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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首发都市言情长篇小说《走过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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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0-07 07:17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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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楼

回复18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他很快发现,张予辰在医院里备受关注,肾科认识他的人不少,护士都愿意去护理他;常有人问起他的情况;住院期间,每天来探病的人都不少。眼前这个女孩,好像是张予辰的同学,庄维萌在病房见过她两三次。那女孩也知道他是肾科的大夫,目光相碰,庄维萌礼貌地点点头。“来看张予辰哪?”他好心提醒,“刚才巡完房,我看他出去了,也许在外面散步,你到花园找找看。”

  那女孩脸红了一下,不好意思张口,只腼腆一笑,匆匆转身下了楼,去到外面的花园。

  住病部是十年前新盖的,由六栋四层楼的白色建筑组成,楼与楼之间是一片绿树草地,一条弯曲的白色露天走廊把各楼连接起来。走廊一侧种着葡萄,生长了十年的主藤有成人手臂粗细,枝蔓攀爬在一根根柱子、一条条横梁上,到了夏天,繁茂的枝叶会密密地盖住整个长廊,浓绿蔽日。现在,休眠了一冬的葡萄才冒出一些嫩叶,在和风中舒展,明媚的春日阳光在枝叶间闪烁不定,光芒穿过嫩绿的叶子,在走廊的地面上,投下柱子、横梁和葡萄藤蔓枝叶的阴影,葡萄叶在风中轻摆,地上的阴影也时聚时散,时浓时淡。

  那女孩在长廊的一处木长凳上找到张予辰。

  他坐在斑驳的阴影里,背倚廊柱,半闭着眼,呼吸轻柔,神情宁和。那女孩拿不准他是否睡着,放轻脚步走到他身旁,站在那儿微微弯下腰看了他一会,张予辰像并无所觉,一动也不动,只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那女孩确定他是睡着了,不愿打扰,就在他身旁坐了下来。一阵微风吹过,那女孩怕他着凉,脱下身上一件外套,想为他盖上,但又有点犹豫,不太好意思。一角衣衫触碰到他,张予辰一惊而醒。

  “对不起,把你弄醒了。”那女孩略带歉意说,“你坐在这儿睡觉,很容易着凉的。”她脸上笑着,不过见对方脸上露着明显的恼火,似乎为此不高兴,她笑容有点僵住,手里拿着衣衫,犹豫该不该继续给他披上。

  “你穿上吧。”张予辰为她作了决定,“我不冷。”说着转开目光,望向花园。

  今天天气晴朗,身体稍好的病人都出来散散步,活动一下筋骨。仲春时节,草地已全部泛绿,一簇簇只有手指尖大小,不知名的小花在草丛中开放,近看,每朵花都躲在一株小草后面,远看,绿色的草地上面罩着一片黄,一片白,一片紫;围绕草地所种的一圈树篱抽出新枝,开始不依修剪的形状生长;靠近肾科病房,种着一丛丛月季,经过一冬的严寒,现在也争着长出红色的新枝新叶;紧挨着月季的是一排高大的樱树,粉红粉白的花朵在一夜间绽放,热闹地挤在枝头上,远远望去,如云似锦,微风掠过,一片片花瓣离开枝头,飘转而下,落在过路人的头上衣上。樱花并无香味,却也引来许多蜜蜂,围绕枝头嗡嗡飞舞。空气充满了各种好闻的味道:甜的花香、微涩的新叶味,泥土有点像发酵面团的味道,还有像烤面包一样的阳光香味。

  张予辰深透一口气,吸进这股温暖和煦、让人熏熏然的春天味道,重又闭上眼睛,但愿就此沉睡过去。身旁的女孩轻轻推了推他,关心地说:“你要睡,不如回病房吧,这里有风,再感冒就不好了。”

  张予辰厌烦地轻皱了下眉头,很快又展开,转过脸来看着那女孩,平和地问:“今天怎么会来?不是说好,现在复习紧张,班上的同学不用再来看我了。”

  “上午上完两节英语,就没有主课了。从今天开始,新课也全部结束了,下星期开始复习。我带来了帮你抄的笔记。”那女孩热心地说。

  “我说过今年不参加高考了,你不用帮我再抄笔记,那多麻烦,也不要再来探望我了。高考复习这么紧张,你成绩尽管好,但总是来看我,还是很浪费时间。”

  “怎么会呢?如果今年考不上大学,明年也可以再考。你一个人在医院,我……班里的同学都很关心你。如果今年我落榜了,明年,我们一起考吧!”那女孩低头红着脸,话里透露着心意。

  “别傻了,”张予辰简慢地说,“你成绩这么好,怎么能轻易放弃一年的高考,又不是什么重要的原因,只不过为了照顾班里一个生病的同学,如果因为这个原因落榜的话,人家会笑话的,况且明年复读,又要浪费一年的光阴,还要额外浪费金钱,你爸爸妈妈会怎么说?”

  “我不怕,不怕别人笑,不怕浪费一年的时间,也不怕爸爸妈妈责备。”那女孩低着头,轻声但坚定地说,“我喜欢你!从高一时就喜欢你,我想和你一起考大学,上同一座大学。”

  “假如我说我不考大学了呢?”张予辰显出不耐,“今年不考,明年也不考,我根本不想读大学。”

  “那我也不考,无论你怎么选择,我都会和你一起。”那女孩果决地说,转过脸,大眼睛直视着他。

  张予辰看了那女孩一会,满不在意地转开脸。“别自以为是了。你喜欢我,可我不一定喜欢你。”他说,“平常的你,还能让人勉强忍受。可我现在生病了,实在没精神应付你这样讨厌的女孩。如果你听不明白,那我直接说清楚好了:不管你做什么,对我怎么样,我也决不会和你好,要你做女朋友的。”

  那女孩张开嘴,惊讶地望着他,不相信自己会遇上这种事情。“为什么?”她喃喃地问,“我哪里不好了?”

  “我就是不喜欢你而已,没什么为什么,别唠唠叨叨地问,烦不烦哪你?快走吧!别再来医院了。”张予辰语气凶巴巴的,脸上像罩着层寒冰,拒人千里。

  那女孩脸胀成猪肝色,泪水不由在眼眶里打转。“回去吧,别再来医院了。”张予辰冷淡地丢下一句话,再不管那女孩,扭头独自向病房走去。

  庄维萌路过这对少年少女旁边,无意中看到了这场小小风波,心里对那个受侮的女孩很同情。张予辰的态度让他想起前两天的静雯。生病太久的人,都会这样喜怒无常,将自己不快嫁祸到最亲近的人身上;有时,他们只是为了不拖累身边的人,而故意装出凶恶的嘴脸,赶走他们。想到这,庄维萌自以为了解张予辰的心事,当他经过身边时,他叫住他:“张予辰。”

  予辰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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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0-07 08:11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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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楼

回复20楼 断书安  的帖子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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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0-08 06:51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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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楼

回复21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我知道

生病是件很痛苦的事,让人心情烦闷,脾气变得暴躁,总想找人发泄心头的无名火。”庄维萌温和地开解他,“不过,看着心爱的人受病痛折磨也是件痛苦的事。所以两个相爱的人,在这种艰难的时间应该相互谅解,携手一同对抗病魔,别再无事生非,加重彼此的痛苦了。”

  张予辰眼中露出茫然之色。“您在说什么,大夫?”

  “刚刚我听到了你对那个女孩说的话。”庄维萌直接挑明,“那女孩很喜欢你,你入院后她来看了你好几次。”

  “她是班长,老师安排她来看我的。”予辰简洁地解释。

  “不过我也看得出你喜欢她,你怕影响她学习,所以故意说那些伤人的话,好让她别再来了。可是有时候,被自己喜欢的人这样说,那比考不上大学更伤心。找个机会向那女孩道歉吧。”庄维萌好言好语安慰对方,他知道张予辰在这个时候,内心也不会好受。

  张予辰听懂了庄维萌的意思,就把他看成了白痴。“医院总有这类事吗?大夫。”他轻笑着说,庄维萌第一次看到他笑,这孩子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但说出的话却异常刻薄。“别拿你狭隘的经验判断所有的人,你以为我故意说反话,气走那女孩吗,好让她别为了我影响学习?告诉你,世上还剩一些人,不喜欢说些口是心非的屁话,我说的每个字都是认真的,我不喜欢那个女孩,不想她再来打扰我。”

  庄维萌觉得面前这男孩异常固执。“别充硬汉了。人生病时,情感也最脆弱,最需要亲人朋友在身边鼓励。你的病虽然治起来比较麻烦,但也不太严重。住一个月院,就会好起来的,到时不又可以正常上学了。你不用顾虑会拖累别人。过两天,你就会后悔今天对那女孩说过的话了。”

  张予辰对他的话嗤之以鼻,斜睨着眼嘲笑说:“大夫,你看过这么多病人,难道没见过一个人生病时是不需要别人支持的吗?如果注定要死,有些人喜欢独自去死,只有胆小鬼才需要别人的支持。就像狮子,大象,这些动物临死之时,都会独自一个离开群体,找个偏僻清净之处,有尊严地死去。知道什么动物临死前喜欢同伴围绕在自己身边吗?——是猴子!”

  庄维萌并不生气,温和地接口说:“猴子是最接近人的动物。”

  “是啊!猴子也是耍把戏的动物。”予辰毫不示弱地迅速还击,“我不想临死还要像猴子一样耍场把戏。‘人生病时,情感也最脆弱’,那女孩也一定是这样想的,所以趁这种时候来向我示爱,她一定觉得我会非常感激——别让我笑掉大牙了!大夫,你只要用心治我的病就行了,别当什么红娘了。”

  他说完,浑身上下扫了庄维萌一眼,万分不屑地摇摇头,转身离去。那快速而冷漠的一眼,好像是对他无尽的嘲笑,庄维萌觉得那一眼像把他全部心事都看穿了,脸“刷”地一下涨得通红。望着那快要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白色身影,一时懊恼得很。

  

  不需什么敏锐的观察力,就可发现张予辰这孩子与众不同。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家境极好,一入院就要求住最高级的单人病房,每天由家中的保姆送饭,不吃医院的饭菜。有人告诉庄维萌这名病人的家庭背景:父母离婚,都不在本市,从小与爷爷一起生活。至于他爷爷,似乎是一个挺大的官,两年前去世,不过余荫仍在。

  庄维萌开始只把张予辰当作那种被家长溺爱纵得自私骄横、没有规矩的孩子,但很快发觉这个结论错误。这么多人喜欢这孩子,总围着他转,不仅因为这孩子家里有钱、人长得漂亮,还因为他的行为举止处处显出一种极好的教养,令人非常愉快。因为肾功能受损,有一段时间这孩子不得不靠透析维持身体正常代谢,这对谁来说都是痛苦的治疗,但张予辰居然能一声不响地忍受下来,整个过程一点也不找医护人员的麻烦,庄维萌也感觉到,张予辰冷静礼貌背后隐藏的是一种疏远,他用礼貌在身周筑起一道围墙,不许别人踏进此中一步,如果有谁试图打破这种阻隔——就像那个女孩那样去亲近他,就可能遭到不客气的拒绝。他能了解这孩子的想法,因为他也是这种独善其身的人,所不同的是,他要随和得多,不像这个孩子表现得那么明显。

  张予辰的隔壁病房住着一名肾昏迷病人,就是那位税务局局长。说是昏迷,偶尔也有意识稍明的时候,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会含含糊糊反复咕哝着一句话:“让我死吧,让我死吧!”这句呻吟常由肾科病房中传出,夜深人静时传得特别远,住在隔壁的张予辰一定听得很清楚。一天,这位患者突然心跳中止濒于死亡,经大夫全力抢救,终于救回。当庄维萌走出病房时,见到张予辰,他一直在走廊里看着医生护士跑来跑去做抢救工作。见庄维萌走出来,他带着点生气地神情责问,“为什么还要救他?他不是一直嚷着要死吗?”

  庄维萌张口结舌,过了半天才回答说:“呃,那不过是病人神志不清时的胡言,怎么能当真?”

  “你觉得他清醒时,就不会想去死了,还是宁愿这样活僵尸一般活下去?”张予辰不依不饶。

  他一时无辞,只好说:“大夫的职责就是救死扶伤,只要有一线生机,就不应放弃拯救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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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0-09 07:07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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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楼

回复23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您把这种叫生机,您不知道什么叫生命吧,特别是人活着的意义?”张予辰讽刺,白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庄维萌重又感到像上次那样的羞辱。他回答不了这孩子的问题,似乎总说错话,总让人笑话,被人看不起。这孩子明明比他小十几岁,又只是个高中生,但庄维萌却觉得自己在他面前矮了一截,面对那孩子,他像个学生在老师面前那样战战兢兢。

  张予辰非常缺乏“生”的执着。这孩子对生命似乎有一种刻骨的厌倦;相反,对疾病、死亡,又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坦然。像他这样三天两头要住院、洗肾,换了别的孩子,也许会变得脾气暴躁,极需别人的关心疼爱;而张予辰却宁愿独自忍受一切病痛。庄维萌觉得他并非没有情绪,只不过隐藏得很深。

  这种消极的情绪,对那孩子的病并没什么好处。庄维萌不禁有点担心,趁着张家保姆六婶来医院时,问起张予辰父母的情况,谨慎地建议:如果亲人在身边,也许对孩子的治疗有所帮忙。六婶的回答让他宽慰,她说本来张予辰一直不让她通知在外的父母,但她看到予辰这次病得比往常严重,已经打了电话给了他父母。他父亲现在在北京,生意忙,不一定有空回来;他母亲接到电话后,说会立即从香港回来。

  过了两天,张予辰的妈妈来到医院。

  予辰的妈妈非常漂亮,皮肤雪白,精致的五官和予辰很像;看外表出人意料的年轻,像只有二十四五岁,极之时髦,穿着打扮像舞台上的明星,全身珠光宝气;一头长长的卷发披到后背,额前还垂下几络卷成一圈圈的头发,随着说话行动蹦蹦跳跳,让她的脸孔带着一种刻意做出来的孩童似的天真和妖媚。明明是成年人,却硬要扮作一个洋娃娃。看得出她尽力维持青春和美貌,也许太努力了,以致让看到她的人都代她辛苦起来。

