乃接着说道:
  “老朽在此地生长,已知那风云之事。今年蝉喘雷干,乃几十年来的第一大旱,数十日暑阳高照,焦金流石,近半月还不会下雨。有言道:‘骄阳似火,钱塘不锁。’那‘钱塘不锁’就是指这钱塘江断流!”
  “本帅每日都至江边看水,那水虽是有些退去,却还行得舟船。老先生说十日后水就会退尽?这可不是说笑之事!”此时图赖还真不敢全信。
  “老朽算定在本月甲戌日将晚之时,这钱塘之水在这百里之内均会大降,届时会有沙滩露出,水深不过膝之地也有百处之多。这几日,大帅只须暗中准备渡江之事,万不可走露风声。为使大帅放下心来,老朽这些日子就在大帅军帐内吃喝,到时若不如是,可将老朽问斩。如此军令状大帅满意否?哈哈哈!”
  “哈哈哈,如此这般最好!”图赖也发出会心的大笑:
  “非是本帅有意难为老先生,只是博洛贝勒爷令严,本帅也只能遵令而行。这几日就委屈尊驾了。”博洛随即对苏坦泰吩咐道:
  “给本帅好生伺候老先生,好的酒菜只管叫人去办,若是老先生见瘦,本帅就唯尔是问!”说完对着老者一拱手:
  “本帅还有军务,现即告辞!”随即快步地走出了大帐。

  图赖此时是赶紧着禀报博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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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楼

第三十三章


  原本还在筹划西征之事的方国安和鲁王朱以海的那班幕僚做梦也想不到清军会轻易地突破钱塘天险。
  从五月二十八日开始,那曼衍鱼龙之事就发生了,钱塘江水仿佛流进了一片久旱的沙漠,快至晚间时,水位已低至难以行舟。见此情形,王之仁只得将泊于严州至杭州一线载有三万水师的战船纷纷向钱塘江的下游驶去,从而在一瞬之间令江防露出了破绽。
  二十九日将晚之时,清钦命征南大将军贝勒博洛头戴金盔,身披重铠,传令大军,分水陆两路并进:陆路由副帅固山额真图赖率努山、杜尔德和降清的曹存性、李成栋、王之刚等将领及满汉八万马步兵从杭州六和塔、富阳、严州一线策马涉水过江;水路则由闽浙总督张存仁率总兵田雄督一万水师从鳖子门沿海而下,向钱塘江南岸的鲁王明军发起了突然进攻。
  驻守于皇望山的明军将领曾伺龙,手下领有三千人马。闻得清军涉水渡江,不觉大吃一惊。登山一看,只见江上人喊马嘶,有无数火把往南而来。曾伺龙一面使人飞马报信方国安,一边点起本部人马杀向江边。
  还未到得江边,已是一队清军杀到面前,那清军虽不过千,却是个个骑马,人人挽弓,杀来就如一场风,片刻之间就令曾伺龙的将士倒下一大片。
  那曾伺龙世代将门,曾祖曾随戚继光在沿海抗倭多年,自己也是一位功马娴熟,武艺过人的勇将。此时见清军势猛,众人欲退,乃大喊一声:
  “战许死,不战必死!何不死中求生?!”喊毕,提枪策马突入敌阵,一清将上前来战,只一合,那清将就被曾伺龙大喝一声挑落马下。清军见来将勇猛,立时上来五员清将围住曾伺龙厮杀,那曾伺龙力敌五将,却也不落下风,那杆枪只舞得如风车一般,至十余合时,曾伺龙卖个破绽,放一提刀的清将冲过马头,只一枪,就让那清将前胸贯后堂,栽落马下。余下四将惊惶欲走,可霉气比马快,那曾伺龙的长枪更是快如闪电,只听得“噗”“噗”“噗”连声响起,众人再看,那几个清将均已倒在尘埃之中抽搐挣命。
  见主将英勇,原想着逃跑的明军将士一时也热血上涌,发一声喊,纷纷拿着兵器冲入敌阵,一时间,刀铮剑闪,头颅滚落,鲜血飞溅,喊杀声和哀嚎声震天动地!
  那站于远处观战的总兵王之刚,乃是高杰帐下的一员悍将,降清后官至总兵,这次突破钱塘乃为前锋,手下多为能战之人。此时见曾伺龙力斩六将,心下也不觉有些发怵,本不欲上前,可眼下几个身边的部将都在用惶恐的眼神看着自己,于是咳嗽了一声,抖擞起精神,提起重四十多斤的大钢刀,策马奔向朝着这边杀来的曾伺龙。
  在两马相过之际,已是刀枪相接。王之刚久经战阵,武艺也是不凡,两人战至四五十个回合,还未分出胜负。但王之刚因有未战先怯之想,又存有恐部下笑话的杂念,久战之下,心绪已乱。心乱导致手慢,就在一瞬,那曾伺龙的长枪已至胸前,“啊呀!”随着一声大叫,王之刚手中的大钢刀飞到了两丈开外,王之刚的右臂上已是鲜血直喷,幸而王之刚在紧要时闪身一避,捡回了一条性命。
  王之刚到底是弓马娴熟,若是常人,此时定然摔落马下,就在曾伺龙举枪又刺之际,王之刚左手勒动马缰,伏鞍策马逃回。
  清军见主将落败,一时军心摇动,纷纷往后而逃,几个部将也拥着王之刚往江边溃退。
  正在此时,又有一大队清军突至,为首主将乃是满旗护军统领杜尔德。杜尔德为制止逃军,举刀连砍几人,然后冲到王之刚马前,举起马鞭,朝着王之刚就是几鞭子:
  “尔等竟是如此不堪!再若后退,本统领将定斩不饶!”王之刚受此大辱,恨不得即刻拔出刀剑取下那杜尔德的性命,怎奈右手已是不能动弹,再加之骑行在杜尔德身后的那些巴牙喇兵个个虎视眈眈的提刀在手,不得不吞下已到喉头的恶气:
  “末将罪该万死!”那王之刚抚着受伤的右手接着道:
  “这帮贼军端的不畏生死!那领军贼将更是武艺了得,连斩我六员部将尚勇力不减,末将上前接战也是几乎殒命!”这王之刚一是如实禀报,二是想激杜尔德出阵一战,若是杜尔德战不下那明将,自己也能出口恶气。
  那杜尔德素来性傲,见王之刚如此说道,也就想会会这位明军勇将,于是将马策动,提着大刀来到阵前向着对面明军高叫道:
  “本统领率天兵讨逆,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现尔等残兵,若是相抗,定遭灭顶,如若归顺,可留尔等性命!如若不服,可出阵领教本统领的手段!”
  明军阵中的曾伺龙,方才虽是击溃了王之刚,却也折损了不少人马,眼下见杜尔德叫战,一看就知是满旗大将,心想着若是能阵斩此人,定会使清军胆寒,说不定还会将这路清军击退,想于此,那曾伺龙提枪就从阵中杀出,直取杜尔德。
  两马相交,刀枪并举,两将一冲一撞,一来一往,一连斗至有七八十回合还未见胜负,两边军士也随之鼓噪起来,一时都忘了正处于惨烈的厮杀战场。
  那杜尔德见久战不下,不免有些心烦,但心中也有敬意,心想着此将若能归顺过来,大清也就又多了一位骁勇能战的勇将。
  正可谓一心不能二用,些许走神有时真能丢了性命。就在杜尔德稍一走神之际,曾伺龙的那杆枪已往杜尔德的喉尖过来,杜尔德仰身一躲,虽是没有丢却性命,头上戴着的金盔却是被挑飞了,头皮上也渗出了鲜血,那金钱鼠尾的细长辫子也散落开来。
  “好!”明军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叫好声,随着喊声,几名满旗的将领慌忙杀上前来力战曾伺龙,拼命护住满脸鲜血的杜尔德,两边的将士一见此番情景,也不待令下,同时向着中间杀来,只杀得天昏地暗,尸横遍野。
  那曾伺龙的军马虽是英勇,无奈清军越来越多,最后只剩下八百多将士败至皇望山上,那杜尔德的清军随之将山围得如铁桶一般。

  那驻守严州的方国安,闻得清军渡江,初时还有些镇定,还积极调动江上诸军准备迎战,但随着警报叠至,也就乱了方寸,于是赶快派人传报下去,令大军撤往绍兴。自己也随之吩咐幕僚和亲兵,草草收拾,然后率着人马准备出得大营。
  方至大营门口,就见马士英带着其麾下总兵叶承恩、赵体元赶到,那马士英见方国安准备离营,一把将方国安的马头缰绳勒住说道:
  “马某闻得国公传令尽撤江上诸军,此大谬也!”马士英见方国安还是欲策马而去,将那缰绳更是抓紧:
  “昔日国公在那南都迎降、弘光帝蒙尘之时,犹自孤奋不已!几次兵进杭州,世子士衍也战殁于阵。现清军虽是已渡钱塘,但我江上诸军数达十余万,若奋力一战,胜负尚未可知。如国公不战而退,恐致军心动摇,届时兵败如山,大局难为矣!国公即使不为着朝廷而想,难道也不思为世子士衍复仇?!”
  虽是见马士英流泪泣告,但此时的方国安已是丧胆,哪里还听得进劝阻?只将双腿一夹,拖着马士英便走,直到那马士英倒地松手。
  望着远去的方国安等人马,马士英犹趴在地上痛哭不止,一旁的赵体元连忙上前搀起道:
  “阁部大人勿悲。眼下清军将至,我等作何打算还请大人早做决断。”
  “现今军心已散,回天已是无力,马某只有一死,报大明于地下矣!”说罢抽出佩剑就往那脖子上抹。
  叶承恩倒是眼疾手快,见马士英要自刎,连忙一把将剑夺下道:
  “末将倒有一法可解眼下之急。”
  “叶将军有何良策可快快说来!”赵体元闻得此话,急忙催促叶承恩。
  “你我兵马尚有七八千之众。若是随着方国安而退,难免不被清军追上。眼下清军悉数渡江南来,江北必空虚无备,我等何不乘此机会悄然渡江北往?吾闻得那吴日生在太湖里屯兵数万,清军屡次进剿都奈何不了。我等若和吴日生合兵一处,大事或可有为!”
  赵体元见叶承恩说得有些道理,于是急忙对马士英催道:
  “叶总兵所说也是一策。现已势急,我等还是北去吧!”
  “罢,罢,罢!”马士英见赵体元急催,也只得表示同意,可心里却在暗暗打鼓:这吴易也是史可法一党,对自己恨之入骨,这次前往投靠于他,只怕是有些凶险。但随后又想到,若是方才佩剑不为叶承恩夺下,自己已是死人。
  “连死都不怕,难不成老夫还怕尔吴日生?!哈哈哈!”当然,这些话都是马士英在心里说的。

