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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首发都市言情长篇小说《走过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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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09-21 07:07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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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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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四季》简介

维萌和静雯是一对情侣,双双毕业于上海某医科大学,分配到某省会城市大医院工作。静雯父母都是有权势的高官,他们已为未来的女婿安排好平坦的仕途。但维萌却厌恶裙带关系,坚持要走自己的路,凭自己实力去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由于人生观和价值观不同,维萌和静雯渐行渐远。由于一位年轻病友不经意的介入,两人最终分道扬镳。维萌被迫无奈,只好远走高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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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09-21 07:10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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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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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过 四 季

1

  庄维萌从一叠学术资料里抬起头来,揉了一下疲劳酸胀的眼睛,把目光投向车窗外,顿时被外面的景色吸引住。

  年近岁晚,冰雪早已覆盖了北方的大地。田原、山丘、河流,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白色,远处一排青砖黑瓦的农居在白色中格外显眼,房屋两旁种着一排高大的树木,叶子都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梢依旧伸展,在青灰色的天空留下同样青灰色的阴影。冬季的太阳完全失去了夏日的骄横,像个腼腆少女,安静羞涩地停留在空中,才下午三点,已全无光芒热力,斜斜西倾,似乎想要提早归去。阳光在雪地上留下些微的暖色,淡淡橙红色的夕阳为这片水墨画似的黑白世界投下唯一的一抹色彩。

  封闭的车窗玻璃外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玻璃变得有点模糊,透过车窗望出去,景色朦胧虚幻,似被一层青色薄雾笼罩,像一幅幅镶在画框里的水彩风景。

  近处的景物一排排向后飞驰,还未看清是什么,已从视线中消失,远处的风景却许久保持不变,这火车上所见的风景,他许多未见了。以前读大学时,年年寒假回家,乘火车时沿途所见,也是这样万物萧瑟的冬天。及到工作之后,很久没乘火车了,出差旅行都是飞机来去,贪图快捷方便。这次从上海开会,回程时机场被雪封住,飞机无法起降,才改乘火车,但一路上只顾着抓紧时间看文件资料,对窗外风景全然视而不见。心中一处柔软被触碰到,这种感觉就像以为一件东西早已遗失,却在不经意间重又找回一样。庄维萌忽然有点后悔自己的愚蠢,这么多年来脚步匆匆,一心朝着目标进发,从来没有停下来看看,曾经错失过多少沿途的风景。

  眼前民居渐多,接近市郊了。他抬手看了看表,就快到站了。此时一直匀速行驶的列车忽然减慢了速度,最后车箱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整列火车停了下来。对面卧铺的乘客本来拉起帘子在里面睡觉,被车箱的震动惊醒后,从帘子里探出头来,睁着迷糊的双眼,抬头望了望窗外不动的景色,意识到火车停驶,转头问他:“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停下来?”

  庄维萌也不明所以,抱歉地摇摇头。此时头顶上方播音机传来列车广播员的声音:“各位乘客:由于前方道路积雪需要清理,本次列车将晚点一小时五十分钟到站。不便之处,敬请原谅。”

  对面的乘客听到后,骂了一句粗话,像对庄维萌,又像自言自语地说:“见鬼,难道没有人管铁路的吗,要火车开到面前才把雪铲掉吗?”他咕咕哝哝,坐立不安地等了一会,拉开门出去转了一圈,回来传递得到的消息,“前面铁路上根本没有积雪,是骗我们的,不是出了什么事吧?!”

  庄维萌微微一笑,知道对方不停唠叨,只是想找个人和应一下,就尽责地开口,“不一定这列火车碰到积雪,也许是别的班次火车出了什么差错,列车调度就是这样的,一班车出了问题,其他车就会受影响,它或许要等另一班车驶离火车站,才有空档给这班车驶进。”

  那位乘客本来等得心焦,想找人抱怨一番,但碰到这样不愠不火的对象,觉得话不投机,翻了一下白多黑少的眼睛,不再说什么了,重新躺回自己的卧铺上,过了会,又翻身爬起,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打给来接站的朋友,告知对方列车晚点的消息。

  见到对方打电话,庄维萌想起不知是否该给静雯打个电话,他回来前在电话里叮嘱过不用来接站了,但静雯十之八九不会听,因为他每次出差,她都会来接站。他从公事包里拿出手机,拨通了静雯的手机,铃声才响了两次,就听到静雯温柔的声音传来,“维萌?!”

  “静雯,”庄维萌看了一眼对面的乘客,又压低了一点声音,“你在火车站吗?还是在单位?”

  “我在火车站。”

  “不是叫你别来了吗?”庄维萌温和地责备,“我又没什么行李需要人帮着拿,不用你接。”

  “没关系,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就请假出来了。”静雯停了停,说,“你出差这么久,我记挂着你,想早点看到你,早一刻也是好的。”

  通过电话里的声音,庄维萌能想象得到静雯此刻的表情,心中软软的,被她柔情所系。“不过现在怕还要等七刻钟!”他说。

  “怎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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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09-22 07:01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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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回复2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这班车要晚点一小时五十分钟才到——听说前面路段被积雪盖了铁轨,需要清除。”又说,“你还是先回去吧,这么冷的天,等人很辛苦,别着了凉。我这么大的人了,你还怕我找不到回家的路吗?”

  “我都已经在车站了,多等会就多等会吧!”

  心知劝也无用,也就由静雯了。放下电话,对面乘客多事地问,“女朋友啊!一个要她不用等了,一个偏要等。”他无声地笑了笑,没有搭话。

  列车停足一小时五十分钟,才缓缓起动,在将近五点钟时驶进火车站。此时天色已完全阴沉下来,铅一样重一样冷,仿佛要入夜一般,天空又开始飘起了雪花。庄维萌收拾下不多的行李,跟随着乘客队伍,经过门口的检票员,鱼贯下了车。离开温暖的车箱,迎面寒风吹来,下车的人都不由打了个寒战,裹紧身上的衣服,缩着脖子,向出口处走去。雪花被风吹进月台,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人群纷乱地踩过,薄雪化开,变成黑色的湿泥,随着人的脚步,沾染各处,在长长的月台上留下一串串黑色的足印。

  站在月台上,庄维萌举目四顾,想找静雯。正踌蹰间,听有人叫他的名字,顺着声音传来方向望去,见静雯挤过人群,向他跑来。她穿着件黑色的大衣,肩头落了一层雪花,一条枣红色的羊绒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孔,露出的脸颊已被冻得通红,落在头发上的雪花融化,湿了几缕头发,沾在前额上。见到那熟悉的笑容,庄维萌心中一热,“等了好久吗?”他放下行李箱,伸手帮静雯拍去肩头的积雪,“怎么不在候车室内等?”

  “我总想着铁道上的积雪能快点铲掉,火车不就能早点到站了吗?”静雯笑着说,拿起放在地上的行李箱,“候车室里乱糟糟的,在月台上等,时间好像过得快一些。”

  “傻瓜,火车说要晚点,只会晚得更久一些,不等够时间,不是很亏?”庄维萌笑说,一手接过她提的行李,一手挽住她,感到那只手冰冷的,忙握住它放入自己的口袋里。静雯依偎着他,两人并肩向出口处走去,外面寒风凛冽,两人内心中却温暖幸福。他们不久就要结婚了——

  舒静雯是庄维萌的大学同学,比他低两届。

  庄维萌生长在内地一座小城市里,父母都是中学老师,生活不算清贫,但也平淡普通,既没有需要求人的事情,也没有帮人的能力。父母生性严格,对自己学生都一丝不苟,何况是寄托了自己全部希望的儿女。在那座小城里,庄维萌自小是个小有名气的神童,自小学到高中,一直是重点学校重点班的第一名,他和他父母的教育方式成为很多望子成龙的人的模仿对象,连他参加高考时,每天早餐吃三只鸡蛋,也像宗教仪式一样,在那座小城里流传至今。十七岁那年,庄维萌不负众望,以全省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上海一所著名的医学院。

  进入人材济济的学府,庄维萌眼界大开,开始明白自己一向被人羡慕称赞的天才到底在什么水平上。大学里,到处是比他更有才华、实力更强的对手,竞争比以前激烈百倍,而即使用尽全力,也不能像以前一样保持第一名的优势。很多人承不了这种压力,特别一些小地方来的同学接受不了自己不是“天之骄子”的事实,或者在家庭更有钱、更受欢迎的同学面前感到自卑,精神陷入崩溃,很多人上了大学后,反而自暴自弃。

  经过短暂的心理调试,庄维萌很快适应了大学生活。他的成绩不能像从前一样遥遥领先于其他人,不过也总名列前茅。对那些比自己更聪明,不怎么用功就轻易考第一名的同学,或者那些有家庭背景,在学校可以呼风唤雨的同学,他不无嫉妒,却没让这种嫉妒影响自己的正常心态。庄维萌明白,大学,只是竞争的开始,一切都未有定数,他在起跑线上虽然落后了一点,但只要精心计划,把握每个时机,一步步,他还是能成为最后的赢家。

  大学六年匆匆而过,临近毕业分配,庄维萌面临两种选择:一是留在上海,他的导师对他很有好感,愿意用自己的影响力,推荐他留校,或者把他介绍进上海的一些有名的大医院;二是选择去一个中小城市,几年后成为一家医院的首席外科大夫。选择大城市,学术上发展的空间很大,但竞争的对手也更多更强;而去中小城市,竞争对手不多,但学术发展空间也同样有限。庄维萌权衡许久,始终无法决定。他是有野心的,他希望有生之后能够做成一些事情,而不是庸庸碌碌一辈子。

  是否能实现自己的奋斗目标,取决于几个关键时刻的重要选择,——毕业分配就是关键的一步。

  如果他是个非常有才华的人,可以不倚靠外部条件就能取得成功,那么,何去何从并不是个问题;而假如他是个没有野心的平庸之辈,怎样选择前途也不是个问题,因为毕业于名校已经是他一生最大成就,以后只要按部就班地得到应分的东西就可以了。可偏偏他有才能,但他的才能又没有高到可以摆脱外部条件的局限,就能取得非常的成就。他见过一些前辈师兄,毕业时彼此能力相差不远,可十年二十年后再聚,甚至只要五年,有些人已成为某一领域的专家,而有些人还在为职称奋斗。造成这种天差地别的,往往只是走出校门时一个最普通的选择。

  正当此时,舒静雯走进了他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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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09-23 07:02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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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回复3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静雯学的是药剂学专业,和他既不同班也不同系,最初,两人只在一些全校活动中有过点接触,静雯也没给他留下什么深刻印象。有一天,那是个什么节日,导师邀他到家中吃饭。庄维萌和导师关系很好,师生之间常有往来,导师邀他到家中做客,他也没什么奇怪。到了导师家中,发现除了自己,还有另外一名女生。导师介绍静雯,说是他朋友的女儿,来上海读书,朋友托他照顾,所以逢到节假日,一起叫她来家吃饭。这样一说,似乎这样单独请一男一女两名学生来家中,没什么特别意思,也免除了两名年轻人的尴尬,不过到了吃饭桌上,导师和师母却不断旁敲侧击、问长问短,鼓励两人多谈谈自己的事,增进彼此了解。

  第二天,导师来找庄维萌,这次不再找借口,直接询问他对静雯的印象,开门见山地说,静雯对他有意思,想与他做朋友。在整个大学期间,庄维萌不乏女生喜欢,可他很清楚大学恋情往往无疾而终,不愿在这种事情上浪费精力和时间,加上心思都在学业上,所以逢到女孩示爱,他总是假痴假呆,装作不明对方意思,就这样蒙混过去。这次由导师当面提出,实在不便回绝,只好敷衍应付一下,开始与静雯交往起来。

  静雯的家庭背景极好,父亲是组织部部长,母亲则是卫生厅的副厅长,在她那座城市,这种家庭背景,对个人前途是个很大的支持。导师在介绍静雯时,曾向庄维萌暗示过这点。

  在医学院里,有不少像静雯这种家庭背景比较显赫的孩子,庄维萌日常接触下来,对他们印象不太好。这些孩子一个个不是傲慢势利、目空一切,就是骄纵任性,难以相处,也有几个品性纯良的,却又都是大少爷脾气,不通世务,整天找些莫名其妙的麻烦,要靠别人帮他们收拾烂摊子。在多数人身上,这些毛病往往兼尔有之。