  予辰妈妈每次到医院来探病,都引起小小的哄动;走到那里,都有很高的回头率;很多人向庄维萌打听她是谁,都说难得见到这么漂亮的人。庄维萌很奇怪这些人的看法,忍不住粗鲁地想,他们说她漂亮,也许指的是她戴的那些闪闪发亮、耀得人眼花的首饰。说实话,他一点也不觉得予辰妈妈漂亮,反而觉得她挺可笑的,因而有点失望。张予辰身上有股超凡脱俗的文雅气质,原以为他妈妈至少也会相当不凡,现在看来,这女人漂亮是极漂亮,不过打扮举止中却有种可笑的幼稚和平庸。

  隔了两天,予辰妈妈到诊室来找庄维萌,了解孩子的病情。也许在香港住得久了,她的说话做派,带着明显的“港味”,说话常常加上“耶、耶”的尾音,带着软绵绵娇嗔的腔调,开始介绍自己时说“我先生姓叶”,见庄维萌没反应过来,只好直接说“叫我叶太太吧”。除了神态风度上有一点让人不舒服外,她还是很有礼貌,不像有些暴发户那样财大气粗、不可理喻,以为有钱就可支配所有人所有事。

  庄维萌先解释了一下张予辰的病情。叶太太听完后,说:“小辰自从十一岁那年喉咙感染发烧,生了场大病以来,肾脏一直不太好。原以为小孩子长大后,身体就会慢慢变好,现在看来,好像他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刚刚小辰去做透析,看到孩子这么受罪,我这个做母亲的,整个心就像被揪住了一样。所以我想,是不是可以给小辰换个肾,这样一劳永逸,以后他的肾就不会总出问题了。——当然,出多少钱都没关系,只要能治好小辰就行了——”

  很多人都以为换肾是摆脱肾病最有效的方法,见予辰妈妈也这样误会,庄维萌忙解释:“您千万别存这样的打算,张予辰的病根本还没到需要换肾的地步。人体的器官总是自身的好,只有万不得已,才用别人的器官代替。换肾后,就要长期服用抗排斥的药物,这样人的免疫能力差不多会完全丧失,一个小小的感冒都无法抵抗。所以,器官移植手术,是只有自身器官完全失去功能的情况下,为延长病人生命,不得已才选用的办法,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现在张予辰的情况,离需要换肾还差得远。他不过是肾比较弱,容易受感染。只要日常生活注意一些,轻易不要感冒,控制饮食,不要喝酒抽烟,不要暴饮暴食,减低身体内有毒物质的积累,减轻肾脏的负荷,这样就不会太容易发病。只要长期保持肾炎不复发,肾脏功能就能逐渐恢复,人也会慢慢健康起来。”

  叶太太想了一会说:“我想把小辰接去香港,这样好不好?”

  庄维萌考虑了一下张予辰的情况,说:“这当然没问题,不过现在予辰正在生病,不太适宜做长途旅行,最好等他这次康复出院了再说。”

  叶太太接着又说了一些客套话,然后拿出一只红包,从桌面上推了过来,一面客气地说:“庄大夫,这段时间小辰就麻烦您照顾了。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此时除了叶太太和他,诊室内没有其它人,但见到那只红包,庄维萌心“咚”地一跳,仿佛受了很大刺激。患者送红包,在医药行业已不是什么“公开的秘密”,而几乎是“不成文的规定”了,尤其像他这种开刀大夫,经他治疗的病人差不多都曾送过红包,如果不收,反而令患者没有信心,觉得你做手术时肯定不认真,同时也会引起同事议论;可收下红包,庄维萌自己又会良心不安,所以他通常的做法是:先收下红包,待做完手术,或患者康复出院,再把红包悄悄送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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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0-10 07:15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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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楼

回复24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不过,张予辰的情况不同,他只是接受普通治疗,并不需要动手术。因而,庄维萌第一个反应是他不用假装收下,以便让对方安心。

  “呃,”他的语气尽量宛转地说,“叶太太,其实予辰的病并不严重,我治疗他,只是做好自己的本分而已,您实在不用这么客气。即使……,我一定会尽全力治好他的。”

  “当然,我和予辰都很相信庄大夫您,这不是什么贿赂,只是表示我的谢意!”叶太太更加客气地说。

  庄维萌开始头痛了,他是最怕这种场面的,和叶太太两人就这个红包争执了半天,正推来让去,相持不下之时,一位病人过来找他,见有第三人在场,叶太太敏捷地停止了争论,笑了笑,告辞出去。庄维萌开始以为她带走了那只红包,后来却看见这个红通通的大信封还是静静地躺在桌面一叠病历之下——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

  看着面前这个大而精致的红包,他感觉如同看到一只癞蛤蟆,或者一个定时炸弹差不多。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信封,它的封口是用不干胶粘住的,一拉就开,里面是一叠崭新的一千元面额的港币,一共20张,两万元,这是他所见过的最重的红包。看完后,他立刻把封口又粘上,将红包扔进一只带锁的抽屉的最深处。

  这只红包就像它非同寻常的数额一样,重压在心头,搞得他坐立不安,整天像做了贼一样。如果是别人送来的,也许还好受一些,可以像以前那样,等病人出院时,再原封不动地奉还;不过这份红包是来自张予辰的,想到因此会被那个骄傲的孩子轻视,他就觉得格外难受。

  他找了个机会,等张予辰到他诊室做检查,旁边无人时,把红包交还给那孩子。他特地用一只普通信封装起显眼的红包,交还时若无其事地说:“这是你妈妈上次不小心留这里的,帮我把它还给她吧!”他考虑着,由自己孩子亲手拿回,叶太太也许就不会再坚持送出这个红包了。

  张予辰带着几分疑惑接过,毫不客气地拆开看了下里面的内容,然后简慢地说:“这应该不是她不小心留下的,是特地送给你的吧!”举着信封又要交还给他,“您不必客气,还是收下吧。我来住医院,凡是住院时打过交道的人,大夫、护士、清洁工,妈妈都送了红包。别人都收了。”

  庄维萌的脸一下子红到发根。“别人是别人的事,可是我是不收的。”他用同样事不关己的语气简单地回答。

  “从来没收过?”

  “从来没有。”庄维萌很高兴多年来自己真的一分钱红包也没收过,因此现在能够这么理直气壮地说话。

  “我觉得你还是收下的好。”予辰漠然说,“如果我很穷,你收了这么大笔红包或者良心不安。可我妈妈有的是钱,你如果不收下,她会不安心的。你收下了,就当劫富济贫好了。”

  “我也没贫得要劫富!”庄维萌不由自主气急败坏地高声叫了句,自己也吓了一跳,不明白和个孩子较什么劲,然后缓和了些说,“有没有钱是你家的事,不过我是不收红包的。”

  正说着,徐振国敲敲门走了进来,谄媚地笑着说:“庄大夫,今晚我请全科吃饭,过来通知你一声,六点钟,下了班在院门口等,到时候叫几辆出租车一同到市区酒店。”转头看见张予辰,又笑嘻嘻地招呼,“张予辰,今天看来气色好多了,怎么样,我们庄大夫的医术高超吧!”

  庄维萌见徐振国进来,立刻换上另一副表情,客气而冷淡地问:“有什么事吗?为什么徐大夫要请全科吃饭?”

  “没什么。庄大夫来我们科室快一个月了,还没和全科同事吃过饭,好好介绍介绍自己,这餐就当接风;二来嘛,我要多谢上次庄大夫帮忙。”徐振国笑容可掬,看来诚心得很,一点没有反讽的意思。

  “不用客气了,”庄维萌说,“大家都是同院同事,以前都认识,何必这么麻烦呢?”

  “不麻烦!这怎么是麻烦呢,能请到庄大夫赏脸,是我们的荣幸。就是怕庄大夫这尊菩萨难请动。”徐振国态度浮夸地说,“庄大夫来我们肾科主持工作,同事们都说要趁这个机会好好跟庄大夫学习,难道连这个机会也不给我们?庄大夫是我们医院的顶梁柱,将来我们肾科还靠庄大夫的领导,才有发展前途——”

  庄维萌给他拍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忙打断他说:“别这么讲,我是心外科大夫,过来只是帮忙而已,是我要向各位同事学习,肾科以前有沈大夫……还有徐大夫,还有各位同事共同努力,肾科的工作才做得这么出色。我一个人能做什么?”

  “庄大夫就是谦虚,沈西城怎么能和庄大夫您相比,他哪像庄大夫您这样有真才实学,他不过运气好,靠了前任院长的提携才做到今天这个位子,……”徐振国一面捧庄维萌,一面拼命踩沈西城,借机滔滔不绝地发泄心中不满。庄维萌听不下去,忙说:“徐大夫,我这儿还有病人,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等一下再聊,好不好?”

  “当然当然,庄大夫就是工作认真。”徐振国点头哈腰,又接着说,“那晚上吃饭的事,怎么样?”

  庄维萌正要拿静雯做借口,徐振国如猜到他心意一样说:“我刚才已经和静雯打过招呼了,静雯说没关系,她今天觉得挺好,晚上不用您去看她了。”庄维萌无可推脱,只好点头答应,徐振国又说了几句笑话,才满意地走出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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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0-11 07:42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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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楼

回复25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送走徐振国,庄维萌心下惴惴地看了一眼张予辰,刚才徐振国来时,他坐在一旁并未出声,也没回应徐振国的招呼。现在看他总算把那封红包收了起来,庄维萌心里也安乐一些,回过来继续做检查:“……你身体里的有机酸又过量了,看来肾脏的功能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等一下还要做一次透析。”

  “好的。”予辰顺从地点头,突然说,“我妈也送了徐大夫一个红包。”

  庄维萌一边低头在病历写下检查的纪录,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不应该告诉我这个,送人红包,就算甲乙都送了,但也不要告诉甲,你同样送了乙红包,倒过来也一样。”

  “为什么?”

  “这是规矩。比如你告诉我你同样送了徐大夫红包,或者我就会说出去。”

  “你不会。”予辰很肯定。

  “你怎么知道?”庄维萌好笑地问。

  “因为你害怕徐振国。”

  这句话语气极为肯定,带着不屑。庄维萌受了刺激,不像刚才那么不在意了,抬起头看着对方的眼睛,纠正说:“我不怕他。”

  “你怕他。”予辰眼睛一眨不眨,冷然说,“我不是说你怕徐大夫会伤害你、威胁你,或者别的什么。但你还是怕他,就像我们怕老鼠怕蟑螂的那种怕,也许应该说讨厌,不想和那种人有什么关系,能避开总会尽量避开,而不会主动与他发生纠缠,一点关系也不想拉上。”

  庄维萌心中一凛,不明白这孩子怎么猜到这点的,恐怕连徐振国本人也看不出他心中的厌恶,而这孩子只在旁边看了五分钟,就对他的心思洞若观火。他无言可对,只好顾左右而言他。“穿上衣服吧,检查已经完了,我现在开张医嘱单,你去治疗室去做透析,好吗?”

  予辰听话地开始穿上衣服,庄维萌写着医嘱单。只听这孩子像聊天一样,一边扣着扣子一边说:“以前我住院时,都是沈西城大夫做我的主治大夫,为什么今年他不在?”

  只要不提徐振国,庄维萌就没那么过敏,平和地说:“我们医院要另建一家专科医院,沈大夫去了那里做筹建工作。”

  “为什么要沈大夫去?”

  “因为他是医院的业务尖子,技术最好的大夫。”

  “那他的技术和你比,谁好?”张予辰似乎不怀好意地问。

  “他好。沈大夫是个天才型的大夫。”庄维萌坦然地说,把写好的医嘱单递给那孩子。予辰识时务地不再说话,道了声谢谢,接过那张单子,走出庄维萌的诊室,来到治疗室。

  护士江琳正在治疗室当班。她是个丰满结实的女人,三十多岁,做了十几年医务工作,心肠很热,脾气不好。她丈夫是心内科的大夫,夫妻两人都在这家医院工作,这家医院几乎成了她生活中唯一的重心,医院所有的事,没有她不了解不熟悉的。前几天,江琳收到予辰妈妈送的一个红包,里面是二千元港币。虽然做护士,也能收到一些病人给出的好处,但与大夫根本没法相比,江琳还从来没收到过二千元的红包,现在见到正主,自然把心中被激发的热情都表露出来。

  在予辰来之前,已有三位病人在排队等候,江琳想也没多想,就将他排在了几位病人前面。张予辰没领情,依然按照秩序轮候。空等无聊,见江护士一直在旁边转来转去,无处献殷勤,就与她谈起天来,挑了个感兴趣的话题,问起了庄维萌的事。

  江琳本来就如没任职的人事科长兼宣传部长,对医院大小事务和微妙的人际关系都了如指掌,现在有位外人问起医院内部事务,正中下怀,将近来医院内流传的各类消息:庄维萌将被提拔为院长、沈西城被抽调筹备分院、徐振国出医疗事故被人投诉等等,按照自己的理解,一五一十地说给了对方听。

  

  庄维萌感到自己估计错误,张予辰没有因为身边有了亲人而开朗起来,他依旧孤僻冷漠。如绝大部分父母一样,予辰妈妈在孩子面前诚惶诚恐,千方百计讨好他,只要予辰稍微透露出想要什么,她就立刻去买给他。这种热切的态度,就像急于补偿之前的失职。但是,予辰就像最坏的孩子那样,拿父母当冤家对头,他对保姆六婶的态度,都比对妈妈要好得多。母子间的关系,不仅算不得亲密,似乎比仇人好不了多少。

  一天,庄维萌走进张予辰的病房时,无意间听到叶太太小声哀求,“小辰,只要你开心,无论要妈妈做什么,妈妈都愿意的。”

  予辰温和有礼地说:“那你回香港去吧。如果你想让我开心一些,或者想我活得久一点,就别留在我身边。没什么比整天面对一个四十岁还自以为十四岁的老女人更恶心、更让人折寿的了。”

  听到这么恶毒的话,庄维萌很是诧异,又见到叶太太脸上似有泪痕,予辰则一脸倔强和不耐。庄维萌进来打断了母子间的谈话。庄维萌为予辰做了例行检查,他的病状明显减轻,很快就能出院了。予辰听了这个消息,像不怎么高兴,仍旧黑沉着脸。