  此时绍兴城的鲁王监国宫内已是乱成了一锅粥。
  自从闻得清军涉水渡江的消息后,就不断有警闻报来。待传报荆国公方国安已尽撤江上防守诸军往绍兴逃来后,朱以海就完全失去了主意,想着当初接受群臣拥戴监国,本拟重兴大明江山,成就一代英主,不料据之为天险的钱塘江居然断流。
  “莫非上天要灭我大明?!”在书房里来回走动的朱以海对着一班前来商议对策的阁臣无奈地问道。
  “殿下,现已势危,为以后计,不若前往台州,再聚人马。”说话者乃总理朝政的宋之普。
  “荆国公的大军已快到绍兴,难道我等就不能在绍兴和那清军一战?”朱以海想着那方国安手下有着十几万人马,还对其存有幻想。
  “殿下何以还想着那方国安?”阁臣兼兵部尚书的张国维在一旁说道:
  “方国安若是想战,待清军渡江之时就会为之。彼时清军涉水,人马行之缓慢,江上诸军若用火炮弓箭迎敌,可杀伤其不少人马,即使登岸,也是精疲力竭,我军乘势掩杀,虽不能定获全胜,也不至形成眼下兵败如山之势。”张国维说到此地,踌躇了一会,终于小声说道:
  “臣觉得殿下还是在方国安到达绍兴之前就移驾台州,以免祸生肘腋。”
  见朱以海还在踌躇不定,一旁的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兵部尚书陈函辉趋前奏道:
  “荆国公握有重兵,若是向清军请降,则监国危矣。”
  “方国安曾勤王杭州,欲救太后和潞王,其子也是丧于清军之手,与那清虏有不共戴天之仇,他欲降清,孤着实不信。”朱以海想,那方国安与清军大小十几仗,还算忠勇,自己又在不久前将其爵位晋为荆国公,这样的人怎么会投降呢?
  “殿下,天下何等事物最是难料?” 陈函辉见朱以海不语,于是接着说道:
  “乃人心耳!昔日洪承畴奉旨平虏,与清虏大战于松锦,被清虏围困于松山。那洪承畴在断粮少水的情形下,犹自死守半年,当时何曾有一个‘降’字?”说到此地,陈函辉不由得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洪承畴据守松山之际,满朝文武乃至百姓,谁不言洪承畴是我朝的大忠臣!”
  陈函辉见朱以海也跟着唏嘘不已,于是激愤地说道:
  “可眼下那大忠臣就坐于南京城内,做着清虏的‘招抚江南各省总督军务大学士’的高官,率着清军攻伐我大明,干着助纣为虐的勾当!”
  朱以海听到此地,也不觉感叹道:
  “人心最是揣摩不透。为善为恶,有时就在一念之间。既然众位爱卿劝孤移跸台州,那就依了尔等。还望尔等打理好大小事情,宁波的钱肃乐、张煌言,石浦的张名振俱要派人送书信知会,让李唐禧凡事从简,不要张扬,更不得因此扰民。”
  几位阁部大臣赶紧奉命去筹划布置,但其中一人却在做着另外的打算,这人就是方才一言未发的东阁大学士谢三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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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楼

第三十四章


  就在朱以海离开绍兴不久,方国安的败军就溃到了绍兴城外。方国安闻听得监国已往台州而去,也想领军追随。正在踌躇未定之时,突接信使送来据守绍兴的兵部尚书余煌书信,方国安展开书信一看,那余煌的意思无非是讲方国安是大明的顶天栋梁,绍兴若失,则失去进攻杭州和南京的重要据点,企望方国安进城坚守。
  “简直就是一个书痴!”看罢书信的方国安恨骂一声,随即将来书甩给了一旁的阮大铖。那阮大铖接过一看,犹豫了片刻,乃小声问道:
  “国公不知有何打算?”
  “那余煌犹如痴人说梦!”怒气犹是未消的方国安接着说道:
  “现清军数路大军均奔绍兴而来,其锋甚锐!我方国安孤军缺粮少饷,将士早有怨言,士气低落已至极点。即使我想在绍兴一战,可那众将士已无战心,只怕临阵不听喝止,届时再遭败绩,我等岂不是做那徒劳之事?”
  “国公所言甚是。”阮大铖随即狡黠地一笑:
  “军心若变则祸变无穷。国公可记得朱由崧之事?”见方国安驻耳待听,阮大铖乃接着说道:
  “昔日朱由崧移驾至芜湖黄得功的大营以避清军,那黄得功是何等的忠勇!可惜部下已无心恋战,终至大败,自己也中箭而亡。”说到此地,阮大铖将余煌的来书往书案上一甩:
  “黄得功死后,那部将田雄即率部下将朱由崧绑缚清军大营请降,只有总兵翁之琪因拒降而投水自尽。”
  “那黄蛮子真是死有不值啊!”方国安也不禁发出了一声嗟叹。
  “阮某有一忠言相告,不知国公愿否逆耳一听?”说此话时,阮大铖神情肃严,也似有难言之隐。
  “既是忠言,那就说来听听。”方国安见阮大铖有些藏掖,心下已有不快,但还是想听听他到底说些什么。
  “我等不如率军降清!”说完此话,阮大铖就紧盯着方国安的眼睛,看他会作出何种反应。
  “我世受国恩,贵享公爵之荣,岂能做那悖逆不忠之事?!”方国安怎么也想不到会从阮大铖的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来。
  望着方国安立时瞪红的双眼,阮大铖的双股不由自主地有些战栗,但飞箭已出,哪能回头?此时的阮大铖只有壮起胆子颤声说道:
  “阮某早知忠言逆耳。若是国公要杀阮某,阮某绝无怨言。只是恳请国公让阮某把话说完。”
  “难怪朝中上下俱言尔与那马士英是奸佞小人,看来此言不虚!尔有何话,快讲莫迟!”此时的方国安已生出杀心。
  “阮某在万历年间就闻得一首儿谣在凤阳一带传唱,初闻时似觉存有反意,而今觉得,那就是天意天机耳!”见方国安露出兴趣之色,乃接着说道:
  “儿谣曰:爷孙十几坐朝堂,不出三百是吉祥,日月落罢清风起,哪有江山万年长?”
  “好一个‘哪有江山万年长’!这儿谣分明存有谋反之意!”那方国安好一个激愤,但随之纳闷道:
  “如此儿谣,缘何本公闻所未闻?”
  “正是官府看出其中反意,于是派出衙役至街市上禁止,若仍有小儿传唱,则用枷锁锁其父母入牢,凡人谈论,则鞭笞酷虐。故而此谣仅传于一时一地,以后更是无人再敢议论此事。当地官府亦不敢将此事上奏朝廷,国公怎能闻得?”说到此,那阮大铖诡秘地接着道:
  “那时方是万历年间,并无那强盛东虏,直至万历四十四年,那努尔哈赤方才在赫图阿拉建立后金国,而今那后金改名大清,我等此时再来看那儿谣的几句。”说到这里,那阮大铖就将话语打住,停了下来。
  “说来听听。”方国安此时完全被吸引住了,于是连忙催问。
  “‘爷孙十几坐朝堂,不出三百是吉祥,’那太祖皇帝立朝至今已是有十几个皇上上座,时达二百八十年矣,这不是天祚已尽之时么?”见方国安低头沉默,阮大铖接着道来:
  “这一句‘日月落罢清风起’更是道明大清终将代明!那日月为何,乃明也!”说到此地,那阮大铖也是不再胆怯:
  “现今就是清风起势之时!那清军占得北京之后,对那李逆是一路追剿,大小数十仗未有败绩,只逼得李自成自缢于九宫山;南下之军也是势如劈竹,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福王遭擒,潞王投降,大明江山已是破败不堪!而今东海扬尘,世事巨变,国公虽是念着朝廷社稷之恩,想着解那生灵士民之苦,但天意难违!我等若是逆天而行,非但于事无补,还将造成更大屠戮!”说罢,那阮大铖整了一整衣冠,掸拂了一下袍袖,然后对着方国安一拱手:
  “老夫忠言已尽。国公要杀要剐,阮某已是泰然!”
  此时方国安见阮大铖反倒咄咄逼人,又想着如今清军正在往绍兴杀来,由于士气全无,自己心下也是胆怯;往台州去吧,清军亦会追往台州;往福建投靠朱聿键,那里可是郑芝龙掌着大权,何况前时隆武和鲁王监国两处朝廷为正统之事险些闹成水火之势,自己又站在鲁王一边,这寄人篱下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再则那清廷又岂会做那卧榻之侧容他人安睡之事?朱聿键还能在福州呆上几天也是疑问。思忖到此,方国安露出了笑脸,缓步走至阮大铖的身边说道:
  “阮大人何出此言?本公向来倚仗大人出谋划策。而今大人所说皆为肺腑之言,放着他人,还不会在本公面前说出此话而只会在后琢磨。阮大人实乃推心置腹之友也!”见阮大铖的气色缓和下来,方国安接着道:
  “本公决定就在此地和清军接洽商议,但有一点切记,我等只是顺天,而非投降。因尔有邹衍谈天之才,定能舌卷齐城,这接洽之事本公还想烦请阮大人亲往清军大营,不知阮大人所作何想?”
  “既然国公如此看重阮某,在下敢不遵命?只不过此事还要早些知会下面官员和统军将领,以备祸起萧墙。”阮大铖想得还算细致。
  “哈哈哈!这上面阮大人尽管放心!”方国安不无得意地接着道:
  “本公手下尽是那心腹之人,只要本公令下,何人敢不遵从!?何况当下是弃死求活!”
  “既是如此,那在下就去选唤几个心腹,准备表章图册之事。这就告辞国公。”说罢,那阮大铖朝着方国安拱了拱手,离开了大帐。

  五月三十,坚守绍兴的兵部尚书余煌见尚在绍兴附近的方国安对屡次要他进城据守的书信不理不睬且不派一兵一卒进城,不禁对着在城墙之上准备抵御清军的一些义勇仰天长叹道:
  “临江数万军马,尚不能和清虏一战,本兵又何忍令尔等送肉上俎,徒然丢命!”说罢劝谕众人散去,令手下打开绍兴城门,然后就回府中写下遗书,就至那城中小桥之上投水自尽,百姓不忍,纷纷赴水将其救起。余煌醒来看着众百姓流着涕泪说道:
  “吾心已死,各位父老焉能救活已死之心?吾今日不死,明日还死,明日不死,后日必死,除死方休!还请各位勿再做那徒劳之事。”一旁的百姓想着余煌忠正爱民,一时纷纷恸哭,环跪于余煌身旁叩头不止。
  六月初二,图赖率着努山和曹存性及李成栋等一班将领和大军,来到了绍兴城下,见城门大开,一些士绅和百姓已在城门道边跪迎,于是传令下去,令手下不得滥杀百姓,不得掠抢。若有违令不遵者,一律斩首示众。
  待来到城中一桥之前,闻得前军鼓噪,那图赖要知端倪,于是率着一班将领上得前去。只见水旁道边跪满了士民百姓,那人等个个缟服白衣,直至那满地遍白。那水中有一人身着明朝官服,尚在扑腾,可岸边之人只哭不救。见此情形,图赖不觉大感诧异,乃令手下将一哭拜的老者喊至马前问话,那老者已哽咽几不能语,良久方断续道来是余煌在投水自尽。
  “缘何尔等众人还不快快将他救起?”图赖大惑不解地急问道。
  “余大人非要死国!前日即投水被救,救起后告诫我等不要再是徒劳。我满城百姓俱感其活命之恩,知余大人今日再次赴水,故来缟衣相送也。”那老者说罢此话,已是涕流满面,几乎昏厥,于恍悟之间又言道:
  “正是余大人令打开城门,遣散守军乡勇,救下我绍兴一城百姓性命。我满城百姓计议,身后将为余大人立祠记怀,还望大帅允准。”
  “余大人真忠烈耳!”说此话时,图赖已是泪流满面:
  “本帅亦要前去一拜!”说罢此话,图赖即翻身下马,走至河边,整了一下衣甲,然后对着河中缓缓跪下,见此情形,那随行的努山、曹存性和李成栋也赶紧下马,随着图赖跪下。那沿河的百姓见此,更是悲声大起,哀天恸地!
  后人有诗写道:

  抚文读史叹兴亡,开关纳敌不为降,忠烈赴水阖城悲,缟衣跪哭送余煌。

  自攻占绍兴后,清军即分兵四路。逃至台州的朱以海还未将身立稳,那清军又将追至。朱以海只得急匆匆地带着一些官员泛舟出海,在定西侯、富平将军张名振的扈从下,今日这里,明日那里的在海上飘泊,好在清军的水师力量不强,一时倒也安稳无事。
  可很多官员和将领就没有这般幸运了。
  驻守台州的指挥使李唐禧见将士已散逃大半,知力不济,同都督佥事张廷绶在清军进城之际,于城门口持笏正襟危坐。清军劝降不成,同时被杀。
  大学士陈函辉随鲁王监国在去往台州的路上,被溃兵冲散,至台州时,已是各营兵散,鲁王也航海而去,陈函辉痛哭一场,乃前往年少之时读书的云峰山自缢而死。
  那统领鲁王水师的王之仁见江上诸军溃败,急将水师带往舟山,想着驻守舟山的奉朱聿键为正朔的肃鲁伯黄斌卿会在危难之际出手相助,不料黄斌卿乘人之危行豆萁相煎之事,竟率水师用红夷大炮轰击王之仁的船队,并乘势劫去王之仁的大部分兵船。至此王之仁万念俱灰,乃令手下将自己家眷的坐船凿沉,致全家九十三口全部溺死。而后在自己的坐船上竖起大旗,大吹大擂地直奔吴淞江口的清军防地。清军以为是前来归顺的明朝大官,于是将其急急送往南京。王之仁在见到江南招抚大学士洪承畴后,对洪承畴喷血痛骂不止,最后慨然殉国。临刑前留下一话道:“青史有证,终不负国!”
  武英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张国维在六月初四闻得方国安阮大铖叛降清军后,知道大势已去,于是回到家乡见东阳县令吴歙,对吴歙拉手说道:
  “国维身为明朝大臣,今将以死报国,奈天气炎热,恐尸腐难辨,清虏谓我潜逃他走,则贻祸于东阳,故而,特请汝看吾亡,以为一证!”吴歙听罢,不觉掩面痛哭。
  随即张国维令人取来白绢一匹,在上写下绝命诗三首。
  其一《自述》曰:

  艰难百战戴吾君,拒敌辞唐气勃云;去时仍为朱氏鬼,精灵当傍孝陵坟!

  其二《念母》曰:

  一瞑纤尘不挂胸,惟哀耋母暮途穷!仁人锡类能无意,存殁衔恩结草同。

  其三《训子》曰:

  夙训诗书暂鼓钲,而今绝口莫谈兵!苍苍若肯施存恤,秉耒全身答所生。

  写毕,张国维即饮酒数升,而后投水而亡。
  监军陈潜夫兵败后追鲁王监国不得,携妻妾两孟姓夫人投水,投水前陈潜夫流着涕泪对二位夫人道:
  “社稷倾覆,我当死国,汝等随去,亦为节妇耳!”两夫人闻之同声道:
  “夫唱妇随亦是妾志,今得与夫君同死,乃妾之幸也!”说罢三人一同投水而死。
  虽是有着至死不屈的忠烈之士,却也还有卖主求荣的小人。那身为阁臣的谢三宾,在朱以海离开绍兴后,立马就投向清营。为向主子邀功,竟干起了出卖同僚和朋友的勾当,一些抗清的人士由于他的无耻惨遭清军的屠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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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似青锋  初级会员   发表于:2017-05-25 14:12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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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楼

第三十五章


  自从曾伺龙被杜尔德的清军围困于皇望山后,那清军也不进攻,就等着明军断粮断水。这一日,曾伺龙率着偏将李尉和陈铤巡营,见不少的兵士因饥饿已是几不能起,心下十分不忍,于是对李尉说道:
  “我等在此已被围十日,粮草将尽。昨天虽是宰马十余匹,但亦不是长久之计。当下逆风恶浪,形势已是万分险恶,与其坐而待毙,不若于今夜拼死一战,或能侥幸突围,存下一些将士的性命。”
  “将军既有此念,小将愿打头阵!”李尉随即接着说道:
  “不过,我等人马虽有七八百,但受伤者也是不少,这些军士怕是不能冲锋陷阵,如何处置倒是眼下的一件难事。”
  “这些将士都是追随我曾伺龙多年,我何忍弃之不顾?”听罢李尉的话,曾伺龙不由发出了叹息。
  “我等在此拼命,可方荆国却不发一个援兵!现我等犹如弃儿,实实就是等死罢了!”一旁的陈铤说此话时,已是怒怨俱发:
  “老子若能脱得身去,定要向那方国安讨个说法!”
  “休得胡说蛮干!”曾伺龙喝止了陈铤,然后望着远处说道:
  “方荆国何等样人你我岂是不知?那潞王在杭州将降之际,方荆国率师攻杭,几进几出,令清虏不敢正目!去年攻打杭州,亦是连番鏖战,其子士衍率众冲杀,最后战殁于阵,如数我朝忠臣,无人能出方荆国其左,今不能派军来援我等,只怕是那清军掣肘,有自顾不暇之虑!”说罢,将眼停在了尚在猎猎飘动的大旗上:
  “只要能保得绍兴不失,保得监国无虞,我等在此死国,又有何憾!?”
  正在说话之间,一军校急匆匆来到面前禀道:
  “启禀将军,有清使前来求见。”
  “阿赫,敢是前来劝我等归降的。你等看,本将军是见是不见?”曾伺龙冷笑着向李尉和陈铤问道。
  “见他个毬!老子们生是大明将领,死是大明忠魂,二十年后,老子还是一条好汉!”陈铤倒是快人快语,不惧死活。
  “那清使中,有一人自称是我朝兵部尚书阮大铖,此人非要和将军晤面,说有要事相告。此事小的不敢隐瞒。”那军校觉得此事重大,于是禀出。
  “竟然有此等事!”曾伺龙想着,那阮大铖一定是背着方国安和监国降清后,为邀功而前来做说客的。
  “将他们请上来吧!”曾伺龙此时想能从阮大铖那里获知一些眼下的情况也不是什么坏事。
  不一会功夫,那军校即将清使带至曾伺龙等的身边,曾伺龙定眼一看,三人中仍有一人身着明朝官员服饰,大耳圆头,满脸胡须,果然就是阮大铖。
  “曾将军果是英雄了得!连我大清的护军统领杜尔德大人都敬佩之至!”那阮大铖见到曾伺龙,连忙上前一拱手。
  “阮大人既已降清,何故还身着我大明的官服?难不成还念着旧朝?”曾伺龙语中带刺,也朝着阮大铖一拱手。
  “哪里哪里,只不过朝廷封赐未下,品序未定之时暂着此服。哈哈哈。”那阮大铖脸皮也着实厚了点。
  “杜尔德大人要下官传话给将军,将军若是归顺大清,将保奏将军领署理总兵的职衔,手下将士亦多有赏赐。”阮大铖见曾伺龙似乎不为所动,于是接着说道:
  “将军驻守此山,已是十日。杜尔德大人见将军忠义,故围而不攻,有心招抚。将军部下原有三千,一战折损大半,也还存有千余人马。这些将士都随将军多年,将军若是相抗,则必死无疑,难道将军忍心断送了这些生灵的性命么?”
  “呸!”听得阮大铖所说,侍立在一旁的陈铤猛啐一口道:
  “难怪天下人都说尔与那马士英为奸臣!看来所言不虚!身为朝廷重臣,却反面事仇,全无一些廉耻!”说罢就拔出佩剑道:
  “老子就是死,也要杀尔垫背!”说着就要上前。
  “还不给我退下!”随着曾伺龙的一声断喝,那陈铤不由楞在了那里。
  “本将军可不想坏了名头!”曾伺龙见陈铤将剑插入剑鞘,乃接着道: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若在两军阵上,本将军定不饶你!”此时的曾伺龙嘴上虽如此说道,心下却也觉得阮大铖的话中还有一些道理。毕竟清军已将皇望山围成铁桶,如强行突围,那一两百号伤兵又如何处置?即便不顾一切,扔下伤兵,估计能杀出去的也是寥寥。“他们都上有高堂,或许还有妻儿待养,徒然死之,我又何忍!”想到此地,曾伺龙正色对阮大铖说道:
  “阮大人平日多在荆国公左右,不知大人如何从荆国公身边脱走降清?”
  “阮某正要告知将军。国公爷现已归顺大清,念及将军为其麾下得力战将,故托阮某带来书信。”阮大铖说着,从怀中索出书信,双手呈递给曾伺龙。
  曾伺龙从信封中抽出书信一看,果然是方国安的亲笔。曾伺龙快速地将书信看完,心中不觉怒骂道:分明就是投降,还美其名曰是顺天!岸防不战,绍兴又是不战!不战而降,连杀子之仇都忘至脑后,实在是无耻至极!难怪不派一兵一卒来援孤军驻守的皇望山!但为手下的八百将士着想,看来眼下也只得归顺清军了。
  “既是方大帅示下,末将听令便是。不过,本将军有一个要求。若是不能答应,本将军将战至最后一卒!”
  “将军有何要求,只管说来!”阮大铖见曾伺龙已显降意,心中不由大喜过望。
  “本将军和部下归顺之后,只可担任地方驻防,不得派往与明军相战。只此一件,想是不会过于为难你家主子。”曾伺龙的话语之中犹透出挖苦之意。
  “这事阮某即可做主,何须向上禀报?只要将军归顺过来,定然照着将军的意思来办。”阮大铖想着,如此苛刻条件,但眼下也只能应允,一切都待以后再说,何况人是会变的。
  “如此甚好!阮大人可即刻回去禀报,就说本将军将在明日辰时带军下山。”曾伺龙想着还有一些事要向部下讲明,故作下如此安排。
  “曾将军,你这是要降么?”一旁的陈铤见曾伺龙如此说道,心下不觉忿忿。
  “方大帅已有示下,再则我孤军被困多日,已无战力,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徒死又有何益?”
  “那方国安已成猪狗,我等为何还要听令于他?!”陈铤说着再次拔剑出鞘:
  “非是我陈铤不听将令,实实是不愿有负青史耳!”说罢就将宝剑往颈上一横,曾伺龙要抢,哪里还来得及?只见一股鲜血喷溅,那陈铤已倒在了尘埃之中。
  曾伺龙见此,赶紧俯身跪下,用双手托起陈铤,陈铤瞪着双目,望着泪流不止的曾伺龙唔喔地说道:
  “将军,你,你,你不该啊!”说罢头一歪,死在了曾伺龙的怀里。
  “好个无忠无义鲜廉寡耻的方国安,我曾伺龙若不杀你报仇,誓不为人!”此时的曾伺龙已是满腔悲愤地在心里暗暗立誓。

  原本还算安宁的金华府而今已是风声鹤唳。自打清军突破钱塘江后,其中的一路就径直往金华杀来。有诗写到:

  六月钱塘马蹄隆,踏碎明篱剑戟锋,狼烟四起日月暗,何人敢欲争枭雄?