  因为不便直接拒绝导师的牵线,才勉为其难答应与静雯交往。原本暗自存心,找到合适机会,就不着痕迹地推脱掉这件事情。但交往后不久,发生了一件事情,改变了庄维萌的决定。

  如前所说,大学竞争激烈,能进入这所重点大学读书的孩子,大都从小到大在学校里都是第一名,而到了精英汇集的高等学府,很难人人都保持这种众所注目的“第一名”的地位。许多人接受不了现实,感到失落,由自傲变作自卑,压抑和自卑得不到及时的抒解,时间长了,有些人出现心理问题。

  静雯宿舍里,就住着一个这样一个女生,有心理问题。这女生妒忌成绩比自己好的静雯,还有另一个长得漂亮而且家里非常有钱的女生。这女生平时沉默寡言,不与人交往,大家都不了解她的心思。一次,这女生趁宿舍没人,把那位漂亮女生的所有名牌衣裳都剪烂撕成碎片,等学校保卫处接到报案后,她又出来指证是静雯所为。这件事当时在学校闹得沸沸扬扬,虽然认识静雯的老师同学都相信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但那女生作案的时间,选在下午下课后自由活动时,静雯那天正好独自一人在图书馆看书,找不到旁人证明她不在现场。保卫处反复找静雯和那女孩谈话,试图找到两人说话中的破绽,可却徒劳无功。那女孩一口咬定当时看到静雯,没有任何转弯的余地。学校毫无办法,最后只好请公安机关来调查。公安人员在那些衣服碎片上找到了那女孩的指模,才真相大白。学校为此专门开了一个会,讨论了事件的处理办法。事情闹大后,校领导最怕影响学校声誉,要求公安机关不要将此事列为刑事案件,仅在学校内部解决。鉴于这名女生行为恶劣,学校给予了她开除处分。校领导做出这件决定后,最怕受害人——静雯不服。可静雯表现得非常宽宏大量,不仅同意不追究那名女生的诬告,还代她求情。尽管那名女生最后仍未免于被开除,但静雯的宽和容让却令很多师生赞赏。

  这件事令庄维萌对静雯迅速产生好感,静雯蒙冤不白时的镇定,洗刷污名后的宽容,都令他非常欣赏,可以说就是因为这件事情,他决定接受她做女朋友,之前暂时敷衍的打算也就不再提起。

  静雯所在的城市,有一家大型综合性医院,它的心胸外科、肾科和肿瘤科等都是全国有名的,而这几样也正好是庄维萌的专业方向。与静雯确立恋爱关系之后,毕业分配,通过静雯父母的安排,庄维萌顺理成章地进入这家医院,成为一名心胸外科大夫。

  他所在的心胸外科,原本是医院技术力量最强的科室,有十来位大夫,其中一两位还是全国著名的心胸外科专家。庄维萌刚入医院工作的时候,同事表面友善,不过在背后仍议论纷纷。他心知肚明,虽然自己就读于名校,但像他这种刚刚毕业的医科学生,本身没什么工作经验,也没什么辉煌的资历,能这么顺利地进入这家大医院,主要还是因为通过了静雯父母的关系。他靠裙带关系才进入这家医院,同事们自然有轻蔑的理由。为此,庄维萌心里也憋了一股劲,决心要争口气。

  在出色地完成几项心脏瓣膜病、冠状动脉搭桥和胸主动脉瘤手术后,同事开始收起来小觑之心,背后那些流言蜚语也慢慢消失了。经过三两年努力,他又取得了多项国家和省重点科研课题,成了响当当的业务尖子,在医院里,就连那些资深的前辈专家,对他也另眼相看。

  庄维萌对自己取得的学术成就感到骄傲,却没有得意忘形,听到同事,还有其他人的奉承和称赞,也表现得相当冷静。一方面,他从小受的家教,就是做人要谦和内敛,不能一朝得志,就忘乎所以;另一方面,他心里清楚,他之所以能得到多方面的支持,拿什么科研项目都这样顺利,没遇见任何阻力,并非单凭自己的实力得来的,静雯父母在暗中替他使了不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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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09-24 07:04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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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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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庄维萌这名未来女婿,静雯的父母也相当满意。静雯是家中的独子,又是个女孩,父母对她没有太大期望,他们把希望都寄托在女儿将来的丈夫身上。因此,静雯在大学读书时,她父母就托老朋友胡教授介绍一位适合的年轻人给女儿,胡教授推荐了自己的得意门生。这个对象介绍得相当般配。舒家就是需要像庄维萌这种质资优秀,可堪造就的年轻人,日后可以接班。事实证明,这个年轻人也并未辜负他们的厚望。庄维萌不可能知道,在他和静雯认识前,静雯父母就通过关系调了他的档案先审阅过。想要了解一个人,翻查档案倒不失为一个简便易行的办法,至于通过记录在纸上的文字是否能真正了解一个人,那就见仁见智了,不过这种方法却是最通用的。

  静雯比庄维萌晚两年毕业,分配在药检局工作。两人感情发展得平稳顺利,这场恋爱就像最初的相识一样平凡,一样顺滑,没有什么波折,也没戏剧性的场面。庄维萌对此并不觉得遗憾,他和静雯都是比较实际的人,不太有浪漫的想法,很高兴能够按部就班地完成人生事业和家庭两方面的计划。

  静雯在自己的专业上也相当努力,不过比起他来,她的成绩就显得有点普通了,一方面因为各种条件所限——静雯的才能本就平凡一些,而她单位的科研条件,也不能与他所在的医院相比;另一方面也因为静雯大部分时间都用于支持他,两人之间的很多日常琐事,都是由静雯代劳,使他能把全副精神都放在工作上。

  与一般的家长不同,静雯父母没有急着要子女成家,安定下来;他们的目光长远很多,知道年轻人还是事业要紧,因而一直没催促两人结婚,而由他们自己把握。去年静雯拿到中级职称后,恰好两人的工作都同时有一段空隙,静雯就与他商量,不如趁此空档把婚事办完算了。生活上的事情,庄维萌向来听由静雯安排,再者,他们恋爱也有七八年时间了,静雯提议结婚,他也没什么意见,一切都按她的意思去做。

  通常结婚,最大头的事是住房,不过这件事在他们这儿却不是什么问题。庄维萌独身时,住医院的单身宿舍。住房制度改革后,单位原本不再向职工提供福利房。可是他的情况特殊。虽然医院住房有点紧张,但因为庄维萌算在“杰出人才”一类,单位有政策倾斜,结婚的话,随时可向医院申请一套三室一厅的住房。

  不过,庄维萌没怎么考虑,就主动放弃了这项权利。这么做,主要是想避开左邻右舍、楼上楼下都是同事的情况。

  他们医院成立至今已有八十年历史,从医生到勤杂人员有两千多名职工,人和人之间关系复杂。职工中派别很多,这人属于这派,那人属于那派,层层叠叠,牵扯不清。利益不均时,难免有造谣中伤、蜚短流长、勾心斗角、排挤倾轧等不愉快的事发生。庄维萌一向埋头业务,不理周围那些争斗,加上身后又有岳父母这两位“大人物”支撑着,所以在医院也没人为难他。但心中不愿归不愿,却也总会有些夹缠的事情。他业务实力强,又有两座“靠山”,总有人试图拉笼他,尽管极力回避,有时遇到人家请求帮忙,他还是难以坚拒,这样一来,帮了一人,不觉又会得罪一群。

  住在单身宿舍时,人际关系还单纯一些,因为单身宿舍是独立的几栋建筑,与家属宿舍离得挺远,没结婚的人不是忙着恋爱,就是忙着玩,年轻人机心也没那么重,住在那儿,耳根还能清静。如果搬去家属宿舍,无疑掉进了是非窝,那些成家人士上进心极强,工作之余总要上窜下跳,为了点蝇头小利、私人恩怨,或者纯粹为了娱乐性,无中生有,造谣生事,一不小心,很容易掉进陷阱里。

  庄维萌说出顾虑,与静雯商量着是否在医院外面买一套商品房,这样到医院只是工作而己,下了班回家,自然可免掉各种不必要的麻烦。静雯开头有点反对,觉得自动放弃福利房可惜了,至于那些人际来往,她倒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的地方,她一直认为庄维萌性格有点孤僻,平时除了钻研业务,不见他交什么朋友,住进家属宿舍后,与同事多些接触,多交些朋友,人际关系广一些也没什么不好。后来庄维萌一再坚持,静雯转念一想,觉得他的话也有道理,做学问的人,通常喜欢清静,太多时间花在应酬上,反而不值得;加上医院的职工住房布局不太理想、离她的单位和父母家又远了一些,买商品房的话,选择余地就大得多,也就顺了他的意思。

  他们买的“城市花园”的商品房,原是市政府为“引进人才”专门留的房子,庄维萌虽然属于已经“引进”了的人才,但以他的学术地位和声名,要入住这个小区也没什么困难。到有关部门报了个名,就可办理有关购房手结。庄维萌对住在这里很满意,因为邻居都是知识分子,行为文明一些,不太会有乱丢垃圾、半夜唱卡拉OK吵醒整栋楼的事情。各住户间互不相识,顶多闻名,关门之后,鸡犬之声不闻,老死更不相往来,平常偶尔在楼道相遇,只需点头招呼一下就可擦身而过,绝不会有人兴奋地拉住你,一脸谄媚地传些无中生有的小道消息。

  静雯对此更加满意。当初庄维萌坚持不住医院宿舍,的确是个英明决定。现在买的这套住房不仅地段合适,离她的单位和父母家都只有二十分钟路程;而且,房间的结构也比医院宿舍理想得多,双卫双阳台,四十平方的大客厅,因为是顶楼,上面天台还额外有个大贮物室。不单住得舒适,住在“城市花园”,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她以前觉得庄维萌做人太孤僻,现在看来孤僻也有孤僻的好处,和一般人保持点距离,才能显出身份与众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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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09-25 06:54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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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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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雯相当喜欢这套房子,在上面投了大量精力,从每间房间的设计到地砖木板各种材料的购买,都亲自去做。庄维萌常笑着说,幸亏她还不会木工水工,否则,肯定整套房子的装修都要一手包办。

  房子前前后后装修了八个月才完工。庄维萌去上海之前,房子还很乱。到处是装修材料用剩的垃圾:碎瓷片、沙土、木片、刨花;地上铺满了报纸,防止灰泥掉在木地板上;铝合金门窗、镜子也全都包着封胶纸。现在回来,所有清理工夫都已完成。地面上已经打扫得一尘不染,打了蜡的橡木地板光可鉴人,吊灯壁灯也全部装好,客厅的沙发、餐厅的餐桌、卧室的床,还有电视冰箱等主要电器都差不多买齐全了,样样东西都安放好了位置,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整洁舒适。

  庄维萌一进门,看到这个亮晶晶、全新的家,很是惊奇。“这么快就收拾好了,我以为起码要等过了年才行。”他说。

  “我就是赶在你回来之前收拾好,让你惊讶一下。”静雯得意地说。去一间间房间把灯全部打开,让庄维萌参观自己的劳动成果。

  看完一遍房间,庄维萌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这个新家,差不多都是静雯一个人完成的,他没出什么力。“你一个人做这么多事,多辛苦!怎么不等我回来一起做。”他笑说。

  “你以为你现在回来,就不用再做什么了吗?”静雯笑着回答。

  “还要做什么?”

  “还有很多东西要买。”

  “还要买什么?我看都买得差不多了。”

  “还有很多呢!房间里的床头灯、落地灯、工作台灯,玄关的鞋柜、厨房里的炒菜锅、电饭锅,买套餐具、茶具,房间和浴室里换的拖鞋……这些零碎东西,还有很多,你当置办一个家很容易吗?家具电器那些大件有人送货上门,买起来倒不麻烦,麻烦的都是这些小东西,我特地等你回来才去买的,省得我一个人拎得那么辛苦。——过年前这段时间你有空吗?”