  做完检查,庄维萌走出病房,叶太太从病房里追了出来。“庄大夫,我想和你谈几句话,有空吗?”她说。

  “当然。”他停下脚步,在走廊上站住。

  “刚才你听到小辰说的话,对吗?”叶太太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庄维萌顿觉尴尬,只听叶太太继续说:“刚才我正和小辰说起,要带他回香港的事——我提过几次,他都不愿意,还发了脾气。我考虑了很久,已经全盘为他打算好了。小辰去了香港,只要补习一段时间英文,就送他到国外读书。读完书回来后,到我先生的公司工作也行,在外面工作也行,反正一切都为他安排好了,怎么也比一个人留在这里好。不过,我怎么也说服不了这孩子。庄大夫,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

  “我?”庄维萌意外对方竟来求自己,毫无信心地说,“我想我说不服张予辰的,他好像……好像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

  叶太太低了头。“我也知道小辰不太能听别人的话。”

  “张予辰有什么好朋友吗?或者让和他年纪相仿的同学劝劝他,也许会比我们这些大人说话有用。”庄维萌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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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0-12 09:18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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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楼

回复26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叶太太摇了摇头。“我问过六婶,小辰没有什么好朋友。前两天,他班里的同学来探病,他也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像嫌人家婆妈。我来了这些日子,也没见小辰提过哪位同学和他关系比较好。”说着叹息了一声,略带沮丧地垂下脸,“其实我一直都清楚,小辰最亲的是他爷爷。他爷爷死后,不知怎么,这孩子的心就像结了冰一样,跟谁也不亲,对他爸爸,对我……”黯然自责,“说来说去,还是自己不好。当初年轻,什么也不懂,很早就结了婚生了小辰,接着又离婚,把小辰扔给他爷爷带,自己一个人去了香港。那时一心想挣大钱,富贵以后再来接孩子。现在钱虽然挣了不少,但也知道错过了更重要的东西,年轻时没有珍惜母子亲情,现在想挽回也难了。”

  她停下来,呼吸有点急促,似要哭泣一样,然后终于忍住。庄维萌和叶太太并不熟悉,骤然听到她提起私事,他多少不习惯,理解她的苦恼找不到人倾述,就无言地听着,心里很同情,却帮不上忙。

  “你别这样失望,予辰这孩子不过在闹别扭而已。他还记恨着小时没得到你的关爱,所以故意要和你拧着干。多点耐心,他一定会接受你的。”庄维萌运用起学过的简单的心理学知识,尽量安慰面前这位遭受冷落的母亲。

  这些话给了叶太太很大希望。“真的吗?”她抬眼盯着庄维萌,希望得到更大保证。

  庄维萌表面这样说,心里却也毫无把握,岔开话题,问:“张予辰小时候是怎么样的,是不是因为长期生病,才变得这样忧郁,这样不合群?”

  “不,小辰小时候是很随和、很体贴人的孩子。他养成这样一副脾气,也许和小辰的爷爷有关系。”叶太太为难地解释,“小辰的爷爷……在官场上很不顺,大起大落,因此脾气越来越怪。到后来,他单位里的同僚下属逢年过节来拜望他,他都一律不见,要不就躲出去;甚至连自己的儿子也生气不见面——小辰爸爸在北京做生意,不知怎么得罪了老子,父子俩吵翻了脸。小辰也许受他爷爷影响,所以也养成这种孤拐的脾气。我去香港之后,有几年没有回来。后来回来,见小辰性格变成这样孤僻,全不像在他那种年纪的孩子那样随和开心,就想把他带回香港。那时候我在香港已经立稳脚跟,也有能力和时间照顾小孩了。但他爷爷却不肯放手,他说既然我当初放下了孩子,就该想过孩子再也不会跟回我的。我争不过他,一拖再拖,一直也没接回小辰。两年前,他爷爷去世了,我想终于可以把孩子要回来了,不过这时,轮到小辰自己不愿再跟我了。”

  “这些事不能着急,只能慢慢来。予辰十八岁了。十八岁的孩子,一般都是想脱离家庭,脱离父母,独立自主。过了这段时间,等予辰的思想成熟一些,体会到父母对子女的苦心,或许情况就会好起来。”庄维萌接口说。

  叶太太点头。“我也知道欲速则不达。不过现在小辰一个人住在这儿,没人照顾——六婶虽然从小带大他,但毕竟不是亲人,年纪也大了,怕管不了小辰。今年小辰生病,就比去年严重很多。我不知道他一个人都做些什么事,担心他的病会越来越厉害……”说着眼圈一红,停了下来。

  庄维萌清楚叶太太说这么多,实际上仍在婉转求他,心一软,答应说:“那么,我和予辰说说看,看看能不能劝他去香港。”叶太太听了,感激地一笑。

  庄维萌受人之托,实际上一点把握也没有。第二天早上巡房时,予辰一个人在,叶太太还没来医院。做完例行检查,予辰情况已好转,入院时呼吸紧促、脸庞手足肿胀、皮肤牙床多处瘀肿等症状都已消失。

  “过两天你就可以出院了。”庄维萌搭讪着,借机引入正题,“你妈妈听了一定很高兴。这段时间她在医院照顾你,每天来来去去,很辛苦。”

  “她辛苦什么?我住在医院,病是你看的,针是护士打的,饭是六婶在家做好送来的。她每天住在宾馆,不过早晚来这里坐一下,什么事也没做。”予辰冷淡地回答。

  庄维萌不好接口,又说:“你妈妈讲,想接你去香港。”

  “我不会去的。”

  “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你妈妈很不放心。”

  “还有六婶在这里,我不是一个人。”

  “妈妈和六婶是不同的,她是你亲生母亲呀!”

  “你听说过一句话吗?叫做亲娘不如养娘大。养大我的是六婶。”予辰迅速反驳。

  庄维萌气闷已极,这场谈话就像遇到一个复杂的手术,打开患者胸腔后,竟然发现所有的情况都始料不及,一切准备的治疗方案都用不上。

  “听你妈妈说,她在香港已经为你把将来的事都安排好了。”他再接再厉,微笑着接下去说,“做父母的,都希望给子女安排一个最好的前途。”

  “是啊,可我不喜欢最好的前途。”予辰漠然回答,不耐烦地捅开那层窗户纸,“你是不是来劝我跟妈妈去香港,她求你来劝服我吗?”

  庄维萌不止一次领教过这孩子的本事,因而也没太惊讶。直接提到这个话题,倒也松了口气,免得费力把话引到这件事上。他开门见山地说:“你妈妈非常爱你。在你小时候,她没有时间照顾你,放下你自己去了香港。所以到现在,你们母子俩人也不亲。你妈妈很懊悔当初把你扔给你爷爷,自己去了香港。你不想给她一个机会,让你们母子和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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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0-13 11:39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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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楼

回复27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我还以为你能理解这种事情,原来你也不过是个笨蛋而已。”予辰轻蔑地哼了一声,“我不想与妈妈一起去香港,是因为我讨厌她,而我讨厌她,不是因为小时候她抛下我去了香港,不是她没有给予我母爱。她对你说了什么了,让你有这样的想法?虽然她去了香港,不在我身边,其实她给予我的母爱并不比其他母亲少——”

  庄维萌很意外张予辰能明白母亲的为难处境,听他这样说,产生点希望。“我以为你不理解你妈妈的处境,才会那样对她。”他说,“既然你已经明白到这一点,就不该再为难你妈妈,为什么还要说那些话伤她的心?你知道你说那些话,还有你这种拒人千里的态度,多让她难过。你为什么要这么苛求她?”

  “不是我在苛求她,是她在苛求我。”予辰冷淡地说,“如果她不来烦着我,我决不会对她说那些话的。我说那些话,就是要她听了伤心,然后离得我远远的,我就能得到清静了。我可以忍受她爱我,只要她悄悄的,一点声也别出,别来打扰我就行了,可她要我回报她的爱,这无论如何我做不到!”

  庄维萌惊讶而不知所措,有点生气地说,“你是我见过的最自私、最冷漠的小孩。她是你妈妈,母子之间的爱是天经地义的。”

  “天经地义?!”予辰笑了一笑,他的笑容很纯真,话却充满讽刺,“杀人偿命是天经地义的,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她是我妈妈,我就得爱她,这也是天经地义的?!怪不得中国人这么喜欢生孩子,生得越多,就越多人爱你,对吧?生孩子就像放高利贷,只需一点本钱就能获得巨大收益。这样说来,我也根本不用去回报她的爱,因为她的爱本来就是一项投资,既然是投资,总有人赚钱,有人蚀本的。她就当自己做了蚀本生意好了!”

  予辰冷漠背后隐藏的邪恶令庄维萌毛骨悚然。“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的心是不是肉做的?那是你的妈妈,你是她的孩子。你一生下来,她就爱你,不是当作什么投资,什么放高利贷!”他对着这个恶魔般的孩子心生厌恶,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喘了口气,用长者宽容通达的口吻说,“你现在这么任性,迟早有一天会后悔的。你不知道,你这么恨你妈妈,正是因为你还爱她,你小时候被忽视产生的怨恨,掩盖了你内心的渴望。”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她的想法?如果是你的想法,就太让人失望了。庄大夫,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对世界上的一些事有不同的看法,不会轻易苟同。如果这是我妈妈的想法,我倒不奇怪,这是她那种智力的人理解世界的方式。”

  予辰不为所动,仿如事不关己般说,“不,我一点儿不恨她。恨是需要力量的,我破败的身体根本没力量去恨,或者去爱。我不爱妈妈,不是因为我小时候她离开了我,不是因为我没有得到母爱,而是因为她和我是两种人。如果她和我是同一类人,我会爱她的,不管她以前对我好还是坏,不管她爱不爱我,我都会爱她——我觉得只有同类才能相爱,至少才能理解对方的世界,才有沟通的语言。可惜的是,她和我是无法沟通的人。我的感情与她的感情之间,就像绝缘体一样,我不知道她为何要哭,为何要爱,为何自怨自艾,她也同样无法理解我的感受。对她,对其他有意来讨好我的一切人,我只有一种感情,就是厌恶,就像你看到一条毛虫,一只老鼠的感觉。厌恶是比恨更无药可救的感觉,因为恨还是一种激烈的感情,解决了恨的理由,它或者能还原为爱,但厌恶除了厌恶本身,就不带别的什么。它不是由爱转化而来,也不会转化为爱。它一开始就是厌恶,然后一直厌恶到死,只想摆脱,而不想去转变。”

  他像念咒似的一长串地说出来,黑色的瞳仁闪着非常明亮的一团光芒,像具有催眠作用,让庄维萌动弹不得。他凑近他,轻柔缓慢,一字一字地说,“你不明白吗?庄大夫——我还以为你明白。你应该早就明白,外界加在你身上的责任多么让你厌烦,那些人自己不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他们胡作妄为,最后要你收拾残局。你不喜欢你的朋友,也不讨厌你的敌人,因为你的朋友不过假装友好,实际上是想从你身上得到他们的利益,而你的敌人却反而让人钦佩。可你不敢把这种情绪表现出来,如果你表现出来,你那些所谓的朋友就会觉得你出卖了他们,实际上你谁也没出卖,不过是你的内心感受而已。你谨小慎微,害怕失去得到的东西。你真的得到了吗?得到这些东西付出的代价值不值呢?你背负的包袱是不是太重了,重得你受不了?你压抑了这么久,一向舍己从人,而他们却一点也不知足,不断地不断地逼迫你,想要得到更多,想要你完全屈服,那些人不过分吗?如果你不顾常理,不顾人情,毅然甩掉讨厌的包袱,是多么让人开心的事!真想看看到时那些人的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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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0-14 07:40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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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楼

回复28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庄维萌听着,心中恐惧渐长。这个二十岁不到,外表天真无邪的孩子,却有双魔鬼般的利眼,能看穿人内心中最黑暗最隐秘的心事。看着他一张一合表情优雅的嘴,庄维萌感到恍恍惚惚,一时想捂住那张嘴,阻止从中说出的更多实情;一时又有种打开心扉,脱开所有束缚的自由的感觉,心像想飞翔一般。他的一生,还从来没人不通过说谎的语言,了解了他的内心。这种放下重负,放下伪装的感觉多么轻快,多么自在,多少贴身。一瞬间,只是一瞬间,庄维萌对眼前这个少年,自己手中的病人,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知己感。当一切伪善的条规消退后,他也走进了他的内心——如果能抛开一切束缚,不管是别人施予的赤裸裸的压力,还是柔情蜜意包裹的压力,如果能抛开这一切——

  不过最后,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恐惧的感觉压倒了一切,他习惯于隐藏,把所有内在的感觉全都包裹起来,连自己都不愿正视。他害怕被人看穿内心,哪怕是一个与自己毫无利害关系的孩子,也让他扭捏不安,只好落荒而逃。

  冷静一些后,经过比较理性的思考,他觉得刚才被张予辰吓住了,不太相信这样年纪的孩子,会有这样敏锐的洞察力,他或者是转述别人的话。但如果予辰听到别人的评论,这种假设反而令庄维萌更加不安,他一向把真实的感受掩饰得很好,医院里有谁能窥破他的内心呢?庄维萌说不清为什么这样紧张,实际上,就算别人知道了他真实的想法,他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为此忧心忡忡一整天,第二天碰到张予辰,就小心翼翼地问起这件事。

  予辰对那些躲躲闪闪、旁敲侧击的问题感到很可笑,干脆地回答:“你放心吧,没人在你背后说三道四,也没人怀疑你为人不忠不义,所有人当你是最真诚的朋友。”

  庄维萌听出是反话,诚恳地说:“我只希望不要伤害到谁的感情。”这句话脱口而出,他自己听了都感到奇怪。

  “你是天真,还是肤浅?没人会为此难过的,就算他们知道你讨厌他们,也不会难受,因为没人真心把你当朋友,一切都只是利益关系。”予辰嘲笑。

  庄维萌无言可对,转而问最关心的事。“你是听人说的,还是自己判断的?”

  “自己判断的。”予辰看了一眼他的神色,“你不相信?”

  “你还是个孩子,虽然聪明,但复杂的成人世界,你又能懂多少?”