  朱大典这几日之间仿佛老去了十岁,先是闻得兰溪被清军攻克,接着又是东阳和武义向清军纳降,而自己手下的一些将士听得清军杀来,也丧胆散去。好在其帐下总兵董毅和副将张弼忠勇,带着万余人马进入了金华城中以协防守城。
  这日,朱大典带着一班文官武将在城墙上巡视,以查看各处的备防情况。当朱大典看见一些守城的义民几乎没有作战的兵器时,不由担心地叹道:
  “清虏虎狼也!而吾民赤手相搏何能取胜?”随即对紧跟在后的董毅说道:
  “董总兵可有多余兵器?若还有一些,可速速发放下去,这样也能多一些胜算。”
  “回督师大人,末将已将多余兵器发了下去。只是兵器本就不多,奈何僧多粥少,故而成此番情形。”那董毅说的倒是实话。
  “那城墙之上的许多义民在清军到达城下之时,岂不是只是做些搬运抬送的事情?”说完此话,朱大典眼中露出无比忧虑的神情。
  “下官有一策,或许能解眼下燃眉之急。”浙江按察司佥事林文世在旁说道,那林文世乃武义人氏,崇祯十一年进士,年方四十上下。
  “林大人既有良谋,还不快快说来听听。”朱大典见林文世似有成竹,于是急忙的问计。
  “昔日戚继光大帅在浙江一带抗倭时,曾久苦于那倭寇的倭刀之利。”林文世见众人在细听之时流露着不解,乃接着说道:
  “后戚大帅做出一种兵器,称之为狼铣,配之以鸳鸯阵法,再战倭寇,则尽抑倭刀之长,遂平倭寇之患。那狼铣乃长两三丈的竹子所制,一端光秃,便于军士把握,前端则留有不少竹枝,顶端装上铁矛头即成。”
  “此般兵器能叫那倭寇胆寒,想是定有它的精妙之处。”朱大典看来是有了兴趣。
  “督师大人所言甚是!”林文世接着说道:
  “狼铣的精妙有三,其一是虽是被利刃砍中,但前端竹枝极易将刀绞缠,对使刀之人形成掣肘,从而便于将其刺杀;其二是即使前端被刀削断,那被削处仍是锋利竹尖,杀伤效果只是稍减,军士依然能当兵器杀敌;其三更是让人叫绝,那就是将前端竹筒灌以石灰粉,若前端被刀砍断或是砍破,则石灰飞溢而出迷敌之眼,操狼铣之士可乘势杀之。”
  朱大典听罢所讲,不由得叹道:
  “想不到戚继光大帅能想出如此破敌智器,实实是一位一心谋国的大忠臣也!”随即对着众人道:
  “我浙江户户人家,前门栽树,后院种竹,那广袤的山野,更是竹海连绵。这义民的兵器,看来可用那竹子解决了。”
  “督师大人所说甚是。眼下下官即刻派人贴出告示,令那百姓照着图案制出狼铣五万,只是这狼铣前端的矛头还须铁匠日夜打造,一是恐铁匠打造不及,二是因需铁甚多,在银子上还有些为难。”那林文世此话的意思,就是想从朱大典这里挤出一些银子,因为朱大典在为官时,曾贪贿了不少的钱财,不说富可敌国,却也是家资巨万。
  那朱大典见林文世如此说道,心下早已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哈哈哈!老夫岂会留着那钱财买寿木?”朱大典见众人一时愣住,乃接着说道:
  “老夫爱财却是不假,但老夫更看重气节!今清虏践踏我大明大好河山,烧杀奸掠至万民涂炭!前有扬州十日,后有嘉定三屠,江阴士民孤城奋守八十一日。史可法、侯峒曾、黄淳耀、阎应元、陈明遇皆我朝忠烈之士耳!老夫已近古稀,本已遗臭,今上天眷顾,给了老夫一个做忠臣的机缘,老夫将誓守此城,除死方休!”说到此地,朱大典将话锋一转,用峻凌的眼神扫视了一下众人:
  “田园宅地是用不上了,但老夫的金银细软尚值得纹银三百万两,只要是守城所需和犒赏军民,尔等只管上老夫这里来取!”
  “督师大人散财守城,其忠义可鉴天日!”一旁的董毅说着上前至朱大典面前跪下,拱手抬头朗声说道:
  “末将麾下将士愿为朝廷和大人死守金华,除死方休!”
  那一些官员将领和守城的义民见此,也齐齐地跪下吼道:
  “我等皆愿为大人效命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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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楼

第三十六章



  渡过钱塘以后,清军几乎就没有遇到强劲的对手。十日之内,先占绍兴,后占台州,只是在宁波遇到了钱肃乐和张煌言所率明军的抵抗,但这些抵抗的人马也很快就被清军轻易地杀败,钱肃乐和张煌言只得率着残军浮海而去,宁波亦为清军攻克。
  就是博洛也没有想到明军是如此地不堪一击,想着现今只有金华还在朱大典的据守下没有拿下,但这并不能说明朱大典有多大能耐,而是因为清军的人马还未到达金华城下。
  “据闻这朱大典贪贿成性,爱财如命。我大军杀到之时,定然开城纳降,乞求活命,届时本贝勒就令这老贼献出金银珠宝,如此也可为我大清的府库增加一大笔家底。”想到这里,骑在马上的博洛不觉有些志得意满,对着骑行在旁的阮大铖问道:
  “阮大人,此去金华城还有多少路程?”
  “禀贝勒爷,此处离金华只不过还有百里的路程。现日过晌午,天气炎热难耐,若是不赶,明日正午之前我大军即可扎营金华城下。”回话的阮大铖一脸的谄笑,生怕博洛的高兴劲不够。
  “还用得着在城下扎营么?”博洛的话虽是轻飘飘的一句,可那话语的意思分明是金华的朱大典会不战而降。
  “贝勒爷英断!”阮大铖哪里会不懂博洛的意思,虽是觉得朱大典老迈倔强,不会就那么轻易地归降,但时下可不能说出相左的意思,不然许就惹祸上身了。
  “本贝勒闻得那据守的朱大典爱财如命,是一个大大的贪官,不知是否为实?”那博洛倒是想从阮大铖的嘴里得到一些更多有关朱大典的情况。
  “禀贝勒爷,那朱大典就是一个贪贿成性之人!昔日在凤阳督师时,就曾克扣军饷,倒卖粮草军资遭言官弹劾,崇祯亦颁下严旨查究。可后任马士英因牵涉其案尚有不少领军将领,恐激变军心,故敷衍上奏,将那大事化小,最后朱大典只是被革职遣乡。”
  “哈哈哈,那崇祯皇帝处处以为天聪英明,却被那马士英瞒天过海,倒叫那朱大典得了好处。”博洛笑罢,轻舒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那朱大典只要开城归顺我大清,本贝勒不光让其留命,还要在摄政王面前保举他做个户部侍郎。”
  “如此这般,那朱大典定会对贝勒爷感恩戴德不尽!”此时的阮大铖尽赶着好话说,于掇臀捧屁上面是不顾廉耻。
  “哈哈哈!”博洛闻得阮大铖说所不由大笑不止,心下却在打算:这等贪贿之徒我岂会留他性命?只不过是杀降不妥耳。让那个老儿在户部任事,只不过是给其一个作死的机会罢了,若那老儿续贪不止,正好定罪杀头!
  “阮大人可知那马士英的下落?”此时博洛由朱大典突然想到马士英,这个奸佞曾在浙西躁动不已,屡次鼓动方国安兵犯杭州等地,而今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下官实实不知。”阮大铖说的真是实话,自从于严州方国安大营门口一别后,再也没有听到马士英的消息。阮大铖此时在心底暗想道:这家伙莫不是出家做了和尚?
  “若是马士英能投降归顺,本贝勒也将保举他做个大官!”这话倒是真的。因为博洛想,若不是马士英在与东林党人的相斗中尽撤北防之兵,我大清也不会轻易地攻下扬州和南京,从现实结果来说,那马士英是对大清有大功的。
  “就在前面扎营下寨!”想到这里,博洛见暑热难耐,人马已是十分疲乏,于是对着随扈的巴牙喇兵吩咐了一声。

  刚巡城回到府上的朱大典正在和家人用着晚膳。桌上的菜肴多是一些个家蔬青菜,只是一盘红烧鲤鱼算是给这顿饭增添了一道荤腥。
  朱大典闷头吃喝着,若是平日,在饭桌上的朱大典可是不会少了话语,但由于现今清军正在奔金华而来,虽说是采纳了林文世的办法,几日之内已制出不少狼铣,义民不再是赤手空拳,但这些人毕竟不是久经战阵的军士,这金华能否守住都是疑问。而这些都令朱大典忧虑不已。
  “老爷,妾身闻得那清军将至,老爷帐下只有董毅和张弼所率的万余人马能顶些事儿,而城上多是那百姓,只怕这金华城守不了许久。”说话者乃朱大典的五夫人遥香,这遥香原是金华城内栖霞楼唱曲的头牌,年不过二十,虽不能说闭月羞花,却也是仙姿佚貌,有着十分姿色。朱大典遭崇祯革职遣乡回到金华后,一日到栖霞楼听曲解闷,为遥香的美色所动,于是花上重金将其纳为侧室。
  “军国情事,尔妇人何须妄谈!”朱大典听了遥香所言,认为不吉,心下已是不悦,于是停下筷子,呛了遥香一句。
  “老爷此话差矣。昔日梁红玉尚登船击鼓,大破金兵于黄天荡而留下千古佳话。贱妾只不过为老爷和全家老小担忧,问上几句,又有何碍?”那遥香也是一个见过世面的女子,在那场面上唱曲也是过了一些吃红喝绿的日子,今日见饭桌上和平常差了很多,本就暗中有气,现在正好来上一通发泄。
  “真正贱人!”朱大典见遥香说出典故令自己下不得台,不觉怒气上冲:
  “尔不过是一卖唱之人,竟然抬出古人压贬老夫,所说尽是口轻舌薄之话,实实可气!看来这饭菜不要吃了!”朱大典说罢,站起身子,拂袖欲走。
  “老爷,何须与这贱人相较!气坏了身子可是不值!”坐在朱大典身边的大夫人何氏见状,赶紧起身欲拉住朱大典。这何氏乃官宦人家出身,原本就对这遥香看不过眼,眼下见遥香与老爷顶撞,更是有气。
  “哈哈,我是贱人?”那遥香也是性烈,若是此时不再吱声,也少去了不少的事情,但遥香此时却是怒瞪凤眼,倒竖杏眉,将纤指一伸说道:
  “我卖唱即为贱人,敢问老爷一句,那梁红玉原为官妓,她为何人?!”
  “爹爹还是与孩儿一起巡城去吧。”朱大典的儿子朱万化见朱大典颤抖着不能回答,连忙放下碗筷搀扶着朱大典离开了厅堂。
  “哼!简直就是灾星!”何氏说罢,也带着丫鬟离去了。
  其余几个夫人见此,也纷纷放下碗筷,随着走去。
  “走光了才好呢!”遥香见众人连招呼也不打就走了,心下十分恼怒,于是对着一旁侍立着的贴身丫鬟莲玉吩咐道:
  “去找些酒来,本夫人要在此好好地喝上一顿。”
  “莲玉不敢!老爷已吩咐过,从今日起,饭桌上一概不得上酒。”莲玉见遥香狂悖,心里已在哆嗦,此时只得小声回应道。
  “那你就给我快快滚回房去,省的讨打!”遥香说罢对仍在厅堂内伺候着的家人朱宝叫道:
  “老爷说的难道就是圣旨?本夫人想喝杯水酒有何不可?你可快快取得酒来,不然本夫人就将这饭桌掀翻,砸了这个屋子!”
  “小的这就去取,还望五夫人不要动怒。”那朱宝进得朱府有些年头,向被朱大典看作心腹,故而不同于一般的下人。此时朱宝在想,若是容得这遥香这等闹将下去,于上下里外均是不好,既是五夫人要喝酒,就是将些酒来与她喝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况那遥香若是喝醉,岂不是更好,免得闹将得上下不宁。
  一会功夫,朱宝即取来一壶酒和一只酒盏至遥香面前倒满摆定。那遥香也不吃菜,端起酒盏一饮而尽,而后又叫道:
  “真正好酒!一盏如何能够尽兴?再给满上。”
  “夫人端的好酒量!小的给斟上就是。”那朱宝见遥香还是要酒,心里也是乐意,赶紧又给酒盏倒满。
  转眼之间,那酒就喝上有半个多时辰,此时的遥香已是云鬓微散,两腮渗红,言语上也是南北飘忽,就是不往那东西里去。
  “五夫人,时辰也是不早。小的想去唤那莲玉过来,好扶夫人回房歇息。”那伺候半日的朱宝已是筋疲力乏,早己困意上来,见遥香已是酒醉,只想将这瘟神早早送回房中酣睡,于是对着已趴在桌上的遥香小声说道。
  “本、本夫人今日就、就、就睡在此地!”遥香抬起头来看了一看朱宝,然后话语含糊地说道:
  “莲玉这、这小蹄子一心只向着那、那何氏,何曾给我、我一个笑脸?”说罢遥香就将头伏于桌上痛哭了起来。
  “那就让小的搀扶着夫人回房吧?”朱宝眼见得天色已晚,再折腾下去还不知会到何时,想着府中现时来去的人已是不多,虽是男女授受不亲有些不便,但为了却一桩事也只得如此。
  想到这里,那朱宝也不管遥香愿不愿意,一把将遥香拖起扶住,摇摇摆摆地送往后院厢房。
  虽是晚间,倒是仍有蝉鸣虫叫不时从那树上和草中发出,月亮透过树的枝叶将光芒琐碎地洒满了院子。
  扶着遥香的朱宝虽是步履蹒跚,但还是从熏天的酒气中闻到了一丝淡香,那香气过鼻入髓,使朱宝的手不觉滑到了遥香的腰间,透过薄绸,朱宝似乎感到了一种诱人的丰腴。
  “你这奴才是要将本夫人送往哪里?”那遥香虽是醉酒,却也看出并不是去往后院。
  “夫人醉得太深,现时若是睡下,只怕还会呕吐,届时弄得到处腌臜,岂不是落得让大夫人和丫鬟们耻笑?”那朱宝满脸诡笑地在遥香的腰间捏了一把道:
  “小的房中已沏下上等好茶,夫人可饮之醒酒,待酒稍醒,小的再将夫人送去歇息不迟。”
  “哈哈哈!去你的房中?”遥香看了看四周接着道:
  “若是让人撞见,老爷还不把你打杀!”
  “现今府中男丁都上城墙上了,只有一个打更的老蔡尚在这边,其余均是女眷,晚间哪里会出来走动?”朱宝说罢,不由分说,搀扶着遥香就往那边走去。
  待进得房中,那朱宝已是欲火中烧,就将遥香径直扶至床边,然后跪倒在地道:
  “小的心羡夫人久矣!今清虏围逼金华,城池早晚不保,满城军民俱离死不远。小的年已三十有五,还未尝到女人之味,望夫人成全小的,小的来生定为夫人做牛做马。”说罢不管一二,也不顾遥香挣扎扳命,一把即将遥香搂起卸裙脱裤,那遥香初时还有挣扎,可无奈酒醉太深且也有些春心摇曳,不一会就由着朱宝任意作为,在那床上做成了一件好事。
  两人云收雨散后,遥香已是酒醒大半,见朱宝眼神之中既露出兴奋之情,也还有着一些惊恐和忧虑,乃轻出玉臂搂着朱宝说道:
  “妾身今已属君,汝万万不可负我!”说罢,那双撩人的凤眼之中随即流淌出一行泪水。
  “夫人如此厚待小的,小的安敢背弃?”那朱宝说着,取过一边的兜肚,为遥香拭去香腮上的泪痕。
  “若我俩能逃过眼前大难,待清军退去后,我等就逃出这朱府,到异地隐姓埋名过那清净日子,好在妾身还有一些积存,于生计上不会烦恼,不知相公以为如何?”此时的遥香更是抱紧朱宝,用祈求的眼神望着朱宝说道。
  “小的一切听从夫人的意思。”此时朱宝心中,觉得十分对不住朱大典,但对眼前娇柔美艳且醉眼迷离的遥香,又是十分的喜爱,而这都令他纠结。
  “那你真是妾身的好夫君!”遥香的这一声娇啼,又让朱宝重新地亢奋了起来,顿时又将那粉腮亲过,把那玉体横呈,比那前番,还要威猛。那遥香也是哼前啼后,百般婉转,正在浓云密雨之时,突然闻得炸雷般的几声炮响,只把那奋力向前的朱宝给生生震住。
  “敢是清军已到城下!”朱宝一时惶恐,竟然呆住不动。
  “几声炮响,就把你吓成了孙子?妾身真巴望此时天塌下来才好!”那遥香说着,张开樱桃小嘴,在朱宝的肩膀上狠狠地咬上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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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楼

