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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首发都市言情长篇小说《走过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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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0-26 08:49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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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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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问题太过复杂,庄维萌想不出一句话来回答。予辰沉默下来,专注地开着车,不出一声。汽车音响里轻轻放着一首老歌,随意慵懒的旋律在耳边飘荡,“……似水流年……浩瀚烟波里,我怀念,怀念往年……”时钟声似的提琴拨弦伴奏声,嗒、嗒、嗒、嗒嗒……如同飞逝的时光,在心头划下一条浅浅的痕。

  不知是什么轻轻碰触了心中的柔软之处,庄维萌只觉惆怅顿生。

  十几分钟后,车子驶出市区,来到海边。这片海滩很宽,一边是平展的又细又白的沙滩,一边是大海,海滩扩展向上就是长满杂草的沙地。予辰在草地处停了车,开门下去,径自迈开长腿向海滩走去,庄维萌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他,就像跟随着自己的影子。夜色清明,空中悬着一轮新月,清晖朗照,海浪泛着鳞鳞的银光,一波一波拍抚着海岸。两人踩着海浪的边线而行,在沙滩上留下两串脚印,一条是他的,一条是他的。

  沙滩松软难行,一会儿,两人的鞋子里都灌进了沙子。予辰脱下鞋子,将鞋带绑在一起,把两只鞋子一前一后地搭在肩膀了,展开双臂,迎风而行,庄维萌没学他那样举起手臂,但带着咸腥味、清爽的海风依旧迎面蓬蓬地吹来,风如此劲,使人感觉肋下像会生出双翼,乘风而去。清风入怀,洗净烦忧,抬头望着青天白月,不知今世何世。

  “怎么样?吹吹海风,是不是很清爽畅快?”予辰吸饱了风,转身与他并肩而行,“以前每年冬天,爷爷都会带我来这个海滩附近住上一阵,就住在前面渔村的一座小木屋里。原来海角那里有座灯塔,”说着往远处的一个海角指了指,“里面还住着一个守灯塔的老头,爷爷常去找他下棋。而我就来这个沙滩吹海风。”

  庄维萌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月光下,只见到一片黑乎乎、怪异陡峭的礁石,“那座灯塔呢?”他问。

  “倒掉了——实际上,是被拆掉了,因为它有点残旧,旅游发展部门说有碍观瞻,所以拆掉了——我不懂他们为什么容不得一点岁月的痕迹留下。”

  “那你和爷爷住的小木屋在哪呢?”

  “也倒掉了,真的倒掉了,几年前被一场台风吹塌了,然后就消失了。”

  “那守灯塔的老头呢?”

  “死掉了。”

  苍海桑田,旧时人事都面目已非,庄维萌对此没有很深感触,不过却感受得到予辰的伤感。“你爷爷怎么会在海边有座小木房?”他问。

  “是以前干部下放劳动时,海边渔村搭起来给他们住的。后来人都回城了,也没人再来此劳动,木屋就一直空着没人住。爷爷退休后,每年冬天来这儿住上一段,就住以前住过的木屋,渔村也没什么意见。爷爷喜欢到这里来,住在城里太闹了。”

  “为什么要冬天来?”庄维萌问,“海滩应该是夏天来的地方。”

  “是啊,所以太吵了。”予辰说,“只有冬天的海才是清静的。你没见过冬天的海吗?”

  庄维萌摇头。

  “你只在夏天才来海边吗?”

  “我不是在这儿长大的,我长大的地方有山,还有一条河,没有海。”庄维萌解释,“我来到这里,才见到这样的大海,这样的海滩,不过我只在夏天时才和朋友来过。”

  “夏天的海是蓝色透明的,对人友善温和。冬天的海是灰色的,海水不透明,而像铅一样沉暗。”予辰形容给他听,“即使很平静,你也感觉到他的力量。冬天的海不像夏天的海那么友善,你只能看着它,却不能走近它,因为海水冷得刺骨,万不得已,不会有人下海;海风也是一年中最烈的,在海滩上走一圈,整张脸会被海风吹得通红。常年吹海风的人,脸和手的皮肤都会皲裂。”

  古老的灯塔,铅灰色的冬海,两个下棋的老头,吹海风的少年,在哗啦——哗啦——的海涛声中,庄维萌想象着当年的情景,体会到其中的孤清寂寞,不由心驰神摇,难以自己。“你很喜欢冬天的海?”他问。

  “我很留恋过去的那段岁月,”予辰轻轻一笑,眉心隐着一丝忧郁,“或者每个人都会留恋童年。因为孩子都不懂得世事常变这个道理,还以为快乐和安宁会永远伴随着自己。到了长大成人,才知道世上没有一样东西是留得住的。”

  “你说这话时像个老人。”

  “什么叫像个老人?”

  “只有老人才留恋过去,因为老人只有回忆,可年轻人是有明天的,特别像你这样的人,既有青春又有魅力,不应该这么灰暗。”

  予辰微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苍凉。“这不是过往还是未来的问题,而是关于生命中的无常。我无法留住喜欢的东西,也不能拒绝讨厌的东西,一个人的能力太小了,连最普通的东西也决定不了。这才是我难过的原因。”他叹了口气。

  庄维萌为他的伤感而伤感,却不愿相信这样年轻的孩子,竟会懂得人生的无常,并为之烦忧。或者因为自小跟着一位愤世嫉俗的老人长大,才感染到这种悲观绝望的情绪。他想起予辰妈妈说过的话。“你爷爷很喜欢一个人生活在这里吗?”他问。

  “他以前是被人放逐到这里,然后是自我放逐到这里,最后他发现,在海边一个人的生活,是唯一属于自己的生活。他甚至愿意死后,把骨灰撒到这片大海里,不过后来却没有如愿。”

  “为什么?”

  “他们——我父母,坚持要把爷爷葬到烈士陵园去,不幸的是爷爷也有入陵园的资格,正好给了他们个好借口。”予辰谈起自己父母,总带着明显的轻蔑和厌恶的情绪。

  “也许你父母只是不太明白你爷爷想要清静的愿望,他们觉得应该把你爷爷葬在合他身份的地方。”庄维萌温和地劝说。

  “这样说,有两分对。他们那种人,只明白权势风光这些外表的东西,而从不懂得人是有内心的;另外呢,他们坚持要把爷爷葬在烈士陵园,是因为他们相信烈士陵园是块风水宝地,把先人葬在那里,会保佑他们飞黄腾达——这是他们最根本的想法。”

  予辰停下来,望着大海出了一会神,说,“终有一天,我要把爷爷送回这里。爷爷临死前对我说,他浪费了一生得到的经验,就是永远别牺牲自己去迁就别人,这是最得不偿失的事。不过,身处人群中,他总是要作出牺牲——无论自愿还是被迫,总会被人利用,最后尸骨无存。为了避开那些人,他不得不躲来这里。这里才是属于他的地方。”

  庄维萌很有同感,可不知为何,却为这孩子有这种认知而难过。“听你妈妈说,你爷爷脾气很怪癖,到最后,不仅与单位的同事没有来往,连与你爸爸,他儿子,都不见面,父子两人闹得很僵?”他谨慎地提起。

  “她认为全是因为爷爷脾气古怪的关系?”予辰“哼”了一声,毫不掩饰内心的轻蔑,“这是她那种智力的人理解世界的方式。因为她理解不了,人与人之间的一些隔膜是天生就存在的,即使以父子之亲,也无法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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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0-27 07:20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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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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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下,犹豫要不要说下去,过了一会,还是说,“爷爷和我父母之间的矛盾,不是因为爷爷脾气不好。而是我们父母太……太俗了。有些你心中坚守的事,在对方眼中却毫无意义,总逼迫你去做无法做的事,破坏你心中的神圣——这是最让人受不了的。你见过我妈妈,我爸爸与她也很相似,他们都是一类人。平常相处,他们或者不算顶让人讨厌的,但却俗不可耐,他们只能理解实际的利益得失,高尚一点的东西,比如信义、比如原则操守、比如为了原则必须做出的拒绝和牺牲,诸如此类的事,就怎么也没办法和他说明白,就像爷爷葬地这件事。为了这件事,我和他们吵得不可开交,可还是没办法说服他们。他们只会觉得你傻,觉得你古怪,不通情理。他们是那种连一丝便宜都不肯放过的人。对他们来说,爷爷葬在烈士陵园是他应份的利益和好处,是外人都想得到却无法得到的好处,居然有人会为了什么个人理由,放弃应份的利益,他们无论如何不能理解这样的事。这才是爷爷和他子女的矛盾,也是我与父母的矛盾。”

  庄维萌心中明明暗暗,非常明确予辰指的是什么矛盾,却又不愿承认这种事实。“可人生在世,总要与人有关系,不得不去迁就。不能最后弄得众叛亲离,孤零零的一个人。”他软弱无力地说。

  予辰脸色一变,不再那么温和感伤,阴森森地笑道,“你弄错了,不是众叛亲离,而是离亲叛众。”

  “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众叛亲离是被人舍弃,离亲叛众是你舍弃别人。”

  “好好的,为什么要舍弃别人?”

  “不是自愿,而是被迫,你不得不这样做,谁叫那些人那么讨厌。”

  庄维萌又从这孩子身上感到一种令人害怕的决绝,无力地劝说:“其实,你不必像你爷爷那样,他——有他的经历,他的经历不一定在你身上重复。你爷爷或者被人利用得怕了,但你却不必害怕。你看多少人喜欢你,你想要多少朋友,就能有多少朋友,有些人是真心喜欢你,想讨好你,他们不全在利用你。去交一些比较真诚的朋友吧,在他们身边,你就不会这么孤独了,不会这么不快活了。”

  予辰哈哈笑起来,“他们或者现在没有利用我,但迟早会利用我。你相信能找到真正的朋友?而且,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在讨好你,你就会快乐,就不会觉得孤独了吗?最孤独的感觉不是一个人时感到的孤独,而是身处在很多人的包围中,他们都喜欢你,都巴结你,可你在他们身上却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理解和共通之处,那些人不过为了你给了他们多少好处,才围在你身边打转,他们根本不了解你。他们看见的不过是你漂亮的、有钱的、华丽的外表,而不是你的心灵、你的灵魂,他们也根本不明白你有灵魂这件事,因为他们自己是没灵魂的。这时,你才感到最孤独,生命才是最孤独的。因为你不止没找到朋友,甚至连找朋友的希望也没有了。”

  他板下脸,摇头说,“你还是个傻瓜,庄维萌,你是个傻瓜。以为自己付出真诚,就能改变身边的人和事,还试图要我学你这种傻瓜。你不过是害怕而已,害怕自己承担不起众叛亲离的后果,可如果你继续留下来,和那些厌恶的人做朋友,你就会快乐吗?傻瓜!”

  庄维萌目瞪口呆,无言以对。予辰说完,甩掉他,径自转头向回走去。直到他背影消失,庄维萌一直呆在原地,反来复去想着那些话。忽然,听到远处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他一惊,忙快步向回跑去,但跑到原来停车的地方,予辰和他的车早已不见了踪迹。

  想不到那孩子如此任性,一言不合,说翻脸就翻脸。庄维萌哭笑不得,虽然受到这样对待,却没生气,心里反而懊悔刚才说的那些话。实际上他能明白予辰说的那种痛苦,因为那些事也同样令他痛苦为难,那孩子实在要比他聪明,也比他干脆,但他偏要摆出长辈的身份去教导比自己高明的人,真是不自量力。

  他沿着来路慢慢朝市区走去,幸好走了不远,就遇到一辆出租车。盛夏时节,很多人夜晚到海滩玩,这辆出租车刚放下前面几位乘客,调头回市区,正好碰上庄维萌。

  回到医院时,已经超过了十二点钟,此时医院大门已经拉了闸,外来车辆一律不许入内。他在门口下了车,步行着走回宿舍。夜深人静,路灯照耀下的道路上空荡荡的,偶尔,才有一两个同样晚归的人,擦身而过。当走到单身宿舍外的荷塘时,看到塘边石凳上有个很眼熟的身影,走近一看,竟然是杜琪敏,他很意外。杜琪敏一直注视着这条道路,看见庄维萌,站了起来,笑吟吟地说:

  “说明天有手术,必须要早点休息,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原来都是骗人的。难道我们就这么闷吗?还是黄金岁月那些小儿科的娱乐,已经让庄院长不感兴趣了?”

  庄维萌大为狼狈,平生没有撒谎的急才,顿时结巴起来,支唔说,“不是的,回来时半途遇到一位朋友,所以耽搁了。”

  “刚刚这么多同事,这么多漂亮的小姐劝说,都执意要走;为了别的朋友,能耽搁得这么晚,难道我们就不算你朋友吗?”杜琪敏笑说。

  庄维萌低头红了脸,杜琪敏见状,当然不愿得罪庄维萌,立即转了口风,“不过开开玩笑,这么认真做什么?我知道你不会怠慢朋友的,不用显出这副模样,我看了都要不好意思起来,后悔不该捉弄老实人。”

  庄维萌才稍稍轻松了一些,问,“这么晚了,你是来找我的吗?”

  “是啊,我在这儿等了半个小时了。”

  “有什么事吗?”