  “你知道我爷爷是谁吗?”予辰歪着头,有点轻视地问。

  “听别人说过,他以前是个大官。”

  “我从小跟着爷爷。他身边总是不缺巴结奉承、溜须拍马的人和事。在这方面,我的见识不比你少。”予辰既得意又冷酷地说。

  “那又怎么样,你始终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硬把我说成不懂事的孩子,会让你舒服一些吗?这样你就可以放心,自己的心事不过碰巧被一个孩子说中,而不是真的被人看穿。”予辰精明地挖苦。

  “我和你并不熟悉,你怎么能体会我的感觉呢?难道我把厌恶情绪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是啊,不过你放心,不是同类,是看不出你内心的厌恶,他们不会体会到你的感受,就像我妈妈不理解我的感受。”予辰平静地说,“敏感的人和迟钝的人相处,永远是敏感的一方吃亏,因为总要代人受罪,顾虑着不要伤害别人,而实际上,唯一受伤害的,倒是自己。所以我不会去迁就妈妈的,我按她的意思去香港,学英语,留学,进大公司工作,就能快乐吗?快乐的是她,而不是我。我顺从了她,她是达到了目的,但我的人生呢,就这样被牺牲掉了?我妈妈都四十岁了,已经得到了想要的大部分东西,只欠缺一样亲情;而我才二十岁,为什么要牺牲我的人生,让她的人生圆满?这太没道理了。妈妈是个只知有己、不知有人的坏女人,总用‘我是为你好’为借口,要别人顺从她的心意,她很会耍手段,总利用别人心软同情,叫别人帮她做事。——庄大夫,你同情的,应该是毫无反抗力的我,而不是诡计多端的我妈妈。”

  庄维萌被这番歪理说得气短。“我不会再多事了,”他投降,“但你也别这样说你妈妈,她毕竟是你妈妈。”

  “对我来说,这个理由是不够的。”

  庄维萌不知不觉接受了予辰的观点,觉得他没义务按他妈妈设想的那样生活,所以回头劝说叶太太不要勉强孩子,又凭空捏造了一些理由,听上去却似乎有理有据,诸如香港的气候环境对予辰的身体也不一定有好处之类,终于说服叶太太放弃了这个打算。这番劝告不知怎么传到张予辰耳中,在一次做完检查后,他谢了谢庄维萌的帮忙,然后低声说,“希望您明白,我本意并不愿变得这么浑身是刺,故意要去伤害别人。”

  庄维萌看着这孩子低垂的脸,心中涌起同情。他确知要去拒绝一个讨厌的世界是件多么艰难的事情。即使对成人来说,也是难以做到,何况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想要不被人任意改变,除了变成浑身长刺外,几乎别无他法。“我知道,”他平静地说,“予辰,你不用对我解释。我都能理解。”

  张予辰出院一个星期后,打了个电话给庄维萌,说他妈妈回了香港,他总算能一人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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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0-15 07:17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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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楼

回复29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下了班,庄维萌走出住院部时,听到背后有人叫,回头一看,徐振国正快步追上来,跑到旁边停下,脸上带着惯常的热络讨好之色。“庄大夫,你和张予辰很熟,是不是?”他问。

  庄维萌迟疑了一下,两人对“熟”的程度定义不同,不好回答,直接问:“有什么事吗?”

  “你知不知道,张予辰的爷爷张齐毓是位著名画家?”

  “是吗?倒从来没听人说过。”庄维萌表示惊讶,又说,“不过,听说张予辰的爷爷早两年就去世了。”

  “这我知道。张齐毓生前就声名很大,很多人喜欢他的画;人一死,画更值钱了。张齐毓的画价钱现在炒得很高,流在市面上的都被收藏家收罗完了。我有位亲戚,一位长辈,是张齐毓的画迷。他快做五十大寿了,我想送一幅画作寿礼,不过在市面上找了一个月多,一幅也找不到。外面没有,我想他家里人一定还留下很多。你做过张予辰的主治大夫,如果你开口,说想要买一幅他爷爷的画,张予辰大概不会拒绝。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他?”徐振国说明意图,又补充道,“价钱绝对不是问题,市场上一般卖什么价,我一定照额全付。”

  事情倒不大。张齐毓是有名的画家,想必常有人上门求画,不过张予辰这孩子脾气古怪,高兴时就愿给,不高兴时说不定一口拒绝。庄维萌也没把握那孩子肯不肯,留有余地回答:“我先帮你问问张予辰吧,他同意的话,我再告诉你!”

  “当然。”徐振国当他打了包票,高兴地追加了一句,“到时候叫我一起去挑一下。你知道,送人寿礼,要挑吉祥一些的画。”

  第二天上班,庄维萌想起这事,翻出张予辰的病历档案,找到他家的电话号码,打去了好几个电话,却一直没人接听,像是没人在家,他也就怠慢起来。拖拖拉拉两个星期,徐振国一催再催,再打电话去,才找到张予辰。予辰说前段时间去了旅行,所以家中无人。庄维萌说了找他的原因,有位同事想买他爷爷的画。予辰倒爽快答应。庄维萌转头通知了徐振国。

  到了约定时间在医院门口等着,徐振国开着一辆新车过来载他。这两年,医院很多人买了私家小车,不过别人买的都是富康夏利之类十万左右的中低档轿车,徐振国这辆二十三万的上海大众算创了纪录,在医院引起很大哄动,他尤其得意,一路介绍着这辆车的功率排量、安全装置、空调座椅音响等装备,褒贬其他人买的车速度太慢、空间狭小、底盘太轻。庄维萌不是爱车一族,对那些汽车名词不甚了了,接不上话。徐振国见他兴趣不大,当是他自己没车可谈的关系,搭讪着问,“庄大夫什么时候也买辆车?”

  庄维萌老实承认并不打算买车,平常上班下班、到饭堂吃饭,去图书馆查资料,来来去去都在医院的院子里转悠,几步路就到了,没地方用车。

  “没车自然没地方想去,有了车就不同了,能去的地方多了,想去的地方跟着也多了。我们医院多大的地方,有了车,去市区大超市购物、去郊游,都方便得多。”徐振国不同意,又说庄维萌的观点落后了,“现代经济是靠汽车工业支持的。美国这么发达,为什么?就是因为美国汽车是经济支柱产业,美国这个国家就是建在车轮上的国家。瞧人家多先进,中国也要迎头赶上。”

  庄维萌被说得惭愧起来。原来自己不买车,就是不支持中国经济发展,再说下去,就是不爱国了,只好敷衍着说一定要做个买车计划。

  “庄大夫不是在城市花园买了房吗?以后搬去那里,每天上下班,还是有车方便。您那么多钱,留着干嘛呢?你看就我这个收入,还不是买了辆车。趁着年轻,就得好好享受生活,省着那么多钱做什么,等老了再后悔可就迟了。”徐振国半是教育半是夸耀,然后又说,“不过您也不用自己买车,我们医院院长,每人都有专用小车。庄大夫做了副院长之后,就有公车可用了,也不用自己再买小车,只要考张驾驶执照就行了。”

  庄维萌略感惊讶。原以为他将被提拔为副院长的事极为机密,静雯父母这么尽力,他也只是觉得有这种可能而已,但听徐振国的语气,仿佛事情十拿九稳,毫无意外。他不知该怎么回答,又装不出对此一无所知的样子,只好含含糊糊咕哝了一声,自己也搞不清在说什么。徐振国既然把话题扯到领导换届上来,索性打听起有关的一些人事变动。庄维萌唯唯喏喏,含糊其词,倒不是严守秘密,而是他的确不太了解,徐振国提到的一些消息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奇怪别人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就问徐振国从哪儿打听到的。

  “别装蒜了,庄大夫,这是您贴身的事,您会不知道?”徐振国自然不信,说,“医院上下都在传,这次两位副院长下来,又要提拔两人接上,据说有关领导部门开会研究时,您的呼声最高。”他暧昧地笑了笑,没提底下的话,但还是忍不住羡慕地说了一句,“总是朝中有人好做官。”

  庄维萌听到这里,心里忍不住冷笑。世上很多事往往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的。当事者自以为做得机密,实际上早已传得人尽皆知,他们才不管你找的任何冠冕堂皇的借口,总能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法找到人心中真正的目的。

  汽车穿过热闹的市区,按地址找到张予辰的家。那是座老式的红砖小洋楼,殖民地时期留下的建筑,处在旧城的中心地段,原本整片地区都是这样单门独院的楼房。现在前面大部分街区都已拆除,新造了大片高楼,剩下半条暗旧的老街,排除在崭新的住宅小区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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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0-16 06:57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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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楼

回复30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红砖小楼前面有个小花园,四周围着铁铸栏杆,里面种着繁盛的花木,层层叠叠、枝叶交错,把房子全部遮蔽起来,站在栏杆外,只能张望到红墙一角。车子开不进花园里,他们就在围栏外面下了车,沿着爬满牵牛花的生锈栏杆走了一小段路,找到了花园的铁门,铁门虚掩着,只用一把铁栓轻轻搭住,外面的人一拔就开。

  庄维萌伸手进去,拔开门栓,走了进去,踏上一条弯曲的青石小径。小径不太有人走,石块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花园里的泥土是黑色的,看上去很肥沃,适合花草生长。外面太阳那么大那么热,这里的泥土仍水气洇洇的,像刚淋过水。花园里种着生长多年的花木,房屋的主人似乎并不热衷园艺,种下这些花树后就不太修剪,一任它们疯长,生机勃发的枝叶侵占了花园的每处空隙;。径两旁种的茉莉和石榴都高过了人头,一株株密密扎扎,相互挤占着地盘,在绿得发黑的叶子底下,茉莉的白花紧挨着石榴的红花。灌木后面一段距离,就是小楼的红砖墙,靠墙处搭着一只藤萝花架,花架下种着一棵紫藤和一棵月季,都有些年头了,长得异常高大。月季的主枝支持不了茂盛的花叶,长枝条斜搭上花架,花枝从架子上垂下,枝头开着一朵朵硕大的花,红红白白的花瓣如雨一样落洒在地上。月季太霸道了,藤萝只好让出位置,爬上窗台,与墙壁上的爬山虎纠结在一处。小径尽头是大门的台阶,台阶两旁种着两棵树,一边是株银杏,另一边是株木兰,两棵树的树干全都高过房屋,华盖亭亭,浓荫满院。

  今天天气酷热,烈日晒得到处发烫,一路上来时,热浪滚滚、尘土飞扬,新建的市区全是笔直宽阔一览无余的道路、高耸的大楼,没有一点遮荫之处。小车里虽然有冷气,但只能使身体降温,心绪仍被车窗外的喧嚣影响,变得焦灼烦躁。然而,一踏进这座小花园,就像踏进另一个世界:外面混浊躁热、充满汽车废气味道的空气被过滤了,变得清新湿润,混合着宜人的花香;那令人头晕目炫、刀一般锋利的阳光也柔软起来,变成枝叶间闪烁不定的金色光芒;前面街上鼎沸的人声歌声汽车喇叭声电机钻头声也倏然全消失了,耳边只有吱啦吱啦的蝉鸣,让人觉得更加清静。阴凉宁静的气氛笼罩四周,心中聚积的暑气开始消散。这座花园宛如一个未醒的梦,把一个急匆匆、喧嚣的现代化世界隔在了外面,时间在这里沉淀了,变得缓慢悠长。

  庄维萌踏上台阶。绿漆剥落的木门向里大开着,屋内光线不足,有点暗,一时看不清里面的情景。他轻敲了几下门,礼貌地等在门口。随后听到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张予辰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穿着件半旧的白衬衣,白衬衣束在米色长裤内,看起来就像这座房子一样,清爽宜人。他的气色比出院时好了很多,虽然还是清瘦,但没有了那种苍白浮肿的病态,健康结实了一些。

  在玄关处招呼了几句,予辰把两位访客带进客厅。这是一间长圆形房间——只有这种老式洋楼才会有这样不合时宜的形状怪异的房间;房间大得过分,装修陈旧,根本没有现代的装潢;地板是老式的长条木地板,年深月久,在上面走过的人太多了,有些地方深色油漆脱落,露出木头的白茬;墙上没有挂任何书画作品,素净的墙面微微泛黄;向着花园的墙上,开着两扇半圆顶的落地玻璃窗,花园里景色被引进室内,因为有了两扇窗的景色,房间才有了生气,不至于太过单调刻板;房间里主要的家具只有一套用得光润无比的深黄色藤沙发,摆在靠窗的一头,而另一头则完全没有东西。因为陈设简单,房间越显空旷。

  在来之前,庄维萌想不到予辰的家如此古老陈旧,不过予辰身处其中,倒非常协调自在,这座房子有一种古雅沉静的从容气度,就像一位满怀苍桑的老人,失去了年轻气盛的冲动和炫耀,没有了急于证明自己的幼稚,历经岁月洗礼,反而变得坦然、镇定、处变不惊。

  客人在藤沙发上坐下,六婶泡了两杯茶送来。道了谢,庄维萌拿起茶喝了一口,转头对予辰说:“住这里真舒服,竟会这么安静!想不到前面就是繁华的闹市区。”

  予辰点头说,“都靠了这条街上那两排大树,和这个小花园,把前面闹市区的那些噪音隔开了。”

  “这座房子年代很久了吧?”庄维萌又问。

  “是啊,听说是殖民时期德国人建的,应该有近百年历史了。”

  徐振国插进来说,“这座房子大是够大,可惜太简陋了一点,为什么不重新装修一下?这座房子重新装修一下的话,恐怕海边新开发的那些两百万一套的别墅也比不上它气派;前面花园也太乱了一些,怎么不好好修剪一下,就像庄大夫住的‘城市花园’小区那样,那里的绿化公认是全市最好的,清一色的草坪,四周的花木剪成四方形,都不超过人身,这样安全一些,免得杂树丛生,贼藏在里面找不到。”

  从徐振国的态度上看,他并不像在说反话,庄维萌不禁代人脸红,徐振国似乎一点也没体会到这座房子的气派之处,拿“城市花园”和这座房子比,就像拿个暴发户和有百年基业的贵族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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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0-17 06:43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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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楼

回复31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只听予辰略带嘲讽地回答,“住这条老街的都是些穷人,怎么好和城市花园里的新贵比?我们没什么东西给人偷,也不怕有贼藏在花木后面,随那些花木爱怎么长就怎么长喽!”