第三十七章



  夜间突然响起的炮声是因为博洛派出的小股前锋骑兵抵达了金华城下。
  城上守将张弼见清军突至,闻听到马匹的嘶叫,也不知到底来了多少人马,于是令手下朝着城下清军轰了几炮,一是为了杀敌,更多的则是以此向防守于各个城门之处的军民示警。
  博洛率大军到达金华城下时已是日过中天。原本想着应是大开的城门却是四门紧闭,城头上占满了守城的明军将士和义民。博洛见状大怒,也不叫将士歇息,立刻下令让王之刚和努山率军攻城。
  眼见得清军在炮火的掩护下,抬着云梯攻至城下,站在敌楼上指挥将士据守的朱大典心里十分担忧,因为从架势上看,那清军的士气甚是高昂,虽是在冲向城墙的途中被城上发射的炮火和箭矢放倒不少,但清军将士还是不顾死活地冲了过来。
  “督师大人勿急。”站在朱大典身旁的林文世见朱大典面露焦虑之色,乃从旁劝慰道:
  “这清军已犯骄兵大忌,今日之战,我军将获大胜!”
  “林大人如何知晓今日我等将取胜那清军?老夫观那清军倒有着一鼓作气之势,我等还是小心为是。”朱大典可没有林文世那般乐观。
  “今日暑热异常,清军远来已是车殆马烦,十分疲惫。而连日屡屡不战而胜必至其傲视轻我,想要一鼓而下金华,但现今已是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我等以逸待劳,今必使其劳师遭以重挫!”
  说话之间,就见不少清军将士就着云梯攀爬了上来,哪知刚近墙垛,随着张弼的一声喝喊,墙垛之后顿时冒出无数军民,一时箭如雨下,不少清军纷纷中箭摔了下去,有几个未被射中的骁勇清兵并不退却,但也被城上的明军用枪挑落。眼见得城下死伤的清军已有二三百人。
  在后面督战的努山何曾见过如此阵势?几年来,与明军和大顺军屡次交手,均是顺风顺水,即使有些恶战,也未片刻之间就出现如此死伤的情形。
  “哈哈,本统领总算还能遇到对手,煞是好玩!”努山说着喝令身边的偏将萨尔图:
  “你即刻率着巴牙喇兵搭梯攻城。小小一个金华城,我就不信攻它不下!”
  那萨尔图得到将令,立时率着三四百名巴牙喇兵拿着盾牌和腰刀,冒着城上不断射来的炮火和飞矢,飞快地冲到了城墙之下,片刻之间即将那云梯搭靠上城墙,随即发一声喊,纷纷登梯而上,眼见得就要攀上那城头。正在那努山认为大功将要告成之际,突然之间,墙垛之后突然涌出无数手持狼铣的壮士,那些壮士将手中的狼铣朝着攀爬向上的巴牙喇兵只是乱刺,前端的竹枝是又乱又杂,那些巴牙喇兵即使不被铁尖刺中,也被那竹枝扫到,一时间纷纷从云梯上摔落下来。攀至中间的萨尔图见状,大喝一声,丢下盾牌,提着腰刀紧上几步,就在一支狼铣将要刺到之际,奋力举刀一砍,将那狼铣劈断,可被劈断的狼铣竟然散飞出好些石灰粉,只将那萨尔图的双眼呛得难以睁开,就在这一瞬之间,又几支狼铣刺到,实实将萨尔图身上戳出几个窟窿,只听得一声惨吼,就见萨尔图直挺挺的往后一仰,从云梯上摔落了下来。
  努山见萨尔图毙命,不由大怒,命王之刚再次麾兵攀城。那王之刚的人马此时是又渴又热,疲惫已是不堪,本不欲战,可迫于严令,不得不上,怎奈守城将士毫无破绽,几次攻城都是无功而返,只是徒然在城下增尸而已。
  即将落日之际,努山见一时攻不下城池,算算已是折损了近千人马,也只得窝囊地收兵。

  一连几日,清军各部轮番攻城,先是王之刚率军攻了两日,兵将死伤了不少不说,连王之刚也被箭矢射穿了臂膀,不得不败下阵来。博洛见金华难下,于是急调李成栋的大军前来参战。
  当李成栋率着人马来到城下时,只见那城墙之上已是壁垒森严,旌旗猎猎。
  “此城若是强攻,定会令将士死伤惨重!”此时的李成栋不由念及那摧城利器红夷大炮来,后悔在兵过钱塘之时,听从了博洛的将令而没有带上红夷大炮。
  其实原本各军都是要带上红夷大炮的,因为先前还想着在绍兴会遇到激烈的抵抗,设想着待人马轻装渡江把绍兴围定后,再从杭州运那大炮过江攻城,谁料想方国安不战而降,其余各地也是望风溃逃,红夷大炮根本上就派不上用场,而今在金华遇挫,方惦记起那些仍摆放在杭州大营内的大炮来。
  “李提督缘何还在观望?贝勒爷可是让你来攻城的!”已在城下扎营的努山见李成栋并没有麾兵攻城的意思,于是策马来到李成栋的身边进行催督。
  “统领大人,依末将看,若要攻下这金华城,须得用那红夷大炮不可。”李成栋知道努山蛮横,此时只得好言说道。
  “尔难道想要抗命不成!”说此话时,那努山已是怒瞪双目,几欲拔刀。
  “末将不敢。”李成栋说着唤过熊庆吩咐道:
  “尔速传本帅将令,着那牛凤梧和杨继贤领着本部兵马攻下东南二门。”但心里却在暗骂:如此狂蛮的鞑子,老子定要取过尔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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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楼