  杜琪敏不答,“不请我到你家坐坐?”

  “噢,对不起。”庄维萌说,同着杜琪敏走过荷塘,上楼回到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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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0-28 08:02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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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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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院的单身宿舍是二三十年的老建筑,样式是以前的筒子楼,一层楼有六间房间,共用一个过道。因为住的都是单身汉,不用开伙,所以过道还干净,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堆放在那儿。走廊里的灯都坏掉了,幸好走廊通通向外的,借着外面的光线,还看得清脚下的路。

  庄维萌的房间在四楼最里面,只有一间单间,几年前改造过,里面加了个洗手间。房间挺大,有二十平米,陈设简单,最里面靠墙放着一张与医院病床相同的白色铁管单人床,紧挨着床放着一个衣柜,床对面是一张方桌,桌上放着电水壶茶杯之类的东西,桌旁一个小小的冰箱;靠进门这边,是房间唯一的一扇窗,窗下是一张书桌,桌旁一个书架。

  庄维萌让进老同学,问,“喝茶,还是喝饮料?”

  “茶,晚上喝了这么些酒,口很渴。”

  庄维萌走到方桌边,泡了两杯茶过来,又端了一把椅子给对方坐,自己则坐在书桌前的转椅上。

  杜琪敏在他泡茶的工夫,环顾房间一遍,笑说,“想不到维萌你堂堂院长,住处竟这么简陋,果然两袖清风啊。”

  庄维萌一呆,他一直自觉住得还舒适,没想到人家会说这里简陋。“我在市区买了一套房子,”他回答,“这只是暂时休息的地方。”又问,“你怎么知道我的住处?”

  “徐大夫告诉我的。”

  庄维萌“噢”了一声,想不出其他话,问,“你们很早就回来了吗?”

  “不,徐大夫他们还在卡拉OK,只是我有事来找你,所以先出来了。”

  “有什么事吗?”

  “你忘了一样东西在我这。”

  庄维萌疑惑,他平时是不带包的,今晚也不觉有什么东西丢失,只见杜琪敏说完拉开手袋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张工商银行的牡丹卡,递了过来。

  庄维萌没接,还傻乎乎地说,“这不是我的,我只有中行的信用卡,这张牡丹卡应该是别人掉的,你没问别的大夫吗?”

  杜琪敏显出惊讶之色,然后直截了当地说,“里面有五万块钱,这是给你的。今晚请的大夫,每人都有一张——当然里面的钱额因人而异。这是我早就准备好的,可没等拿出来,你就走了,所以我特地拿过来给你。其他的卡我都送出去了,你们医院的大夫也都收下了。”

  血涌上庄维萌的面孔。自任院长以来,并不是第一次遇到医药销售员向他塞钱,但数量没有到这么大,话也没有说得这么直接,而且,最重要的是,那都是些陌生人,而不是他的朋友。

  “杜琪敏,”他笑了笑,试图让自己变得自然一些,但那笑容实在勉强,他的声带紧绷着,发出的声音干涩刺耳,“我和你做了六年同学,我想你应该知道我的为人。我,我不能做这些事,抱歉!”

  “我知道你是老实人,所以才直接拿来给你,如果换作其他人,我就交由徐振国带给你了,或者当你离开卡拉OK的时候拿出来给你了。我这样做,就是为了让你放心,没人看到这件事。”杜琪敏表示理解地说。

  庄维萌张着嘴,不知如何表达心中的难堪。“关键不是有没有人看到,而是我不能收。”他说,“你听明白了吗?是我不能,这件事我不能做,就像人不能去杀人放火一样。”

  “可这不是杀人放火,这只是些私人交情,感谢你帮了我忙。”杜琪敏忙解释。

  “你我都知道这不是帮忙,这是行贿,我接受就是受贿。这件事和杀人放火是一样性质的,都是犯法的事。”庄维萌沉下脸,严肃地说。

  “这怎么和杀人放火一样性质?”杜琪敏也收起了一直挂在脸上的那种应酬交际的笑容,辩解说,“杀人放火是侵害了别人的性命,而我给你的钱,本来就是我合法赚的,而我因为你帮了我,所以分给你一点利润,这是你我之间的事,因为我们是朋友,这只是朋友间的交往。”

  “真的吗?”庄维萌立刻反驳,“不过我觉得是你我联合起来,去偷医院患者的钱。我们不是杀人放火,侵害别人的性命,但这种行为至少算偷窃,因为那些利润不是你合法赚来的,是必须靠我提供的非法帮助才赚来的。所以这笔钱并不是你和我的友情往来,而是非法交易的分赃!”

  杜琪敏哑口无言,过了好一会,才叹了口气,轻声说,“这么些年不见,我都不知道你口才变得这么厉害了。”

  庄维萌不说话。

  “可是,”杜琪敏接着说,“你这种牛脾气对谁都没有好处。特别是你现在在这个位置上,总会遇到这类事,市场经济就是这样的了。你不想想,如果你这个当领导的不收,你的下属怎么好意思收,久而久之,你不招人恨吗?如果是别人,我可能会拿出笑容继续讨好奉承,直到对方收下为止。可作为老同学,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我再说什么也徒劳无功。但我要奉劝你一句,我们活在现实中,活在这个复杂的社会中,不能还像个不懂事的大学生一样,自以为可以多么清高,以为靠理想就能生存。你别以为我天生就是这样市侩。这些年来,我在商场翻翻滚滚过来,见识得太多了。世人皆浊而我独清的结局,只是被人讨厌,被排挤在外。作为老同学,我才对你说这些的,你赶快清醒一些吧,别抱着自己的那些清规戒律不放,现在没人需要那些东西。”

  听到这番肺腑之言,庄维萌很感动。“知道吗?”他笑着说,“自我走出校门——不,应该说从小到大,很多好心人一直不断地提醒我,我们活在现实中,活在复杂的社会中。我也一直努力让自己不要那么出格。但是,有些东西我始终无法放弃,就像我死抱着的那些清规戒律,或者别人都觉得不必要,但我,是我自己觉得需要,离开那些,我感到自己就不算一个人了,这样说可以吗?我不是为别人守那些规矩的,纯粹是为自己而守的。我们的确活在现实当中,但我们也活在自己的内心中。内心都无法安宁,单靠多么富足的物质世界,你能快乐吗?你活得下去吗?如果你能,我恭喜你。可我不能。”

  杜琪敏再无话可说,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看了手中的那张牡丹卡很久,终于放回手袋里,低头默默地打开了门,庄维萌跟着送了她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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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0-29 07:42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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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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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客人,庄维萌回到宿舍,胸口郁闷再起,这次争辩他是占了上风,但心里却很清楚,现实不会因他占的上风而真的改变,现实是站在杜琪敏一边的。越想着,胸口越沉重,打开窗,让外面的清风吹进来一点,也好让自己透口气。

  一抬头,看到一弯新月挂在中天,而桌上,还放着两杯冷茶。这样的情景,不由让人想起予辰送的那把扇子上的画面,上面题的是什么?“人散后,一勾新月天如水”。

  此情此景,真是“人散后,一勾新月天如水”!

  

  庄维萌尽管拒绝了杜琪敏给出的“好处”,还是不能拒绝安利雅公司各种药品顺利进入他们医院的药房,并通过各位大夫开出的处方,最终推销给患者。比起进药制度改革之前,医院的药价有增无减,患者的抱怨也更多,但是,却再也没有大夫借此反映“意见”了,只要息事宁人,不再有什么争拗,院领导当然也就满意了。

7

  庄维萌接到父母打来的电话,说暑假省里组织全省优秀教师到东部几个沿海城市旅游,行程安排,有两天将来他那儿停留。静雯父母知道这件事后,指示有关部门做好接待工作,把旅行团在本市的两天行程,从游玩景点到吃饭住宿都安排妥当。庄维萌原本只打算单独与父母聚聚,让未曾谋面的双方父母见见面,全未想过这么大费周张包揽整个旅行团的招待。静雯父母认为接待既非难事,人家难得来此一趟,不尽尽地主之谊,难免说不过去,附带又讲了一堆尊师重教之类的道理。

  有了静雯父母周详安排,旅行团在本市玩得相当尽兴,宾主尽欢。庄维萌父母没跟随团队一起游山玩水,在逗留的两天里,每天都来医院探望静雯,那几天静雯精神还好,能够陪着两位老人说说话。

  最后一晚,静雯父母在一家著名的海鲜酒楼设宴为教师团饯行。庄维萌因工作没时间去,父母本想留下和他一起,可他们是宴会主宾,不好不去,讲定庄维萌第二天一早到宾馆送行。宴会后,余兴节目一直安排到深夜,父亲没去参加,吃罢饭离开团队,一人又来到医院。

  庄维萌下班回到宿舍,走上四楼,意外地看见父亲等在门外,快步走过去,叫了声“爸”,担心地问,“怎么了,这么晚来,没事吧!”

  父亲见他这么惊讶,忙说,“没事没事,宴会结束后,团里的人还要去看市中心的音乐喷泉,之后又要逛商场,你妈妈和你岳父岳母一起,我不想去,所以顺道来看看你。”庄维萌放心下来,拿钥匙打开门,把父亲让进来,搬椅子给父亲坐,又斟了杯茶给他。

  “不用忙了,我不渴,你工作了一天,累了,休息一下吧。”父亲摆手,叫他也坐下,又问,“不是说中班上到晚上八点吗,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快下班时有位病人出了点状况,处理完后才走,所以晚了一点。”

  “这么晚了,你吃过饭了吗?”

  “我在饭堂吃过了。”

  “你是不是吃饭总不定时?这样很容易得胃病的,要当心身体才好。”

  “我会注意的,不用担心。”

  答着父亲的话,庄维萌感觉有点奇怪。父亲在家里一向严肃沉默、不苟言笑,从来不会像母亲一样来在意孩子身体舒不舒服、有没有生病之类的琐事,顶多关照一下他们学习成绩如何、有没有在外面招惹是非,而庄维萌从小到大一直品学兼优,不用大人操心,所以他和父亲之间,连这类谈话都不曾有过。记忆所及,他似乎从来都不曾与父亲单独谈过什么。

  父亲显然也不习惯这样与孩子亲近的接触,问了一下他的工作情况,同样的问题他在这两天里已经反反复复地一问再问,庄维萌回答完了后,两人沉默下来,相对无言,想不出还有什么话可说。父亲坐了一会儿,说,“好了,也没什么事,只是不想和他们去逛商场,乱哄哄的没什么意思,又不想一人先回酒店,所以过来看看你。我回去了,不打扰你了!”

  最后一句话让他心头一震,难道他和父亲之间如此陌生,以至父亲要对他说“不打扰你了”这么客套的话,他的表现竟然会令父亲觉得他在打扰孩子。他心里难过,冲口叫道,“爸……”

  父亲起身要朝门口走去,听到他急切的叫声,转脸奇怪地望着他。庄维萌张了张嘴,却想不到该说什么,“我送您。”他说。

  父亲摇头,“不用了,我认得路,不耽搁你时间了,你做你的事吧!”

  “我送您。”庄维萌坚持,陪着父亲出了门,一起下楼。

  外面的夜晚清静舒适,凉风吹拂,带来海的清新气息;星光疏朗的夜空被四周高耸的建筑物掩蔽了,只在房屋与房屋之间余下一块光亮的灰蓝色;建筑物的窗口透出人工的灯光,既刺眼又无力,达到不了更远的地方;周围的一切、树木、花草、荷塘仍旧隐在黑暗中,只显露一个模糊的轮廓;几只萤火虫在荷叶之间飞来飞去,发出绿莹莹的微光;草丛里、荷塘里时不时传来唧唧的虫声和一串蛙鸣,更衬出夜的空旷和寂静。路灯的灯光落在他们身上,在地下留下黑色的影子。随着不徐不疾的脚步,从一盏灯走到另一盏灯,地上的影子一直由长变短、由短变长,在脚下循环往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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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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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维萌默默陪父亲走着,一路低垂目光注视着脚下的变幻不休的影子,童年的往事一一浮现心头:他记得小时候,为激励他和弟弟,父亲在孩子们的房间里挂上两幅地图,一幅是世界地图,一幅是他们那座小城的地图,告诉他们,如果能考上名牌大学,出人头地,就能走出保守而闭塞的小城,如果考不上,就只能一辈子困守在此;他记得家里建立了一套竞争机制,父亲要求两个孩子每次考试,排名必须在年级前三名,谁掉出了这个名次,谁就要承担洗碗扫地的家务,直做到下一次考试;他记得他以第一名成绩考入重点中学、在奥林匹克数字竞赛中获奖,父亲听到别人称赞自己孩子时,眼睛里露出的骄傲;他记得十七岁离家去上大学,父母送他上火车,母亲一路反复叮咛着在外生活注意的事,而父亲在旁却一言不发,只是把他带的行李一件件细心地放好,临别一刻,才简略地说了一句他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的“用功读书”。

  在成长的过程中,父亲一直尽职尽责地做好为人父母的本份,他把庄维萌教养成一个优秀的人,庄维萌知道父亲为此骄傲。两天来,父亲所到之处,听到很多别人对他的称赞,静雯的、岳父母的、同事的,陌生人的,所有的都是赞扬,父亲心满意足了,他一生能够培养出庄维萌这样一个孩子,他觉得实现了人生的目标。