  “应该有空吧,今年最大的事就是这个学术会议,都已经开完了。”

  看完了房间,放下行李,两人还没吃饭。静雯早就想到这点,上午买了些菜放在冰箱里,现在拿出来,到厨房下了两碗挂面。吃面的时候,静雯问起学术会议情况,特别是有哪些专家参加这个会议,会议对他的报告有什么反响,有哪几个专家和他说过话,说过些什么,问得格外仔细,接着又问起哪些报纸登了这次学术会议的消息。庄维萌尽力回答了静雯的问题,不过这趟会议有哪些新闻,他真没注意到。

  “我就知道你忘了这些事,所以都帮你留心了。中央电视台6号放过三分钟的新闻报道,有三个你的镜头,一个是单人镜头,两个是和其他与会者一起的,我已经帮你录下来了。”

  这是静雯的一个习惯,凡是电视报纸上有关庄维萌的新闻报告,她都会小心地保存下来,开始他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可她说有备无患,说不准什么时候要用。他看到她兴致这么好,也就随她了。

  “《人民日报》有两条新闻,两篇人物专访,《解放军报》有个系列报道,都是采访有关专家的,”静雯继续说,又问,“为什么《解放军报》没有采访你?”

  庄维萌愣住,想了一会,才说:“参加这次会议的,一小半是军医,所以《解放军报》才会这么重视吧!他们写的都是军医,我又不是,自然不来采访我。”

  “那《人民日报》呢?《人民日报》两篇人物专访,都是采访年轻一辈的心肺外科专家,怎么也没有你?”

  庄维萌又想了下,说:“是有个《人民日报》的记者打电话给我,说要采访我,但那两天正好转到我凑不出整段的时间来,所以他就采访了其他人。”

  静雯一听,轻声责怪他放弃了这种机会,之后想了想,转头说:“不过这次《人民日报》上登的两个专家,名气都不如你,他们大概也是最先想采访你,你没时间才改选别人的。你在《人民日报》上,已经有过两三篇专访,少一篇也无所谓。——倒是本地的报纸,对这个学术会议,一点报道也没有。”

  “这里只有我一个大夫去参加,这个会议又和这里无关,他们报道什么?!”庄维萌笑说。

  “话不能这么讲,你是这里的学术人才,你在会议上这么受重视,对医院,对本市的学术环境和学术成果宣传都有正面效果。妈妈已经打电话给日报社,要他们补发一条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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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09-26 07:43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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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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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面条,庄维萌动手收拾碗筷,被静雯拦住。“你累了,还是我来吧!”她收拾起东西走进厨房,庄维萌跟了进去。

  “你在宿舍的衣服,我已经拿了些过来,今晚要不要睡在这里,明天一早再回医院?”静雯一边洗碗,一边回头问。

  “不了,这里油漆味道很浓,我还是回宿舍去睡,让房子透两天气才说。”

  “我也是这样说,明天要去买点洋葱放在房间里,杂志上说这样能快速消除装修材料对人的危害。”又问,“热水器已经装好了,要不要洗个澡,舒服一些?”

  “还是回宿舍去洗吧,宿舍也有热水供应。”

  好洗完碗,把厨房收拾了一遍,然后走进卧室,打开行李箱,把他出差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放进壁柜挂好。庄维萌在一旁帮不上忙,无聊地四处转转,走进了书房。他和静雯都有很多书,特别是他,所以装修时很注意书房,除了两扇窗户,四面墙都靠墙从天到地做了书架,现在架子还空着。静雯把两人的书都搬来了一些,堆在书桌上没放好。庄维萌走过去,拿起书桌上的书翻了一下,分门别类放进书架上。放了几本,听到静雯在卧室里叫他,应声走过去,见她手里拿着一只锦盒,装在锦盒里的是一块天然紫水晶摆设。

  庄维萌的导师胡教授喜欢收集石头,所以这次他去上海,静雯特地买了这件天然紫水晶摆设做礼物,要他拜候老师时带去。在上海时,他给老师家打去电话,老师不在家,电话是师母接的。师母说胡教授的母亲刚刚去世,家里正为丧事忙乱。听人家这样一说,顾虑到老师也许没心情理别的事情,所以只在电话里做了问候,临走前又打了个电话去告别,开会期间就没上门拜候了。

  静雯拿着锦盒,问怎么没把礼物送给老师,庄维萌讲了理由,说人家家里有丧事,已经够烦了,他不想去添乱。

  静雯不以为然,说怎么是去添乱呢,人家家里有丧事,正是需要别人去宽慰宽慰。胡老师死了老母亲,心里难过,有个喜爱的弟子上门看看他,就散了散心情,岔开了心里的悲痛。老师家有这种丧事,没去上海还好说,这次你人又在上海,有这个机会,就只打了个电话问候一声,电话还是师母接的,胡老师知道后会怎么想,肯定觉得你这弟子太没情义。你这人就是这种孤独样,自己怕麻烦,当别人也是这样。静雯轻声慢语地教育了庄维萌一顿,转念想起另一件事,说,也不怕,我们结婚旅行要路过上海,到时候再去拜候一下胡老师,把水晶送给他,顺便解释一下你这次怎么没去。

  庄维萌心不在焉地听着,好脾气地不出一声。他常会觉得静雯在人际关系上的规矩太重了一点,可他无法对此说什么,因为很多他不愿做的事,都是静雯在代劳,他不能不知好。

  做完各种杂事,两人从新居出来,庄维萌先送静雯回家,再回宿舍。

  外面雪已停住,没有一点风,空气冷清而新鲜,人呼出一口口白雾,在头发上结成霜。地面上结了一层冰,冰上又覆着一层雪,走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街上行人不多,空旷旷的,很安静。走出了小区,来到大路上,静雯站在行人道旁,要等公共汽车,或出租车。庄维萌紧挽着她,说,“地上都结了冰,恐怕汽车都停驶了,也叫不到出租,就这样慢慢走吧!”

  “这样走要走到什么时候?还是等等吧,看看能不能叫辆出租。”静雯摇头。等了五分钟,果然有辆出租车缓缓开来,静雯招手叫停它,两人一起上了车。一进车箱,暖气扑面而来,一会身上结的薄霜就化开了,感觉潮乎乎的。

  “怎么样,还是车里暖和吧,外面冷也冷死了。”静雯拍了拍身上的霜花化成的水珠,问,“你回来的时候,上海的雪下得大不大?”

  “还好,不过机场跑道也都结了冰,飞机不能起飞降落,所有航班都延迟了。”

  “是啊,要不是搭不了飞机,也不用乘火车了。”

  “乘火车也没什么不好,悠闲得很。”下火车在才不过四五个小时,已经恍如隔世。想起下午在火车上看到的景色,心里有种淡淡的怅然,想和身边的人诉说一下。“静雯,结婚前回我家走一趟,好不好?”他说。

  “你不是去年十月才回去了一趟,这么快又要回去,爸爸妈妈有什么事吗?”静雯立刻担心地问。

  见静雯想岔了,他忙说,“没事。只是我想回去一趟。”

  静雯放下心,然后回答,“不是说好了,结婚旅行时顺便回你家看看,过年前这段时间虽然有空,可结婚还有很多零零碎碎的事,办起来很费工夫,我做是无所谓,就不知临时会有什么事要你帮手,你这样走了,我负担也挺重的。”她抱怨起来也是轻声细语的。

  庄维萌感到一点失望,但静雯的话又合情合理,他回答道,“对不起,我没想到这些。我只是心血来潮,这样说说罢了,既然没空,也不一定要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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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09-27 06:52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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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回复7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结冰的路面打滑,出租车开得非常慢,比走路快不了很多。到了静雯的家楼下,她准备下车,庄维萌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上去和静雯父母打个招呼。静雯转头对他说,“爸爸说,你回来后,叫你上家来一趟,他有要紧事对你说。”庄维萌听了,付了车资,两人一同下了车。

  静雯父母住的是单位的厅长楼,房子面积很大,和庄维萌他们刚买的新居差不多,只是没他们的新居那么闪亮摩登,房子暗旧一些,风格与他们的新居也完全两样,带着一种老式的“供给制”味道。所谓“供给制”味道,就是整座厅长楼,从一楼到四楼,每户人家,无论房间还是家具,都如同统一订制。就像客厅里那套沙发,楼上楼下人家,甚至静雯父母办公室里都有一套一模一样的。同样的房间,摆放着同样一长两短一套的灰色布沙发,沙发靠背上铺着同样的白色镂花沙发巾。

  静雯父母和他们住的房子很像,也是这样庄重气派,一板一眼,带着明显的“长官”味道。他们是庄维萌的长辈,对他这位未来女婿也器重有加,可是,庄维萌对静雯父母却只有疏远的敬重,而不觉得一点亲近。就像对一个陌生的领导的感觉一样。对他来说,静雯父母岳父岳母的身份消失在领导的身份里,在他们一切的身份里,领导的身份是最本质的。

  他有这种感觉,也许与静雯父母本身的态度有关,无论在单位里还是家里,他们之间谈话的内容都一本正经,大部分只与工作有关,日常闲谈也有如传达文件精神。庄维萌知道静雯父母并不是要在他面前打官腔,实际上,那些事情的确占据了他们大部分的思想,就像他的大部分思想都被学问上的事占据一样。

  静雯父亲这次叫他来,也为了类似的事情。庄维萌坐下后,他先问了下那个会议的情况,当然比他女儿问得要简短很多,也没有静雯那种所有者“引以为傲”的亲呢,这样态度不像亲人间的日常交流,而更像上下级之间的工作汇报。问完会议的事,静雯父亲告诉他,最近有人写信检举他们医院党委书记,说他廉政作风有问题。

  静雯父亲一直对他们医院的党委书记存有看法——当然这种看法也只在自家人面前表露过。静雯告诉过庄维萌爸爸为什么对他们党委书记有看法,解释过几次,但他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总也弄不清他们之间的矛盾。庄维萌自己对医院党委书记印象不差,党委书记是个很热情的人,很有点梁山好汉的豪爽作风,普通职工有什么困难,去找他,一般都能解决,不像其他领导那样端着架子,对人爱理不理。党委书记也知道庄维萌与静雯父母的关系,表面相处,却没有芥蒂,照样亲切热情、谈笑风生。光凭日常接触,庄维萌对他没有恶感。不过,医院也不是每个职工都对党委书记有好印象,常有人在他耳边风言风语,说党委书记善耍小手段,笼络人心,在医院里拉帮结派,好在背后做手脚,负责的几项基建,里面不知有多少猫腻。

  庄维萌对那些话姑妄听之,并不上心,现在听说有人写检举信,以为静雯父亲向他了解情况,心中打定主意,推说一切都不太了解——事实上,他的确一切都不太了解。谁知静雯父亲接下去说,据了解,信里检举的事情基本属实,而且党委书记年龄已经超过五十五岁了,所以六月底你们医院领导班子换届,准备让他退下来,现在内定把第三医院的党委书记调去你们医院,接替他的位子。

  庄维萌“噢”了一声,就再也想不出什么话来,连这“噢”的一声,也是为了礼貌起见才说的。他知道之所以能听到这么“机密”的事,完全因为静雯父亲把他当作“自己人”来看。这些消息,也许很多人挤破头都想打听到,但对他来说,却一点价值都没有,谁当党委书记,都影响不到他当医生做学问。

  静雯父亲停下停,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才接着说,你们医院领导班子这次换届,动得比较大,除了党委书记要下,其余四位院长也要下两位,不过要换的干部都在医院里挑选,不是由外面调进。现在暂定的三名候选人,一位是普内科的主任医师某某,某某能力不算强,但是医院资格最老的主任医师,年龄也快届五十了,考虑到他的资历,在他退休前再提一级。某某为人比较细心,不怕琐事,提上来接替那位负责后勤工作的副院长;剩下的一位院长职位,是第一副职,负责医院的医务工作,要学术能力强的,你们医院提了你和肾科主任医师沈西城的名。

