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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连载]人性探秘 热贴

碱地小草  中级会员   发表于:2017-06-22 17:25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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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1楼

长篇小说《畸形儿》3——4

 3
本来庄能人快出息了,可惜的是他交了桃花运。那些没经历过这事的小伙子盼着桃花运,其不知交这运注定要倒霉。
庄能人来到小窝棚屯这几年,混得挺明白,活得挺自在,呆得难受就开始琢磨别人娘儿们。屯里马大虎媳妇国能浪,脸蛋儿长得挺新鲜,马大虎一个大字不识,还有点儿缺心眼儿,国能浪瞧不起他。她看庄能人浑身都是能耐,上上下下都挺吃得开,就有那个意思了。庄能人早就惦心上了国能浪,恨不得马上搂到怀里睡一觉,尝尝到底啥滋味。可是老马家家大户大,哥几个都虎啦叭登的,几句话不对心思就伸手,打仗就像吃馅饼似的。他对这哥几个挺打怵,有贼心没贼胆,馋得鼾砬子淌多长,只能背过脸往自个肚子里咽。俩人眉来眼去半年多,谁也没敢先捅破那层窗户纸。
有一回到底来了机会――上边让修河堤,男劳力都得出工,生产队院里就剩下庄能人自个。国能浪假装么来借筛子,庄能人看满院就他俩了,觉得这不纯粹是送货上门吗?到嘴边的肥肉哪有不吃的?马家三虎再厉害,轻易也堵不到一块儿,只要女的乐意,啥都不用寻思。他搁话一逗试,国能浪抿嘴笑了,没费多大劲,就梦想成真了。庄能人觉得国能浪会撒娇,自个媳妇根本没法比;国能浪觉得庄能人真是江湖家巴什,比马大虎那玩艺地道多了。俩人得着了这口食,都好吃不撂筷儿,几天见不着就心不在肝上了,隔三差五就往块堆儿凑合,比抽烟喝酒瘾还大。那时候房子少,一个屋里住好几家人,很难象两口子似的在一铺炕上大脱大睡,他俩就偷偷摸摸“打游击”,猫洞子来狗洞子去的,庄稼地、柴禾垛、井坑子,哪块儿得便就在哪儿扯一把。虽说和小牲口配对儿差不多,可是他俩觉得比铺金盖银还强。
什么事都是惯了长想着。这天庄能人又犯瘾了,老远瞟着国能浪进自家小园子干活,他就没事似的溜跶过去,隔着秫杆障子咳嗽一声。国能浪抬头冲他一笑,他心里直疵挠,朝跟前的柴禾垛一拱嘴,伸出俩个手指头做了个“八”字,那架式和伪满时候地下党一样。国能浪明白庄能人的意思是今晚八点在这个柴禾垛相会,一呲牙点点头算是答应了。这个暗号比电影里演的还神秘,就是过路人看着了也不知道是咋回事儿。国能浪担惊受怕不顾冷热愿意和他扯,就是喜欢他这股神道劲儿。
俩人都挺讲信用,天黑透了就背着家里人钻进了柴禾垛。也许该他俩犯事,正玩得高兴,赶巧马二虎媳妇出来抱柴禾。这媳妇是二层眼儿,白天看什么都模模糊糊,黑天更瞅不准啥是啥了。平常知道柴禾垛垛得挺紧成,用手拽不动,就搁二齿钩刨。这俩人没防备会有这回事,二齿钩一下子刨在庄能人屁股上,当时就是两个血窟窿。庄能人忍不住“嗷”的一声,撒开国能浪,蹿起来就跑。他这一叫唤,倒把马二虎媳妇吓一跳,扔下二齿钩就往屋里跑,嘴里直劲儿喊:“不好了,有鬼呀!”屋里人听声都出来了。
国能浪做梦也没想到能出这码事儿,吓得浑身哆嗦成一个蛋似的,想躲起来,可惜两条腿不听使唤,怎么也迈不开步。马二虎先到跟前,看国能浪一身柴禾沫子,马上知道是咋回事了,当时气不打一处来了――这小子早就对国能浪没安好心,多少回围着屁股后转,可惜母狗不掉腚,牙狗不敢硬上,顶多是偷着趴茅楼往那地方瞅几眼,除了闻闻骚味啥也没捞着,憋急眼了只好娶这么个瞎眼摸糊的塌鼻梁对付着过瘾。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可恨这娘儿们平常总装一本正,如今反倒和外人扯上了。他不容分说上去就是一顿胖揍,打得国能浪认口服说。