  “住这里是穷人?别骗人了!”徐振国自以为幽默,实际粗鲁地说,“谁不知道,以前只有高干才有资格住这条街的,现在虽然大多搬迁了,但留下的这几户,怕是当年级别最高的,最有家底的。就是我和庄大夫都算穷人,也不能把你们算作穷人。应该说你们的钱都存放在银行里,也不怕别人偷。”

  予辰没有搭话,脸上淡淡的。庄维萌很尴尬,另找话题,又问,“你前段时间去了哪里玩?”

  “西藏青海那里。”

  “去了多久?”

  “前后有三个星期。”

  “这么说,你出院后一直没回去上学?”

  “嗯。”

  “今年真的不参加高考了吗?”

  “是啊,”予辰爽快地说,不带一点犹豫和后悔。

  “那明年呢?”

  “明年也不考,学校教的东西我兴趣不大,暂时不想读书了。”

  “不读书的话,有什么打算呢?”庄维萌关心地问。

  “庄大夫,你也太一本正经了,到现在还以为只有读好书才是正途,这种观念早就落伍了。”徐振国嘲笑说,“像张予辰这样的家世,还用读什么书?读好书出来,无非找个好工作,然后挣大钱,张予辰有祖荫庇护,爷爷那些画卖得的钱,都够他一生受用不尽了,还用像我们一样,辛辛苦苦出来做事吗?你这么替人操心,真是多余。”

  被这样一说,庄维萌自觉多事,有点不好意思,辩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予辰年纪还这么轻,总要有点人生目标才行。”

  徐振国更加笑起来。“庄大夫还是学生气十足,现在还讲什么理想,什么人生目标?”

  庄维萌受窘,答不上话。予辰在一旁不笑也不怒,像事不关己,说,“不如就去看看画,好不好?”

  徐振国也正后悔,刚才随意开的几句玩笑,只是想拉近点彼此关系,没想过庄维萌这样端架子,弄得他有点难堪,心中有气,但不愿摆到脸上,得罪庄维萌,见予辰这样说,就忙答应,识趣地岔开这件事。

  予辰领着两人离开客厅,走到隔壁的一间画室,这间房间是正规的长方形,向花园的墙上同样开着两扇半圆顶的窗户,窗外正对着那扇藤萝花架,满窗是开得正热闹的紫藤花,几朵淡紫色的花朵凋零了,飘落在窗台上;一张画画用的深色大桌子对窗放着,桌子前面一把藤椅,房间那头靠墙处摆着一只两米多高、非常巨大的木架子,木架子上堆满了一卷一卷的画轴,和一叠一叠的画册,除了这简单的一桌一椅一架,房间同样空空落落。

  走过去,看见桌面上放着一排两三寸大小的白瓷碟子,里面盛着各色颜料,碟子旁还有画笔、笔架、镇纸之类的物品。这些东西摆得有点乱,不是很干净整齐,看来不久前还有人用它们画过画。

  “还有人在画画吗?”庄维萌问。

  “我跟爷爷学过一点,有空也会画两笔。”予辰解释。

  一言触动了徐振国,他忙问:“那你画的画,不是能冒充你爷爷的画,卖给别人?”

  庄维萌没想到徐振国会问出这样唐突的话来,想阻止又来不及了。他们来买画,本就是靠着点人情往来,而并非纯粹的做生意,怎么好置疑人家的信义。他懊悔不迭,怕惹恼予辰,担心地望向那孩子。

  张予辰倒没太在意,冷冷地回答:“这也很难说,不过你不放心的话,可以把画拿到书画商人那里鉴定。如果人家鉴定是假的,你有权追究。这是书画鉴别真假的唯一办法。就算这画是真的,鉴定商说假的,就是假的,真的也是假的;如果是假的,但鉴定商说真的,就是真的,假的也是真的。”

  他的态度如公事公办,纯粹的做生意,看不出生气。徐振国听后满意了。予辰见他不再有意见,走去书桌旁,把笔碟纸墨收拾了一下,放进抽屉里,腾出桌面,然后到那只木架上捧下一些成卷的画放到桌上,让他自己挑。

  徐振国拿起最上面的一个卷轴,摊开来。庄维萌站在旁边,也伸过头去看。这幅画是个横批,约五尺长、两尺宽,画的是波浪滔天的江面,风雨如幕,一叶小船在巨浪中打转,一名船夫立在船头,仰面挺腰,竭尽全力把握着手中的船橹,要摆脱江心的漩涡,将小船摇到安全的地方,但船夫脸上分明已显出筋疲力竭,手中握的船橹也像承受不住巨浪的冲击,要折断一般。观看的人不由为画中人捏着一把汗,体会到画中人物那种愤怒绝望而又无能为力的情绪。画的右上角题着“风雨归船”四字。

  徐振国看了一眼,不满意地摇摇头,重新卷起,放在一旁,又拿起另一幅画打开。这幅画是个立轴,题为“山雨欲来风满楼”,画面一片树林,林间露出一角竹楼,天上乌云密布,狂风呼啸,树林都似被风吹折一般,向一边倒去;竹楼上立着一长袖宽袍的老人,衣袂胡须在风中猎猎飘动,竹楼将倾,老者神色却巍然不动,全没一点惊慌失措,对欲来的风雨浑然不觉。

  前两幅画都是昏天黑地的,第三幅画则明亮很多:苍茫的雪景,大片的空白,只用淡墨勾勒了一点远山、江岸、枯树,和江边的一只小船,船上坐着一名悠闲垂钓的老者,画面淡泊而宁静,题为“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庄维萌于书画是外行,并不懂什么画好,什么画不好。可看到这几幅画,虽然说不清画中有些什么,但那样东西一下子抓住了他,打动了他,让他发自内心地喜欢。此时,庄维萌才对予辰爷爷是位著名画家有了明确的意识。这些作品如此出色,让他挑,真不知该挑哪幅好。而徐振国挑了很久,却全都不中意,看过手边这些画,转头问主人,“有没有其他一些作品,像花鸟之类的?”

  予辰又从木架的另一格拿出一些画,这次拿的不是成卷的大幅画,而是一两尺左右的小画,大都已裱好,装订成一二十页的活页画册。徐振国拿来一本本翻开,里面有荷花菊花梅花木兰水仙等花卉,也有白菜萝卜莲藕枇杷之类的蔬菜果品,还有蚂蚱蜻蜓之类的草虫,都是写意画,寥寥数笔,构图简单,但非常传神。多数画纯用墨画,不施颜色,偶然用色,也只是加点青绿,画面素净冷清得很。

  徐振国匆匆翻过一遍,仍挑不到满意的,又再问:“有没有颜色鲜艳一些的,或者一些好口彩的,像玉堂富贵、五色牡丹、松鹤图之类的吉庆图?”

  张予辰抿起嘴唇,脸上掠过一丝不快,冷笑说:“徐大夫对书画还很内行嘛,不是纯粹瞎买,这样不太好糊弄。”

  徐振国把这话听成恭维,得意地说:“我也是临时抱佛脚,来这之前先向一些懂行的人请教过,免得买来不适合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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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0-18 07:18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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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楼

回复32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你请教的人没告诉你,张齐毓的画风就是以冷竣散淡见长,像一般玉堂富贵、松鹤延年之类的吉庆图,他是不画的。”予辰说。

  “是吗?”徐振国有点傻眼,不甘心地问,“那么像雄鹰展翅、骏马奔腾之类的画,也行啊!”

  “没有。”予辰不客气地一口拒绝,又说,“我看,你在我这儿也挑不到合适的画,况且价钱也不便宜,还是到书画商那里去买的好,那里应景的吉庆图比较多,很多也是名家手笔。这样吧,我给你介绍本市最有名的一个书画商,他手上的作品不止是本地画家,很多全国知名的画家都有,甚至还有些明清时候的古画,价钱也订得公道,你到他那儿去挑挑看,说不定一下子就能挑到合心意的。”

  一边说一边打开书桌的一只抽屉,翻了一会,从一本夹册中抽出一张名片出来,递给徐振国。他拿在手中仔细看了看,心中犹豫,拿不定主意。予辰转身要把桌面上的书画收拾起来,徐振国此时想了一下,厚着脸皮摇手笑说:

  “别,等一下,我看我还是在这儿买吧!我那亲戚真喜欢你爷爷的画,要是买其他画家的,我还不知道该选谁的;再说,我都来了,入宝山怎好空手而回?这里这么多画,总会有一幅合适的,不麻烦的话,让我慢慢挑吧!”说着望了庄维萌一眼,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句,“庄大夫,你今天没其他事吧,我想多花点时间慢慢挑。”

  庄维萌只好说“没什么事”,又周旋地对予辰说“徐大夫这么诚心,还是让他慢慢挑吧”。

  予辰作了让步,把拿起的画卷又放了下来,让徐振国接着挑。徐振国每幅画都匆匆一过,并不细看,庄维萌在一旁陪着,很是无聊,他没有挑画的目的,倒愿意一幅一幅仔细欣赏。抬头看看予辰,那孩子像在生闷气,离得徐振国远远的,靠在木架旁,自顾自翻看着一些画册。庄维萌踱了过去。予辰抬起头来。

  “我能看看这些画吗?”他指着架子上的画,客气地问。

  “当然。”指着上面成卷的画说,“这是大幅,”又指着下层成叠的画说,“这是小品。”

  庄维萌从架子上抽出一幅画,展开了一段,发现这些卷轴画都相当大,没地方摊开,拿在手中,又怕弄坏。予辰看出他小心,伸手从木架上扳出一只挂钩,示意将画挂起来看。他依言而行,果然方便很多。看了两幅,恰巧又翻出“风雨归舟”、“独钓寒江雪”那几幅,刚才徐振国挑画时翻看得太快,他在一旁都未来得及看清,现在有时间,就挂起来欣赏。予辰爷爷,张齐毓的画风真是冷傲得很,这些作品里都饱含着一种阴郁的愤怒,一种遗世独立的孤傲,一种横眉冷对、有所不为的拒绝。

  “庄大夫喜欢这几幅画?”予辰在一旁闲聊着问。

  “很喜欢。”庄维萌真诚地说,又说了些自己的感觉。予辰说:“这是爷爷很久以前画的——‘独钓寒江雪’要晚几年,不过也都是三十年前的作品了。爷爷说,当时画的时候非常满意,觉得表达出了心中所感,及到后来,就觉得当时的感情太激烈,过于幼稚冲动了。尽管这样,还是敝帚自珍,想保留起过去的痕迹,所以这几幅画一直没卖。我想现在喜欢这些画的人也不多。”

  “我喜欢。”庄维萌诚心说,此言一出,又有点脸红,实话实说,“不过,书画我是外行,只是感觉喜欢,却没办法说清它好在什么地方,而且也没钱买。”

  “有什么关系,很多人有钱买,也不见得能欣赏,他们买画挂在墙上,只是炫耀有钱而已,如果不是怕人笑,他们满可以挂同样数量的钞票在墙上。对这些人来说,艺术和金钱,是没什么区别的。”予辰刻薄地说,一笑,“其实,只要能真心喜欢一幅画,就已经算看懂了,而不用实际上懂不懂这门艺术。很多行家可以老练地告诉你这幅画是否布局平衡,笔墨运用的功力,或者不用看题款,就能准确道出这是谁人什么时候的作品,在市面上现在价钱多少等等,种种旁枝末节的事,他们都了如指掌,他们能看到和知道画背后的所有故事,偏偏却看不懂画的本身,也不喜欢它。那一切都是白费。他们懂的也不过是外在形式,而不是其中的意义,没有通过画理解画画人想表达的感情。他们纯粹瞎凑热闹。”

  庄维萌无言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予辰话里透露出着一种知音难求的孤独,一种不合他年纪的苍凉,他感觉到后,心中溢出淡淡的酸楚。“对了,”他说,“这里有没有你的画,能不能给我看看?”

  予辰听说,也没假谦虚推辞一番。他在木架上上下下找了找,不太在意地说,“不知道是不是六婶大扫除时,把那些画丢掉了!”然后看到架子旁边几只马粪纸盒子下压着几把折扇,抽出来,掸了掸上面的灰尘,递来,一边笑道,“这几把扇子也是我画的,欣赏欣赏我的天才吧,很少有人有机会看到的。”

  庄维萌接过,看得出这几把折扇都很旧了,折缝里很多灰尘,竹制的扇骨已经变作深黄色,有一根还断了。拿来一一打开,扇面上有的画的是只毛绒绒的小猴子,有的是两只小鸡争虫吃,有的是一把茶壶,诸如此类,笔划简单,充满童趣,看得出是孩子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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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0-19 07:09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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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楼

回复33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这是我七八岁时画的。”予辰说。

  “在扇子上画画,很不容易吧?”

  “不,是画完扇面后,再做成扇子的,这几把折扇,都是爷爷帮我做的。”

  庄维萌打开最后一把折扇,见上面的画与之前的不同,不太像孩子画的,也不是单纯用墨画的,而用了颜色。画面上是夜晚,深蓝色的天空挂着一钩新月,月下一张方桌,两把竹椅,桌上还有两只空茶杯,淡金色的月光照在方桌竹椅之上,浮光掠影。画面清雅精致,那轻云薄遮、诗意朦胧的月牙,还有右边空白处的“人散后,一勾新月天如水”的题句,尤其带出画面的寂寞而宁静的味道。

  “这也是你画的?”庄维萌惊讶地问。

  “哦,这是前两年画的,我七八岁画不了这样的画。”予辰估计他有点误会,笑着解释,“不过,这幅画是抄丰子恺的,”见他困惑不明,又从画架上拿出一本丰子恺的画册,翻到那幅“人散后,一勾新月天如水”的画给他看。

  庄维萌一看,才知无论画面构图还是图旁的题句,予辰都是抄人家的,不过丰子恺原画要比予辰的画简单得多,全是墨画的黑线条,连灰色的过度也没有。“我觉得你画得要比他好得多,丰子恺的画太简单了,倒真像是孩子画的。”他坦白自己的感觉。

  “这就是返朴归真。”予辰笑起来,“当时我画完这幅画,爷爷评价说,我画得好是挺好,技法熟练,可惜一则不是自出机杼,二则也是坏在过于讲求画面唯美,反而失掉了原画的简单纯朴和散淡空灵的意境。说明我的画还太幼稚,还停留在重形的阶段,未到脱形达意。”

  “就是说,你还不如丰子恺?”