  听到这里,庄维萌才抓住谈话的中心,原来静雯父亲要谈的是他的前途。庄维萌虽然清楚静雯父母一向希望他最终能由黑道踏上红道,从单纯做学问而进入仕途,但他本人对此却一直有点敬谢不敏,特别以他现在学术上的成就,傲慢点说,已经算傲视同伦了,如果转去做行政工作上,未免得不偿失,到时候杂务俗事缠身,就再难有进一步的成就了。他委婉地说出了想法,说自己并不想转到行政工作上去,而愿意留在临床继续做研究。

  翁婿两人谈话时,分别坐在并排的两张单人沙发椅上,出于礼貌,庄维萌稍微侧转着身体面对静雯父亲,而静雯父亲则目不斜视地端坐着,说话时也不把目光投向说话的对象——两人的姿势是标准的上下级谈话的姿势。

  听到庄维萌提出异议,静雯父亲才转头望了他一眼,那一转的目光非常短暂,甚至没在对方脸上停留。然后静雯父亲也没表示明白他的意思,或者根本不觉得庄维萌在反对这件事,仍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下去:沈西城和他的条件相当,两人都是名牌医学院的硕士,是医院的业务中坚,在自己的业务领域又都是“杰出人才”,而且都在三十五岁以下,上头一时难以抉择。不过沈西城在医院的群众评议不好,听很多人说他个人作风有问题,相信有关部门考察评核以后,提拔庄维萌的机会要比沈西城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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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09-28 07:05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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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回复8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庄维萌听到此,也就默默不语了。说完这些事,看看时间不早了,起身告辞。临走前,静雯父亲特地叮嘱一句,刚才说的事都只是初步决定,外面的人都还不知道,注意别泄漏出去。静雯父母虽然向来知道他嘴严,但每次谈完此类的话后,总要吩咐一声。

  静雯送他下楼,一直送出机关大院。一路走着,静雯问起刚才在书房里,爸爸和他说起什么,是不是说医院提拔干部的事。庄维萌见静雯问起,就坦白了自己想法。告诉静雯自己的想法,要比与静雯父亲沟通轻松一些。他说担心别人会在背后议论,说他借了岳父母的力量,才被提拔,这样静雯父母也会被人指责任人唯亲。

  静雯皱了下眉头,说庄维萌杞人忧天,如果他是庸庸碌碌之辈,提拔他,难免招人非议,但现在他是医院里学术能力最强的大夫,提拔他,正说明医院干部制度做到能者上庸者下。

  庄维萌接口说,既然都知道他学术能力强,就应该把他留在临床,为什么要让他转到行政上去?

  静雯原也猜出他不愿意,就平和地分析,按照提拔干部的要求,全院最有资格的就是他。上面这么安排也有他们的道理。原来医院院长和党委书记分作两派,明争暗斗很厉害,现在党委书记下了,第三医院调去了党委书记孤掌难鸣,就怕院长一人独揽大权。为了平衡力量,同时下了两名副院长(两位副院长与院长是一派的),再新提拔两位干部,因此这次提名的三位候选人,都不是院长提拔起来的科室主任。

  庄维萌摇头说,“这关我什么事,我只想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谁是谁的人,力量平不平衡,我管他这么多。”

  静雯认真地说,“怎么不关你的事,你要独善其身,也要有权力才行。现在提拔你做负责业务的第一副院长,也没有离开你的专业领域,有了行政职务,对你的学术工作更有支持,何乐不为?如果不是,你一个小小的科室主任,院长看着你不高兴了,到关键时候卡你一下,你也没办法。”

  “我和他无冤无仇,他为难我做什么?”庄维萌失笑。

  “嫉妒喽,看你不顺眼喽,怎么不可能?”静雯说,“你忘了前几年拿国家自然基金那次,前任院长在你申报时卡了多久,后来还是爸爸出面才帮你摆平的。我爸爸再有几年就要退居二线了,所以趁现在帮你铺好路,省得以后再有这类事情发生。”

  庄维萌听后有点泄气,说:“那时候我还是无名小卒,依现在的学术地位,我想医院的领导也不至于再来为难我!”

  “这看怎么说,盼着是没有,万一就有呢?无官无职总被人欺,有个职位傍身,再怎么也好一些。这个行政职位也占不了你多少精神,主要精力还可以放在专业上面。”静雯说着,又透露,“况且,也不是一个副院长就算到头了,这只是个开始。爸爸希望你做两年副院长,可以再提拔你到卫生厅做厅长,他说依你的条件,往上升的可能性很大。如果有机会,最好再到国外做两年访问学者,镀镀金回来,资历就更好看了。就算你以后学问做到了头,仕途也有了保证。”

  听到静雯一家对自己的前途有这么长远的打算,庄维萌不免受宠若惊,不敢再深入讨论下去。提拔他做副院长的事也暂时搁到一边,反正八字还没一撇,只是自家人说说,他也不想显得太认真,即使以后真的出现这种情况,他不愿做行政工作,挂了两年名再回业务岗位也没问题。

  与静雯告别后,已经夜深人静,路上的汽车也停驶了,庄维萌步行回到医院。

  他们医院在城市的东南角,离市区比较远,占地约八百亩,环境优雅,绿树成荫,建筑布局合理,各种设施也齐全,除了食堂、体育馆,还有一个小小的电影院和一个小市场,日常生活甚至不需要出外,一切都能满足,人住在这里实在很方便。

  医院大体分两部分:病院区和宿舍区。病院区在北,宿舍区在南,单身宿舍又在宿舍区的东南角,一个很大的池塘把单身宿舍和家属宿舍隔了开来。池塘边种着一圈高大的柳树,池塘里种着荷花和菱叶,到了夏天,柳叶拂风,荷花映日,这一角的景色是医院最好的。不过现在隆冬时分,花叶都已褪败,望去满眼都是积得厚厚的白雪。

  回到宿舍之前,庄维萌在池塘边站了一会。天气不知何时晴朗了,没有一丝云,月亮明晃晃地挂在深蓝丝绒般的夜空中。刚过十五,月亮圆圆的,皎洁的光芒像水一样流泻下来。月光映着雪光,夜色如水晶般透明。不止透明,似乎比白天还清晰。很多在白天忽略的细节,现在在月光下却更加分明、更加真实地呈现出来。站在那儿,看得见池塘边积雪下枯黄的草,柳树梢上雪雾凝结的树挂,白雪覆盖下木槿绿得发黑的叶子;池塘的水早已结冰,冰面上也积了一层白雪,没想到还有几支黑色的荷梗,在雪面上支棱着,很有点桀骜不驯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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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09-29 07:07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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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回复9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他深深透了口气,吸进冰雪冷清微甜的香味。一路走来,身上已经热得微微出汗,在池塘边静站了会,热气渐渐消散,通体舒泰起来,转身上台阶回了宿舍。

2

  转眼到了农历新年,静雯的单位按国家统一规定放假七天;医院在春节期间历来都更为繁忙,但住院部不比门诊,除了少数危重病人,其他长期病患者只要身体还支持得住,大多选择回家过年,所以庄维萌在这个季节要比门诊部的同事轻松一些。而今年心外科的情况也格外好,只有三两名患者留下,多数人都暂时出院,医院安排了值班,初一初二他当值,从初三开始可以一直休假到初七。静雯伸长脖子等着这个两人难得凑在一起的假期,一早筹划着要做什么做什么。

  放假后接连四天都用于逛街购物、布置新居,这个假期过得比上班更辛苦,假期最后一天两人决定休息一天,初七到静雯父母家吃饭。因为整个新年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像往年那样外出应酬,也没给亲戚朋友拜年,所以整个上午,静雯坐在电话旁,忙着给同学同事朋友熟人打电话、发短信,补贺新年。庄维萌陪静雯爸爸下了两盘棋,后来来了客人,给上级领导拜年,他呆坐在一旁很不自在,就去厨房帮静雯妈妈准备午餐。躲进厨房没过多长时间,静雯妈妈做完事,也到客厅招呼客人。上一批拜年的客人已经走了,但下一批跟着又来了,静雯的贺年电话一直没完没了。庄维萌从客厅转到阳台,从阳台转到书房,无所事事又坐立不安,尽管和静雯已快要结婚,他还是觉得像客人一样,在这个家中感到局促而陌生。他有点后悔来这过节,早知如此,应该和静雯两人在新居过一天,或许还清静一些。

  临近中午时,又来了一批拜年的客人,听到客厅传来与前不同的热烈的寒暄声,庄维萌估计这趟来的是熟人。过了一会,静雯进来书房叫他,“你一个人呆在这里干什么,怎么不出去陪客人坐坐?”

  庄维萌正看着书,抬头略显为难地说,“都是来给你爸爸妈妈拜年的,我又不认识,出去也不知道跟人家说什么,还不是大眼瞪小眼!”

  “现在来的是你们医院肾科的徐振国,你总认识了吧,到客厅去吧。一个大男人家,又不是深闺小姐,不能抛头露面,整天闷在房间里做什么?!”静雯嘲笑着走近他身边,翻了翻他手中拿着的书,“你在看什么?——《赤脚医生手册》!你从哪里翻出这种老古董的?”

  “书架上。”

  “嗯,可能是妈妈以前用的。爸妈他们太忙了,这几年新年都没有好好大扫除过,书房里的东西越堆越多,你看架子上都堆满了。什么时候我有空了,要帮他们打扫一下,把这些没用的旧东西都清理出去。”

  “我觉得这些旧书挺有意思啊,为什么要扔了它?”庄维萌说,“我刚读到一个治胃寒症的偏方:冬至之后,每天下午七点到九点,用针灸扎足三里等穴位,伴以艾草炙烤,七日为效。这个方子我以前听到过。你记不记得大二时教生药学的葛老师?有次他在课堂上讲了个笑话:他年轻时当过知青,在生产队里兼任赤脚医生,就是靠一本《赤脚医生手册》给人看病。有一次,他从手册上看到这个方法,用它治好了一位老农几十年的胃病,那人后来再没犯过病。之后他名声大振,方圆几十里地有胃病的人都来找他。不过他只会这一手,后来他用这个偏方治的病人,全无疗效。”

  这个小故事很有趣,他饶有兴致地讲出来,想博人一笑。但静雯似听非听,一面伸手拿过摆在书桌上的手机,一面心不在焉地接口说,“这种手册里就算有点能治好病的方子,你也不用这么仔细看它。你是心脏外科医生,又不用去当赤脚医生治老农民的胃病。——哎哟,你怎么把手机关了?”

  庄维萌顿觉兴味索然,闷声回答,“这几天一直有人打电话来拜年,我嫌烦,所以关了它。”

  静雯没觉察到他的无趣。她嘴上不说,心里却认为庄维萌有时还像个不懂事的孩子,注意力集中在一些全然无用的东西上,而忽视一些更重要的事情,她不得不替他操心。“你把手机关上了,万一医院有急拷呢?”她责怪。

  “我开着传呼机呢!医院找我都是用传呼机的。”

  静雯无话,轻轻白了他一眼,按下开机键,查询留言,发现留言箱里一早上多了四十多条留言,都是一些朋友发来的恭贺新年的短讯,她一条条查看着谁发来的,一边说庄维萌,“你有时间怎么不接接人家的电话,不愿说话,同样回个短信也好,表示收到了人家拜年,宁可坐在这儿发呆。和你这种人做朋友真是没趣!”

  “那些发短信的人也不见得是朋友,一整年工夫,才在新年那天想起你两秒钟,不过成批发短信时,顺带捎给你的。那么多垃圾短信,你也发我也发,又没什么实际用途,通通都是信息浪费。”他回驳。

  “电信部门可就是靠这些垃圾短信赚钱的。你自己懒罢了,又找好听的借口,说什么人家只顺带给你,那你连顺带也不顺带一下。”静雯拿着手机,熟练地按着电话键,代他向来电的朋友同样回复了一条贺年短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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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09-30 07:19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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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

回复10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庄维萌枯坐一旁,烦闷的感觉重又回来,这种不安而又无法挣脱的情绪近来常困扰着他。他无法指出烦恼的具体事情,只觉得俗事杂务越来越多,想要清静片刻也脱身不出,而静雯却像体会不到他心情,还不断地拿这些琐事烦他。有时想诉说一下自己的烦恼,静雯却总心有旁骛,无意倾听。两人之间分歧日多,越来越不协调。像春节的贺年电话、上门拜年等交际应酬,他觉得完全没必要,而静雯则认为礼数不能缺。诸如此类的事情积聚起来,令他大为郁闷。当然,他也明白婚姻与恋爱不同,恋爱是虚的,风花雪月;婚姻则是实的,居家过日子,两人相处时间长了,难免会有磨擦。可近来他和静雯之间的矛盾,实在令人沮丧,他不想这种情况持续下去,觉得应该彼此好好沟通一下。


“静雯,”他说,“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听他声音这么严肃,静雯微感诧异,放下手机,神情认真地望着他,“什么事?”她问。接到那询问的目光,庄维萌顿时又哑口无言起来,他觉得他和静雯之间出现问题,但如果她没有同样的感觉,他该从何谈起呢?