马家三虎全炸庙了:逃荒来的盲流子敢动弹我家娘儿们,非得把他大卸八块才解恨。马大虎拿着大钐刀,马二虎拎着四股叉,马三虎提溜把大铁锹,吵吵扒火奔老庄家来了,屋里屋外翻遍了也没找着庄能人,就把门窗和锅碗瓢盆全砸稀烂。老庄太太根本不知道哪趟线儿的事,看马家这帮虎凶神下界似的一顿暴砸,坐窝儿就吓抽疯了,叫了半宿才苏醒过来。
庄能人屁股上让二齿钩刨了两个眼子,钻心的疼。可是他有革命战士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咬牙硬挺着,一翅子蹽到大坑屯,找着他磕头大哥辛长善家。辛长善看他血拉糊哧的样子,以为他和什么人拼命了呢。他不藏不掖把事情从根到稍说了一遍,辛长善听了一边吧叽嘴一边拍大腿,一宿也没憋出个好招儿。没办法只好先把庄能人藏到土豆窖里,他自个到小窝棚屯打听信儿。老勾头告诉他:“老马家这几个虎都是生死不怕的手儿,非要给庄能人放血洗王八帽子不可,这事不闹出人命不算完。”辛长善让他去说合说合,老勾头长叹一声说:“这帮虎犊子正在气头上,谁也说不进话去,我就是给他们磕头,他们也得踢我下巴呀。”辛长善说:“你和庄能人是何等样的亲戚呐,眼下他摊上这么大的事,你忍心在一边看热闹吗?”老勾头打个嗨声说:“这事确实挺挠头,我得尽量往好办,可是能办啥样我也拿不准。你先到庄能人家等着,我去探探口风再告诉你信儿。”
辛长善怕别人碰着他打听庄能人,就绕过庄稼地从后园子进了庄家,看屋里屋外砸得破狼破虎,老庄太太在炕上躺着,庄能人媳妇坐在炕稍抹眼泪,庄大小子蹲在屋旮旯发呆。辛长善连叫好几声大婶子,老庄太太才睁开眼睛,认出是辛长善,见着亲人似的咧嘴哭上了,说话气脉都不够使:“这个现世宝啊,咋干出这样的丢人事儿!老马家那帮虎天天拿刀弄枪的,来闹扯好几回了,要杀要砍的。他才吃几顿饱饭就撑糊涂了,忘了过去遭罪那时候,吃谷糠掺树叶子,拉不下屎来,就得搁手抠,抠得屁眼子直淌血。那时候光知道饿得难受,哪来的闲心扯淡呐!刚刚混出个人样儿来,就捅个天大的娄子,让人整死也是活该!可是把家人全拐带了,让人造巴这样,往后怎么活呀!”老太太哭着哭着就背气了,这帮人吓毛丫子了,连喷水带招唤,闹了半拉时辰才缓过气来。
这时老勾头来了,说老马家死活不给口儿,非要堵住庄能人剥皮不可。老庄太太一听这话又迷糊过去,好不容易叫过来,明白了就是哭,后来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辛长善看不下眼儿,就返回大坑屯,给庄能人报信儿。
别看庄能人平常吹吹乎乎的,动不动拍胸脯子说攮几刀都不带眨巴眼睛的,可是叫真章儿没屎没尿,舍不出这条小命儿了。听辛长善这么说,吓得那扁扁脸青一阵黄一阵的,巴搭巴搭一劲儿抽烟,闷着头不吱声,好象是这点儿小事犯不上他豁出命去,他的命应当为国为民担大事。就这么闷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不屑和他们虎玩艺一般见识。”
辛长善惦心老庄太太是死是活,又来到小窝棚屯。看老庄太太快咽气了,老勾头正抓耳挠腮干着急,老庄家几口人都哭丧着脸不知道咋办好。辛长善又问起老马家现在啥意思,老勾头说:“今天早晨我又过去了,刚开始他们说些不在行的,我跟他们说:‘人犯家不犯,管咋的得给这娘几个留条活路吧,看他们孩子哭老婆叫的可怜样,高高手让他们过去得了,要不然逼出人命来对谁都不好’。他们听说老太太要死,总算有点儿活动气儿了,答应不杀庄能人,可是庄家得杀肥猪请全屯子人吃,庄能人当着大伙的面给马大虎下跪磕头叫爷爷,还得包两千斤粮。这些一样做不到,事儿就没个完。”