  灯光下,父亲的面容清瞿方正,他的眉头习惯地微蹙起,嘴唇抿着,三十多年的职业生涯,在他脸上塑就了一种端方而略显严肃的神情。他走路时,目不斜视,步子很快但并不慌忙,他的头稍微向前探着,他就是以这种姿势上课下课,在校园里走着,规律节制的生活方式使他的外表没有多大改变,仍旧与年轻时差不多,只是肩膀没那么挺拔了,而有点佝偻。父子两人走在一起,步调一致。庄维萌想起以前和父亲走在一起时,常听人说俩父子有多象。

  庄维萌心里涌起一股亲近的感觉,豁然想通父亲这么晚了还来医院的目的,他只是想来看看自己的孩子,并不是有什么事情,也不是无聊,而只是想和他多相处一段时间,分享一下内心的感觉。庄维萌为自己的迟钝内疚,不愿再这样沉默无言下去,他试着找出点聊天的话题。他想起父母正在旅行,就问起这次旅游玩过的地方。父亲似乎很高兴和他说话,顺着话题谈起南京中山陵雨花台夫子庙,周庄的小桥流水民俗风情,上海浦东金贸大厦东方明珠的夜景,北戴河秦皇岛晴天碧浪的海滩。

  谈着谈着,庄维萌心里越感歉疚,这样无关痛痒的对话应该属于陌生人间交际应酬时的闲聊,而不是父子的谈话,亲人的谈话应该可以谈更深入更密切的事情,内心的喜怒哀乐,无法对外人言及的内心隐秘,都可以向亲人诉说。可是,当庄维萌试图寻找此类话题时,却略微伤感地发现,多年来,他从来没有了解过自己的父亲。他从来不曾了解过父亲心里想过什么,父亲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除了教书的职业,除了做两个男孩的父亲,他自己想要做什么样的人;他童年是怎么样的,他年轻时有过什么理想,他近六十年的人生中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有过什么刻骨铭心的事,有过什么没有实现的梦,他为什么事悲伤过,又为什么事开心过?除了他是自己的父亲外,庄维萌对身边这个男人实在是一无所知。

  或者,父亲对他也有同样陌生的感觉。因为从小到大,除了把总排在全年级第一名的成绩单交给父亲外,他从来没与父亲有过什么交流,他从来未告诉过父亲自己内心的感受:他不曾告诉过父亲,小时候一直羡慕朋友养了条听话的狗;他不曾告诉过父亲,五年级时他逃过一次课,和同学一起去小河里游泳,那天下午的时光有多么快乐;他不曾告诉过父亲,中学时他收到了第一封情书,不知该怎么回信,为此苦恼了一个月;他不曾告诉过父亲,虽然工作成绩出色,但他在单位里却一直感到孤独寂寞,和同事格格不入;他不曾告诉过父亲,他与静雯表面维持着和睦的关系,但实际上他的苦恼却日渐增多,无法忽视又不知该怎么解决……

  他不曾把这些事情告诉过父亲,是因为他从小就有点害怕父亲。在父亲面前,他始终有点战战兢兢。父亲是他心中最尊敬的人,可他不知为什么要害怕父亲,或者尊敬的感情中,自然而然包含着害怕和疏远,而不是亲近。因为这种尊敬和害怕,父子之间竟错失了这么多感情交流。可他现在已经长大,他不再觉得害怕父亲了,他可以与父亲做一些平等而亲近的谈话。以前他是疏忽了,所以现在急于补救,趁着时间未晚,应该做点什么,消除父子间的生疏。

  父亲正说到这次参加旅行的教师,很多都快到退休年纪了。庄维萌接着话头问,“爸,您再有一年就退休了吧!”

  “是啊,不过我们学校政策,省级优秀教师退休后可以返聘。我们校长已经打了招呼,要我干到六十五岁,带完这届学生,再带一届。”父亲对自己老当益壮极为得意。

  “干到六十五岁后,您打算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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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0-31 08:30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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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楼

回复45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还有很多事呢。现在我是答应了学校做到六十五岁。到了真的退休,外面很多补习班也要请我去;还有很多家长,也想我给他们孩子单独辅导,反正总是有事做。”

  父亲说起自己教书多受欢迎,流露出真正的热忱与骄傲。庄维萌平生第一次耐下心来,认真听父亲说起自己得意的事,他教过哪些聪明的学生,他们高考时考出多少成绩,然后被哪些重点大学录取。“不过,我这些学生再怎么好,到底都还不及你。看到你现在这样有出息,我这一辈子再无遗憾了。”父亲最后说。

  庄维萌心里感动,知道这在父亲来说,已是最大的称赞。“爸,”他说,“到您有空,和妈一起过来我这儿住一段时间吧!”

  “好啊!”父亲笑着点头,没有太当真。

  “我是说真的,”庄维萌真情流露,“我十七岁离家,这么多年一直在外,现在房子也买了,什么条件都挺好,这里近海,气候也温和,您和妈妈两人有空过来住一段时间吧!”

  父亲听明白了他的心意,很感动,脸上的线条变得柔和起来。“你有这份孝心,我和你妈已经很高兴了。”停顿了一会,关切地说,“你现在条件是好,什么都有了,可我看得出你压力也很大。这两天看你跑来跑去,总有这么多工作,脱不开身。现在静雯病成这样,你又要顾工作,又要顾静雯。如果我和你妈再来,你怎么应付得了?”

  庄维萌感到眼睛潮湿了。

  “对了,”父亲想起一件事,“这两天,我和你妈一直找不到机会问你,静雯的病,到底病到什么程度,怎么这么久了还在住院?我们怕你的负担太重了。”

  庄维萌不想父母担心,说,“也没什么,静雯住在医院,请了专业人员作看护,不用家里人照顾,我只是有空去陪陪她,我的负担不是很重。”又撒了点谎说,“静雯现正在恢复阶段,大概到秋天,就能完全好起来了。”

  “那样我和你妈就放心了,”父亲点头,“你不明白为人父母的心情。你一人在外,我和你妈难免牵肠挂肚,总盼着你早日成家,那我们就可安心了。静雯出院后,快点把婚事办了吧,别再耽搁了,再有什么意外。”

  “爸,”他轻轻叫了一声。

  “什么?”父亲转过头望着他。

  庄维萌考虑着如何把心里的疑问说出口,酝酿了一会,低声问,“爸,你和妈之间,有没有什么事情,觉得不能和对方沟通的?”

  “怎么会呢?”父亲的表情严肃起来,“我和你妈结婚这么多年,从来没红过脸,就是因为什么事情都有商有量。夫妻嘛,最忌讳做什么事都只想着自己要怎样怎样,独断专行,凡事要顾及到对方的心情,把对方的心情放在第一位,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才是夫妻相处之道。”

  父亲没听懂他的意思,庄维萌又说,“不是这样。不是因为独断专行才出现的矛盾。我是说,有些用语言无法沟通的隔阂,有些话,我说出了之后,对方——静雯完全不明白我在说什么,这时候我该怎么办?我觉得……好像和她性格差别很大,我们两人为人处事的方式太不一样,我不知道和性格差得这么远的人结婚,是不是个正确的选择?”

  父亲的眉头又习惯地拧起来了,拿出长辈的架势教育他说,“怎么你到现在还有这种想法呢?我以为你这种年纪了,事业也有了基础,不会像年轻人考虑问题那样不成熟。什么叫性格差别太大呢?我和你妈性格差别还不大,我教语文,她教化学,我对她说不上鲁迅巴金,她对我提不到分子式化学价。可我们不是就这样和和睦睦地生活了一辈子。——你和静雯谈自己专业方面的事,她当然无法听懂,就像我和你妈这样。维萌,做人最要紧是守着本分,要求别太高了。静雯这孩子真不错,又懂事,对你又好,她父母又这样尽心竭力地栽培扶持你。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做夫妻,就是要学习宽容对方,哪会像小说里的爱情那么浪漫,真的有一个百分之百适合的人呢?”

  父亲语重心长的话渐渐与身周的虫唧蛙鸣声溶为一体,传入耳中,都变成一种毫无意义的自然的声音。庄维萌表面恭顺地听着教诲,心思却飘向了远方,想起一件遗忘很久的往事:

  初中时,他课余读了几本宋人笔记,上面不止一处嘲讽王安石,他看得很糊涂,因为历史书上称王安石为“文学家、政治家、改革家”,但和王安石同时代的文人,有些也是著名的文人,像苏轼,为什么对王安石的政治和文学都不服气,还百般嘲笑?他拿着这个问题去问父亲。父亲听完后,给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解决了问题、但又不算是回答的回答,他说,“考试不会考的,你不用花时间去想。”

  从此以后,他就再也没问过父亲任何问题。他年少的心里,已经刻薄而明确地得出一个结论:除了考试卷子上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父亲实际上没有能力回答其他问题。事情过去太久,庄维萌忘记了这件事,现在重新记起,他觉得父亲并没有改变。在父亲心里,世界上不存在无法回答的问题,如果一个问题无法回答,那就是说这个问题不存在,或者是“考试不会考的”、不用花时间去想。在父亲的眼里,世上一切事情都有对错,只要按照对的标准去做,就能得到正确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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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1-01 08:58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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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楼

回复46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骤然,张予辰说过的一句话在脑海中闪现:人与人之间的一些隔膜是天生存在的,即使以父子之亲,也无法打破。庄维萌为此遗憾,但又知道自己不能期望过高。

  一阵淡淡的凄凉爬上他的心头。父亲也许永远不会知道,这场谈话,也许是父子间最亲近的一次交谈。庄维萌第一次意识到父子间的隔膜,他想打破这层隔膜,想了解父亲的内心,同时也想父亲了解他的内心,没有隐藏、无需矫饰、也不会受到各种道貌岸然的指责和裁判,展现内心中的最真实的一面。可是,对方没有收到他发出的希望交流的信号。他敞开了心扉,却没有人走进来,他也走不进对方的内心。

  孤独的感觉越发深重,像块巨石一样压在心头。

  

8

  

  八月底,市卫生局要提拔一名副局长,候选人是几家省级医院的科室主任,徐振国也在其中。一时医院里议论纷纷,都认为徐振国拍上了姜厅长后,局长之位非他莫属。考虑到徐振国将要升迁,而肾科工作无人主持,同时专科医院的筹备也告一段落,院领导决定把沈西城暂时调回本院。

  谁知经过一轮扰攘,国庆后公布新任卫生局副局长,徐振国居然落空。知情人士说,有关会议讨论时,最反对徐振国任副局长的竟是卫生厅姜厅长。大家听到这个消息,都很吃惊,一般人都当姜厅长会力保他升职,怎料阻力会来自这个投靠的主子。不久,又有谣传说,徐振国失宠,问题就出在他送的那幅张齐毓的画上。那幅画送到姜厅长那儿后,他爱不释手,一直挂在家中客厅墙上,给来的客人观赏。后来有内行人进了谗言,姜厅长才把它取下,自此也对徐振国改了颜色。很多人猜测那幅名画有何不妥之处,大多数相信那是幅赝品,徐振国用几十元的假画冒充真迹愚弄上级。庄维萌知道这样说冤枉了徐振国,但也猜不透其中玄妙。有一次,徐振国在他面前恨恨地说张予辰这小鬼不是人,明知有个坑,还故意看着他一脚踩下去。庄维萌听得糊里糊涂,也没追问下去。

  徐振国失了姜厅长的欢心,回头加倍讨好起静雯父母来,把前段时间疏忽之处一一补起。静雯父母倒显出大人不计小人过的肚量,没怎么计较徐振国投效过仇敌这件事。所以,徐振国未当上市卫生局副局长的直接后果是,庄维萌更加频繁地在静雯病房里或在静雯父母处见到他,不得不打点起精神来应酬这个不喜欢的人。

  夏天很快过去,转眼秋天到来。北方的秋天是一年中最舒爽、最明快的季节,天那么高那么蓝,日光柔和而明亮;飒飒秋风吹过,草地渐渐枯黄,落叶树木的颜色也一日一日地转变,由夏天一味的绿,变得色彩斑斓,最浅的是银杏,几乎是淡黄色;深一点的是白桦;到了枫叶,颜色就近于橙红了;而更深的是柿树,红得太浓烈了,反而转成紫色。十月底的天气已很冷了,一切生机在炫耀完生命临终一瞬的灿烂后,开始蛰伏,变得灰暗,迈向死亡。接着冬天来临了。

  一天,庄维萌走过住院部花园,见到前面有个散步的病人,背景很像张予辰,他高声叫了一句,前面那人回过头来,他一看,果然是那个孩子。

  庄维萌看过予辰的病历,知道他年年春秋两季差不多都要入院,但现在见到他,仍忍不住带点责怪地说,“你怎么又来了?”

  予辰失笑,“我也没想来的,可生病的事,又由不得我决定。”

  庄维萌走到近处看了看予辰,这孩子脸色青白、面颊浮肿,精神萎顿,看样子病得似乎比春季严重。“这次是怎么了,弄得又犯病了?”