(接上面)      没有了红夷大炮的轰击,牛凤梧和杨继贤即使拼命相搏,也还是无济于事,至日落时分,那金华城仍是岿然不动,而李成栋这边则是死伤不少,参将梁得胜也战死了。
  “大帅,若是这般攻城,则我人马要不了几日就会折损殆尽。”孟文全见李成栋在大帐内来回走个不停,晓得李成栋所烦之事,于是从旁说道。
  “梁得胜乃本帅帐前爱将,跟随本帅已是十有几年,亲历百战毫发无伤,今日却在那努山的强逼之下,徒然送死于这金华城下,想想着实可惜!”说罢此话,李成栋停下脚步,看着帐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这时,几个亲兵端着酒菜碗盏来到了大帐之外,他们是给李成栋送晚膳来的,站在帐外护卫的熊庆晓得李成栋心中不悦,忙把那几个亲兵拦在了外面,而后走进大帐向李成栋禀道:
  “大帅,时候已是不早,晚膳已备好,是否让他们给端进来?”
  李成栋沉默了一会,然后对熊庆说道:
  “让他们进来吧。你速速唤元胤和陈甲将军来,就说本帅和孟先生在大帐有事情要和他们相商。”
  一会功夫,元胤和陈甲即来到大帐,那大帐内已是支好桌子,酒菜碗筷和杯盏也在桌上放齐,熊庆将二人送到帐内,随即小心地退了出去。待四人坐定后,那李成栋是一言不发,只是闷头吃喝。元胤和陈甲知晓李成栋心里不快,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地呆在那里。
  正在此时,听得一声怒骂:“滚开!竟敢拦阻本将军!”接着一人大踏步地闯了进来。四人定眼一看,原来是图赖帐前的甲喇章京苏坦泰。那苏坦泰见桌上放着酒菜,轻哼一声说道:
  “本将前来只是为传前锋统领努山大人的将令!统领大人令你等明日继续攻城,不得有误!”说罢,用眼扫了扫桌上的杯盏:
  “还是少些吃喝,免得误事!”随即摆步叉腰,昂首而去。
  望着傲持离去的苏坦泰,四人一时都作声不得。李成栋见孟文全等都看着自己,突然猛一使劲,将那桌子掀翻。
  “父帅,那努山苦苦相逼,实实就是叫弟兄们去城下送死!既然横竖是死,不若反了吧?!”元胤见父亲已是气急,也不由得十分愤恨地叫嚷道。
  “元胤休得胡说!”孟文全见元胤焦躁,赶紧从一旁制止。
  “老子真想反了他娘的!”李成栋此时已是将牙根咬得脆响。
  “此时还须兼权尚计,如今我等昌亭旅食,在人之篱下,大帅万万不可莽撞行事!”孟文全感到李成栋似乎是不顾一切,于是接着说道:
  “现我军周围,尽是博洛的人马,努山统有满兵三四千,尽是精锐。王之刚也有一万余众。我等若反,将往何地?现浙江到处都是清军,杜尔德、张存仁的的大军离这里也只有两三日的路程。当然,我等也可投向这金华城内的朱大典,但依下官看,金华已是釜瓮,乃死地也!料想也是不能久守。故时下反清实实不妥!”
  “我等不反,可那努山屡屡相逼我等送死,这却如何是好?”李成栋觉得孟文全说得在理,但对于努山那边却苦无应对良谋。
  “下官有一招险棋,不知大帅愿否采纳?”孟文全苦思片刻,捋了捋胡须说道。
  “而今刀剑已至脖颈,我等所为皆是死中求生,已无险可言。先生若有应对之策,但讲无妨!”李成栋闻得孟文全有解脱之策,于是连忙催问。
  “下官问大帅一声,在我营中,谁人武艺过人?”孟文全狡黠地眨了眨眼,自问自答道:
  “乃大帅、元胤及徐元吉和陈将军耳!”见李成栋等连连点头,乃接着道:
  “牛凤梧虽是武艺不凡,但比起大帅和元胤还是稍逊且粗糙鲁莽。故行事之人还有些令下官踌躇。”
  “先生到底有何打算,还请直说,缘何本帅倒是越来越听不明白了!”李成栋不知孟文全问的事情和那解脱之策有何关联,只想单刀直入。
  “下官想在今夜行刺那努山!”
  “啊呀!”李成栋闻得孟文全所说,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而喊出了声。
  “下官以为,只要这努山死于非命,那攻城之事即可暂缓。大帅而后向博洛禀谏从杭州大营调红夷大炮前来攻城。如此一来,弟兄们就犯不着枉死于城下了!”
  “本帅此刻巴不得那努山立死!”李成栋沉默了片刻接着问道:
  “可那努山警卫森严,自己又有过人武艺,行刺之事只怕是不易得手。”
  “此正乃下官所虑也!”孟文全长叹一声接着道:
  “若无此难,何谓险招?”
  “那行刺之人先生可有定论?若无合适之人,小侄愿往!”一旁的元胤见孟文全为难,忙自荐前往。
  “小将军虽是办事稳健,武艺出众,但前去行刺努山,实实不妥。”孟文全说此话时,只是将头摇个不停。
  “这有何不妥?”元胤一脸的不解和疑惑。
  “小将军和大帅及陈将军一班,都是头面上的将领,且不说在我军中是人人知晓,就是在博洛和努山面前,也还是一个人物。若有半点闪失,势必殃及全军和大帅,故小将军此去不妥!”
  “那这招险棋如何得下?”李成栋虽是问着,但心里已是有了几分底:这书呆子越是卖关子,越是说明他已是深思熟虑,真他娘的不得爽快!
  “熊庆和熊喜兄弟可担当此事!”孟文全见众人的神情是想问个究竟,乃接着道:
  “这兄弟二人冰雪聪明,武艺出众且谨慎周密,又为大帅心腹,将此事交予他等定将万死不辞!在下官看来,熊喜能轻易击败牛凤梧,和那努山交手,也会有七成胜算!”
  “这两人去办此事,端的合适非常!”李成栋不得不被孟文全的识人慧眼所折服:
  “可那努山的大营却是不好轻易混将进去。”李成栋还是心存担忧。
  “这个下官已想到。”孟文全将目光扫向元胤:
  “你即刻派心腹之人至那金华城下,将死在那里的巴牙喇兵的衣甲剥几副来,要上面多有血迹和伤洞的。此事万不可让旁人知晓!”
  看着外出布置的元胤走后,李成栋问孟文全道:
  “缘何要穿戴那破衣甲前去行刺?”
  “下官为防万一耳!”见李成栋还是有些不解,孟文全接着说道:
  “万一熊庆兄弟遗尸努山大寨,若是查验,则会认为刺客是金华城内之人耳!原因就在于有伤洞血迹的巴牙喇衣甲只可能从城下获得且熊庆兄弟皆留金钱鼠尾小辫,若是清军营中之人,断不会留下如此破绽,故只会怀疑是城中之人为假冒而留此小辫。”
  “先生鞭辟近里,远近细微都能思虑周全,实实是一解难良策!”李成栋完全被孟文全的计策所折服,于是对孟文全说道:
  “如此安排甚好!现时可否就唤那熊庆和熊喜进来?”
  “哈哈哈!我等现在就将这桌子摆好,再令亲兵们重新置些酒菜上来,待齐全后,下官即亲自请那熊家兄弟,大帅和陈将军届时敬酒劝慰,大事可成!”说罢此话,孟文全朝着李成栋和陈甲一拱手,然后就转身出去安排了。

  白天暑热难耐,至夜间时,倒还来了一丝凉风。那金华城外扎营的清军,一连几日都因天热而未睡上好觉,见今夜凉爽,于是纷纷解盔卸甲奔梦乡而去。
  护卫在努山大帐之外的两个巴牙喇兵由于侍立良久,也显出几分疲态,眼见已是子时时分,想着即将换哨,也不禁伸手打起了呵欠。
  正在此时,只见两个巴牙喇兵由远而近,直直往这边而来,想着这许是前来换哨的兵士,一时也就未当回事,及到面前,方觉得有些不对:眼前的巴牙喇兵竟然面生得很!
  说时迟,那时快,来者正是熊庆和熊喜两人。熊喜见站哨的巴牙喇兵正欲拔刀,急将手中早就备好的短匕接连飞出,那两个站哨连哼都未来得及哼出,就倒于了尘埃之中。
  就在兄弟两人蹑手蹑脚地往那大帐里摸进之时,突然不远处响起了震耳的喊杀声,随着喊声那些营帐也腾起了熊熊大火,火光中只见无数人影在来往冲杀,兵器的撞击声和受伤的哀嚎声响成一片。
  “还不快快动手!”熊庆见熊喜被突然发生的一切给惊住,连忙对其大喝了一声。
  话音刚落,就见一人从军帐内提刀冲出,那人人高马大,体壮如牛,正是前锋统领努山!
  熊庆见努山冲到,连忙拔剑应战,两人就在那军帐之外杀将了起来,一连斗了十余合,虽是未分胜败,但熊庆已是下风。熊喜见哥哥战那努山不下,也急忙挥剑上前助战。那努山力敌二人,却也并不胆怯,只把那大刀舞得如风车一般。
  俗话说得好:“双拳难敌四手。”这努山虽是勇猛,怎奈熊庆和熊喜也是武艺娴熟。战至二三十回合后,那努山已是破绽百出,只要那招架之功了。
  正在此时,有数百人马朝着这边杀来,透过火光细看,那分明就是明军。那努山见大队人马快要杀到,稍一分神,就被那熊喜一剑贯穿肚腹,还未等努山惨叫,那熊喜即将刺入的宝剑搅抽了几下,待熊喜将剑抽出时,那努山已是腹开肠流,大叫一声倒地。
  熊庆见努山仍在地上喘息,举剑上前就要割他首级。那努山见熊庆过来,捂着流出的肠子怒骂道:
  “尔等小人,竟然偷袭我大清天兵!待尔金华城破,贝勒爷定将屠尔全城!”
  “哥哥且慢动手!”一旁的熊喜连忙制止住欲割首级的熊庆:
  “明军即将杀到,这虏酋的头颅被他等取去,岂不更好?”说罢对着将死的努山说道:
  “我等岂是明军?我等乃李成栋大帅帐前小校耳!若是不信,你可到阎王殿问之!”说罢对着努山的胸膛连刺数剑,来了个几次前胸贯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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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楼

第三十八章



  当博洛看到高挂于城楼之上努山的首级时,已是日出之时。
  博洛和一班清将怎么也不会想到,那被围于城内的朱大典会乘着凉爽之夜派出人马劫寨。而由于未有防备,各营人马折损了千余。更令人恼怒的是,连久经战阵的悍将努山也死于非命。“这可不好在摄政王面前交代。”想到这里,博洛连忙率着众将领回营,因为他要赶紧上疏报奏此次大挫并自请责罚。自然,攻城之事也下令暂缓,博洛可不愿意在努山死去后无谓地弄出更大的死伤,若真如此,只怕自己会如阿济格一般被多尔衮革去爵位。
  “曹存性是否已率人马启程?”骑行在马上的博洛在今晨已依从了李成栋的进谏,派曹存性回杭州调运红夷大炮,此时向随骑在后的苏坦泰问了一声。
  “回贝勒爷话,曹提督已启程一个多时辰了。”
  “那就好。待红夷大炮运来后,本贝勒定要轰平这金华城,以解心头之恨!”想着攻城已是五六日,除了死伤数千人马外,竟然一无所获,博洛的心中就恨恨不已,他也非常后悔没有及早听从李成栋去调红夷大炮的谏言。想到这里,他不由想起委命自己为征南大将军而颁下圣旨中的一句话:凡事与图赖等同心协谋而行,毋矜已知,不听人言。毋恃兵强,轻视逆寇。仍严侦探,毋致疎虞。“我真是有负皇上和摄政王重托,实实是罪该万死!”博洛在心里将自己痛责一顿后,扬起马鞭,对着坐下枣红马的屁股猛抽了一下,将马头一勒对苏坦泰道:
  “转道前去李成栋大寨!”在昨夜明军前来劫寨时,只有李成栋的大营未有丝毫损失,反而杀死杀伤了不少明军。“这家伙端的治军有方!”博洛觉得,要攻下金华,李成栋是自己必须倚靠的重要力量。

  此时李成栋的大营里到处洋溢着喜庆的气象。因昨夜击败了偷袭的明军,李成栋特意令伙房多弄上了几个荤菜并从就近的集市上采买来一些酒水与将士同乐。
  在李成栋的军帐内,元胤、孟文全和陈甲陪着熊庆和熊喜正在吃喝,而李成栋则在牛凤梧杨季贤的陪同下到各营巡视去了。
  “尔兄弟二人为解我军大难立下殊功,孟某敬两位小将一杯!”孟文全端起杯子,对着熊庆熊喜说了一声,随即一饮而尽。
  “此次能顺利斩杀努山,一是托大帅洪福,二是靠先生精心算度,三是也亏了有些运气。小的不敢居功!”那熊喜略微伶俐些,说出话来也是有辕在辙。那熊喜说罢,和熊庆一起,端起酒杯,也是一饮而尽。
  “先生你说巧也不巧,他二人正和那努山相拼时,朱大典劫寨的明军就杀到了,那明军还割去了努山的首级,把我等的一切都遮掩了过去,真他娘的巧!”吃喝着的陈甲此时那是真的高兴。
  “哈哈哈!更巧的是大帅为防万一出了纰漏,我军将袭杀努山等清军,故而令全军枕戈待命,不料竟成了有心的防备。若是无此安排,我等也会吃那明军大亏!”孟文全说着,又给自己的杯中斟满了酒。
  “看来这就是天意!”已是喝得满脸通红的元胤接着嘟囔道:
  “只怕朱大典这老儿此时也在喝酒庆贺。劫寨杀死众多清军且还取来满旗前锋统领努山的头颅,这是一件多大功劳!不知这功劳被何人冒领?真是便宜了这龟孙子!”