  此时静雯母亲进来说中午不做饭了,一家人和来拜年的徐振国夫妻俩到外面吃饭。这样一打岔,话又说不下去了。起身去穿外套时,他跟静雯商量,“爸妈这里这么多客人,下午我们还是回新居那里吧,晚上就自己随便弄点什么吃算了。”希望没人打扰,两人单独相处一会。

  一言提醒了静雯,她说,“对了,老刘刚刚打电话来,说他亲戚安了起博器后,身体好多了,已经可以一口气走上四楼了。他亲戚想多谢你,晚上在丽晶酒店请我们吃饭。你不说我还忘了。”

  庄维萌心底有种啼笑皆非的心情,幻想自己像只滑溜溜的癞蛤蟆,辛苦万分地爬上一块同样滑溜溜的石头,然后不知哪儿出了错,“啪”地一声又掉了下去,前功尽弃。

  也许这个长假劳累了一些,假期一结束,静雯就患了感冒,开始只是有点发烧流鼻涕,伴随轻微腹泄,吃了两天药,症状逐渐减轻。可没等痊愈,又逢中学同学聚会,接连几日酬酢,病势又加重了。庄维萌和静雯向来身体极好,偶尔感冒,也都一个星期之内就好了,所以这次生病,谁都没在意。好好坏坏拖了近两个星期。这天早上,静雯请装修房屋时帮过忙的朋友吃饭,吃完饭后,时间还早,想起和庄维萌已三天没见过面了,顺道过来看看他。

  上了四楼走进他宿舍,静雯累倒在椅子上,脸色血红,呼吸沉重,半天缓不过劲。庄维萌斟了杯水给她,在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觉得烫得厉害;又号了号脉搏,感到心律不齐,这趟感冒似乎很严重,不禁有点担心,问,“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胸闷心痛,恶心头晕?”

  “没什么,感冒都会这样的。刚才走了这么多路,一下子太累了。”静雯喝了口水,闭目养了养神,脸上吓人的血红颜色慢慢消退了,又变得苍白起来,休息一会,她睁开眼睛,微笑了下说,“我没事,别担心。”

  “你感冒这么厉害,应该在家多休息,才能快点好。等感冒好了,再请人吃饭,又有什么关系,何必这么着急,非要赶在现在请!”他略带责怪地说。

  “这餐饭已经许诺了这么久,因为过年放长假,这个要旅游那个要回乡,总也凑不齐,拖到今天,再拖下去我也不好意思了。早一天请了,早一天了却一件事,省得总挂在心上。”静雯说话时有气无力,神情萎顿。

  望着她发黑的眼圈和乌紫的嘴唇,庄维萌心中感到点歉疚。近来装修房屋筹备婚礼,琐事太多,他不太耐烦,因而有点怪静雯不肯省事。但现在看到静雯疲劳的样子,忽然感到自己太自私了。静雯这么辛苦都是为了他考虑,她一人承担了本应两人承担的责任,而他还要怪她多事。实在太不应该。这样一想,几天积聚在心里的不快就烟消云散了。

  静雯抽了张纸巾,濞了濞鼻涕,伸手掠了下搭在额前的一络头发,问,“对了,上次你说有事对我说,后来一直没说,到底是什么事?”

  庄维萌本在自责,再不愿提这件事,含混过去。“没什么,那天我就是说下午想去新居那里,后来已经跟你说了。”又说,“静雯,你明天还是到我们医院来一下,我带你到呼吸科做一做检查,吃点对症的药。感冒这样拖下去,也不太好。”

  静雯没太当真地“噢”了一声,第二天也没去他们医院。

  这样又过了两天,庄维萌正在上班时,接到静雯同事的电话,说静雯在办公室里突然晕倒,由救护车送到了他们医院。听完电话,他立刻赶到内科急诊室。这时静雯已经清醒过来,在观察室里输液。给她看病的刘大夫认识庄维萌,告诉他静雯没什么事,不过是感冒重了一些,连日休息不足,才会晕倒,吊点盐水,休息两天就会好的。

  庄维萌听后并不放心,凭专业经验,他感到静雯有点心肌炎的病征,但不很肯定,因为心肌炎和感冒的病征本就很相似,容易混淆。他要求给静雯做个血液检查和心电图检查,刘大夫不以为然,觉得小题大做,可碍于情面,也就顺从他的意思。两项检查做出来,都没什么异常,静雯被送到呼吸科的住院病房。庄维萌心底还存有疑虑,想要为静雯做更进一步的检查,后来无意间听到刘大夫对别的大夫发牢骚,说“有人自恃‘皇亲国戚’,一点点小病就大费周张,又要查这样又要查那样,浪费医院资源,自己本是心脏科大夫,却自以为各科都是专家,鼻子长得伸到别人地盘里来”。庄维萌听到这番话,知道是冲他而来的,向来忌讳人家说他做人张狂,此时又是流感暴发的季节,医院急诊室、呼吸科的病人猛增,大夫护士的工作量比平常成倍增加,也就不想再给人添麻烦。心里存了点侥幸,希望静雯只是普通感冒,自己不过是多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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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0-01 07:08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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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回复11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不料他的直觉竟然正确。静雯在呼吸科病房住了几天,忽然病情加重,出现胸闷、心悸、不能平卧等症状,陷入昏迷,并发心力衰竭,经过抢救,虽然暂时没事,但仍处在危险期。病情这样一反复,主治大夫才重视起来,为她重新做了各项检查,确诊为急性病毒性心肌炎并发左心衰竭。静雯由呼吸科的普通病房转入心内科的重症监护室。

  静雯父母对此事非常气愤,认为医院工作极不负责,明明人已经住进了医院,竟然没有查出到底得了什么病,才会导致静雯病情延误。医院领导也极为不安,不仅明确指示要尽全力抢救静雯,还要给予两位相关的责任大夫一定处分。

  看到身边的人一本正经的表演,庄维萌有种滑稽的感觉,忍不住有点厌恶,为什么非要等到事情发生后,大家才慌忙补救,而且如果不是静雯身份特别一点,恐怕这些人也不会受什么震动。

  拿到静雯的诊断书,他说不出的后悔,心里不断自责。静雯这次生病,在每个阶段,他都有能力阻止,使病情不至于恶化到这一地步:静雯刚起病之时,只要他多经心一些,提醒她注意休息,这类感冒是很容易痊愈的;病情发展到后面,静雯已经出现一些心肌炎的症状,虽然被感冒症状掩盖,但他实际上已经觉察到了异常,如果不是一时怕麻烦,担心闲语闲言,而是确信自己判断正确,再坚持做个全面检查就好了。

  假如他不是心脏科大夫,假如之前他对静雯的病情没有丝毫怀疑,庄维萌的懊悔可能不会这么深。现在看到静雯失去知觉地躺在隔离病房内,浑身插满各种管子,心电图时时出现异常变化,他从来没有感到如此无能为力过。

  春季流感大暴发,比往年更加厉害。门诊室里到处是感冒发烧、咽喉痛、流鼻涕的病人,内科和呼吸科的病房里床位全部爆满,连走廊都加了病床。医护人员虽然事先都打了流感防预针,但因为长期接触感染源,又加上工作疲劳,免疫力下降,很多大夫护士纷纷染病,急诊室和呼吸科更有一半的医务人员生病请假,医院进入紧急状态,暂时取消一切休假,要求各部门调动人手支援第一线。

  心外科考虑到庄维萌本身工作繁重,家里又有重病患者,所以给了他一些照顾,支援急诊室的轮班没有算上他,只把他编入机动安排。这天下午,他做完手术出来,听到同科室的小高在打电话,嘀咕了半天,似乎有什么为难的事,等小高放下电话,他问:“家里有什么事吗?”

  “不,”小高烦恼地说,“老婆刚打来电话,岳母感冒发高烧,她要回去照顾一下,又不想把孩子带回去,免得被传染上。所以小孩晚上一个人在家,不知怎么办。”

  “啊,今天轮到你到急诊室当班,”庄维萌想起,因说,“那今晚我替你的班吧!”

  小高有点惊讶,虽然同事多年,但两人并不熟悉,庄维萌又是科室主任,他还不习惯主任帮忙。“不好吧!”他不太自在地笑了笑说,“今天你做了三个手术,也很辛苦了。我再想想办法,看邻居能不能帮我照顾一下孩子,或者看看别人能不能和我换一换班。”

  “没关系,还是由我替你吧,不用再麻烦别人了,”庄维萌说,“这次大家到急诊室值班,我还一次都没去过。”

  小高仍有点犹豫,见他这么坚持,也就接受了提议。

  庄维萌这么起劲去值班,部分原因是看到同事有困难,更主要的是因为不想在单位里显得身份特殊,享受什么特权,像现在这种情况,他很愿意与其他人一样,被安排去急诊室值班。不过,很多人不明白他这种心态。那些人见他平常独来独往,只埋头工作,业务又这样出色,一般同事间打牌、聚餐之类的活动,他通通不去参加,和所有人都保持一定距离,在单位里不属于任何派别,难免认为他自视甚高,不屑与普通人为伍。实际上,庄维萌想避开的,只是既浪费时间又浪费精力的人际交往,而并不是自命不凡,故意要摆架子。人家对他的看法,他心里很清楚,有点无奈,却也不愿去解释什么。

  下了正常班,到食堂吃过晚饭,还有一段空闲时间。庄维萌又到心内科病房看了看静雯。当班护士说她清醒了一下午,刚刚才睡着,接着把今天的用药和病情记录拿给他看。这时,静雯听到声响,睁开了眼睛,向他望过来,目光有点散乱。庄维萌见她醒来,过去旁边坐下,“对不起,吵醒你了。”他轻声说。

  “我下午一直想你来。”静雯的声音透过氧气罩,几乎轻不可闻。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来的。”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也像她的人一样,虚软无力。

  静雯灰白的嘴唇试着泛出点微笑,但那微笑乏力只在唇边一闪而过。“我知道你下午有手术。”她说。

  “好了,别说话了,”庄维萌说,“我在这儿陪你一会,你再睡一下吧。”

  静雯轻轻摇了下头,暗淡的眼神努力注意着他。“这次我的病……很严重吗?”

  庄维萌难以回答,停了一下,说:“前两天的确很危险,不过今天你醒过来了,说明已经不要紧了。你看,这是自己的医院,医疗护理都是最好的,你很快就会好的。”

  “你别骗我,我也是学医的。”静雯说着,有点喘不过气来,歇了一会,使劲撑着一口气,问,“我觉得很不好,心前区痛得很,如果不痛的话,又觉得根本没心跳了,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很严重?”