  “不知道,可能因为与同学去烧烤,吃了太多高脂高盐的东西,又不小心着了凉。”久病成医,予辰老练地说,透着厌烦的平静。

  庄维萌理解这种烦躁厌倦的情绪,肾炎病人避忌多多,高糖不能吃、太咸不能吃、高脂不能吃,又要小心生病、又不能劳累,二十岁,正是纵情享受青春之时,而得了肾炎,无疑像加在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

  “你什么时候住进来的?”他问,一边同着这孩子向病房走去。

  “星期一。”

  “还是沈大夫做你的主治大夫吗?”

  予辰点头,说,“本来门诊时遇到的是徐大夫,不知道他怎么当大夫的,我的肾功能指数降到了10,他还不安排我做透析,我看他这么不专业,就自己去找了沈大夫,然后直接转到了病房。”

  庄维萌心里一动,猜徐振国也许要叫这孩子吃点苦头,才会故意忽视他的病情。他把关于徐振国没当上卫生局副局长的事说了一下,医院谣传都是因为那幅画的关系。

  予辰冷笑说,“这可不能赖我。他买画的时候,我几次提醒他,叫他另挑一幅,但他执意挑那张画。”

  “那张画不是你爷爷画的吗?”庄维萌疑惑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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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1-02 09:00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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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楼

回复47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当然是我爷爷画的,”予辰说,憋不住笑,“不过那是爷爷画了来骂人的——当时我不好明说。当年,他们文化部调来一名新任的副部长,总缠着爷爷求画,那是个不学无术的家伙,整天趾高气扬、自以为是,对外就会吹嘘自己怎么怎么有水平,又爱贬低别人。爷爷很讨厌那家伙,就画了那只公鸡讽刺讽刺他。画完后,那人还没拿到手就调走了。那幅画因为是骂人的,一直收在架子底层,从未拿出来给人看过,我差点都忘了这件事。谁知那天竟给徐振国翻出来,又偏偏拣中它。真是什么人配什么画。”

  庄维萌听了事情来龙去脉,还是不太明白,“就因为那只得意洋洋的公鸡,那幅画就是骂人的吗?”他问。

  “不,光有鸡没什么,”予辰笑着说,“加了那棵芭蕉才算骂人。中国画里从不兴鸡与芭蕉画在一起,你想,谁会挂一幅‘鸡芭图’,那不是笑话嘛。不过也是因为爷爷被那人烦得要命,画来聊以泄愤的,当不得真。没想到还有人看出这幅画不妥,不知道是谁呢?不会是徐振国自己吧!”

  “他应该不知道,否则也不会坚持要买那幅画,还拿它送人。”庄维萌说,暗想大概徐振国到现在还不明白错出在什么地方。两人一边聊着一边走到肾科住院部,在那儿分了手。

  只隔半年,又见予辰来住院,庄维萌心里很不舒服,觉得这么年轻的孩子,整日缠绵病榻,真可怜。尽管予辰已不是他的病人了,这事却总横在心中。过了两天,他从沈西城那里要来予辰的病历,从头仔细研究一下,希望找到个方案能彻底治好他的病。

  予辰的肾炎起因于12岁时一次喉咙感染,大概因为治疗欠妥善,炎症持续了几个星期。身体为了抵抗入侵的细菌,所以产生大量抗体,但抗体太多了,除了对付引致感染的细菌外,还错误地攻击肾脏的血管球,造成急性肾炎。虽然后来喉咙感染和急性肾炎都治愈了,但肾脏却留下脓肿。稍不注意,很容易又引起炎症。如果能排清肾内积聚的脓液,他的肾炎就能痊愈。

  庄维萌找到沈西城,试探地提及这个治疗方案。沈西城听后说:“去年我也曾考虑过手术治疗,可张予辰却不愿做手术,他身边又没家长,所以就算数了,如果你能说服他,我也觉得做个手术彻底治好它更好。”

  庄维萌转头去找予辰,把设想的手术治疗说了一遍,又把病因、病情和手术过程详细地解释了半天。予辰对此很不感兴趣,坐在那儿似听非听,后来更打断他的话,问:“你为什么要我动手术?”

  “我不是一开始就说了,你的病,只要动了这种手术,就可以完全康复,以后就不会动不动就复发,一年两次来住医院。”庄维萌耐心解说。

  “我不是问动这个手术的目的。”予辰表情冷淡,“我是问你为什么要为我做手术?”他加重语气问。

  “因为我是大夫呀,尽力治好你的病,是我的责任。”庄维萌不太肯定这个答案会不会令对方满意。

  “可你现在已经不是我的大夫了,现在沈大夫是我的主治大夫,他会治疗我的,不用麻烦你了。”予辰拒绝。

  “沈大夫也同意这一治疗方案,他说去年跟你提过。真的,我们两人都认为这个治疗方案是最适合的了。”庄维萌忙说,

  “可我不想做手术。”予辰简洁地说。

  “为什么?”庄维萌不解,又说,“实际这个手术很简单,只要等你肾功能恢复正常后,就可以做,也不会有什么风险。以后肾好了,就不用总来医院了。”他说话时注视着予辰的脸,而那孩子的目光却空洞茫然地望着窗外。“你说怎么样?”他追问。

  “让我考虑两天吧!”予辰疲倦地说。

  这孩子发病虽然严重,但恢复起来也快,两个多星期,肾功能指数就接近正常了,如果做手术的话,时机正好。可予辰却拖延着,不肯点头,这让庄维萌很不解,猜不透这孩子到底转什么念头。接着一个星期天,他回“城市花园”的新居拿点东西,傍晚返回医院时,在大门口遇到予辰,那孩子正向一座教堂走去。

  他们医院前身是一座教会医院,后来离脱了教会,最初建在教堂旁边的那座两层楼的砖木结构简易病院早已拆除,医院扩大了一千倍不止,不过那栋褐色石头的四方尖顶教堂仍在矗立在原来的地方,近年来医院圈地时隔在了院子外面,就在大门口外一百米处,被一群灰色的平房包围着。教堂外面有一道很高的灰砖墙,站在围墙外,只看得见教堂带白色窗户的尖顶,还有顶上的十字架,年深月久,经历风雨侵刷,那铁铸的十字架长满了红锈,雨水冲刷的锈迹印在墙上。平常,围墙的大门总是紧闭的,教堂安静地、与世无争地处在民居中;只有到了星期天,才会有一群群的信众来此做礼拜,门前道路才会偶尔出现人多的场面,才会令人记起这里还有一座古老的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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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1-03 09:10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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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楼

回复48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庄维萌在围墙外叫住予辰,“你怎么跑出来了?”

  “我和护士说了,出来透透气,她没有不同意。”予辰随口答道,仰头专注地看着教堂的尖顶。“我在这家医院来来去去十几次,从来没注意到这里有座教堂。”

  走到门口,见两道铁门敞开着,有两三人也在朝里走,那些人都低眉顺目,脸上表情柔和虔诚,看样子像是教徒。予辰跟着那些人后面也要走进去,庄维萌本要拦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无此必要,也跟了进去。

  他在这所医院工作了这么久,进进出出,却从来没向这座教堂张望过一眼。围墙里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沿墙一圈是一条窄窄的灰砖小路,中间铺着草坪,已经是一片临终的枯黄,草坪四周种着一圈冬青树篱,修剪得很整齐,看起来简单清爽。草坪中央也有一条一米多宽的灰砖道路,直通教堂大门,教堂褐色的木门向里开着,基督向世人打开怀抱。两人跟着前面的人走了进去。

  里面的布道堂很大,地上铺着同样长方形质地细密的灰砖,地上打扫得很干净,砖与砖的缝隙里都不见灰尘。教堂四壁没有粉刷,清楚地显出砌墙所用的一块块褐色石头。左右两堵墙上开着一排尖顶彩色玻璃长窗,正面墙上的三扇彩色玻璃窗格外高大,看样子这些彩色玻璃都是有些年头的旧物了,工艺古拙,只是些红蓝黄紫的玻璃组成最简朴的方圆三角十字架等图案,但被落日余晖一照,却七彩纷呈,流光浮影在室内变幻不休,也许在虔诚的信徒眼中,这与天堂盛景也相仿佛了。大堂正前方是祭坛,墙上挂着十字架的耶稣受难像,祭坛上点着许多白蜡烛,烛光摇曳。从门口到祭坛前面,左右两旁各有十排长凳。他们进来时,看见有些人坐在长凳上,双手合什,在祈祷;祭坛前面有两个穿着黑衣的修女,在与几名信徒低声细语,看样子像在传教。整个大堂古老庄严,气氛肃穆,人走进里面,不由连呼吸都轻缓起来。

  予辰没有走大堂正中的通道,而沿着左边的墙绕了小半圈,一边仰头欣赏着墙上的彩色玻璃窗,一边慢慢走到前面祭坛处,然后在前两排的长凳上坐下。庄维萌提心吊胆地跟着后面,他还不习惯这样擅自闯进一个陌生的地方,但教堂里的人见到他们,也没有奇怪,或是过来询问,仍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予辰在前面的长凳上坐下,专注地望着面前十字架上的耶稣。那个耶稣像大约有真人大小,应该是木雕的,工艺普通,外面用油漆涂上皮肤和画出头发胡须眉目,也许时间太久,油漆裂开了很多小裂纹,几处还稍微有点脱落,耶稣的面孔看上去像多了很多皱纹,使他原本就满怀怜悯、忍受苦难的面容,更增添了悲愁的味道。

  “你信教吗?”庄维萌低声问。

  “不,”

  “那你跑进来干嘛?”

  “他们又没赶我们出去。”予辰说,过了会,问,“你信不信神的?”

  “我是大夫。”庄维萌说,“当然不是很信。”

  “那就是说有时候会信喽?”

  “不,……我不——确定,”庄维萌含糊地说,“我从来没考虑过这件事。”

  “真是奇怪,”予辰怜悯地望着耶稣,“你看,大多数中国的神佛通常都是笑嘻嘻,很开心的;而西方的神耶稣却会这么愁苦。可实际上,中国人的苦难倒比西方人多得多。真是古怪。”

  “或者因为苦难太多,所以才会渴望快乐开心,人得不到,至少神佛能得到。”未经思索,这句话已涌到了嘴边。

  “也许就因为太想逃离苦难了,反倒蒙受更多苦难。”予辰耳语。

  坐了约十分钟,不知何处传来一阵古老低哑的钟声,当当地敲了六下,六点了。祈祷的人听到都站了起来,划了十字架,纷纷向外走去,看样子人家要关门了。两人也忙起身走出教堂,转头向医院走去。

  “手术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庄维萌一边走一边问。

  予辰沉默了一会,开口说话前先笑了起来,“也许我故意要为难你,上次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至少没答对,我再问一遍:你为什么坚持要我动手术?”

  庄维萌一呆,心中有点无奈,又有点恼火。这孩子真是讨厌之极,明明别人在帮他,而看他的态度,却似人家求他一样。“本来,你爱生病,或者只是你的事,可我在一旁看了难受。”他忍住气说,“明明是我能力范围的事,而我却仍得看着你这么痛苦。人应该活得高兴一些,至少做得到,就去做,而不应硬要去吃苦。这就是我想你做手术的原因。你应该健康起来,又不是做不到的事,为什么要这么任性呢?”他不快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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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1-04 07:28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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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楼

回复49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人应该活得高兴一些,而不应硬要去吃苦——庄大夫,你真的懂这个道理吗?”予辰笑嘻嘻地反问,没等他回答,他就点了头。“好吧,我做手术。”

  庄维萌原以为还要费几番口舌,未料这孩子转弯转得这么快。

  “真的?”