  此时的朱大典还真在督师府的大厅里摆宴庆贺。
  自从昨夜派出人马劫寨杀死了不少清军并取得努山的人头后,朱大典等一班官员和将领都料着博洛会大举攻城以图报复,所以一大早就来到城上巡查督守,可直到巳时,那清军非但没有攻城,反而来了个退兵五里,将扎在城边的营寨都撤后了。朱大典见此情形,乃大笑着对随从的官员道:
  “昨夜一战,斩杀清酋努山,已令彼丧胆耳!本督师料定数日之内,清军不敢来攻!”说罢对着站在一旁的金华知府于世乾说道:
  “今日城上守军的饭菜要多加些鱼肉荤腥,好生犒赏则个!”然后对张弼说道:
  “尔可以传报相关官员士绅,晌午时分齐至督师府,本督师要宴庆一番!”
  虽是大兵压境,但今日金华城内的督师府门前却是车如流水,马似游龙,前来参加贺宴的宾客自是不少。一班士绅和官员闻得昨夜朱大典派出前往清营劫寨的明军斩杀了清酋努山,并杀死杀伤四五千清军,自然是高兴得很。他们想着清军遭此重挫,定会胆战心寒,说不定就会撤围而去,再不济也会使得城池能再守上个三月半载,届时围城的清军必是兵疲意沮,那鲁王监国和福建隆武帝的大军也会援至。但他们皆是被朱大典夸大的战绩所惑,做着那见弹求鸮之想,把形势看得过于乐观。
  见宾客至齐,坐于主席正中的朱大典撩了撩朝服,整了整纱帽,而后缓缓站起身子,朝着四面宴桌环顾拱手,然后朗声说道:
  “昨夜我金华雄师夜袭敌营,大获全胜,斩得清军大小头目数十,杀死杀伤清军五千!彼现已丧胆,不光是不敢来攻,还退兵数里以避我兵锋,此真乃天佑我大明也!”说到此地,那朱大典略微停顿沉思片刻,接着说道:
  “如此喜庆大事,原本应浆酒霍肉以待各位,但今金华尚在被围之时,将士俱在劳苦之中,我辈岂敢奢华?故本督师删华就素,仅备下常蔬薄酒,只为一庆。还恳望众位能于谅涵。”说罢端起放在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而后说道:
  “愿我等齐心协力守住金华,本督师先饮为敬!”
  听罢朱大典所说,那坐于朱大典旁边的总兵董毅随之站起,这董毅也曾在辽东作战,原是洪承畴手下的参将,此人生的腰圆膀阔,须髯如戟。那站起的董毅对着正在一旁侍候的亲兵喝道:
  “快去给俺拿个碗来,这酒杯恁的太小,喝着费时费事!”
  那亲兵赶紧换来一个大碗并倒满酒水。董毅端起酒碗,对着朱大典说道:
  “俺这第一碗就敬督师大人。督师大人统帅我等,保疆护民,端的功劳最大!”说罢,仰起脖子,将酒一咕哝倒进嘴里,然后对着一旁的亲兵喊道:
  “再给满上!”待倒上酒后,董毅端起酒碗对坐在一边的林文世敬道:
  “林大人韬略过人,昨夜破敌,皆赖林大人妙算。俺这一碗,就算俺替满城军民敬林大人的!”随即也是一饮而尽。
  “俺这第三碗酒,”董毅见亲兵又给满上,乃举起酒碗环敬众人道:
  “要想守住金华,还要仰仗各位鼎力相助!那有钱的就出些银两,无钱的就出个人力。只要我等上下一心,我金华就会变成那金城汤池!”说罢又是一口将酒吞下。
  一旁的林文世见此,连忙劝道:
  “董将军真是海量,。还未动箸,已是连下三碗。还请将军吃些菜蔬,慢慢饮来才好。”
  “哈哈哈,这菜就免吃了!”说罢董毅对着朱大典一拱手:
  “末将还有那军务要办,现即告辞督师大人和众位宾客。”随即对着仍端坐在宴桌上几个偏将一努嘴,而后迈着阔步走出了督师府。见此情形,那几个还没吃上一口饭菜的偏将赶紧起身,快步追随而出。
  “董总兵真性情中人也!”朱大典对着林文世不由感叹道:
  “他今晨寅时方率兵回到城中,又巡城查防,凡事均是昧旦晨兴,井臼亲操,已接连数日不得合眼。此等忠勇之士实为我朝廷栋梁,若有来日,朱某定将上奏朝廷褒赏,使其青紫被体。”
  林文世听得“若有来日”几字,心下不觉一震。此时的他想着眼下虽是数次击败清军,但对于整个围城大军而言,只不过是小挫而已,金华城仍然处于危急之中。而从朱大典的话语中也可听出,朱大典对能否守住金华并不乐观。
  “督师大人,下官有一言禀告,但恐有不合时宜之嫌。故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林文世说此话时是一脸的严肃,只把一双眼睛看定朱大典。
  “林大人忠直才高,所言皆是为着朝廷和百姓,有何讲它不得?”朱大典感觉事关重大,于是附耳过来说道。
  林文世瞥了瞥正在吃喝兴头上的众人,见众人并未注意自己和朱大典的谈话,停顿了片刻,乃对着朱大典小声说道:
  “能否解得金华之围的关键已不在我满城军民身上,不知督师大人以为此话对否?”林文世见朱大典沉吟不语,于是接着说道:
  “要想解围金华,须得有外来强兵救援。而当今皇上远在福州,且不论是否冰山难靠,即便派出大军相援,也不是旬月可至!现数万清军围城,城中虽有数万军民,但妇孺老幼却也不少,这等均是连车平斗之人,只会糜费粮草,于守城上并无帮助。要想久守待援,下官以为不如现今就将那老幼妇孺尽数遣出城去,以保我城中粮草充裕。”当然,林文世此话的另一个目的,就是不希望城池被攻破时让这些百姓无谓的死去。
  听罢林文世所说,朱大典拿过一边的酒壶,给自己的酒杯将酒斟满,而后取过林文世面前的酒杯,边斟边说道:
  “老朽一生,只是顾着名利两字,而今总算看开,那钱财就是身外之物,多之何益?先帝因老夫贪贿而仅施薄惩,端的叫老夫羞惭无地!”见林文世也随之嗟叹,乃接着道:
  “老朽誓守金华,为的就是报效朝廷,为匡复我大明江山尽一己之力。”说到此,朱大典沉吟片刻,将头摇着说道:
  “朱某何尝不知,这金华城现已是阑风长雨之地,能守得许久尚不可知。金华乃老夫故乡,各辈先人皆葬于此地,我朱某断不会做那残民以逞之事!既然林大人言及,本督师就放阖城老幼出去,能多活出一人也算是老夫的一件功德。”
  “督师大人如此炳若日星之举,定会被后人所称赞,也将为金华万民感戴!文世代金华百姓深谢督师大人!”林文世说罢,就于席上向朱大典深深一揖。
  “老夫所为,并非要收旗卷伞,只是念及乡亲原本就暮爨朝舂,生活已是艰难,何苦白白赴死?遣散老幼之事,还望林大人为老夫分忧,林大人也一并随之出城。”
  “督师大人此话差矣!”林文世见朱大典让自己出城,乃朗声说道:
  “下官原本布衣韦带,后有幸中得进士方有今日为朝廷出力的机缘。文世虽无揽辔澄清之志,却晓得忠义大节!若金华幸而守住,文世当返辔收帆,归乡过那爱素好古的生活。此乃文世困心衡虑之想,还望督师大人成全则个!”
  “朱某乃行将就木之人,死在金华也是遂了老夫代马依风之愿。林大人正值有望之年,老夫岂敢妄允大人所请!”说罢此话,朱大典眼中已是泛出了泪水。
  正在两人交谈之时,副将张弼端着酒走了过来,林文世见此赶紧起坐,端起酒杯敬道:
  “昨夜劫寨,张将军破竹建瓴,立下殊功,于阵前斩得满酋努山,使清军丧胆!林某不才,在此敬过将军,还望将军海饮一快!”说罢,林文世即举杯昂首,将酒一饮而尽。
  “哈哈哈,林大人端的是元龙豪气!”那张弼爽笑着说道:
  “末将能斩得那努山,全凭着督师大人调度有方和林大人的神机妙算!末将焉敢独自居功?在此末将敬两位大人一杯,以示深谢!”说完也是一饮而尽。
  “各位士民乡亲!在此席间,本督师有一军令下达!”喧闹的繁杂噪声随着朱大典的这一话语立时停住,众人错愕之时只见朱大典缓身站起:
  “朱某本樗栎庸材,赖各位鼎力相协,力守金华。清虏在我城下,屡遭败挫,而我城中军民众心成一,其志撼山!”朱大典见众人听得仔细,能觉轻钗落地,乃接着道:
  “然凡事均应深厉浅揭。今我军利在久守,而城中妇孺老幼日耗甚巨,留在城中实为不智之举!本督师下令,从即刻起,凡妇孺老幼尽遣出城,无有兄弟的丁壮亦可!凡出城者老夫奉送纹银二十两,以做安家过活之用。”说罢,那朱大典走过桌橼,至大厅中间跪下:
  “老夫年近古稀,生为明臣,死为明鬼,保疆守土乃吾天职。现皇上驻跸天兴府,即使派出援军,一时也不能解得近渴。故本督师只能如此,还望各位痛谅!”
  众人听得朱大典所说,纷纷离席跪下道:
  “坚守金华,岂是督师大人一人之责?我等皆愿举家靖难,绝无弃督师而去之理。”
  “清军乃豺狼本性!尔等难不成不闻扬州、嘉定和江阴之惨?!”说着朱大典站起身来,大喊一声:
  “张弼将军何在?!”
  “末将在此!”那张弼听得朱大典唤叫,连忙站起拱手大声答道。
  “汝明日即派出兵丁至那城中梭巡,凡老幼妇孺之人即刻派银遣送,不从者立斩不赦!此令一也!”朱大典略微停顿,接着说道:
  “养兵千日,用兵一朝。凡我在籍将士,若有乘乱逃离者,一律斩首示众!老夫所说,俱是军令!若有不遵,本督师将一用那尚方宝剑!”
  此时的大厅之内已是哭声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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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似青锋  初级会员   发表于:2017-06-14 20:32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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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楼