辛长善听完总算松了一口气。再看老庄太太,瞳人都散了,就让庄能人媳妇快拿装老衣裳。庄能人媳妇说:“口粮都不供嘴,那有闲钱预备那个呀!再说看老太太挺硬实的,没想到这么快就不行了。”
老勾头着急了,紧忙跑出去,找老吉婆子借来一件大布衫给老太太穿上,又把自家那口大柜拿来当棺材。他和辛长善合计:庄能人再没脸回这个屯子了,不能把老太太尸首扔在这儿。就求了两台马车,一车拉死人,一车拉家里那些被褥什么的,从此死的活的都有了新家。
人们背地里说:老庄太太搁那条老命给庄能人搪灾了。过了几天,庄能人看老马家那头没啥动静,慢慢把悬空着的心放到肚子里去了。
4
 辛长善在大坑屯人性挺好,经他上下串连,屯里人同意庄能人一家落户,反正都是干活吃饭,多个人多双筷儿呗。可是有人说这样丢人现眼的东西不能跟好人一样对待,往后和屯里人一样干活,只给大半拉子的工分和口粮。
原来庄能人以为只有辛长善知底,没想到话没腿跑得快,不几天的工夫,大坑屯男女老少都知道了,比敲锣打鼓宣传中央什么精神还快当。真是上至白发苍苍,下至开裤裆,都传扬着他怎么搞破鞋的事儿,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屯里人抓住了话把儿,三天两头就当面敲边鼓。听说他屁股上刨了两个眼子,流脓淌水的,疼得多少日子不敢走道,一些年轻人闹笑话的时候就拿这事念秧儿,这个说:“还不快跑,拿二齿钩刨来了。”那个说:“我这个屁股眼子疼啊!怎么办呢?”庄能人听了心里难受,可是人家没点名道姓,也没法搭茬儿。再加上心里有病舌头短,只好暗气暗憋。大伙聚堆儿逗乐子的时候,他躲在一边不出声,谁说啥都当没听着。
更让他难受的是家里这几口人对他也没好气。媳妇时常不短就墩葫芦摔瓢的给他脸子看,动不动就说:“我哪块儿不赶国能浪?就是没有那婊子会耍贱儿呗!家里斗大西瓜你不吃,偷着去啃烂瓜皮!老太太活活让你气死了,还拐带得我们娘儿俩抬不起头来,跟谁比都象矮半截似的。”儿子在外边听了小话儿,回家拿他撒气,不是搁嘴撇,就是翻楞眼睛。有一回他急眼了要打儿子,儿子什么嗑儿都摸出来了:“扔下三十奔四十的人了,还干那样现眼事儿,害得全家人都跟你背黑锅!还腆脸活着呢?趁早死了大伙都净心!”气得他干嘎巴嘴说不出话来。
过去他乐意和妇女闹笑话,如今大姑娘小媳妇见着他躲挺远,好象靠近了就得招上什么病,有的还扭过脸去吐几口唾沫。他觉得这样活得窝囊,可是丑事出了,就不能怕别人瞧不起,就是骂祖宗也得抻脖听着。和国能浪扯的时候,光顾着痛快了,没想到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谁都不拿他当人看,跟当保管员那昝比简直天堂地狱一般。他天天盼着能干一件惊天动地的漂亮事,让大伙都承认他的能耐,往后就能直起腰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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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根作家  元老会员   发表于:2017-06-23 19:59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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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2楼

【乡土文学】《山水情深》   一部新农村建设的感人篇章   敬请关注