  庄维萌心头如有大石压住,仍勉强装出笑脸说:“别傻了,生什么病不难受?每个人生病都会觉得自己的病最严重,痛苦得要死了。过两天就会好起来的。”

  “如果现在死掉,我真不甘心,正是最好的时候。”眼光在她眼中一闪。庄维萌心中凄苦,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自己该怎么做。从住院部出来,天已经全黑了,北风呼啸,寒气刺骨,天气还如冬天一般,完全没有一丝春天的感觉。

  七点钟来到急诊室,上一班的大夫已经筋疲力尽,很高兴有人来接班。患者前来就诊的高峰已过,但候诊室内还有很多人,咳嗽、打喷嚏、呻吟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一片凄风苦雨,人间炼狱的凄惨景象。九点钟后,患者渐渐少了下来,但这时到医院来的,都是病情非常严重,多由救护车送来医院的。这时急救人员送来一个深度昏迷的年轻人,与别不同。庄维萌整晚救治的差不多都是感冒重症病人,这个年轻人被推进来时,他马上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旁边护士说是精酒中毒,患者已经完全没有了意识,伴随着呼吸微弱,心率减慢,心搏无力,血压下降的症状。经过一轮抢救,那年轻人终于有了点意识,被推进观察室里输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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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0-02 06:57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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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楼

回复12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一晚的工作,如同打仗一样。午夜之后,才出现点空档,让人能喘口气,本来到时间换班了,可不知为何,下一班的大夫迟迟未来。新换班的护士见时间过了很久,又没有病人,几次劝庄维萌先回去休息,下一班大夫一定很快就来。庄维萌不便坚拒,暂时离开急诊室,走到观察室巡视了一下。这里的病人都已经打过针,躺在那儿输液,有些亲人静静地陪在旁边。

  他走到一张病床边,床边凳子上坐着位中年妇女,双臂撑着床沿,垂着脸在微微打瞌睡,感到有人走近,一惊而醒,见是大夫,站了起来,看着他小声地询问:“对不起,请问,我的孩子怎么样了,要不要紧?”

  庄维萌停下,看了眼躺在床上的病人,认出是刚才酒精中毒的那个年轻人。刚刚急救时,他没留意病人的模样,现在发现那病人并不是他印象中的年轻人,根本还是个少年,十七八岁,长得眉目清秀、非常文雅。庄维萌过去检查了一下他的情况,“他已经没事了,心跳和呼吸已经恢复正常。明天就会好起来的。”他回答说。

  “那么今晚我不陪在这儿,没关系吧?”那中年妇女又问。

  “呃,”庄维萌有点意外,还是说,“没关系,这里有大夫和护士在,有什么事,我们会处理的。”

  那中年妇女道谢了一声,收拾起衣物准备离开。庄维萌心里奇怪,开始他以为这位妇女和病人是母子,但孩子生病,做母亲的都会非常紧张,一定陪在身边,不会这样看看没事就离开的。他又看了一眼这个中年妇女,她大概五十岁左右,结结实实,穿着一身深灰色衣服,剪着齐耳的短发,脸上表情很灵活,看人时目光闪闪,不过仍看得出她像个普通劳动妇女,而不是知识女性。这样一想,就觉得她和躺在床上的那个男孩不太像。庄维萌礼貌地问:“你是患者的亲人吗?”

  “不,我是他家的保姆。”那妇女回答。

  庄维萌心里说了声“难怪”,孩子出了这种事,父母竟不在身边,似乎有点不应该,忍不住问:“那患者父母呢?”

  “他爸爸在北京做生意,妈妈在香港。”那妇女轻声回答,像与庄维萌有同感,接着说,“家里只有这孩子一个人,大人只顾着自己的事,都不管孩子。这孩子太孤单了,整天做些荒唐事。我今晚本来是要回乡下去的,后来发现东西忘了拿,折回去一趟,发现这孩子喝了两瓶白酒,才忙把他送来医院。幸亏我回去了一趟,否则……”她摇了摇头,没把更坏的结果说出口。

  那妇女离去后,庄维萌拿起床头的病历卡,看到上面写着:张予辰,18岁,急性酒精中毒……他没告诉那保姆,刚才给这孩子洗胃时吐出来的,除了白酒,还有大量在胃里未完全溶化的药片,这孩子吞了一整瓶药,不管那是什么药,都说明这孩子并不单单是喝醉酒,他也许试图自杀,至少他有意在伤害自己。庄维萌本来想提醒孩子的母亲注意一下,但既然那不是患者母亲,就觉得不好多说什么。听了那保姆的话,似乎有点明白这孩子为什么要做伤害自己的事了。

  他目光凝视着病人沉睡的面孔。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一闪一烁,在这静谧而又死气沉沉的灯光下,这孩子本来就失去血色的脸,更罩上一层淡青色,看上去阴森森的。他的脸色虽然吓人,但那张面孔实在很漂亮,带着孩童的纯洁柔和,还没有变成成年人直硬线条,高高的鼻子,文秀的眉毛,一半面孔隐在阴影里。看着这张没有生气而且无助的脸孔,庄维萌心里不禁生出点同情。做大夫这么多年,他已经看惯了生死,而今晚,说不清为何,也许联想到生命垂危的静雯,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竟让他心里产生很多感触,生命这么宝贵,可很多人并不清楚所拥有的;到底有什么事,让人会有意无意伤害自己呢?

  躺在床上的那少年微微一动,深透了口气,似已醒来,在睁开眼睛前,先皱了皱眉头,像不高兴意识恢复。侧睡的面孔转了过来,他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空洞茫然的目光,先落在白色的天花板上,眨了一下,转到挂输液瓶的架子上,顺着输液的橡皮管子向下移,看见自己臂弯静脉处插着的针头,他愣了一下,意识到怎么回事,然后抬起另一只手,去撕臂弯处贴的胶布,想把针头拔下来。一旁的庄维萌忙阻止说:

  “呃,你还是输完这瓶盐水的好,就不会那么难受了。”走到那少年旁边,进一步解释说,“记得吗?你喝了太多酒,喝醉了,你家的保姆送你来医院。这瓶盐水里加了治疗酒精中毒的药物,输完它,明天就不会头昏恶心了。”

  庄维萌心中可怜这个孤零零的孩子,很想说些什么安慰一下他。这些安慰话并不是大夫必须要说的,但他觉得自己有责任这么做。他没多少经验处理眼前这种情况,当医生这么久,只碰到过一次自杀的病人。那是一个失恋的女孩,跳楼时伤了胸动脉,造成大出血送来医院。那女孩醒来后情绪激动——听说大多数自杀的人醒来后都会情绪激动,伤心、羞愧、愤怒、庆幸在生种种感觉交织在一起,庄维萌记得那女孩哭得很厉害,身边的家人朋友说了很多安慰话,才使她平静下来。

  他努力回想起那些听到过的话,想要对眼前这个少年同样讲一番“生命可贵”的道理。还没等他开口,这孩子的眼睛向他看来。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神气,不像那个女孩,一睁开眼睛,里面就充满泪水;他的目光平静、冷淡,包含一种更深的厌倦,如同一个七八十岁活厌了的老人,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听天由命;和老人的眼睛不同的是,他眼中没有苍桑,眼球也不混浊;相反,那双眼睛清澈冷冽,让人想起初春时刚刚解冻的河水,那种河水黑色而透明,非常干净,不含一丝杂质,但又刺骨的寒冷。

  接受到这种目光,庄维萌心中一凛,一时不知应该怎么开口。两人这样默默对视着。这时一名护士走了进来,看见庄维萌还在观察室里,诧异地说,“咦,庄大夫,你还没走啊,吴大夫已经来了,你可以下班了。”

  庄维萌“噢”了一声,对那少年,还有护士点了点头,笑了笑,就走出观察室,下班了。

  庄维萌第一次和张予辰相遇,就对这个少年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能在第一次见面时就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人,在他来说并不多见。但他很快也忘记了这件事,毕竟做大夫,每天都会遇到各式各样奇怪的人。

3


静雯在重症监护室住了十天,转入普通病房,炎症虽然消退,但心功能大受损伤,仍旧心律失常,不能做剧烈运动,甚至连以正常速度走一百米也不行,稍微动一动,就会胸闷气急、脸色发紫。做完心脏照影的检查,可以看到心肌上留下了很深的疤痕,心脏本身也扩大很多。庄维萌清楚,这些症状说明静雯并没真正康复,病毒对她的心肌造成非常严重的损害。就算今后逐渐恢复,健康也会大受影响。而如果心脏扩大、心动减退、心律失常等情况持久不变,静雯可能就只有十年,或者只有几年生命,她随时都会死掉。现在对她的病并没什么有效的治疗办法,如果病情持续恶化,可能就要考虑换一个新的心脏。


“不怕的。”静雯的主诊大夫陶大夫在给庄维萌看检查报告时,安慰他说,“别的病人就难说了,你庄大夫的夫人还担心什么,到时候大不了换个心脏,在庄大夫手下,还不是小菜一碟,保证药到病除。”

     陶大夫是个胖胖的五十多岁的老头,脸色红润,笑颜长开,是心内科的主任。与人才济济声名赫赫的心外科相比,心内科在医院里只是个陪衬,地位无足轻重。陶大夫也自知没实力与几个重点学科争名争利,所以对权利地位看得很淡,在医院所有科室主任中,他是最没架子最和蔼可亲的一个,见了谁都笑脸相迎,没咸没淡地开几句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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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0-03 06:52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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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楼

回复13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庄维萌平常对陶大夫没什么恶感,但现在听到他自以为幽默的安慰话,却特别逆耳。大夫惯常与疾病打交道,所见都是生命中的痛苦部分,工作时间越长,内心难免越刚硬,不能要求他们对每个患者的病痛都感同身受。但和麻木不仁的态度相比,这种言不由衷的安慰说辞更让人别扭,因为里面包含的不仅是敷衍,更多的是幸灾乐祸,一种压抑不住的嫉妒。庄维萌不知自己这种感觉是不是太多心了,他作为心脏专家,竟然对静雯的病束手无策,这在他来说,实在是莫大的讽刺,这种讽刺不用别人来提醒。


陶大夫似乎没感受到庄维萌的不悦,还只管唠唠叨叨,说些无关痛痒的废话,似乎想要调剂一下气氛,但庄维萌此时听到,更是心烦,只好把他的话当作耳边风,专心地看完静雯的检查报告。然后把病历还给陶大夫,说完一些“谢谢,麻烦您照顾静雯”之类的客套话,离开他的诊室,去病房看静雯。


静雯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厚睡衣靠在床上,显得很虚弱。见到他,她苍白灰暗的脸孔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微笑。“这么早就来了?”她拔下人中上套着的氧气管,说,“帮我打开点窗户,好吗?”


庄维萌走过去,把半掩的窗帘全部拉开,打开窗户。今天是个大晴天,外面万里无云、阳光明媚,空气清新却很寒冷。阳光照进病房里,一下子冲淡了室内原本沉郁阴暗的气氛,他怕静雯受不了外面吹进来的冷空气,本来把一扇窗户全部拉开了,接着又关上一些,只留一条缝隙,让室内的空气慢慢流通,然后回身坐在静雯床边的凳子上。


“怎么样,这样是不是舒服一些。”他装出笑容,尽量掩饰心中的沮丧和担忧。


“陶大夫给你看了昨天我心脏照影的报告了吗?”静雯问。


庄维萌一怔,估计到静雯实际已经看过报告,她这么问,并不是想知道自己的病情怎样,而是想知道他的反应怎样。“大夫总要把病情说得严重一些,你知道的,这样万一有什么预料不及的事,病人也就不会怪责到大夫头上。”他说。


静雯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泪光。“不要自欺欺人了。大家都是学医的,你又是这方面的专家,应该很清楚,陶大夫没有夸大我的病情,现在我是挨得一天是一天,心脏随时都可能停止跳动——我随时都会死的。”


“你别这样想,这么悲观沮丧对你的病没什么好处。”庄维萌柔和地说,“流感病毒的确把你的心肌细胞破坏得很严重,现在又没什么特效药帮助心脏恢复功能,但你还这么年轻,肌体自身修复能力很强的,而且你还在康复期,一切都慢慢来,过了半年一年时间,心脏功能就会恢复正常的。就算你的心脏功能无法恢复,那也不一定就是死条一条,现在有很多办法的,像换个人工心脏,或者换个新的心脏,也都不是不可能。你知道我做过两例心脏移植手术,两例都相当成功。到时如果你换心,我帮你做手术啊,现在就去排队等新的心脏,也行啊!”


“如果我等不到呢,”静雯反问,“很多需要新器官的人都等不到,就这样死了。”


“你别这样说,我们一定会等到的,你也一定会好起来的。”


“如果不行,如果等不到呢?”