  “我看,不治好我,你总是不甘心的。那就做点好事,让你治好吧。”说得这么大方,倒像他在舍己救人一样。

  暮色四合,一股紫灰色透着寒气的雾沉降地面,向四周弥漫开来,远处楼房的窗口透出桔黄色的灯光,穿过寒冷的雾气,带着稍微的温暖,但却并不足以照明,近处的人无可挽回地变得面目模糊。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肾科病房前,予辰停下脚步,垂头站了一会,轻声说,“其实,我的病并不是我不快乐的原因。使我不快乐的原因,是在你,也是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外的。”说完转身径自向病房大门走去,那背景渐渐隐于暮色之中,终于消失不见。

  一阵寒风吹过,吹落了树梢最后两片枯黄色的树叶。树叶如愁绪,在风中飞舞,渐渐飘转而下,落入树下一池静水中。水面荡起涟漪,一圈圈扩展向外,重又平复,那两片树叶寂寞地漾着,慢慢被水浸透,沉入水底。庄维萌感到内心空落落的,为予辰临别时的那句话,心绪变得灰暗而萧瑟,如同这万物收藏的深秋时节,他确知那句话真实的意义,为之黯然,却也无能为力。

  予辰同意做手术,庄维萌总算了却一桩心事。他找沈西城商量,希望这个手术能由他主刀。沈西城翻过一串白眼,当面说了他一顿狗拿耗子兼死皮赖脸什么的,就答应了。手术相当顺利,予辰很快恢复了健康,一个月后就出院了,今后再不会动不动就肾炎发作,需要住院了。

  

  在庄维萌的记忆里,那年冬天似乎是最冷最长的。整个冬天,没有几天能见到蓝天和晴日,天空一直阴郁沉重,如同有谁拿了块灰色的旧布把太阳包裹起来,直到二月份,还雨雪不断。

  冬天对心力衰竭的病人是个严关。由于心肌受损,心脏不能很好地收缩舒张,血液循环时,只有部分血液通过心脏,部分血液滞留心腔,而寒冷的天气又加重了血液滞留的情况。静雯长期呆在有暖气的室内卧床休息,运动不足,因肺淤血而引起感染,肺部感染又再诱发和加重心力衰竭,因为循环不好,各个器官都因供血不足发生不同程度的衰竭。

  静雯一天天衰弱下去,又从普通病房转入了重症观察室,需要各种仪器整日察查着她的生命指数。死神离她如此近,似乎整日在她头顶上方盘旋,只等着医务人员稍一疏忽,或者静雯本人稍稍泄点劲,就会随时抓住她,把她拖入另一个世界。庄维萌看着静雯,从来没这么真切地感觉到,她的生命之光在他手中一点一点暗淡下去,再怎么尽力,熄灭也只是呼吸之间。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找到一个适合的心脏,而这种指望也与希望静雯的心脏能自我恢复功能一样渺茫。

  他想起予辰那天在教堂曾问他信不信神,他当时说从未考虑过这件事。而不知是予辰提起这件事,还是因为静雯的病,近日来,信不信神,或者说有没有神可以供他来信仰这个问题,常常盘旋在他心头。他一方面在绝望中,暗暗盼望冥冥之中真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能够给予他帮助,如果真能得到这种帮助,他倒很愿意去信仰任何一位神灵;然而,长期积累的知识和经验,还有他本身的性格,都使他能保持理智,知道这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不会有什么神灵来帮助你,特别是当人深陷绝境之中时。

  冥想中,书桌上的电话忽然响起。庄维萌放下翻着的医学书,伸手拿起话筒,传入耳中却是一串忙音。放下话筒,铃声又再响起,再拿起,又是忙音,如此反复三四次。他当有个孩子在乱打电话,索性不再去接听,而那电话又故意响个不停。他不得不再次拿起电话,心中恼火,禁不住恶声恶气地“喂”了一声,那头静了一会,传来张予辰懒洋洋的调侃声音:

  “这么凶,有人得罪你吗?”

  “是你啊,张予辰,”庄维萌声音立刻缓和下来,同时为刚才的不礼貌而微感尴尬,“刚才怎么打了电话又放下,打了电话又放下,我还以为有个小孩在恶作剧。”

  “你的电话有毛病,你那边一接,我这里就听不到声音了。”予辰解释。

  “你还好吧?你出院几个月都没回来复查过。”

  “你希望我有空再回去住两天医院吗?”

  “不,当然不是,”庄维萌不理他的玩笑,认真地说,“只是今年冬天真冷,很多长期病患者都进了医院,你刚刚动过手术,要小心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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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1-05 08:40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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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楼

回复50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是不是为我做了手术,没有好好感谢你一番,不太甘心?所以转弯抹角地提醒我:别的长期病患者都住院了,就我没有,这都得全归功于你的辛劳。”予辰还是调侃地问。

  庄维萌说不过他,只好笑笑,问,“这么晚了,你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他真怕那孩子有什么要紧事,才在这种时间打电话来。

  “没事,才打电话给你,”予辰问,“你在做什么?”

  “看书。”

  “这么无聊啊!”

  “那你在做什么?”

  “我在看海。”

  “这种天气?!”庄维萌抬头看了看窗外,外面天色黑暗,寒风呼啸,不禁担心起来,“还有别人和你在一起吗?”

  “就我一个。现在海边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我,清静得很。”予辰笑了一声,“怎么样?要不要过来一起看看海,你说你没见过冬天的海。”

  “好啊!”他立刻答应。

  “可惜我车半途坏了,不能过去接你。”予辰又说。

  庄维萌不想让对方失望,说:“没关系,只要告诉我你在哪儿,是不是今年夏天我们去过的海滩,我可以乘出租车过去,你等着我。”

  “不用了,”予辰声音骤然变得冷淡,“等你坐出租车过来,我已经冻死了,我现在要回去了。”

  这孩子仍旧这样喜怒无常,庄维萌见惯不怪,好心说:“你的车不是坏了?你从海滩走回家,要走很长一段路,还是我乘出租车过去接你吧。”

  “刚才我是骗你的,车子根本没坏,只是我不想你过来,打扰我的清静。”

  庄维萌无言,沉默了一会,温和地问:“予辰,是不是有什么事不开心啊?可以告诉我啊!”

  “多管闲事!”予辰低声说了一句,“啪”地一下挂断了电话。

  电话里发出“嘟嘟”的声音,庄维萌有点茫然,却没为这孩子的无礼生气。予辰虽然又孤僻又任性,很不好相处,但他并不介怀。他对这孩子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知己感,从来没人让他有这种知己感,就连自己父母、兄弟、静雯,都不例外。那孩子的任性尖刻,常会让他很狼狈,可他却不会厌恶,没有像对那些真正讨厌的人那样敬而远之、避之不及。

  他和那孩子表面没有任何相同之处,但他心底却隐隐认为,张予辰实际上是另一个自己,是他不敢表现出来的自己,是他理想中的自己。在内心深处,他实际渴望也能像那孩子一直率真、一样坦白、不那么市侩,为人际间种种利益得失羁绊。所以,他才会对这个孩子这么宽容,这么关切。

  庄维萌放下电话,一直等着对方再打来,但电话却没再响起。他心绪不宁,等了一会,主动打去张予辰家中。电话是张家保姆六婶接的,她说予辰没吃晚餐就跑出去了。

  “那您知道他去了哪?”庄维萌问。

  “不知道,这孩子这两天在闹脾气,问他什么事都不说。”六婶说,转头问,“有什么事吗?庄大夫。”

  “没事……,”庄维萌不知该怎么开口,他也许杞人忧天,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您说那孩子这两天在闹脾气,他在闹什么脾气?”

  “就他妈要他去香港的事。”

  庄维萌微感惊讶,问:“他不是一直都说了不去,母子两人还在为这事闹矛盾吗?”

  予辰两次住院时,都是六婶照顾的,所以她和庄维萌也相当熟悉。听他问起,就原原本本地说出事情经过:

  “这次不同了,前面的住宅新区要扩建,我们这半条街都要拆。小辰妈抓住了机会,死活也要小辰过香港和她一起住,小辰没法,爷爷留下的容身之地都没了,这次不走不行了。”

  “那您呢?”

  “我回老家呗。”

  “您不跟去香港?”

  “我跟去干嘛呀?当初雇我的是小辰爷爷,又不是小辰他妈。如果房子在,我和小辰还能在这儿凑合着过下去。小辰是我一手带大的,他长这么大,最亲的是爷爷;第二,不客气地说,就轮到我了;和他爸他妈,可就只是名分上的事了;他们三个在一起的时间,统共没几年。您想,这样的母子有感情吗?当初无情无义抛下孩子,现在又死活要把孩子要回去,不管孩子自己乐不乐意,您说有这号当妈的吗?他们香港虽然有钱,可小辰过去,可是跟着后爸爸一家子,那可别提多别扭了。我想想,都替那孩子窝心。”

  庄维萌依照情形判断,予辰妈妈和她现在丈夫,可能也算比较有钱的人。予辰过去香港,也不至受什么委屈,或者被后父一家虐待之类,但疏远了这么久的亲子关系,到现在才来补救,会否真的太晚了一些,只是徒增尴尬而已呢?他一个外人,对人家的家事无权置喙,只好含含糊糊地宽慰了六婶几句,然后问她要了予辰的手机号码,放下了电话,又拨打了予辰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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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1-06 07:36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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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楼

回复51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手机接通后,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隐约听出远处传来呼呼的风声和哗哗的海浪声。予辰接听了电话,却没有出声。庄维萌温和地先开口:“张予辰,我是庄维萌啊,你现在是不是还在海边?”

  隔了一会,予辰冷淡的声音传来:“你打电话到我家,问六婶拿了我的手机电话吗?”

  “是啊。”庄维萌很佩服予辰明晰的判断能力,停了会,说,“我听六婶说了,你家的房子要拆除,你妈妈又再三要你去香港了。”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你刚才打电话给我,是不是要跟我说这件事?”庄维萌小心翼翼地问,“你想找人倾述一下,对吗?”

  那孩子终于开口:“这样很烦人。”

  “我不会觉得你烦的,一点也不会。”庄维萌连忙说,“你可以对我说,我愿意听的。”

  “可你愿意听有什么用,你又帮不上忙。”予辰刻薄地说。

  庄维萌暗自叹了口气,坚持说:“不过你如果愿意讲,那我就愿意听。”

  予辰像犹豫了一会,平淡地说,“我很难过。他们为什么总来烦我,总不让我独自一人。”

  “你妈妈不放心你一个独自在这儿。”庄维萌虽然并不站在予辰妈妈那一边,但仍尽量从好的一面劝说。

  “她是个讨厌鬼,只顾自己,只想着自己,她为了以前抛下过我而内疚,所以现在想补救,她没想过这样反而更要弄得我不得安生。”予辰固执地说,“我根本不喜欢香港,我也不喜欢这个几天就面目全非的世界。人活在这样的时空中,和活在真空里有什么区别?没有过去,没有根基,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不过是飘浮在宇宙间的一粒尘埃罢了。”

  他那种厌生的论调又回来了。庄维萌不知所措,焦虑暗生,“予辰,你不要这样想,你还这么年轻,并不是只有回忆和过去伴着你;你的将来还长着呢。先去香港住一段也没什么不好,说不定它也有让你喜欢的地方,给个机会给你自己,也给个机会给你妈妈。就是以后真的不喜欢,也可以再回来。”

  “回来又怎么样?我的世界都消失了——我知道它会消失的,自从爷爷死的那时开始,我就知道我最终保不住它了。”

  予辰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听来,带着哭泣的嘶哑,那孩子在哭吗?庄维萌满心酸楚,“予辰,人要向前望的。你向前望了,才能度过暂时的失意。”

  予辰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你也是这样?”

  “是啊!”庄维萌哑声说,“我一直,一直只看着前方。”

  “那你前方的目标是什么呢?你真的知道那是你的目标吗?还是只是像只追着胡萝卜的毛驴一样瞎走,以为望着前方,走了一大圈,最后只是在原处打转?你现在达到目标吗?”

  “予辰……”庄维萌无言以对。

  电话中只剩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会,予辰似乎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若无其事地说:“抱歉,我不该把自己的烦恼和懊恼转嫁到你的头上,谢谢你,庄大夫。”就挂了电话。

  庄维萌放下电话,心沉得像铅。为什么人都留不住手中的东西,予辰留不住他的宁静,而他留不住静雯的健康和生命,两人同样这么失意,同样这么沮丧。他考虑明天下班后应该去一趟予辰的家,去见见那孩子,虽然他也没有什么可劝说对方,或者安慰对方的话。

  第二天一早,他像平常一样去上班,十点钟的时候,心科外的主任打来电话,告诉他一个重大的消息,他们医院的器官捐赠中心刚收到一颗心脏,经资料库核对,捐赠者的白细胞抗原系统与静雯非常相配,医院正准备安排手术。

  听到这个消息,庄维萌无法形容自己的感觉,他的心跳没有加快,但每一下都跳得很重,不像正常的心跳,而像有人在里面擂鼓。暂时几秒钟的思维短路后,感激之情涌入心中,他不知道要感谢谁,或者,冥冥中的确有一种超乎自然的力量,能让他挽回败局。这种信念支持着他,坚信手术也一定会成功。

  手术两个小时准备就绪,十二点半正式开始。静雯得到了一个年轻健康的心脏,而她自身的心脏因为病变,比正常扩大了两倍,心壁变得又薄又无力。那颗新的心脏却心壁厚薄正常、大小正常。放进静雯的胸腔,缝好所有血管,电击之后,它就重新跳动起来,它的跳动比静雯原来的心脏要有力得多。庄维萌看到它有力的跳动,心里的希望又增多了两分。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很顺利。

  之后,静雯被推进监护室里,接受二十四小时严密监护。他也一直在监护室里陪着静雯,虽然静雯一直在沉睡,但仪器显出她血流动力稳定,心功能良好,生命体征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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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1-07 09:20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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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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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维萌在监护室陪了静雯差不多一整天,当他离开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开门出去,在走廊上碰见心外科同事小高,小高见到他,轻松地开了几句玩笑,问:“手术很顺利吧,听说只做了六个小时,你紧不紧张?”

  “还好,开始有点紧张,到后来就忘了,只专注手中的工作。”一个无力的微笑停留在庄维萌疲倦的嘴角上。

  “真了不起,如果是我,想到躺在手术台上的是自己的爱人,一定手术刀也拿不稳。”小高佩服地说,“住我对门,普内科的万大夫,自己孩子生病要打针,她拿了针筒手一个劲哆嗦,最后还是叫我过去帮忙,才给孩子打了针。”

  庄维萌心中一动,没有接口。只听小高又问:“小舒的情况还好吧!”