第三十九章



  自从朱大典下令疏散城中老幼妇孺,那金华城内就是哀声一片。毕竟那一般男丁不能轻易出得城去,那生离死别的滋味叫无数个家庭陷入一片悲伤。可在朱大典的严令之下,张弼也不敢怠慢,只是督着那兵丁挨户催逼,对于那些至死不愿离城的百姓,也是生拉硬拽,施以鞭笞。半日之间,就有数万百姓老幼踉跄相搀,走出了金华城门。
  此时城内朱大典的府中大院里,也齐集了朱府的家眷和仆人。朱大典端坐于廊院的一把太师椅上,一旁坐着夫人何氏,另外一旁则站着儿子朱万化。
  “尔等已知,这金华城已被清虏围有数日。”朱大典见众人不语,乃接着道:
  “老夫已令遣散城中老幼妇孺,以利金华长守。现府中有家人和丫鬟近百,时下已是不需,故老夫决定,有着弟兄的家人留下协防守城,丫鬟雅莲和翠兰侍候大夫人有年,就留下随大夫人调派。其余人等,都随朱宝出城,老夫和大夫人给各位备有纹银一百两,足可聊以度日。”说到此地,朱大典略微停顿,然后唤叫道:
  “朱宝,尔可过得前来。”一直站立恭听的朱宝听得老爷叫唤,赶紧从人众中走出,来到朱大典的身边说道:
  “小的在此,老爷有何吩咐。”
  “老夫记得,汝是十四岁即进得我府,彼时犹是冬天。那年金华奇寒,连下大雪数日。尔沿门乞讨,因饥寒倒卧于我府门前,亏得老仆朱珍救护进门。”说到此,那朱大典不觉眼泛泪花,唏嘘说道:
  “那时老夫人尚在,见尔嘴甜聪慧,故取名唤作朱宝,想想已是二十多年,此景此情真是犹如昨天。”听到这里,那朱宝也是泪流满面,抽泣不止。
  “现尔年过而立,尚未婚娶,老夫今日已和大夫人商议,就将莲玉许配与你,这莲玉也曾侍候大夫人数年,大夫人为她备下五百两嫁资,望尔等今后好生过活。”
  听到朱大典说所,那朱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叩三头说道:
  “老夫人和老爷待朱宝犹如孙、儿,今老爷和夫人不离金华,朱宝岂能不在老爷和夫人身边?!现清虏兵临城下,小的实实不敢想那婚嫁之事,只想留下侍候老爷!”
  莲玉此时也从人众之中走出至朱大典和大夫人面前跪下道:
  “请老爷和夫人恕莲玉不敬之罪。莲玉不敢在此时谈婚论嫁,更不会做那背主忘义之事!若老爷定要莲玉出城,莲玉宁愿一死!”说罢匍匐于地,泪水直流。
  见此情形,那一班家人和丫鬟俱跪倒在地,对着朱大典和大夫人磕头说道:
  “我等皆受老爷和夫人大恩,不能在朱府有难之时避祸而去,还望老爷允准!”
  “大胆朱宝!老夫所说尔竟敢不听?!”此时的朱大典只气得白须只抖,浑身乱颤,随即呼喝一声:
  “还不来人将这奴才拖去,给老夫狠打四十大板!”
  “且慢!”随着一声脆喊,只见那遥香走了出来:
  “如此忠仆,我看谁人敢打?”说着转过身子,对着朱大典说道:
  “老爷恁的小腹偏心!即便是做那烈妇贞女,也不能让一人独占!难不成二三四五几位夫人就不是老爷夫人?”说着走到朱宝面前问道:
  “老爷要你活命,你却留下等死,放着数百两银子不拿,放着娇妻不娶,放着好日子不过,你这到底是所为何求?!”遥香问此话时,已是声嘶力竭,声泪俱下。
  “小的性命就是老夫人给的。如今老爷和夫人誓守此城而外放我等活命。小的虽是不识得诗书,却也知晓那关圣爷跟前还有个周仓。现今若是离去,小的实实不忍也!”
  “啪!”随着一声脆响,那朱宝已被遥香一掌打倒在地,遥香随即朝着众人说道:
  “朱宝不听老爷所言,本夫人已代为惩罚!然老爷所说,也有谬误!”遥香说到这里,瞥了一瞥朱大典,见朱大典坐在那里摇头叹息不止,乃缓步至朱大典面前说道:
  “老爷恩情,妾身岂会不知?那朱宝能弃活求死,一个家仆尚且如此,妾身又怎能在此时分烟析产,只顾却到自己的性命?”那遥香说到这里,将身子转过来对着众人朗声道:
  “事之再大大不过一死,人固有一死,何不死得轰轰烈烈?!我遥香虽学不得击鼓退兵的梁红玉,却也不会偷生苟活!旁人要走便走,我遥香决意呆在府中,若上天慈悲,能守得金华解围,那时如何再做打算。万一被那清兵攻破城池,我当投水自缢,就做那忠烈之鬼!”说罢此话,遥香拿出香巾,抹了抹满腮的泪水,头也不回,就往自己的房中而去。
  “罢!罢!罢!”望着走去的遥香,朱大典一时也是老泪纵横,待转过头来,见众人仍在地上跪着巴望,乃对夫人说道:
  “既然都是不走,那就都留下吧!”说着朱大典起身离座,至众人面前缓缓跪下道:
  “老夫身为阁相,不肯曳尾涂中,守这金华只是磨铅策蹇,勉力而为,今众位留城蹈火,余深敬之,在此叩上老头,以谢各位!”说罢,朱大典对着众人连叩三个响头。

  扎营于金华城南门之外的李成栋大军这几日虽是不曾攻城,但仍不时派出人马巡哨,他们可不敢因为丝毫的疏漏遭致博洛的痛责,因为这位贝勒爷自从努山毙命后一直心情不好。
  “元胤我儿,那城门之处怎的涌出了许多的妇孺老幼之人?”骑在马上的李成栋远远望见此番情形,不觉感到有些诧异。
  “禀父帅,这是那朱大典为长守金华之计,将城中老幼悉数赶出,想要节省粮草,如此已有三天,孟叔和孩儿前日即已知晓。”骑行在后的元胤赶紧上前答道。
  “哈哈哈,这朱大典好不识相!这金华能久守得住么?”李成栋朝着一旁的孟文全说道:
  “只要红夷大炮一送到,还不是墙塌城倒!攻下金华只不过是彗汜画涂之事。”说此话时,李成栋脸上显然露出一股嘲讽的神色。
  “攻下金华,自是不难。”孟文全接着对李成栋说道:
  “朱大典督师多年,岂会不知?他不过是在放这些人活命而已。”
  “一个贪官,还会替他人打算?寒驹先生此话有些差矣。”这可是李成栋少有的对孟文全所说的否定。
  “哈哈哈!大帅说得好!孟某敢问大帅一句,那高杰高大帅好耶,坏耶?”孟文全见李成栋不答,乃接着道:
  “在大帅眼中,高杰无疑乃大好之人,正是他,救得了大帅的老娘和兄弟;而对孟某来说,高杰将余掳在军中,终日劳作,时时受虐,那时孟某恨不得高杰立死!”
  “先生言过了!”李成栋可不愿意他人说高杰坏话。
  “孟某当下对高大帅已无嫉恨。”孟文全说到此地,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
  “若无高大帅所为,文全焉能得和大帅相识?又怎能结识如今的这班兄弟?”孟文全停顿了片刻,接着说道:
  “凡人皆凤枭同巢之体,原本就是善恶互渗,随鱼龙曼羡而变。孟某前日即问及那城中走出之人,那些人等均对朱大典感戴不已。”
  “这是自然,留在城中只有一死,朱大典放他等生路,自是心生感激。”李成栋仍对朱大典放百姓出城的行为颇不以为然。
  “大帅认为朱大典爱财,可孟某却听这金华百姓说,他等出城,每人均获朱大典所赠二十两纹银。且那城中守备所耗军资粮草及犒赏将士,皆是朱大典倾家而为。孟某不怕大帅责怪,余倒是对其有些敬意。”
  “彼现已被围城中,放着就是一条死路,眼见得覆宗灭祀,留有钱物又有何用?这不过是困心衡虑之为,那朱大典还是一个贪官!”李成栋此时已对孟文全频频顶撞自己有些不满。
  “大帅此话差矣!”孟文全只认死理,全然不顾着李成栋的感受:
  “那朱大典若要过那富贵生活,何至如此?清军兵过钱塘之时,博洛曾屡屡致书招降,那吴三桂也曾在其手下为将。他若要做个高官,保其家财,那是轻而易举!大帅该不会以为文全所说为荒谬之论吧?”说此话时,孟文全因神情激动,胡须也随之乱抖。
  “真是个臭书呆子!”李成栋在心里狠骂了一声,但面上却发出爽笑:
  “哈哈哈!寒驹先生还真说得在理!本帅认输,认输!”说着转过头来对元胤说道:
  “尔孟叔书通二酉,乃钜学鸿生,为父亦以之为师,而后汝要跟孟叔多学着点。”说着将马缰一勒说道:
  “陈甲军中的马匹这几日闹病,我等可去他营中看看!”

  博洛企盼已久的红夷大炮终于运抵了金华。
  这一日清晨,万余清军列阵于金华城下,数十门威力强大的红夷大炮的炮口对准了城墙。博洛头戴金盔,身披铁甲,威风凛凛地骑在一匹全身雪白的骏马之上,而周围全是精锐的巴牙喇护兵。
  “苏坦泰!”
  “奴才在!”随着博洛的一声呼喝,那苏坦泰赶紧从后面策马过来答道。
  “攻城之事可布置妥当?”
  “曹存性、王之刚和李成栋均已领本部兵马将阵排好,只待贝勒大将军令下,即行攻城!”苏坦泰的话中流露出十足的信心。
  “即刻就令大炮轰击!一个时辰以后,令各部兵马搭梯攻城,后退者斩!”
  “轰!”“轰!”“轰!”随着震天动地的炮声,那金华城墙和城头已是硝烟弥漫,火光迭起,乱石飞溅,不少在城上防守的士民或死或伤,好在金华城墙坚固,虽有坍塌,却不见大。守将董毅见清军只是炮轰,连忙将守城士民大部撤到城下,只是留下数人观哨。
  一个时辰过后,那轰击的炮声逐渐稀落了下来。董毅猛听到城上的观哨大喊:
  “清军过来了!”董毅遂疾呼城下的将士火速登城,待守城将士刚到这边城墙之上,就见无数的清军已在搭着云梯往上而来。
  “放箭!快快放箭!”随着董毅的喊声,一时城上箭如雨下,那些衔刀而上的清军纷纷坠落下去,可后面的清军却不见退,仍不顾死活地继续上攀,可无奈城上的箭簇和火铳太过密集,即使有少数几个清军上至城头边缘,也被枪尖和狼铣捅下,一时城下积尸如丘。
  “好个冥顽不化的朱大典!”一直在阵前观战的博洛见攻城不顺,不由有些气急败坏。
  “这金华城墙也太坚固了,那红夷大炮轰上去,也只是崩下少许碎石,更无大的垮塌。如此怎生是好?”苏坦泰见攻城不利,也是有些气馁。
  正在此时,隐约听到城南李成栋那边传来一片喊杀之声,博洛循声望去,依稀看见似有清军已登上城墙,在与守城的明军激战。
  “哈哈哈,看来这李成栋还有些手段,我等快过去看看!”博洛心中的烦恼顿时减去不少,连忙率着一班幕僚和将领策马奔南门而去。

  但博洛高兴得太早了。
  在博洛的严令之下,李成栋统帅的将士确实短暂的攻上了城墙。当时牛凤梧见攻城的将士不断死伤,不觉怒气冲天。于是令红夷大炮再次轰击,不待炮火停息就亲自率着其部下的一两百名精壮士兵,冒死向城上攀爬。那城中守军见炮火猛烈,原想着清军这时不会爬城,纷纷撤至城下避炮。幸而巡哨发觉情况不妙,乃大呼示警,守军闻得警报赶紧冲上城墙,而此时已有数十个清军翻过墙垛,举刀向着明军杀来。那一场混战也真惨烈,城墙之上你来我往,各种兵器绞缠在一起,刀砍枪刺,血肉横飞。守将张弼一连砍翻几个清军后,也是血渗战袍,臂膀受伤。好在到底是明军人多,不一会功夫即将登城的清军杀了个干净。牛凤梧登至一半,即被那飞矢射中右胸,从云梯上跌落了下来,两百兵士,只活下来二三十条性命。
  至日过中天,清军的四五次进攻均是无功而返,徒劳死伤一千四五百人。博洛见此,也只得下令鸣金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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