  “当然,差很远。”予辰自嘲地做了个鬼脸,“不过,这幅画倒是我最满意的作品,最初是幅小品,因为喜欢,才做成折扇的。”

  庄维萌不太明白这些绘画上的事,又低头看看扇上的画,实在很喜欢,就问,“你会在绘画方面发展吗?”

  “很难说,中国画讲究神韵,画得形似不难,但要求作品体现出个人风格和韵味,就要有比较高的悟性,还要有一些特别的人生经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达到那种境界。”

  两人边看画边聊时,徐振国也忙着挑画,看完一堆,抱回架子上,又重新拿一堆去看,差不多把大半架子的画都过了一遍。庄维萌和予辰正说着话,听徐振国欢呼一声,说:“这幅画不错。”

  两人转头看去,徐振国满脸高兴地向他们举起一幅画,对予辰说,“这幅画不错,要多少钱?”

  庄维萌一看,那幅画上画着一株碧绿的芭蕉,宽阔的蕉叶下,是一只昂首挺胸、顾盼自得的五彩大公鸡,整个画面大红大绿,气氛热闹。他不觉有点意外,原来予辰爷爷也会画这样的画。

  予辰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说:“徐大夫,你还是再挑另外一幅吧,这幅画——可能不太适合。”

  “为什么?”徐振国不解地转头看了看手中的画,“我觉得挺好啊,这幅画不是你爷爷画的吗,难道是你画的,可上面题了你爷爷的名啊!”

  “不,那倒不是,这是我爷爷画的。”

  “那不就得了,我就买这幅。多少钱?”

  “徐大夫,我真劝你还是另挑一幅的好。”予辰坚持。

  “你说不出理由,我还买定了这幅画,我看不出这幅画有什么不好,我亲戚就属鸡,这只五彩大公鸡雄纠纠气昂昂,多神气,送这幅画不是正好。说个价吧,无论多少,我一分钱也不会少的。你不用找什么借口来抬高画价。”

  予辰目光一闪,整张脸垮了下来,“那好吧,两万块钱。”

  “哇,我说一分钱也不会少,也不用狮子大开口,”徐振国嚷起来,“两万块钱,太贵了吧!”

  “我只照市场上的价要,如果嫌贵,那就别买了。”予辰冷然说。

  徐振国还嫌贵,要说价,而予辰寸步不让,缠磨了半个小时,徐振国终于照价付了款,把那画小心地卷好包好。买完画后,两人起身告辞。予辰送他们出来,临到门口,递给庄维萌一把扇,说:“庄大夫,你喜欢这把扇子,送给你吧!”

  庄维萌打开一看,就是那把“一勾新月天如水”的扇子,只听徐振国在一旁看了说,“哇,卖给我一幅画,就收两万块钱,一分不少,对庄大夫就是白送。庄大夫虽然治疗过你,这也太偏心了吧!”

  予辰白了他一眼,说,“这是我画的画,不值钱,所以是送不是卖。”

  庄维萌原本觉得这份礼物太贵重了,不好意思收下,可被徐振国这样一打岔,不便再拒绝,就客气地接受了。和予辰道别后,两人出了门,找到停在外面的车子,拉开车门坐进去。开车前,徐振国要过那把扇子又仔细看了看,还给庄维萌,一边发动车子,转出这片街区,开上大道,一边说:

  “我说张予辰那小鬼这么吝啬,决不会送人什么好东西。”

  “我觉得很好啊,是人家亲手做的,画得又这么好。”庄维萌说。

  “画得好有什么用,现在画得好的人多了!”徐振国讥笑,“又不是名家手笔,如果是张予辰爷爷画的,那就不同了,少说也值两千三千。就算画是张予辰画的,上面有他爷爷的题名,也能假冒真迹。现在,这把扇子,既不是张齐毓画的,又没他的题字,三文钱不值。白送我也不要,放在家里都嫌占地方。”

  庄维萌听了老大不快,脸上尽量不显出来,也没有接嘴。过了会儿,又听徐振国问他:“你说,张予辰家里到底有没有钱?”

  “我怎么知道,”庄维萌说,“况且,人家家里有没有钱,关我们什么事?”

  “不是这样说,我总觉得不对,如果张予辰爷爷真的留了那么一架子画给他,他那个家怎么会那么破旧,肯定有很多人高价收购那些画,他不应该那么穷,除非……,除非那一架子的画都不是张齐毓画的,别人不要,张家不过是个空架子……哎呀,那不就是说,我买的是张假画。”

  庄维萌啼笑皆非,不屑与这种蠢才争辩,但这些话损害了张予辰,不自觉地维护道,“或者别人就喜欢住在那种破旧,但有历史感的房子里。买画之前,张予辰不是说了,你可以拿到书画商那里去鉴定,你先找人鉴定了再说,自己在这儿嘀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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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0-20 14:13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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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楼

回复34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徐振国想了想,点头说“也是”,过了一会,转头笑着说,“也许那些画都是真的,不过张予辰不会做生意,所以被人骗了很多也不一定。我事先打听过价格,像我买的这幅画,现在在市面上起码要卖三万五到四万左右,想不到张予辰竟只要我两万,便宜了差不多一半,太化算了。这次真是多谢庄大夫的介绍。”

  庄维萌气恼不及,说,“当时你不说?”

  “说什么?这个价是张予辰自己开的。”徐振国理直气壮地说,“可惜我刚买了车,这段时间手头有点紧,钱不够,不然多买几幅放在那儿。听我朋友说,这两年有人在炒张齐毓的画,估计价格还要往上升。现在中国的古董书画市场可旺着呢,投资书画,比投资股票赚得还多,风险也小。”

  “你不是买来送亲戚的吗?!”

  “是啊,不过多买几幅,当作投资也好啊,下次有机会,还要麻烦庄大夫你。”徐振国一点没感觉到对方的不快,厚脸皮地说。话不投机,庄维萌不想再说话,想起刚才予辰说的话,很为他和他爷爷难过,希望徐振国送画的那位亲戚是真的喜欢张齐毓的画,而不是把它当作一种投资。

  庄维萌没多事去问徐振国送画的亲戚是什么人,可过了一段时间,居然意外地知道了答案。那天,大概是买画后两个星期,他像平常一样到心内科病房去看静雯,一进门,就听到静雯妈妈愤愤不平地骂着:“——我就知道那是只白眼狼!养不熟的白眼狼!”

  待静雯母亲走了之后,庄维萌问静雯:“刚才妈在说谁哪,生这么大的气?”

  “也没生气,不过遇到点不痛快的事。”静雯嘴角轻轻撇着,鄙视地说,“你们肾科的徐振国,我爸妈一直看在同乡情面上,对他格外看顾。上次他出医疗事故那单事,都是妈妈出面替他摆平的。谁知这次卫生厅姜厅长生日,他孝敬了一张名画,卫生厅上下都轰动了。姜厅长这次做五十大寿,竟然在‘龙宫殿’摆下二十桌,请的全是辖下医院的主任大夫,明目张胆是要人家孝敬东西,真不要脸!收到请贴的人还不赶着凑趣——那个老家伙这次不知收了多少东西,据说其中最贵重的就是徐振国送的画,要四万多呢!你知道,我妈和姜厅长一直不对头,姜厅长为官不正,徐振国还去巴结他,不知要做什么,况且,他这样做,也太不把我妈我爸放在眼里了!”

  这些是非之事,从来让他很头痛,他也不关心徐振国到底巴结上谁,反正与己无关,也没问下去。见静雯说着说着,也和她妈妈一样愤愤不平、情绪激昂起来,想转移她注意力。旁边桌上堆着很多像庆丰收一样的水果篮,都是来探病的人送的,他过去看看,问她,“你吃不吃水果,我帮你削。”

  静雯点头。“削个蛇果吧。别拿那个篮子的,那篮里的水果两个星期了,那个篮子也不行……拿左边第二个篮子,那是昨天才送来的,那新鲜。”

  庄维萌拿起那只包装漂亮的水果篮,拆开外面的包装纸,堆成金字塔形的水果没有包装纸挡住,一下子塌了下来,又大又漂亮的桃、橙、黑李滚了一桌。他一一捡回篮子里,才拿起一只红得像油漆一样均匀整齐的蛇果,到隔壁卫生间洗了洗,回来拿起篮里附带的水果刀,削了起来。

  静雯靠在床上,看着他削水果,忽然问:“刚才妈妈骂白眼狼,你紧张什么?”

  “我紧张吗?”庄维萌不以为然,“只是有点奇怪吧。”

  “是吗,”静雯古怪地一笑,“我还以为你疑心妈妈说的是你,才这么紧张。”

  庄维萌停下手中削皮的活,抬头望着静雯,她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既像试探又像猜疑,既像鄙夷又像笼络,几种表情混合在一起。他心中恍惚,忽然觉得眼前的静雯如同陌生人一样。

  

  六月底,医院领导班子换届,一切人事变动与年初计划相同,庄维萌毫无意外地被提拔为副院长。静雯患病后,她父母提拔庄维萌的意图似乎更加坚决和急迫。这个副院长职位,如同以前病人开刀前送出的红包,如果不接受,是很难让人相信自己会尽心尽力地做好份内的事。所以,为了让静雯父母安心,庄维萌也知趣地没有再加推辞。

  院领导换届后,跟着是中层干部改选,徐振国被提为肾科的主任。医院上下谣传,这次卫生厅的姜厅长为他说了话。

  

6

  

  当副院长只一个月,庄维萌就感觉身心俱疲。他不知道自己的时间都到哪去了,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多会议要开、这么多文件要看、这么多人这么多事情要他帮忙解决。虽然名义上没有离开心肺外科临床,但他现在在临床的工作时间,还不到从前的十分之一,更多的是被评职称、工资调级、孩子转学等等乱七八糟与工作无关的事情耗费了他大量的精力。最初,庄维萌也想做好院长的职责,尽力帮职工解决困难,可很快发现自己处境尴尬,大多数情况他并不是帮人解决困难,而是帮人逾越规则。以庄维萌的本心来说,他希望任何事情都能在既定规则中,干净利落地解决。但现在很多时候——绝大多数时候,规则不过是条橡皮筋,捏在手中,可松可紧,视对象而改变。比如同一篇学术文章,只要他把标准放低一点,稍稍帮一点忙,推荐到核心期刊发表,写论文的医生就可凭这篇文章评上职称;而如果他把关严格一点,对方就得不到任何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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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0-21 07:09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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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楼

回复35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明白到手中的权力后,庄维萌大为惶恐,不知道这种环境下,自己还能恪守准则多久。

  原本第一副院长的职责还包括主管医院进药工作,但历年来大夫和患者对医院进药意见极大,总反映说由药房统一进药,很多药品不适用,一些最新、效果好、价格便宜的药不能及时进货,患者对药品的需求也不能及时反馈到药房。进药问题一直是医院的主要的矛盾之一。这次领导换届时,进药制度也跟着改革,进药权力下放到各科室,由各科室大夫自行选择进药商和该进药物。庄维萌接任第一副院长后,也不再管这方面的事。没有了权力,并不代表也没有了事务,仍经常有药品销售人员上门找他推销药品,他通常表现出铁板一块,让人无从下口,知难而退。可是有些时候,还是免不了有些推脱不了的情况。

  一天,一位意外的客人到访,那是庄维萌的大学同学杜琪敏。在大学时,两人是学生会干部,关系挺熟。杜琪敏长得漂亮,性格爽朗,常参加或者负责组织学校各类活动,在校园里是公众人物,惹得很多男生暗恋她。庄维萌对她印象也很好,因为杜琪敏泼辣能干,不怕困难,很多别人无法解决的棘手事情,到了她那儿,都能顺利完成。当学生会干部时,大家共事愉快。

  旧友重逢,庄维萌极为高兴。多年不见,杜琪敏还是老样子,没什么改变,只比以前更精明干练了,见面就大大褒扬庄维萌一番,恭维说在当年同班同学中,最有成就的人就算他了。庄维萌记得杜琪敏毕业时,分配在上海一家大医院做儿科大夫,问起她的近况,来这里是开会,还是旅游。

  “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做儿科大夫有什么出息?我只做了一年就辞了职,自己出来做保健品生意。”杜琪敏笑着说,跟着介绍保健品市场全球每年有近一万六千亿美元销售额,中国的保健市场还完全没有开发,潜力还很大。又谈到她做了近六年保健品生意,名下已经有两家很大的公司了。

  庄维萌“噢”了一声,心中有了点底,就问杜琪敏是来推销保健品的吗?

  “不是。”杜琪敏嫣然一笑,转头问,“你知道安利雅公司吗?”

  这是一家美国医药公司,在国内设有合资厂,产品种类繁多,从感冒药到抗生素,从棉签到磁核共振仪都生产。近几年这家公司的产品在市场上推广得很快,也打进了很多大医院。庄维萌本人没直接接触过安利雅的产品,不过听业内人士谈起过,对这家公司的产品也有些了解。与国内同类产品相比,这家公司的产品效果可能好一些,副作用轻一些,安全性也高一些,不过价格却也高出成倍,从医院效益出发,很多医院愿意选用安利雅的产品,但从患者利益出发,这家公司的产品也许就不那么适用。

  “听说这家公司近几年在国内市场发展得很快。”他虚应了一声。

  “我是安利雅公司华北地区的药医代表。”杜琪敏说,“这趟来这里,是推销我们公司产品的。”

  庄维萌恍然老同学此行的目的,心里立刻有所决定,顺着话题,先关心地问了一番杜琪敏此行的收获,以及其他医院的进药程序,又完全似无意地谈起他们医院近期进药制度改革,进药的权力已不在主管领导手中,而下放到了各科室的主任医师和少数几名权威大夫手中。庄维萌把话说得如封似闭,既不直接拒绝,而又先发制人,在对方开口向他销售药品之前,把后门关上。

  杜琪敏像猜到他的心思,笑说此行的销售任务已经完成,过两天就回上海总公司,昨天在酒店看电视时,看到本地新闻介绍他们医院新任领导,里面有庄维萌的镜头,所以特地过来看看老同学。庄维萌闻言,暗叫惭愧,觉得自己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当了一个月副院长,就变得这样神经过敏,凡上门来的,总先怀疑别人必有所求。

  杜琪敏又说,“我的机票订在星期五,在这儿还要停留两天。这两天你什么时候有空,找个时间出去吃个饭,叙叙旧。现在工作时间,我不好意思打扰你这么久。”

  庄维萌心里本在懊悔怠慢老同学,听她这么问,虽然这两天不是很空闲,但也能尽量挤出时间,想了想说:“那明晚吧,明晚我有空。而且,这顿饭还是由我来请吧,怎么说,你来这儿一趟,我也该尽尽地主之谊。”

  杜琪敏不置可否地一笑,订下约会:“明晚六点,下班之后来接你,我会叫出租车来——你们医院离市中心这么远,挺难走的。”说着站起身打算告辞,庄维萌也随着站起,送她出去。

  “对了,带你妻子一起来吧,”杜琪敏一边走一边说,“我记得她叫舒静雯,也是我们学校的,但是其他系的,对吗?——以前在校园里见过几次。”

  庄维萌把静雯生病的事简单说明了一下。

  “哎呀,那真是飞来横祸,年纪这么轻就得了这种病,太不幸了。”杜琪敏脸上笑容一下子收敛起来,显出夸张的震惊和悲哀,“你们结了婚没有?”