  “现在一切都正常,不过要等过了这两天,她醒来以后才能确定。”

  “小舒运气真不错,”两人一起走回办公室,小高一路聊着,“她登记换心不到一年,就得到了一颗新的心脏。”

  “是啊,”庄维萌想起这件事,既庆幸,又有点不安,“静雯运气真的很好,这颗心脏恰好送来我们医院的捐赠中心。”

  “不是恰好送来的。”小高说,“你没听说吗?捐赠者出了车祸,送来急诊室时,已经证实脑死亡了。大夫在他口袋里发现一份遗体器官捐赠书,所以就把遗体送到了捐赠中心。”

  庄维萌微感诧异。“你听谁说的,这么清楚?”

  “今天医院都在谈论这件事,说这次真是巧极了,恐怕还没有哪单遗体器官捐赠个案像这次这么快,又这么巧,捐赠者死时刚巧带着捐赠书,又刚好送来受赠者所住的医院。器官离开本体时间这么短,移植的成功率一定增高了很多。”

  “是啊,”庄维萌点头,追问,“那你知不知道捐赠者的名字?”

  “这倒没听说。你如果想知道,可以打电话去捐赠中心问问他们,那儿的工作人员一定知道。”小高迷惑地问,“怎么啦?这么关心谁是捐赠者。”

  “不,只是受了人家这么大的恩,想要感谢一下。”庄维萌轻声说。

  小高惶惑一笑。从来只见手术前受赠人追着捐赠者磨缠,却从没见手术后受赠人还要去感谢捐赠者的。心底下认为对方在惺惺作态,既然已经得到了心脏,何必多此一举。正不知如何应付,恰好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忙和庄维萌分了手。

  庄维萌回到自己办公室,喝了杯水,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尽力支撑三十个小时的精神一放松,疲劳的感觉就像潮水涌来,浑身像被抽了筋一样,提不起一丝劲。

  休息了一会,起身走到办公室桌前坐下,想起刚才小高的话,准备打个电话去捐赠中心,问清捐赠人,然后下班回去休息。他拿起电话,拨通捐赠中心,报了名,问起捐赠者的名字。捐赠中心的医生听说是庄院长,立刻热心地去找资料,才是昨天的事,资料就在手边,所以没等多久,只见那位医生重又拿起话筒,读着捐赠书上的资料:

  “捐赠者名叫张予辰,男,今年十九岁,是昨天早上发生的车祸,送院时已证实脑死亡。他家住在本市光明街56号,病史为……曾经患慢性肾炎,去年秋天动手术。咦,庄院长,给他动手术的大夫就是你嘛,他是你的病人哟,这么巧的事?!”

  “是吗?”庄维萌木然地答道,思维似乎停顿了,“那麻烦你了,谢谢。”

  对方说完后,又关心地问了几句静雯的情况——这个心脏移植手术在医院已经是人尽皆知的大事了。庄维萌耐心地回答了捐赠中心大夫的问候。听到自己说话时声音冷静,条理清晰,心里有种古怪的感觉,就像自己的灵魂飘浮在空中,看着自己身体,他身体的一举一动不知是由什么操纵着,反正他的头脑、他的心已经停顿了,没有能力再指挥身体了。机械地挂上电话,心底一片茫然,耳中似乎再听不到任何声音,转头望向窗外,天色阴沉沉的,彤云密布,一会儿,天空飘起了雪花。

  那天晚上,下了一整晚的雪,是那个冬天最后一场雪。白色的雪花从没有一点光亮、黑幕般暗沉沉的夜空缓缓飘落,如同有谁在怜悯寒冬萧瑟荒凉的大地,故而撒下一层棉絮温柔地覆盖住它。雪花飘落在树木枯草上、飘落在结冰的池塘水面上,飘落在人行道上,飘落在人的心田里,把所有污秽、丑陋、残败都收藏在它的洁白晶莹之下,然后万籁俱寂,世界终于干净清静了。

9

  

  手术后两个星期,静雯已经可以下床行走了,她的健康迅速好转,那些指尖和皮肤上的淤血紫瘢都已消退,皮肤也从灰白转为粉红色,她的身体温暖了,强健了,这一切都归于予辰那颗年轻的心脏所提供的生命的动力。那颗心脏是这么合适,从静雯身体的排斥反应看,两者配合程度几乎接近于亲子间的移植。庄维萌完全没有想到,予辰那颗孤傲的心,会如此随和,而他更没想到,最后竟是靠予辰的心,为静雯延续了生命。

  予辰的追悼会十天后举行,六婶周到地打电话来通知了他。庄维萌很感谢,请了假去参加这个追悼会,自觉无论作为朋友,还是作为静雯的亲人,都一定要参加这最后的告别。然而,这个追悼会却令他无比失望,甚至懊悔去参加。

  追悼会规格很高,排场很大,差不多有两百人参加,有些是予辰的从小学到高中的老师同学(那个来医院看过予辰的女孩也在那儿,哭得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有的是他的朋友;让人意外的是似乎还有很多生意人和政府官员。

  庄维萌到的时候,追思堂里已经挤满了人。两边墙脚堆满了五颜六色的花圈和花篮,他看看自己买的白菊花,不知该放在那里,终于找了个不会被人踩到的角落放好。那束孤零零的菊花离开他手时,似乎就开始枯萎凋零,与周围那些直梗梗能用上千百次的纸花一比,越发显得可怜,可怜得如同他被淹没在这闹哄哄的场合里的伤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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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1-08 07:18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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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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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辰的父母都回来参加了孩子的追悼会。家属立在追思堂前面予辰的遗像下,来宾很多过去问候致意。庄维萌第一次见到予辰的爸爸,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很潇洒,轮廓与予辰很相似,只是粗犷得多,和前妻一样,一身名牌穿戴,举止里有一股商人的世俗圆滑。他正与几位宾客寒暄,谈话声音很大,像在商讨房地产生意。庄维萌听到一句半句,见他们谈得这么投机,决定不过去打扰了。他把目光转向予辰妈妈,叶太太正和一位老师模样的人说话,传来一两声“很乖”“讨人喜欢”之类的词语,他判断他们在说予辰,就走了过去。

  叶太太看到他,展现一个感谢的笑容,“哎呀,庄大夫,你还特地来送予辰,真是谢谢!”

  “要说谢谢,实际上应该我谢谢予辰才对。”庄维萌说。叶太太露出困惑的神色。庄维萌把予辰死后捐献出心脏,而那颗心脏又由他的未婚妻得到的事说了一遍,他来此一则为了送别予辰,二则就是表示感激之意的。

  接下去的事庄维萌再也不愿念起,不愿提到。叶太太听了后,竟然当场变脸,她受不了她的孩子死后还被分尸,骂医院的人都是凶手,都是窃贼,骂庄维萌还有脸来,是他杀了予辰,要他把那颗心还来。会场当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混乱。庄维萌不知如何应付这种场面,顿时手足无措,欲辩无辞。后来还是六婶出来镇服住叶太太,厉声喝止她注意点场合,现在闹起来,对谁都没有好处。然后旁边过来一个大约是亲朋的女人,把满脸泪水的叶太太扶到了旁边休息的小房间。

  六婶俨然似一家之主,处理完这件小事,亲自送庄维萌出来,一边走,一边劝慰他说:

  “对不起啊,庄大夫,没想到小辰的心是捐给了您未婚妻,所以事先没提醒您,小辰去年签那份什么《捐赠同意书》的时候,亲属同意栏里是叫我代签的名。这事他父母不知道,小辰也不想他们知道。您都看到了,那两口子就是这号人,明明自己逼得孩子走绝路,倒还赖别人不好。您不用搭理那两头驴——他老子都不搭理他们。那号人不懂什么叫良心,根本不知好歹,一辈子除了钱,什么都不懂。”

  “今天搞得这样,实在对不起您。予辰他妈的话,您别往心里去,就当她放了一个屁。这娘们不过借着这件事闹一闹、哭一场,好做给人看,她多疼小辰。因为今天来的客人里,知道这两口子事的,都有点看不上这号当妈的。她脸上下不来,正好逮到了这件事,挽回点面子。没想到划拉上您,真过意不去。”

  “小辰那孩子心可善着呢,可惜那些人都是冲着他的家世,巴结上来的,要说真心做朋友的可没几个,小辰吃了不少亏,和他爷爷一样。他跟我说过,真心对他好的人没几个,庄大夫算一个。这次他要知道帮的是您,一定乐意。您别为这事过意不去,小辰乐意帮人,特别是帮朋友,要不,他也不会去签那份《捐赠书》了不是?!”

  六婶说着,忍不住掉下泪来,庄维萌心里酸楚,觉得六婶其实比叶太太更像予辰的母亲。“谢谢您,六婶。您保重。”他轻声道别后,心情郁闷地离开殡仪馆。

  回到医院,已经中午,到食堂吃罢饭,看看时间还早,又去静雯那看看,她也刚吃完饭,半靠在窗前的沙发上休息。初春,外面的气温才到十二、三度,所以没敢开窗,室内开着暖气,室温在舒适的二十二度,静雯穿了件薄羊毛衫,下身盖着条毯子。阳光透过玻璃照进室内,她坐在那层银粉一样的光线里,两颊红扑扑的,气色极好。

  见到他,静雯露出笑容,拍拍沙发的空位,示意他坐到她身边,一边问,“上午你到哪去了?刚刚妈妈让小保姆送来一暖壶羊肉汤,我一人吃不了,想叫你过来一起吃午饭,打电话给你,都没人听;上午我到康复科做运动,你也没来看看我。”

  “是啊,对不起,上午我有点事出去了一下。你的复健运动今天做得怎么样了?”因为卧床近一年,又加上心脏供血不足,静雯浑身的肌肉都有不同程度的萎缩,所以现在每天要做一定的运动。

  “我今天进步很大,”静雯得意地说,“我走满了整整一公里,心跳也只加快到每分钟100下。”

  “是吗?真是太好了,”庄维萌很高兴,“不过,现在走一公里还是太快了,慢慢来吧,明天别走这么多,八百米就够了。”

  “是,大夫。”静雯笑说,“对了,上午你是到卫生厅去开会吗?”

  “不,不是,你听谁说我去卫生厅开会?”

  “妈妈说今天卫生厅有个重要会议,关于省级医院人事制度改革的,有关医院的负责人都去参加,我当你也是去开那个会。”

  经静雯一提,庄维萌才想起这件事,这件事本来的确在他管辖范围内,但因为要参加追悼会,所以前两天就请别的院领导代他去参加那个会。“那会是秦院长代我去参加了,不是我去的。”他说。

  “那你上午到哪去了?”静雯奇怪起来。

  “我去参加了一个追悼会,”庄维萌犹豫要不要说下去,停了一会,决定还是说出来,“就是捐给你心脏的那位捐献者的追悼会。”

  “哦,”静雯目光一暗,“是啊,是应该去谢谢人家。”又问,“那你去的时候,有没有说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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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1-09 08:09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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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楼

回复54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庄维萌“嗯”了一声,不想提予辰妈妈那件事,说,“其实,这捐赠者,是我以前的一位病人,去年秋天我才刚刚为他做过手术,那孩子还没满二十岁。”

  “他也是心脏病患者?那他的心怎么会给我?”静雯问。

  “不,他不是心脏病患者,他只是患过肾炎,他的心脏很健康,”庄维萌忙说,“去年,我不是主持过肾科工作嘛,就是那时遇到的病人。”

  “你主持肾科工作不是四到六月份的事,但刚才你说秋天为他做的手术?秋天你做了院长之后,不是不再管肾科的事了吗,怎么又会为肾炎病人动手术的?”

  庄维萌没想到静雯听得这么细心,进一步解释,“那孩子和我比较熟,我又正好仔细研究过他的治疗方案,所以才破例为他做肾手术的。”

  “你挺关心那患者的,是吗?要不特地为她做手术。”

  “算是啊,那孩子挺特别的。”

  静雯低头想了一会,装作不经意地又问,“那位捐赠者,她是怎么死的?”

  “车祸。”

  “是个女孩吗?”

  “不,是个男孩。”

  “你很喜欢他?”

  庄维萌被这么一问,不知怎么回答,想了想说,“这孩子是那种非常敏感,非常孤傲,又非常清高脱俗的人。很多人都喜欢他。”

  “那不是和你一样?”

  庄维萌如果细心一点,也许就会发觉静雯的声音已经透露出不悦了,但他没有觉察到这些细微之处,笑着说,“我和他不一样,和那孩子一比,我只是个大俗人。”

  静雯沉默了一会,问,“那孩子死了,你很伤心,是吗?今天你一进来,我就感觉到你情绪不好了。”

  “是啊,看到那样年轻的孩子死掉,谁都会觉得可怜,上天真不公平。”庄维萌无心地回答。

  静雯面色由晴转阴,问,“你很舍不得那孩子死,对吗?”