“我不知道,反正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庄维萌轻声保证,心情很沉重,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不善言辞。他紧握着静雯的手,希望她能明白他的心意。他感到静雯的手冰冷,注意到她的指甲半月明显发红,甲尖还有一点一点暗红色的斑点,这都是心力衰退、末梢循环不良的表现。


静雯从他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把被子拉高了一点。“你陪在我身边,为什么呢?因为可怜我,才这么做,我不要你可怜我,我不要!”泪水夺眶而出,流到脸颊上,她最后的话语变成轻轻的呜咽。


“你怎么会这样想,”庄维萌从床头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块纸巾,抬手帮她擦去泪水,“什么可怜你才这么做,你说这些话,我听了有多难过。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我们在一起这么久,还不能相互了解,彼此信任吗?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可当初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有心理准备,要两人一起面对今后人生中各种事,不管顺境逆境,都不会改变。以前你为我做过这么多事,你觉得我会忘吗?这次你的病虽然严重,但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何必自己吓自己呢?”


“如果我好不起来,你今后背着我这个包袱,是很辛苦的,”静雯哽咽着,“我不想拖累你。”


“你再说这些话,我要生气的。我爱你,所以不管怎样,都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庄维萌温和地说,又鼓励静雯,“你不要想这么多。开开心心的,病才容易好。我们俩人在一起,什么问题都会解决的,这只是一次考验,一定会过去的。你看,从小到大读书,我们俩不是都经过很多场考试吗,大家都考得很好,这次也不过是场考试而已,我们俩一定会过关的。”


“如果过不去呢?”静雯泪水涟涟,迷朦了双眼,“你知道这次不同那些考试,完全不同。”

  庄维萌无言以对,力不从心的感觉逐渐加深。他最多只能保证守候在她身旁。更进一步的,那就在他能力范围以外了。他知道静雯反复追究的,是想得到更确定更有力的保证,可他给不出,也不愿用甜言蜜语作出虚假的承诺。

  一时间,病房内静悄悄的,只剩下静雯嘤嘤的哭泣声。

  静雯知道自己的病情严重后,大受打击,每次见到庄维萌,都会痛哭起来,都会说起什么分手的事。庄维萌虽然尽力安慰她,但她问的那些话,叫他难以回答。这种情绪波动对静雯病情并无好处。为了让她慢慢平静下来,他有意识地避免去见静雯。

  过了几天,一天庄维萌到卫生厅去参加一个会议。会议结束后,在走廊上遇到静雯母亲,被叫去办公室。静雯母亲先和他谈了下工作,又谈了下静雯的病情,然后问:

  “我昨天去医院探病时,听护士说,你好几天没去病房看静雯了,为什么?你知道静雯这时候,很需要亲人在她身边支持。”

  “我知道。”庄维萌心里本不太好受,静雯母亲的话更加重了他的负担,解释说,“可是我一去,静雯就……,一般像静雯这样原本很健康的人,突然知道自己患了重病,心理都会一时接受不了。这种情况,有时候不是说一些安慰话就行了的。现在我去看她,总会带给她一些刺激,这些刺激对她的病情没什么好处,现在最要紧的,是保持她情绪安定……所以我才避开两天。”

  “那你是不是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才刺激到她的呢?”静雯母亲不客气地问,就像庄维萌真的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应该受到指责一样。

  庄维萌心中一阵愤怒,觉得对方在这种时候说出这种话来,实在过分。静雯生病,他决不好受,但现在的情况是他控制不了的,他已尽心尽力为静雯设想,想让她舒适,可静雯母亲还要说这种不三不四的话,似乎要把一切责任推到他头上。转念一想,又觉得对方是静雯的妈妈,母女连心,女儿病得这么重,她心中烦闷,口不择言,要找个人发发火,也情有可原。想到此,心气顿平,只是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回答,默默地垂下目光。

  见他这副模样,静雯母亲当他心虚,继续说:“静雯是个好女孩,凡事都先考虑别人,她就是太顾虑到你了,不想给你添什么麻烦,才说什么分手的话。希望你也听得出,那不是静雯的真心话。现在在她心目中,你是第一重要的人,比我们父母更重要,她是全心全意依赖你。不要在这种关键时刻让她失望,你应该比我们做父母的,更清楚静雯现在心里最想要的是什么,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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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0-04 07:16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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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楼

回复14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静雯母亲说了一些语重心长的话,好好教育了他一番。庄维萌垂首站在一旁,听完后,即顺从地答应:“好的,妈妈,等一下我就会去病房看看静雯,你放心好了。”

  静雯母亲见他这么服贴,以为那番教育立时起到了作用,“威”已用过了,开始用“恩”了,接着透露出一个消息:他们医院本打算在市区另设一家心肾专科医院,组建工作进入筹备阶段,已经开会讨论过,从医院抽调哪些业务骨干去做筹备工作。结果决定从心外科抽调两名老专家,而肾科则抽调主任医师沈西城。

  年前静雯父亲已露过口风,他们医院领导班子六月底换届,庄维萌和沈西城同被列为下任第一副院长的候选人,现在把沈西城抽调走,去筹建分院,实际上是为庄维萌升迁扫清障碍。静雯母亲透露这一信息,以为能振奋庄维萌的精神,实际上他根本无动于衷,想到沈西城多少因他的关系而被调离本院工作,心中还怀着些歉意。

  在他们医院,无论学术成就还是仕途升迁,庄维萌最强的竞争对手,一直是肾科的主任医师沈西城。医院里几乎所有人都把他俩看作死对头。庄维萌不解别人为什么要有这种成见,实际上,两人根本没有什么过节,他对沈西城也不怀任何敌意。

  沈西城与他一样,是名牌医学院毕业的高才生,比他早两年到医院工作。谣传他是前任院长的心腹。和做人谨慎、沉稳内敛的庄维萌不同,沈西城性格狂傲张扬、锋芒毕露,七情六欲都摆上脸,在医院里是有名的刺头,遇到什么事不顺眼,常常不管三七二十一当面出言批评,领导没有不头痛他的。怕他的人很多,他得罪的人也极多。以前,多数人认为他仗着背后有人撑腰,才会这么有恃无恐,但前任院长下台后,他仍旧这样一副肆无忌弹的德行。

  他曾公开宣称:“一个单位通常有四种人,既做事又不捣乱的,既做事又捣乱的,既不做事又不捣乱的,既不做事又捣乱的,一般来说,领导和同事都会喜欢第一种人,善用第二种人,容忍第三种人,讨厌和尽量排斥第四种人,理由不言而喻;但我们医院领导和同事却是喜欢第四种人,善用第三种人,容忍第二种人,讨厌第一种人。为什么?因为领导能力低下,普通员工都是饭桶,如果你既做事又不捣乱,这么有能力,不是显出他们的平庸,当然惹人讨厌;如果你既做事又捣乱,就算瑜不掩瑕,也就能容忍了;至于你既不做事也不捣乱,那就和他们属于同类,自然无限欢迎,要安排在重要岗位上;至于你能时不时地捣点小乱,让他们为你收拾一下烂摊子,显出领导没有白占着那个位子,还做点实事,当然这种人更受欢迎。”

  这段话被当作名人名言,在医院里流行了很长一段时间。很多怀才不遇或者自以为怀才不遇的人,从中找到了共鸣。也有人把这段话传到庄维萌耳边,想挑动他的不满,因为当时他正作为年轻一辈的学术带头人,受到器重。那人传完话后,拨火说:听听这些,分明是向着你去的。庄维萌哼哼哈哈地听着,表面装糊涂,心里却明如镜:沈西城言辞也许过火,但这番话决不会有意针对他。

  庄维萌解释不清为何从来不对沈西城的言行反感,哪怕那些言行确实损了他的面子,也能一笑置之。他和沈西城之间并不熟悉,根本称不上朋友,不是说因为友谊深厚,让他信任沈西城为人,所以别人无法挑拨。但他对沈西城就是有种认同感,比起那些整天与他套近乎的人,他对沈西城的认同感还要来得深一些。

  庄维萌刚入院时,在肾科实习过三个月,与沈西城做过一小段时间的同事。除此之外,两人没有过什么交往。可沈西城做过两件事,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第一件事是曾经有位“大人物”慕名前来就医,治好这位“大人物”,对医院提高“知名度”很有帮助,所以领导亲自关心过问,要求大夫全力以赴,务必治好这名患者。“大人物”的主治大夫就是沈西城。他检查断症后,竟然立刻建议患者到另一家医院去医治,理由很简单,那家医院治这种病的技术更成熟、经验更丰富,而他们医院治疗这种病的技术很一般。沈西城做了这件事后,不仅让领导生气,也让所有人感到他脾气怪僻。很多人好心提醒他:治好那位“大人物”,实际上对他本人的事业前途同样很有好处,只要花点时间研究研究,同样能治好人家的病,到时那位“大人物”感谢的就是他了,何必把这么大的“人情”拱手与人。沈西城听完后,把献殷勤的人骂了回去,说我沈西城还用这样去拍人马屁,这个病又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别人都治不了,非要靠我来救命,明明其他医院治得更快更好,为什么要耽搁患者的病情,还浪费我的时间精力?这话传开后,就再也没人理睬这种“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家伙。

  第二件事与庄维萌相关。有一次他要做个心脏瓣膜手术,在手术前一天,沈西城无意中接触到患者,就建议暂缓手术,因为据他观察,患者可能肾功能不全,他建议再做一次全身检查。患者肾功能有问题,在手术前检查时没有发现。心脏手术后一般都要服用抗凝血药,而抗凝血药对肾很有影响。如果当时为患者做了心脏手术,在手术后就容易引出肾脏出毛病。听了沈西城的提议,庄维萌给那名患者做了复查,报告出来后,证明沈西城的判断正确,而且及时。

  这两件事都让庄维萌佩服,特别是第二件。他常想,如果易地而处,自己能不能像沈西城那样心地光明磊落,毫无顾虑、坦然提醒一位和自己地位相当、专业领域又不同的大夫他的判断也许出了错,更何况这位大夫还一直是单位里的竞争对手。

  别人说沈西城嚣张、横行霸道、做人不谦虚,庄维萌并不觉得,因为沈西城有良好的医术做支持,那么他的态度就不是嚣张、横行霸道、做人不谦虚,而是自信和爽直。如果确定自己诊断正确,又何必去顾忌其他人无谓的打扰呢?

  不过,医院里多数人却非常讨厌沈西城这样直截了当、毫不转弯的行事。医院领导、他手下的大夫、其他科室的同事,都对他很忌讳。而沈西城专业技术实在非常出色,别人就算要挑刺,也莫奈他何。他们找不出他工作上的错处,因而总盯住他私生活上。很长时间以来,医院一直谣传沈西城“作风不正派”,到底怎么“不正派”法,又没任何具体的事可供佐证。事情越解释不清,传得倒越起劲,沈西城就一直背着这个“黑锅”。在庄维萌看来,所谓“不正派”,顶多是离过一次婚,第二任妻子出国后一直没回来。沈西城长得很帅,一些未婚女医生并不理会他已婚身份,照旧向他表示好感。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其他可供人指责的事了。谣传的那些事,对现在的人来说,其实根本不值一提。他们医院有位大夫离过四次婚,还有一些年界五六十的老头,为老不尊,整天和些小护士打情骂俏、调笑嘻闹,也没见谁说他们“作风不正派”。一切谣言的矛头,都指向沈西城。所以庄维萌私下认为,嫉妒才是谣言四起的原因。在他眼中,沈西城的作风至少比医院那些专门拨弄是非的人正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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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0-05 07:14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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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楼

回复15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庄维萌推测,这次沈西城被抽调去筹建专科医院,静雯母亲也许从旁起了很大作用,这让他很内疚。对普通大夫来说,去筹建一家新医院,可能是个好机会,这预示着新医院建成,自己一定会成为新的领导班子成员。但平心而论,他觉得沈西城也许根本无意当新医院的领导。因为他专业技术这么好,外科临床和科研才是发挥所长的地方,去做行政筹备工作,真是浪费了才能。

  新专科医院建在城市的西北角,与他们医院隔开整个市区,沈西城调去那儿之后,只周末回来。有时庄维萌在食堂遇到他,总觉得他在用悻悻不乐的目光望着自己,想道歉一番,而又不知从何谈起。