  “还没有。”庄维萌平静地说,有点后悔说出静雯生病的事,他只是把一件事告诉给老同学听,而不想接受过于严重的同情。

  “那现在静雯是不是需要人整日陪护,你又要工作,又要照顾病人,不是非常辛苦?”杜琪敏关心地又问。

  “她现在在住院,另请了陪护人员,不需家人陪护。”

  “她就住在这家医院?”

  “是。”

  “那你有空吗,我现在去看看她,好吗?”

  庄维萌想不到杜琪敏这么热心,她和静雯实在根本不认识,忙说:“不必了,静雯——现在这个时候都要做理疗。你知道,她这样的情况,需要静养,恐怕没什么精力和朋友谈话。”

  杜琪敏微感失望,“噢”了一声说:“那下次吧,下次有空的话,我再去看她。今天你代我问候她一声。希望静雯能快点好起来。”

  送走老同学,庄维萌回到办公室。

  杜琪敏很紧张这个约会,第二天打来三四趟电话予以确定。庄维萌下班后到医院门口时,她已经乘着辆出租车等在那儿了。他一上车,杜琪敏就吩咐司机开到“龙宫殿”,那是本市最高级的一家海鲜餐馆。

  庄维萌笑道,“不用去那么高级的地方吧,只是聊聊天,随便找家干净的餐馆就行了。”

  杜琪敏不好意思地笑着,宛转地说,昨天与他定约时,忘记了一件事,原来今晚她还另有一个工作约会,那是不能推辞的。

  庄维萌暗自惊讶杜琪敏做事如此考虑不周,但也不好生气,就说,“既然这样,那我们这餐饭取消了吧,或者改期也行,不要妨碍你正职工作。你不是星期五再走吗,还有一天时间,再约时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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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0-22 07:21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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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楼

回复36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不,不必。”杜琪敏忙摇手,说其实那个约会,请的也是他们医院的大夫,都是庄维萌的同事,算来大家也认识。她考虑了很久,想一起请大概也没关系,所以现在才告诉他。杜琪敏一再坚持,庄维萌也就不便拒绝了。

  到了饭店,走进预订的房间,见里面已经有七八人在等着,徐振国也在其中,其余的人都是医院用药最多的几个科室主任,以及药房主任。徐振国看来与杜琪敏相当熟悉,在他们来之前,正在代她行主人之责,招呼众人。见两人开门进来,徐振国露出做作的惊讶表情,自以为幽默地拍手叫道:

  “哎哟,原来是庄院长啊,我说到底是谁,要劳我们杜小姐的驾亲自去请。我们庄院长年轻有为,又英俊潇洒,难怪杜小姐对你另眼相看。杜小姐,你老实承认,是不是对我们庄院长有意思,所以故意制造机会与他单独相处?要不,怎么要我们这么多人等着,自己特地跑去接庄院长?”

  众目睽睽之下,被开这种玩笑,庄维萌大为狼狈。杜琪敏倒落落大方地笑着应答:“徐大夫,你开我玩笑没关系,连带扯进无辜的人就不好了,维萌可是正人君子,绝不会有什么花心的。”又解释一则众人有车,可以自己来饭店,只庄维萌没有,所以要去接他;二则庄维萌和她两人原是同学,自然也亲密一些,亲自去接也合情合理。

  众人见到庄维萌,都显得有点不太自在,听杜琪敏说出两人是老同学关系,本来绷着的脸皮一下子放松了,跟着徐振国打着哈哈。

  人已到齐,很快围拢到餐桌旁。为了排座,又你谦我让了一番,最后还是职位最高的庄维萌坐了主位,杜琪敏和徐振国一左一右相陪,余者也一一入了席。服务小姐送来热手巾和餐牌,杜琪敏接过餐牌,转手递给庄维萌,要他作主。庄维萌自知无法胜任点菜重任,忙谦虚地推辞了。杜琪敏一笑,翻开餐牌略看了看,熟练地点出一整套头盘、大菜、餐点和甜品,还外加两瓶轩尼诗X.O。庄维萌注意到杜琪敏不惜成本,点的都是鲍鱼龙虾瑶柱鱼唇之类最贵一档的菜肴。杜琪敏点完菜后,又把手中餐牌向下传去,要各人“有什么喜欢的,自己点”,众人客气了几句,都没再点什么。唯有徐振国笑着说,来时在一楼大堂看到招牌,这家饭店的香港名厨新推出“金箔椰汁炖宫燕”,正在促销阶段,不如一人先来一盅润润口。

  庄维萌吓了一跳。刚才上楼时,看到大堂里巨幅广告招牌,一人份量的“燕窝”一盅要288元,十人就得近三千块,他怕杜琪敏为难,忙说,“不用了吧,菜已经这么丰盛了。而且,金箔这类重金属吃下去,不一定对身体有好处。”

  “维萌,你不要这么扫兴,”杜琪敏立刻笑着说,“今天新知旧雨相聚,就是要尽兴,只要大家高兴,怎么痛快怎么来。——我也想试试这里香港名厨的手艺,和我在香港吃过的是不是一样。西医虽然说金属吃下去没什么好处,但中医就不同了,中医说金箔有安神定惊、益寿延年的功效,对不对,杨主任?”

  被问到的中医科杨主任忙点头称是,又把《本草纲目》上所记的金箔安神定惊、益寿延年的功效背了一遍。

  杜琪敏笑眯眯地听完,一挥手,叫服务小姐在菜单上加写十盅“金箔椰汁炖宫燕”。众人立刻眉花眼笑。席间,杜琪敏谈笑风生、酒到杯干,表现得八面玲珑,大家极为尽兴,纷纷夸赞杜小姐豪侠,不似南方人那样扭捏小器,简直像北方汉子一样爽快,值得结交。

  庄维萌表面虚与委蛇,频频举杯,心里却着实厌恶这种应酬。觉得上了当,杜琪敏以叙旧为名将他骗来。她借老同学的身份,间接利用他,对握有进药权的科室主任们施加影响,打开他们医院的进药渠道。即使原本无意进安利雅产品的科室主任,见副院长出面,自然也会动摇起来。庄维萌自觉像个傀儡受了愚弄,可拉不下脸来戳穿这件事,心中憋气得很。杜琪敏在席间,除了恭维各位主任医生,就反复不停讲叙她和庄维萌之间的交情。原本两人只是普通同学,但杜琪敏说起来,两人就如同生死至交一样,听得庄维萌自己也糊涂起来,原来自己一直懵懂不知,杜琪敏从大学时就对他倾心,可惜神女有心,襄王无梦,令她一直遗憾至今。

  在座的十人,只有庄维萌和杜琪敏是单身,原本因为进门时徐振国的一番玩笑,大家都在打趣两人,听杜琪敏这样一说,哄笑说“酒后吐真言”,羡慕庄维萌几世修来的艳福,然后更加拿两人开玩笑。庄维萌明知杜琪敏这样说,不过是夸耀两人交情深厚。而其他人打蛇随棍借机起哄,一则是在凑趣,奉承顶头上司;二则也是自己对漂亮女人想入非非,不好直接表露出来,唯有借着开别人玩笑,过一把心瘾。庄维萌很厌恶这种男女间粗俗的打情骂俏,但明白只要他稍一辩解,就是做贼心虚,假的也成真了,唯有闷声不响。

  好容易挨到饭局结束,差不多九点钟了。服务小姐送来帐单。庄维萌心中微感不安,不知这顿饭要多少钱。杜琪敏只对帐单略瞟了一眼,漫不经心地从随身手袋里拿出一只黑色鳄鱼皮钱包,打开来,里面插满了各种各样的卡,她取出一张牡丹金卡,用两根手指夹着递给服务小姐。小姐接过走出去,过了一会,又拿着张银行结帐单回来。杜琪敏拿起笔潇洒地在结帐单上签了名。庄维萌很想看看帐单上的数字,又觉得不太礼貌,此时听到一旁徐振国毫无顾忌地问出,“多少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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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0-23 07:17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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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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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近海的地方,海鲜这么便宜,”杜琪敏眼睛娇媚地一眯,牙缝里吐出几个字,“这么些菜,才只八千多。”

  庄维萌吸了口冷气,这样的宴会,以前也吃过,不过从来没人直接告诉过他价钱。旁边的人听了,也发出惊叹声,接着笑逐颜开,觉得吃这顿饭没有亏,称赞杜小姐出手豪阔,不同凡响。独徐振国不动声色,内行地说:

  “也就这样,杜小姐是第一次来这,所以照了原价计价,多吃几次,认识了老板,就会给个八九折给你。”又回头对立在身边的服务小姐说,“你们这儿不是有规矩,消费满三千就送一条红塔山,八千就是两条,别以为这里都是生客,就赖掉啊!”

  小姐听说,抿嘴一笑,“原来先生是熟客。”低头出去拿香烟来。

  “对了,才九点钟,接着再到哪去呢?”杜琪敏看了看手表问。

  大家本来都意犹未尽,见杜小姐这么识趣,兴致更高;只庄维萌吓了一跳,原以为终于回头是岸,哪知还是苦海无边。“不用了吧,”他说,“已经这么晚了,还要去哪?”

  “什么这么晚了,才九点。维萌,不要这样扫兴,九点钟,正是夜生活开始的时候。”杜琪敏说,“你看,你这个做院长的不去,你这群下属也不好意思去了,你怎么好这么只顾自己不顾别人,做领导的,最要紧就是与民同乐,对不对,各位?”

  “也不是不好意思去,只是今晚杜小姐专意请的是庄院长您,主角不去了,杜小姐还有什么心情,难道让这么漂亮女人,对着我们这帮老头吗?庄院长,您不去,不是对不起我们,是对不起杜小姐啊!”

  众人纷纷帮腔,庄维萌不好太违众意,只能留下。

  “对了,接着去哪儿,各位有什么好介绍?”杜琪敏问。

  “杜小姐是主人,当然是主人说了算。”徐振国说,见庄维萌不太出声,就代他与杜琪敏一唱一合,免得冷场。

  “我虽然是主人,在这里却人生地不熟,说出来的地方,也不一定好玩,要你们推荐推荐,才行!”杜琪敏说。

  有人说了几个地方,都没统一意见,最后还是徐振国说:“不如去黄金岁月吧!”

  “黄金岁月”是本市最大的娱乐场所,设有酒吧、卡拉OK、桑拿按摩、夜总会等等。此言一出,众人全都举手赞成。商量已毕,起身出门。走到门口,服务小姐正拿着两条红塔山过来。小姐把手中香烟递给了杜琪敏,杜琪敏顺手要给庄维萌,庄维萌摇手说他不抽烟,杜琪敏又给徐振国,徐振国不客气地接过,打开手提包拉链,把香烟塞了进去。

  原来先到的八名医生开来了四辆车子,所以这次庄维萌和杜琪敏不用再叫出租了,而是上了徐振国的车。四辆车首尾相接,开出饭店停车场,向“黄金岁月”开去。

  “黄金岁月”连着一家五星级酒店,是酒店的附楼,酒店主楼和附楼外墙都包着灰绿色的玻璃,在白天显得很冷清,除了进出酒店的客人,没什么人;到了夜晚就完全是另一番气象。附楼外的停车场停满了各种车辆,外面道路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灯光从透明的玻璃墙里透出,整座建筑在黑夜中就像水晶宫一样灿烂辉煌、闪闪发亮;“黄金岁月”门口不大,只有四扇四米高的玻璃大门,两名穿戴得像红酒瓶一样的门僮为进出的客人拉门。进去才见到里面的气派:一楼大堂非常宽敞,中央正对着门口是一座仿古罗马女神像的黄金喷泉,一串串水流从女神手举的水瓶、玫瑰花等物中流下来;喷泉后面是一道很大的弧形楼梯,通往楼上,楼梯两边各有一道电梯门;沿墙壁是一排高大的、纯装饰性的罗马柱;柱与柱之间,放着一张张金色的仿古沙发,沙发上三三两两地坐着很多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孩;整个大堂金碧辉煌,地板、墙壁都铺着黄金色的大理石,墙上挂着成排亮晶晶的镜子,天花上吊下大大小小无数的水晶吊灯;到处金灿灿、明晃晃的一片,耀得人眼睛难以睁开,像得结膜炎一样火辣辣地发痛。

  庄维萌第一次进来这家夜总会,一走进这个黄金大厅,就明白这里为什么叫“黄金岁月”了,这名字真是取得名符其实。

  见他们这群人走进来,一位穿着金色旗袍、旗袍开叉开到腰部的知客小姐扭扭摆摆地迎上来,打着听上去像感冒、鼻音很重、带广东腔的普通话问,“先生,请问需要什么服务?”

  “我们来唱卡拉OK。”杜琪敏回答。

  “小姐,请问有几位?”

  “十位。”

  “那不如到琥珀包房,好不好?”

  杜琪敏还没答应,徐振国抢先说,“不好,你们琥珀房最不好了,一进门连个过道都没有。钻石房呢?”