  庄维萌终于感到静雯不快,想不通为什么,简洁地说,“谁都不愿看到那么年轻的孩子死掉。”

  静雯不再说话,掀开身上盖的毯子,起身回到床上。庄维萌看看墙上的时间,还不到一点钟,平常静雯吃完饭,都要坐到一点钟才午睡。他当静雯上午复健运动做多了,累了,因而提早休息,跟着起身说,“你要睡觉的话,那我就回办公室了,晚上下了班再来看你。”

  静雯靠坐在床头,皱紧眉头,死死地瞪着他,眼里像燃着一股怒火。“怎么啦?有什么事吗?”他疑惑地看着她。

  “你有没有想过,假如不是那孩子车祸死掉,我就得不到一颗新的心脏,我就不能活下去?”静雯气势汹汹地说。

  突如其来的责难打得庄维萌发懵,一时不明静雯的意思。只听她声音发颤,带着愤怒和悲伤,“你觉得那孩子死得很可惜,是上天不公平,这么说,我死掉了就是上天公平,对不对?你宁愿我死掉,对吗?”

  庄维萌的思维终于接上了线,不快地说:“你怎么好这样讲,我怎么会宁愿你死掉?可是,一个认识的人死了,尤其一个这么年轻这么好的孩子意外死掉,我心里就不能难过吗?”

  “你为他难过,你就不为我想想?那我问你,你觉得我和那个孩子,谁的命重要?”静雯直截了当地问。

  庄维萌怒气暗生,静雯竟会这么不讲理,忍住气说,“这根本没什么好比的,为了让你活下去,就该希望其他人死于非命吗?”

  “那你是说,在你眼里,我的生命根本不值得一提,别人的生命都比我重要?”静雯几乎尖叫起来。

  “你怎么好这样讲?”庄维萌声音控制不住地大起来,“我没说你的命不值一提,任何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作为一个人,看到认识的人死掉,还不能伤心吗?”

  “好,庄维萌,我就知道,在你心里,我根本不重要。我也不是希望别人死掉换我活下来。我这么说,不过是试试你的心,看在你心中,我究竟有多重要。我一试就给试出来了。”静雯不讲逻辑地说,“我为你倒心倒肺,如果是你生病需要一颗新的心脏,我甚至可以为你去杀人,可你怎么对我呢?你却觉得别人的命比我更重要,你宁愿我死掉,也不愿牺牲一个陌生人的生命。”

  庄维萌气得浑身发抖,静雯从来没有这么横蛮过,而他也从来没想过她会如此横蛮。一大堆话在舌头上翻滚,他可以大声说出来,反驳静雯这些无中生有的指责,反过来说她一点不知感恩。但他忍住了,现在静雯这种情况,一定要避免情绪激动,不应该刺激她。然后他尽量心平气和地说,“你误会我了,我一点没看轻你的意思。你知道,你是我的爱人,我怎么会轻视你的性命呢?”

  他已经尽量委曲求全了,但静雯仍不让步,她鼻子出着冷气,说,“你别装了,我算看透你了。你是只白眼狼,养不熟的白眼狼!”

  庄维萌不愿再吵,此时也已经无话可说。“你休息吧,我先走了!”说着开门走了出去,关上门,仍听到静雯在里面叫,“庄维萌,你给我回来,你回来!你把话说清楚!”整个走廊都听得到她的声音。庄维萌叹了口气,等一下要让护士为静雯打支镇静剂才行。

  下午才上班,接到静雯母亲的电话。静雯母亲不管三七二十一,劈头盖脸痛骂了他一顿,问他在这种时候,怎么好激怒静雯,安的是什么心。庄维萌不愿解释什么,这场架本来就吵得莫名其妙,他都不知道怎么吵起来的,事后再解释,也只会越描越黑。他低声下气地道了歉,然后第二天去见静雯,同样道歉了一番。静雯似乎也为昨天的事感到理亏,两人都绝口不提争吵的事。

  一场风波就这样消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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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楼

回复55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庄维萌想把这场争吵归因于静雯手术后的情绪不稳定,不过他心里还有另一个答案,他不太愿追究下去的答案。那就是:多年来,他并没真正了解静雯,而在这场灾祸中,却意外地看到了她从来不曾展现的另一面,一个狭隘、自私、小心眼的静雯,这一个静雯和他以前认识的不同,甚至恰恰相反。也许只有确信两人的关系到了真正亲密无间时,才会看到对方从来不曾显露的真容。这样说,也许把静雯想得太老奸巨滑了,或者静雯身上的优缺点都清楚地展现在他面前,而多年来,他却一直不曾认真地看清,认真地思考。他意识到这一点,就不知道是好是坏。伴侣也许只是个好听的名称,实际上却是需要忍受有着最丑恶一面的那个人。如果不得不去容忍的话,糊涂也许倒是正确的选择。

  

  静雯三月中旬出院,在家休息了一个月就开始上班了。她的身体复原得出人意料的好,生病前能做的事,现在同样能做,从外表看,根本看不出她换过心。四月,看看静雯身体恢复如初,两人耽搁了一整年的婚事又重新摆上议程。静雯开始忙着订酒席,写请贴,试婚纱,一切仿佛重又回到轨道上。过去的一年,那一场重病,如同一场梦魇,过后就了无痕迹。

  然而,这是假装的。

  看到静雯快活地忙里忙外,庄维萌不知道那场梦魇有没有在她心头留下阴影,但去年一年在他心头的份量,却比他前三十年的岁月还要沉重。他的心上留下了一道伤疤。庄维萌不知道这道伤疤是那孤傲决绝的孩子留下的,还是在困境中了解身边伴侣最真实的一面而留下的。反正,因为这道伤疤,他和静雯的关系,或者说,他对静雯的感觉,他对现在整个生活的感觉,都回不到了从前。

  他不是个脾气刚烈的人,凡事能迁就,他都愿意迁就,尤其别人对他的恩惠,不管施惠者的动机是什么,他受了别人的恩,都会铭记在心。所以,尽管他已意识到与静雯之间有一道裂痕存在,这道裂痕产生后就无法弥补,或者还会越来越深,可念及八年的感情,还有静雯一向对他的付出,他还是愿意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两人的感情像一只瓷碗,虽然有了裂纹,但只要小心一些,还是能继续用下去。不过,接着发生的事,却像把槌子,把那只本就有裂纹的瓷碗打得粉碎,之后一切变得不可收拾。

  庄维萌的东西一向放在单身宿舍里,结婚时买了“城市花园”的房子,医院考虑到他工作繁重,有时要在医院休息,因此那间宿舍仍旧留给他使用。因为不用像原来那样,把宿舍当作家,所以静雯把他大部分的衣服和书都搬到了新居。

  东西搬去新居后整理时,他发现予辰送的那把扇子不见了,那是予辰送他唯一留念的东西,庄维萌很珍惜。回宿舍又找了一遍,也没找见,去问静雯。静雯听他说过这把扇子的来历,知道对他来说是要紧的东西。他问她时,她也说没见到。庄维萌当搬东西时半路丢失了,心里很难过,却也无可奈何。

  过了几天,静雯叫他改装新居的鞋柜。在做工时,不小心倒翻了旁边叠成一堆的鞋盒子,那些鞋都是静雯的。盒子打翻,鞋全滚了出来。他把鞋子一双双捡起,放回盒子里。收拾收拾着,忽然在一只鞋盒子里,看到了那把扇子,予辰送的那把“人散后,一勾新月天如水”的扇子。

  它已经被毁得面目全非:扇面上的画被红笔打了很多“×”,又乱画了一通;扇骨和扇骨间都被撕开,整把扇子被撕得不成形状,不是靠扇柄处的一只螺丝钉住,已经全散开了。撕烂它的人,一定满怀愤恨,才做得这么恶毒。看到这把扇子,庄维萌浑身冰凉,他当然知道这是谁做的。忽然觉得自己其蠢无比,本来事实都在眼前,他却硬要扮作视而不见,一味的妥协退让,而现在他却退无可退了——

  静雯买了一堆东西回来,见他静坐在客厅里,并没像往常一样过来接过她手中大包小包,她在玄关放下东西,一边走过去,一边笑着说,“今天百盛换季打折最后一天,应该让你和我一起去的,我一个人拎不了这么多!你一个人坐在这儿发什么呆?鞋柜里加的板子钉好了没有——”

  她走过去,瞥见端端正正放在茶几上的那把扇子,脸色一变,知道事情不妙了,心里懊悔自己的粗心大意,叫庄维萌改装鞋柜前,应该想到先把扇子从鞋盒子里拿出来,另找地方收起来。

  庄维萌只板着脸,并没摆出怒发冲冠的模样,但静雯知道他在生气,非常生气,心里不由怦怦乱跳。庄维萌性格很平和,不会轻易生气,但这种从不发脾气的人生起气来,才叫人真正害怕。

  静雯想笑一下缓和气氛,可太紧张,竟然笑不出来。“你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我不应该叫你改装鞋柜的,明天还是叫个师傅来做好了。”她故意装作没看到那把扇子。

  “上次我问你有没有看到这把扇子,你说没有,”庄维萌目光注视着那把扇子,平静地说,“可我今天却在你鞋盒子里找到了它。”

  “是吗,怎么会放到鞋盒子里去的?”静雯装作才看见茶几上的扇子,尖锐的惊讶声听来尤其刺耳。

  庄维萌今天再不想顺从下去,当个任何蹩脚谎言都相信的傻瓜,他不客气地挑明,“我心里很奇怪,既然你都把它撕成这副模样了,为什么不干脆丢掉它,为什么还要特地收起了,难道故意要让我发现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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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1-11 08:11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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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楼

回复56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原来你为这么把扇子生气?”静雯没胆量面对这种场面,一味做戏,“听我说,维萌,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弄坏它的。上次,上次我去宿舍帮你收拾东西时,不小心弄坏了,我真的是不小心的。我知道你很喜欢这把扇子,所以不敢告诉你,就偷偷收藏起来,看有没有机会找人补好,再还给你。——这样做真是幼稚,是不是?”

  庄维萌拿过扇子,把撕碎的扇面一根一根展开,清楚地显示毁坏的程度,一边说,“你既然做得出来,怎么不够胆量承认?这是不小心弄坏的吗?即使再不小心,也只是撕出一两条裂缝吧!一把扇子被撕成这副样子,上面还画了这么多红叉,这是不小心弄坏的吗?你把我当傻瓜了?”

  静雯心里真是说不出的后悔,后悔当时撕掉这把扇子时,为什么不丢了它?她当时留下它,本来是担心庄维萌发现这件事,想留个转弯的余地,现在看来,留的不是转弯的余地,而根本是个把柄,她真恨死自己了。静雯答不上庄维萌的话,收起抱歉的态度,换成另一副颜色。

  “不就是一把破扇子吗,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吗?我哪里得罪你了?这样的身体,还要为这家忙里忙外,什么不是为了你?!今天累得半死买了这些东西回来,你一句好话不说,开门进来,就铁板着脸,象审犯人般审我?庄维萌,你听着,现在还轮不到你来横!”她站起来,直着脖子嚷,摆出最生气的样子。她虚张声势,要吓唬住对方。

  庄维萌不为所动,仍平静而坚持地问,“我并不想横。我不是一直好声好气地在说话吗?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弄坏这把扇子?这把扇子怎么得罪你了?”

  “你还有脸问!问你自己好了!”静雯尖叫说,“问问你自己的心!”

  “我不知道啊,我一个下午都在想,可就是想不通,你告诉我吧!”庄维萌声音变得阴森森的,让静雯寒毛直竖,她从来没发现庄维萌还有这么可怕的一面,但现在不是妥协的时候。

  “你为什么把这把破扇子看得这么重,就因为这把扇子是那个小孩送给你的——你别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徐振国告诉我听的,医院很多人都风言风语说,你和那孩子之间,你和那孩子之间——”静雯额头青筋一跳一跳的。

  “你说什么啊?予辰这孩子也同样救了你的命!”庄维萌打断她。

  “我不稀罕,他又不是为了救我才死的,我根本不欠他什么情,没有他的心,我爸妈也能弄到别人的心。话说回来,你自己呢,你是为了那孩子救了我的命,才感谢他的吗?在你心里,你真的只是感谢这个孩子给了我心,救了我一命,才这么紧张这孩子的东西吗?你为什么这么紧张那个孩子送的东西,那孩子在你心里,根本比我要重要得多,这是为什么?别以为人家不知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都不好意思说不出,我宁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数了,你还要不依不饶!你做过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现在整个医院都在议论,说看不出庄维萌样貌堂堂,竟然是,竟然是……”

  “竟然是什么?”庄维萌一头雾头地问,他原猜想静雯弄坏那把扇子,不过是上次吵完架,迁怒到予辰,所以泄愤,他恼火她如此小心眼,竟任性地毁坏了他心爱之物。而现在听来,却完全不是这回事,他万万想不到她竟然对予辰怀着这么深的怨恨。

  “——竟然是个同性恋,”静雯高声叫出来,“医院里的人对这种事知道得多了,你以为瞒得过谁?别人都在说,你到卡拉OK,有那么多美女在旁边,连眼角也不扫一眼,人家早怀疑你不正常,一个人怎么会这么好这么干净,又聪明、能力又强、脾气又好,又不贪财贪色,对女朋友又忠心,根本是个完人。我原也以为自己多幸运,现在才知道被你骗了!你欺骗了我的感情,你欺骗了我父母!你以为能骗过所有人吗?一个人的秘密是藏不住的,人家终于发现了你的秘密,中国人最会发现人家的私隐,原来你是最下贱的那种人,你是个同性恋,只喜欢漂亮的小男孩。现在医院里所有人都知道了,人家背后都在笑我——”

  强烈的污秽感包裹住他的身心,庄维萌感觉像掉进了泥潭,他用尽全力,似乎也难以洗刷这种不洁的感觉。他不知道那些话是静雯编的,还是真的有人在他背后议论纷纷,他和予辰!他们怎么想得出来?