  沈西城被抽调走后,肾科的工作由副主任徐振国主持。徐振国三十五、六岁年纪,为人圆滑,处事周到,在医院里人缘极好,特别讨领导欢心。肾科很多事务,沈西城得罪人的地方,都靠徐振国做好人弥补,但这并不是说,肾科正副两位主任相互取长补短,合作愉快。徐振国从事肾科临床十来年,发表过很多文章,学术成就也颇为可观,在医院里也算年轻一辈的人才,可被沈西城一比,就黯然失色得多。

  徐振国与静雯父母是同乡,两家关系挺好,徐振国一家常上门拜候静雯父母,所以和庄维萌也挺熟络,对他也相当巴结奉承,但庄维萌却一直不冷不热,内心对徐振国的为人有点保留。这不是因为徐振国有什么把柄落在他眼里,而是他总觉得徐振国为人浮夸、没什么真才实学,只善于钻营。

  有一件事加重了这种印象。

  一次他参加个学术会议,会上碰到位老同学,那位同学毕业后留学美国。听庄维萌说起工作的医院,即问起他们医院是否有个叫徐振国的人,又提到前段时间,在国内的医学杂志上读到过徐振国的文章,同学觉得那篇文章很面熟,像是抄袭了他几年前在国外发表的学术文章。徐振国发表文章的刊物并不知名,而且当时同学还在国外工作,所以并不打算追究,不过究竟心里不痛快,见庄维萌认识徐振国,顺便说说,出出心中郁闷之气。庄维萌事后未去确定真相,可难免对徐振国更有成见。不过,他向来什么事都藏在心中,欢喜厌恶,从不表露出来,因而徐振国也无从得知他对他有意见。

  徐振国主持肾科工作不久,出了一件事:由他主刀的一名患者,手术之后一直昏迷不醒,家属认定是件医疗事故,向法院提起诉讼,向医院索赔。这名患者是税务局的一位局长,所以医院多少有点紧张。很快由有关部门组成了一个医疗事故鉴定小组调查此事,庄维萌作为院方代表,是小组成员之一。经过调查,又看过病历记录,得出结论,徐振国在做手术时没有什么差错,但手术前的身体检查,各项指标已显示出患者身体状况不适合作手术,而只适合保守疗法。严格说起来,这的确是起医疗事故。按大夫的专业知识来说,徐振国不应该忽略这么明显症状,而错误地选择治疗方法。

  调查期间,徐振国多次找他求情,庄维萌心中为难,徐振国向来对他礼貌有加,假如照实写出鉴定结论,对他工作前途一定有影响,假如不照实写,庄维萌又过不去良心这一关。徐振国见他不松口,就转而去求静雯和她父母。一天静雯对他说:“徐振国也不容易,做大夫难免有始料未及的事,不过这次运气不好,碰巧病人醒不过来,也不全怪他。得饶人处且饶人吧,这么认真做什么?我住院这段时间,徐振国跑上跑下帮了不少忙,我医疗费报销这些琐事都是靠人家去做的,现在人家有点事求我们,我们反倒翻脸无情,情理上说不过去。”

  庄维萌听后暗自不悦,静雯这样一说,似乎他成心要与徐振国过不去。徐振国的人情是人情,他怎么也要秉公处事。虽然不快,但经不住静雯反复说情,终于答应在鉴定书上写明徐振国在做手术时没有出错。这在他来已经是很大让步了,而徐振国还不满意,硬要庄维萌在鉴定书上写明主治医生在治疗过程中竭尽全力,抢求患者,现在患者出现昏迷不醒的情况,完全是始料不及的事,而不是由人为疏忽错误而造成的医疗事故。庄维萌觉得这个要求太过分了,怎么也不愿答应。

  实际上,徐振国已打通各个关节,鉴定小组的成员,除了庄维萌,所有人都一致裁定,这次事情只属意外,而并非医疗事故,主治大夫在救治过程中没有任何责任。之后,又由静雯母亲出面联系税务局,由税务局从中周旋,患者家属才答应不再追究,条件是院方减免一半的手术和住院费用、及将来的各项费用,另一半的费用则由税务局全部报销。

  事情得到这样一个结局,似乎峰路转,始料未及,但似乎又在情里之中,而庄维萌却感到异常郁闷。他并非与徐振国有仇,非要看到对方倒霉才高兴,但有些事情做错了就要有人负责,分清是非责任,免得今后再有同类事情发生,而不应一味的和稀泥,做和事佬。现在这种做法,医院避免打官司影响声誉,家属也不用承担大笔的医疗费用,双方都有好处,事情似乎圆满解决,但却令人说不出的别扭,如同吞了一只苍蝇。庄维萌自知把这种的看法说出去不但于事无补,还徒招怨恨,也就明智地睁一眼闭一眼,不再多管闲事了。事后,徐振国一点也没介意他当时袖手旁观,不肯帮忙,见面照旧有说有笑,弄得庄维萌不好意思起来,倒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

  鉴于这次事件,医院领导也许认为徐振国能力不足,所以派庄维萌兼任肾科主任。有关的红头文件下发后第二天,静雯告诉他,当时她母亲出面去税务局说项时,已与院方商定由庄维萌兼任肾科主任这件事,因为心外科与肾科本是医院最大的两个科室,庄维萌如果主持过肾科工作,以后提拔起来更容易。庄维萌看到静雯父母如此不遗余力地要把他提为副院长,不由越发惶恐,怕到时杀身也无以为报。

4

  

  早晨,心外科病房的护理站里,刚巡完房的大夫在此把患者病情纪录转抄至病历医嘱单上,等会交由护理人员执行。这段时间是上班最轻松空闲的时间,也是医院小道消息交流的时间。几位大夫一边做着抄写工作,一边轻松地聊着天,话题从昨晚麻将桌上的输赢谈到下个月的职称考核,接着又讨论了几种新药的效果和价格利润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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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娃赢莹  版主   发表于:2015-10-05 10:20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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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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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0-06 07:08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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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楼

回复16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财务处的小周透露——你们猜上个月医院住院病人中谁药费最高?”有人故作神秘地问。

  大家把医院里有名的几个药费最高的长期住院患者猜了一遍,但都没猜中。“是心内科的舒静雯。”前一人略微得意地揭开谜底,“听说院长亲自下了指示,治疗这名患者,都要用最新最好的药,价格不需考虑——老陶当然乐得用最贵的药。”语气含着点嫉妒,最末加上一句,“不知这算不算医疗资源合理配置?”

  “如果你有个组织部部长的爹和一个卫生厅副厅长的娘,就算!”很快有人接嘴,自以为讲了句高明的俏皮话,发出一阵嘿嘿的得意笑声,又说,“曾院长这么紧张这件事干嘛,他做完这届就要退休了,也没希望再爬上去,还这么诚惶诚恐地巴结上面?”

  “这你就不懂了,他不是想做上去才拍马屁的。他做了两届院领导,两届药房都归他主管,这几年医院的药价是节节高升,你想里面没猫腻吗?这次舒静雯生病来我们医院,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这次这么尽心尽力,以后真出了什么事,上面也会替他兜着点。”有人趁机发牢骚。

  在药价上同样得利的大夫不爱听这话题,回过头继续讨论舒静雯的“病情”,以及她的“病情”会对庄维萌造成什么影响。

  “听心内科的护士小刘说,舒静雯住院以来,情绪一直很不稳定,常常闹脾气。就在昨天下午,又和庄大夫吵了一番,庄大夫哄了很久才哄过来。”有消息灵通的人士说。

  “年纪轻轻突然生重病,真是飞来横祸,也难怪要闹脾气,上次医院内部网上不是有篇文章,说心脏病患者得知病情后有三个时期的情绪变化,中期大多会出现抑郁、焦虑、情绪起伏、放弃治疗等情绪转变。”有人四平八稳地说,摇头叹息,“临到结婚了,还摊上这种事。可怜!”

  “这些也是看个人的。不到关键时刻看不出一个人的本质。”有人尖刻地评论,“以前舒静雯来医院找庄大夫,是人见了,都说庄维萌走了什么狗运,找到这么好的女孩,不止父母靠得住,本人又温柔又大方、又为对方考虑。现在倒清楚了,根本没什么好女人。身处困境才看得出一个人是不是真的又温柔又大方、又为对方考虑。”

  “你们猜,庄大夫和舒静雯会怎么样,还会不会结婚?”前面铺垫已够,转上最多人关心的问题。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有人嗤之以鼻,“何况还没结婚,我说,顶多再过三个月,庄大夫一定另找一个女朋友,他条件这么好,医院很多漂亮女大夫对他有意思,找谁不好,——谁会一生背着个包袱?!”

  “那你就不懂了。”有人不以为然,“现在庄大夫遇到的事可不是‘大难临头’,只是个小小考验,正好是表忠心的时候。舒静雯只是个好女人身份这么简单?她背后还有父母,这两座靠山都还没倒,庄大夫和她分什么手?分了手,那吃的亏可就大了。庄维萌还指望着做院长呢,没了岳父母,谁来提拔他?”

  “不过,身边有个神经兮兮的女人,整天要哄着,也够累的!”

  “做大事不拘小节。庄大夫这么老谋深算的人,会介意这种小事吗?”

  正谈得热闹,庄维萌拿着病历夹子走了进来,大家见到他,忙收住话题,不知刚才的话有没有被他听到,怀着鬼胎,脸上表情多少带着点尴尬。庄维萌似乎没觉得任何异样,像平常一样微笑着和众人打了招呼,坐在一旁专心转抄病历。室内的气氛因为多此一人而冷静下来,有人不习惯,又怕庄维萌疑心,过了一会,重又聊起别的话题。

  庄维萌很快抄好自己负责的病历纪录,把病历交给最近的同事。“孙大夫,麻烦你帮我把纪录交给护士,好吗?”

  “好的好的,一定一定。”那人忙接过,笑着问,“又要去心内科看小舒啊?”

  “不,”庄维萌说,“我现在要过去肾科病房看一看。我带着传呼机,有什么事呼我就行了。”

  “哎哟,忘了庄大夫还兼着肾科的主任,真是辛劳!”那人忙改口说。

  “能者多劳嘛!”众人在旁打着哈哈。庄维萌交待完有关事情,微笑了一下,走出护理站。其他人目送他背影离开,神情恢复自然。

  “你说刚才他听到我们说的话吗?”

  “看样子没听到,否则还不显出来。”

  “人家城府可深着呢,听到也会装作没听到,要不也不会年纪轻轻就爬得这么高。”

  这边仍在热烈讨论,那边庄维萌已经下楼出了心外科的住院楼,穿过住院楼与楼之间的露天走廊,向肾科病房走去。刚才同事们的话,他是听到了一些,却没有感到生气或难受。这些年来,他早就习惯了背后总有人对他详加分析讨论,这些话再也引不起他丝毫的感觉。现在,那些精明世故的同事正怀着强烈的兴趣默默品味他的失意和不幸。想到此,庄维萌心里微感凄凉,有种绝决的孤傲。他看不起那些只敢在背后窃窃私语的同事,他们像老鼠一样鬼祟、见不得光,他们一说话,就是要扭曲别人的本意,为一件单纯的事添加上做事者的功利意图,就像议论静雯的病情这样。静雯生病以来,脾气变大,的确让身边的人感到难受,但庄维萌忍受下来,因为他爱静雯,想要帮爱人度过难关,而不是顾虑着静雯父母的权势,才勉力去讨好她的。面对加于他身上的种种揣测和妄论,庄维萌也懒得解释。

  做完在肾科的例行工作,准备再回心外科。在肾科病房走廊上,迎面碰到一个女孩。这女孩十七八岁,穿着市里一个重点中学的校服,圆圆的脸,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样子很可爱。庄维萌认识这女孩,她是来探病的。

  上星期,肾科住进一位急性肾炎患者,名叫张予辰。庄维萌对这个名字记忆犹新,一见患者本人,果然是一个多月前,他在急诊室当班时抢救过的那名酒精中毒的孩子。他翻阅了张予辰以前的病历,才知道这孩子原来一直患有肾炎,厚厚一份病历,记录他每年春秋两季,差不多都要来住一次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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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0-06 07:15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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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楼

回复17楼 福娃赢莹  的帖子

谢谢版主,祝编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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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书安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5-10-06 11:37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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