  “对不起啊,先生,钻石房已经有客人了。”

  “那黄金房呢?”徐振国极为熟悉地问。

  “黄金房也有人了。”

  “才九点钟就有人了,你们这里生意也太好了吧!”徐振国笑骂。

  那小姐抿着嘴嘻嘻笑,甜腻腻地说,“那还是靠众位老板赏光,我们才有生意。”

  “那你们还有哪些房间没人?”

  “贵宾房只剩翡翠、黑珍珠、水晶、红宝石,还有就是琥珀了。”

  “那就红宝石吧!”徐振国盘算了一下,开恩似地挥挥手。

  “那请这边走。”那小姐微微鞠了一躬,在前面领路。一众人跟随上到二楼,穿过铺着红地毯的走廊,向“红宝石”房走去。

  楼梯和二楼走廊装修得和大堂一样,到处是金灿灿的装饰,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高大的、饰有金色纹章的皮门,皮门上角嵌着各种黄金珠宝名称的立体金字:玛瑙、翡翠、珍珠、猫眼……。在走廊尽头,是两扇格外豪华的白色皮门,角上嵌着“钻石”两字,“红宝石”房就在走廊尽头的右手边,对面是“蓝宝石”房。

  小姐在“红宝石”房外站住,一手握着把手,一手按在门上,下面的一只脚同时用力,一声闷响,才推开两道沉重的皮门。门打开后,一伙人鱼贯而入,庄维萌等在队伍最后,还未进房时,见“钻石”房的皮门拉开,随着一阵震耳的音乐声和吵闹叫嚷的人声飘出,一个削瘦的身影走了出来。庄维萌定睛一看,那人竟是张予辰。

  予辰见到他也很意外。“咦,庄大夫,真巧啊!”

  “是啊,真巧,我和同事来唱卡拉OK。”庄维萌向房里指了指,有点心虚,在这种地方碰到熟人,让他不好意思,就像他不是来唱歌的,而是来做贼的。“你呢?”他问。

  “来这儿当然都是来唱歌的,难道来考试吗?”予辰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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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0-24 08:16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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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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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灯光的关系,庄维萌注意到今天张予辰看起来没上次健康,他的脸色苍白、眼圈发黑,眼袋有点浮肿,嘴唇发紫,整张脸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倦和颓废,身上还散发出一阵烟味和酒味。出于职业习惯,庄维萌好心提醒:

  “张予辰,你最好别来这种地方,又烟又酒的,对你的肾没什么好处。”

  “叫我别来,怎么你又来?”予辰仍旧嘲笑,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

  “我是被迫来的。”庄维萌解释。

  “怎么知道我不是被迫的?”予辰反问。

  此时“钻石”房的门又打开了,一位头发染成粉红色、脸上化妆化得像彩虹一样的女孩跳了出来,也不管有没有旁人,一下子扑到张予辰身上,双臂箍紧他,娇着嗓音发嗲,“辰,你到哪去?我们点的那首《情非得已》就快到了,你还不快进来。等下又给别人抢了歌。”

  “我去厕所啊!”予辰不顾礼貌,粗暴地一手搡开那女孩,“别粘在人家身上,怪热的!”

  “那我也去。”那女孩却一点不在意对方的无礼,像橡皮筋一样,被推开一尺,立刻又弹回原处,目光瞥见旁边还站了个人,她转了转身,面对着庄维萌,下巴压着予辰右肩,眨巴着眼望着他,问,“这位大叔是谁啊?”

  “给我看病的大夫。”予辰回答。

  “我还以为大夫都是些白胡子老头,原来有这么年轻的大夫啊,”那女孩态度轻佻,指着右脸说,“对了大夫,我这里有颗牙总是痛,你帮我看看好吗?”

  庄维萌不知该怎么应付这种女孩,予辰已在喝斥她:“你牙痛就去看牙医,人家是心脏科大夫,看你的牙齿?!什么也不懂,丢脸!”

  “我就是什么也懂,所以才要你教我的嘛!”那女孩没脸没皮,丝毫也不矜持,被喝斥了,仍嘻皮笑脸地像没有骨头一样腻在予辰身上。

  予辰黑着脸,不便发作,也不再与庄维萌说什么,点了下头,向外走去,那女孩也一路半吊在他身上,向外走去。

  庄维萌和予辰聊天的工夫,其他同事已经走进“红宝石”房了,开着门大声唤他进去。庄维萌走进去,小姐在他身后关上了皮门。眼前是条幽暗的长过道,一边是洗手间,尽处还有一道玻璃拉门,拉开拉门,才是唱歌的房间。进去后,见右手边摆着一只四十三吋的全屏电视,电视旁边是一个玻璃酒柜,上面两层放着很多奇形怪状的酒瓶,望上去像都是洋酒,下面一层摆满了擦试得闪闪发亮玻璃酒杯;正对着电视机、靠一边墙摆着一只L形的黑色皮沙发,那沙发不宽,但很长,起码能坐七八个人,前面放着一大一小两只玻璃茶几;房间另一边还有处空地,也摆着一组暗红色的皮沙发,这组沙发就比那只L形沙发宽大松软很多。

  与明亮晃眼的大堂不同,包房里黑魆魆、暗沉沉。地上铺着厚厚软软的一层深红色地毯,四壁挂着同样颜色的红绒布,墙上装着四盏模仿宝石形状的玻璃壁灯,那发出红光的壁灯就像得了红眼病的眼睛,透着阴森森的鬼气,看了让人背脊一阵阵发凉。光线很弱,周围黑乎乎的,隔得远一点,对面人的脸孔也看不清楚。房间挺大,可天花板很低,让人感到压抑。房间里没有一扇窗,空气混浊,一进来就可闻到扑鼻的浓香,那是因为房间喷了大量的空气清新剂,过了一会,鼻子习惯了这种人造的香味后,就可辨别出另一种不太好的气味:地毯、墙壁、皮沙发散发出的化学气味,还有前面客人留下的酒嗝味、汗酸味和屁臭味,像幽灵一样飘来飘去,空气清新剂都无法驱除和隐藏这股恶劣的气味。闻得越久,越让人恶心。

  庄维萌一走进房间,感觉头部像被套了只塑料袋,立刻呼吸不畅,耳膜内外压力也突然不平衡起来,走进包房就像走进一个密封舱,不由头昏眼花。请小姐开大点空调,小姐说已经开到最大了,再请调亮点光线,又答已经是最亮的了。庄维萌看看周围,其他人都兴致勃勃地忙着点歌点酒,没人像他这样抱怨不适,就识趣地不再出声了。

  小姐开了两瓶洋酒,从玻璃酒柜里拿出十只大肚酒杯,一一斟上酒,摆在众人面前的茶几上,又送来几碟开心果鱿鱼丝之类的小食,就退了出去。电视里开始播放众人点的歌曲,听觉神经又加上一重折磨,音响开到最大,整个房间像在音浪中摇晃起来。随着敲击乐的节奏,人的心脏也跳得前所未有的激动,这样坐一晚,非得心脏病不可。庄维萌不由奇怪,觉得自己天生贱命,这种高级的娱乐场所,对他来说,非但不是一种享受,确切地说,还是一种刑罚。

  杜琪敏点了一首“相思风雨中”,应由男女合唱,音乐一起,众人开始起哄,要庄维萌与主人对唱。庄维萌不愿扫了老同学的面子,被逼无奈,只好就范,看着屏幕上一行行出现的歌词五音不全、磕磕巴巴地唱起来。唱完后,居然还有人拍马屁大声唱彩,鼓着掌要两人再唱几首,庄维萌放下麦克风,无论如何不肯答应。跟着,杜琪敏与普内科的主任唱了一首“纤夫的爱”,自觉力弱,与徐振国附耳说了几句话,徐振国起身出去,过了几分钟,带了六名花枝招展的小姐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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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0-25 07:05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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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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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位小姐莺莺燕燕,一进门,站在众人面前简单报了下名字,就熟练亲热地围坐过来。也不知是不是徐振国事先指点,两位身材最高、妆化得最浓的小姐一左一边坐在了庄维萌身边,把他夹在中间。庄维萌平生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不由又羞又恼,很想拂袖而去,实在脾气太好,做不出来。两位小姐撒痴撒娇,向着他问东问西,庄维萌拿定主意不开口。受刑一般坐到十点钟,他站起身,跨过众人,走到杜琪敏身旁,她正坐在那套红皮沙发里,与普内科的主任开着半荤不素的玩笑,笑得前仰后合。庄维萌装作没听到那些笑话,低头对老同学礼貌地说:“杜琪敏,不好意思,我明天早上还有趟手术,要先走了。”

  “这么快?再坐一会吧,你才只唱了一首歌。”杜琪敏眼睛睁得圆圆的,透着惊讶。

  “抱歉,我做手术前需要正常休息,明天才能集中精神,不至于出差错。”庄维萌虽然平常确有手术前早睡以便养足精神的习惯,但这次却纯粹是找借口离场。他一边说,一边还有点担心旁边心外科的周大夫会不会拆穿谎言。但这担心是多余的,周大夫根本不知道他有没有手术,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众人见庄维萌要走,扫兴地发出嘘声,几位小姐过来挽留。“不,实在不行,明天的手术真的挺重要的,我一定要保持精神。你们玩吧!”他坚持说。

  杜琪敏与徐振国交换了一个眼神,徐振国意外地帮了他忙,说:“庄院长工作态度总是最认真的。既然这样,我们也不强留你了,不如我送你吧!”

  “不,不。我乘出租车回医院就行了。”庄维萌忙说,灵机一动,“你还是陪着杜小姐吧,这里她不熟。”

  “这还用庄院长吩咐,杜小姐出了什么差错,唯我是问!”徐振国好汉一样拍胸口保证。

  庄维萌笑笑,开门走了出去。一出来,他就像缺氧的人一样深深透了一口气,感觉终于从水深火热中爬了出来,下楼向门口走去。

  夜总会门口停着一条出租车的长龙,见一位客人出来,就有一辆车驶前兜揽生意,庄维萌向对他示意的司机摇了摇头,拒绝了服务,沿着人行道向医院方向走去。

  这是市区最繁华的地段,街道两旁商店酒吧夜总会林立,路边的商店飘出一首首歌曲,在夜空中回荡。行人头顶上方挂满各色霓虹灯招牌和巨型广告灯箱,明亮的灯光透过落地玻璃橱窗照在人行道上,街灯、门灯、柱灯、投射灯,把整条街区照耀得光如白昼,越近深夜,气氛越热烈,到处都是游荡的人群,有人出来购物,有人出来娱乐,有人只是不愿归家,有人纯粹喜欢黑夜。人们并肩接踵,擦身而过,却彼此陌生,走在其中,也消失在其中。

  他沿着大道走了几百米,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摆脱人群,把繁华喧闹遗落在身后。这条小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林荫树,树梢已交集在一处,抬头望去,枝叶的缝隙间依稀洒落一点点星光,浓荫隔开了远处的喧哗的人声,也隔开了那个花花世界,独守一角清静。夜风吹过,树梢轻摇,叶子沙沙作响,庄维萌胸中郁闷稍减,脱下外套,搭在肩头,信步向前走去。

  走了一小段路,听到从身后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他自然而然地向里让了让路,但那辆汽车没快速驶过,却在他旁边放慢了速度。庄维萌侧目望去,见张予辰独自坐在一辆白色的车子里开过来,他放下了这边的车窗,探出半张脸,问:“要不要搭顺风车?”

  庄维萌有点惊喜,停下脚步,扶着车门问:“你——不和朋友一起了吗?”

  “都是些狐朋狗友,在一起也没意思,早点甩掉好。”予辰简慢地说。

  庄维萌深有同感。

  “我想去海边兜兜风,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予辰问。

  “现在?这么晚了?”

  “闷了一晚上,去海边吹吹风,透透气,人也会爽快一些。”

  庄维萌感觉有点异样,虽然这孩子一向能看透他的心思,但从没像今晚这样,予辰说的每句话,都正中他心中所想。庄维萌不想拒绝,绕过车头,走到另一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予辰踩尽油门,加快车速。两边的车窗都大开着。随着车速加快,风也流动起来,吹动车内人的头发衣衫。

  “以前没见过你开车?”庄维萌问。

  “是新买的。”

  庄维萌想起一件事,说,“上次我在杂志上看到一则洗发水广告,上面的人是你吧?”

  “是啊,我就是拍了那个洗发水的广告,才赚到钱买车的。——也算能独立了。”

  庄维萌觉得予辰口气含着种沉重的无奈。“你不是还有爷爷留给你的那些画吗?”他问。

  “我不想再把它们卖给别人了,反正真正喜欢它们的人也不多,明珠暗投,是件很凄凉的事。”

  “你今后就以做模特为职业吗?”

  “你觉得好不好?”予辰反问。

  “我不知道。”庄维萌心中没底,短促地笑笑,“不过我们医院很多认识你的人看到那则广告,都说你天生是吃这行饭的——你住我们医院时,那些年轻护士都特别喜欢你。”

  “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长大,美好无双,少长贵贱见而说之,此上德也;知维天地,能辨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众率兵,此下德也。”予辰顺口背了段书,耸了耸肩,自嘲道,“人总是这样的,以貌取人。”

  “那是什么意思?”庄维萌迷惑地问。

  “你没读过吗?”

  “我读过两小儿辩日。”庄维萌脸红地承认,“我读的书很少,除了专业书,只有中学时读过的书还有点印象,其他就什么也不懂了。”

  予辰轻轻一笑。“没什么,我也不过恰好读过这几段而己。这段话出自《庄子·盗跖》,说人有三种美德:外表长得漂亮,能让见到你的人自动自觉地讨好你、拍你马屁,这就是上德——最好的德行;一个人懂得人生的道理、懂得处事的规则,只是中德;而一个人孔武有力,能用武力威胁别人,居然也算一种德行——下德。”夜风中,他的话语清冷平静,“想想真可悲,一个人的理智、心灵还比不上漂亮的外表重要,也只比武力高明一点点。不过这样说已经是宛转的了。实际上,恐怕上德是武力,中德是外表,下德才是心灵才智。——我都无法确定心灵算不算德行,因为看起来,一个人有心灵反而是种沉重的负担,人需要心灵来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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