  “别说了,”他打断静雯,阻止她说出更难听的话,他声音嘶哑,轻得听不见,静雯本来还要叫下去,但被他愤怒的目光吓住,闭上了嘴。

  庄维萌心里百感交集:愤怒、厌恶、委曲,不顾一切地想还击,他感到胸中怒火燃烧,全身都胀满了怒气,想要尽全力打碎这个污秽的世界,而现在面前的敌人却只有静雯这一个女人,他尽量克制,但仍气得声音发抖:

  “你们这群人,一辈子活在烂泥中,以为那个烂泥坑就是整个世界了。你们最高兴做的,也只是把干净的人和事拉入泥中,让人家都和你们一样,活得像只污糟不堪的猪。是啊,我承认我喜欢予辰这孩子,我是爱他,我爱这孩子比爱手中的权位深得多,也比爱你深得多!甚至比爱这个世界还深!可这却不是同性恋。奇怪吗?我不会向你解释的,我和你也解释不清。像你这种智力的人,只能理解那个泥巴世界里的事情,干净一点、光明一点、高尚一点的事,都是超出你理解范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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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1-12 09:03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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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楼

回复57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庄维萌料不到自己会有这么过激的反应,他曾经多么小心翼翼地经营自己的人生,他曾经希望人生能够圆满,他曾经努力压抑自己而去顺从别人的意志,他曾以为这种克制牺牲是必须的,可长久以来,他却难免寂寞孤独,他一直对身周围绕的人和事感到困窘、窒息、格格不入,哪怕和最亲近的人一起,都有层无法撕扯开的隔膜。他曾经以为这层隔膜永远无法打破,每个人在世上都如此孤寂,不过迟钝的人毫无感觉,而敏锐的人则相对痛苦一些。认识予辰之后,他才明白到,这个世界上,人是可以相知的,只要找到同类,哪怕短暂的一瞬,对方都能走进你的内心。有了这层认知,庄维萌感到再也无法说服自己继续忍受这种自欺欺人、麻木不仁的生活,哪怕为此将会付出高昂代价,现在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可怕,没什么不可舍弃的。

  明白自己感情的转变,庄维萌开始重新认识静雯。他不再爱她了,或者他从来都不曾爱过她,因为两人一向不是同类。他怀疑,他和静雯之间,是否曾经相互了解过对方,也许一直不过是自以为了解。爱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却不是厌恶,而是同情和可怜。把私人感情抛开一边,庄维萌更加清醒地认识到,静雯是个好女人。如果现在他追求的依旧是“圆满人生”,那就再也找不到比静雯更适合的女人,她天生就是当“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她天生是当贤妻良母的料。可惜的是,他现在已经对“圆满人生”彻底失去了兴致,如果他不再追求人生的圆满,就再也找不到理由强迫自己去爱一个根本爱不起来的女人。

  他为此遗憾,更为静雯遗憾。她在他身上白白浪费了八年时间。

  

  决裂在人的内心来说,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在现实中,它却是慢慢呈现的。

  庄维萌既然已把最难听的话说出了口,心中就认为和静雯的关系是彻底破裂了,因为只要对这段关系有一丝留恋,他就决不会说出任何伤人的话。不过,静雯显然并不这样认为,她只把那场争吵看作一场斗争,一场训练一个俯首贴耳的听话爱人必须经历的斗争。所以,在争吵过后的最初几天,她还摆出一副深受迫害的傲慢态度,等着庄维萌去道歉、去求和。在她设想中,当然不能轻易原谅庄维萌,她会要他哀求一段很长的时间,虽然她从来没有这样“治”过庄维萌,但从那天他的态度来看,治一治他的嚣张是必要的。

  然而,静雯指望落空了。那天争吵后,庄维萌当时就离开了,后来只去过新居两次,每次都趁她不在的时候,他将他放在新居的衣服和书又都搬回了宿舍,第二次还把新居的门钥匙留了下来。开始,静雯当庄维萌在赌气,他和她一样,都不愿先服软,他在做脸子给她看。

  僵持的时间越来越长,庄维萌一个电话也没给过她,静雯信心开始动摇。或许她上次说得实在过火了,特别是关于“同性恋”的那些话,她没想到庄维萌反应会如此强烈,而实际上,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静雯自己并不真的相信那些话,因为她知道徐振国和医院那些人说的时候,也没认真,而带着开玩笑性质。医院那些人对庄维萌向来又敬又怕,嫉妒莫名但又无处发泄。在庄维萌身上找不到任何缺点,可供他们在背地里嚼嚼舌头,所以看到庄维萌与一个患者关系亲密一些,自然不愿轻易放过,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可以造造谣生生事。遗憾的是,张予辰不是个漂亮的小姑娘,暧昧的男女关系应该更加富于传播力,让人想入非非。不过,张予辰同样漂亮出色,引人注意,传出“同性恋”的谣言,至少也挺适合庄维萌一向令人难以亲近的性格和脾气。

  静雯吵架时说出这些话,一方面出于嫉妒,庄维萌竟对一个不相干的外人这么好;一方面也是口不择言,找不到庄维萌真正的错处,因而想借此吓唬吓唬他。她知道,庄维萌最怕这些流言蜚语。不过现在看来,那些话也许是太伤人,这么说出口,的确是有欠考虑。静雯后悔起来,毕竟庄维萌这么优秀,她在他身上又放了这么多心血和感情,就为了赌一两口气,而闹得分手,实在犯不着。

  如果放下面子主动去求和,静雯又觉得会纵容对方,所以采取以往的措施,由父母出面,通常是妈妈去教育庄维萌一番,要庄维萌来向她道歉。只要他道一个歉,静雯就决定不再追究下去——毕竟这场架也吵得太大了,局面有点失控。静雯相信庄维萌不敢真的和她分手,毕竟他还得靠她父母的权势,维持自己在医院的地位。

  但是,静雯和她父母怎么也料不到,这套“胡萝卜加大棒”的策略,在对方身上已经失效了。庄维萌原来只看在静雯面上,出于尊重,才应酬她父母的,纯粹地靠施压,他根本不会就范,而且更加反感。——不过做领导做得久了,难免以为拿权势可以唬住一切人和事。

  像以往一样,恭顺地听完静雯母亲一大篇威胁利诱的演说后,庄维萌礼貌地说:

  “冯厅长(静雯妈妈姓冯,而庄维萌以前在私下相处时,一直叫她妈妈),谢谢你这么好心,把利害关系分析得这么清楚。不过,我和静雯已经分手了,我不会去道歉的,我也没做错什么需要道歉。当然静雯也不用向我道歉。我们两人性格不合,我们俩的关系完结了,再没复合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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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云白如雪  高级会员   发表于:2015-11-13 09:45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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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楼

回复58楼 晨云白如雪  的帖子《走过四季》继续

 静雯妈妈第一次见到庄维萌敢反驳她的话,而且话说得这么简慢,一些回旋的余地也没有,不由脸色紫胀,青筋暴怒,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猫一样,“喵”地一声厉叫着从沙发弹了起来。“好,庄维萌,我们家算看穿你了。别说得那么好听,什么性格不合。你以为我们不知道,现在静雯有病了,你把她当作一个包袱,想甩掉她。我们舒家可不是好欺负的。你也不想想,你靠的是谁的力量,才爬上现在这个位子?你现在翅膀硬了,想翻天了。过了河就要拆桥,要一脚把静雯蹬了,再找好的是不是?我告诉你,我们舒家还没失势,能把你扶上这个位子,同样也能把你拉下了。我再给你一个星期考虑。你肯来道歉,以后乖乖听话,别再想些狼心狗肺的歪点子,我们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否则,你收拾好包袱,怎么来这儿,怎么滚出这座城市。你好自为之吧!”

  静雯妈妈这番恐吓的话,在庄维萌心里一点波澜也没激起。他早就收拾好了包袱,准备怎么来的怎么走。

  静雯父母并不是空口说白话,他们的确实施了威胁。他与静雯分手的消息传出后不久,庄维萌就发现,他在医院的地位大不如从前,说的话没像以前那样有用了,也没人无缘无故地来巴结他了,他的副院长之位差不多等于悬空。不过这也好,也再没人来求他做什么事,反而清闲了不少,再不会俗务缠身,回临床的时间倒多起来了。

  然而,身边的谣言却并没有因他失去后台而减少,相反,别人以前不敢倒在他身上的脏水一盆盆泼来,其中当然少不了“陈世美”“同性恋”之类的话。庄维萌既然有了决心,也处之泰然。

  他想起予辰从前说过的话,离亲叛众虽然想想后果严重、让人望而却步,真到你离了叛了,也不过尔尔。

  七月中旬心外科出了件事:一位心房纤颤、心室率过慢的患者动手术安装心脏起博器,可那个起博器质量有问题,在安装后不久就不能正常工作,尽管没造成严重后果,那名患者却异常愤怒,到处投诉。“有关部门”接到投诉,也似模似样地指示要“彻查到底,决不姑息”。医院调查的结果,那只起博器是安利雅的产品,进安利雅公司产品的心外科主任当然把责任向外一推,全都推到庄维萌头上,证据是:安利雅的销售代理杜琪敏,是庄维萌的大学同学,当然还有很多旁枝末节,都有其他科室主任作证,证明是庄维萌一力支持安利雅公司产品进入他们医院。

  院方作出严厉的处罚,认为庄维萌“在担任副院长期间,以权谋私,玩忽职守(不幸他们找不到庄维萌‘受贿’证据,否则就应该是‘贪污受贿’,而不仅是‘玩忽职守’了),利用职务之便,令质次价昂的药品和医疗器械进入医院,严重损害了广大患者健康和切身利益,损害了医院的形象”,加上“一向作风不正,群众意见极大”,所以撤了他的副院长职务。

  面对种种莫须有的罪名,庄维萌一句话也不加辩解,横眉冷对。他清楚得很,这不是安利雅、或者那只心脏起博器的问题,最根本的原因,是他和静雯之间出了问题。如果他肯低头,肯去向静雯求和,肯去向静雯父母认错,那么不管是质次的起博器、病人的投诉、有关部门的调查,还是“一向作风不正,群众意见极大”,所有的这一切都会自动消失。

  庄维萌被撤了副院长之职,这个职位空了出来,后经医院大力推荐,上级部门审核通过,最后落入徐振国手中。徐振国被提拔副院长之后不久,与妻子闪电离了婚。医院里上下风传,他在追求静雯。静雯父母也因此把他当作“准女婿”加以栽培,就像以前栽培庄维萌一样,他们舒家终于找到了一名合适的“接班人”,只是绕了一个大圈,在另一个人身上浪费了这么多年的心血。

  庄维萌回到了心外科,这次只作为名普通医生,连科室主任的官职也没有了,这反而合了他的心意,他本就喜欢“无官一身轻”的自在。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静雯一家似乎并不觉得这样的“报复”就足够了。

  九月底,医院出台一项人事制度改革措施:为促进医院的学术发展和医生自身专业水平提高,以后每年对职工进行考核,实行末位淘汰制,考核不及格的医生护士要待岗培训,培训不及格就要下岗。而考核标准是根据职称不同,确定每人每年需要多少篇核心期刊发表的论文、多少学术成果。考核今年起实施,就以每人去年所写的论文数或有关研究作考评对象。这项改革措施一出台,在医院掀起轩然大波,群情激昂,民怨鼎沸。措施内所列条件太过苛刻,按初稿规定条件评审,医院将有三分之二的医务人员不能及格,因为打击面太大,各项考核条件不得不一降再降,最后四稿才定下标准。

  按照这第四稿定下的考核标准,全院医生中,只剩两人不能合格。这两人就是:庄维萌和沈西城。

  庄维萌和沈西城两人职称都是主任医师,医院拥有“主任医师”职称的医生有几十人,但就他们两人还另有政府津贴等等额外“特殊人才”的待遇,又恰巧都在三十五岁之下,所以在《考核标准》中,院方单单把他们两个人列出,条件比其他人更高,其他主任医师每年只需在核心期刊发表两篇论文就可以了,而庄维萌和沈西城则必须要有四篇论文。这本来对两人都不算难事,不巧的是,去年一整年,庄维萌因为静雯的病耗去了大量时间,又因兼顾肾科、心外科、副院长的工作,只有年初的一篇论文发表;而沈西城也因为筹备专科医院的工作,耽搁了自己的学术研究,他有三篇论文,仍不能合格。到了这一步,医院再不肯放宽考核标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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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书安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5-11-13 22:58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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