http://club.history.sina.com.cn/thread-5754303-1-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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碱地小草  中级会员   发表于:2017-06-24 19:34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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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3楼

长篇小说《畸形儿》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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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能人苦苦耐求了二年多,到底等来了一把好机会。
那年冬天,壮劳力都去修排水壕,地冻三四尺深,用镐刨不出活儿,上边就号召搁土炸药崩。没人敢放炮,他就自报奋勇,装炸药点炮整得干净利落。那一响的时候真是惊天动地,一般人在旁边看着都吓得心嘭嘭直跳,他气不长出面不改色,就像小孩放炮杖玩似的。大伙都夸他,又开始管他叫“大能人”,县里头头在大会上表扬他,专门给他发个大奖状,让屯里管事的敲锣打鼓送到他家。他给家里写信,说县长夸他象炸雕堡的英雄,往后儿子就叫这个名。全家人都有了笑模样儿,觉得雨过天晴,又能过抬头日子了。
人就是这么怪气:总倒霉的时候,最后能摊上点儿意想不到的好事;太得意的时候,说不定哪天遇上天灾人祸。庄能人也不例外——快要饿死的时候,碰上了老勾头;在小窝棚屯混得象个人样了,又出了二齿钩刨屁股的事。如今放炮又出名又露脸,接着会是什么结果,不用细说,明白人也能猜个差不多。
眼看排水壕快完工了,冷丁出了岔头儿:最后一段放炮的时候出了哑炮。省里要来检查验收,日子都定好了,可是上千人站在哪儿干扎撒膀儿,愣是不敢靠前,害怕炮一响说不定得崩死多少人。眼看再有两天就到期了,留下这么一段怎么向省领导交待?县里头头急得眼睛直长眵目糊,手下人提出让庄能人试试。有病乱投医的时候,也顾不得多想,就把庄能人找来,对他说只要干好了这份活,就让他到县水利科当技术员,月月挣现钱,全家都安排吃国库粮。庄能人明知道这事出点儿闪失就送了小命儿,可是为了以后让别人不再搁小话儿磕打他,为了老婆孩子不给他气受,只好恨病吃苦药了。
他二话没说就去排哑炮,一大帮人离老远看热闹。他钻进炮眼约摸有两袋烟的工夫,就“轰”的一声响了。县里头头乐得直拍巴掌,撵民工赶紧上去干活,千万别耽误了省里检查。忙乎一大阵子才想起来:庄能人那里去了?紧忙打发人去找,找了半天才找回来半截身子和一只腿,剩下的不知是飞到天上还是掉进地里,怎么找也没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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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坑屯一回来了两台吉普车,找来南北二屯好几百人专门开个追悼会,一个副县长在会上讲话,说庄能人为革命事业壮烈牺牲,生的伟大,死得光荣。听那意思快赶上刘胡兰了。如果这个人象毛主席那么大的官,庄能人的大名也能传遍全中国。
庄能人的儿子也在大会上露脸了。县官问他叫啥名,他寻思寻思,觉得叫庄锁柱土气,看县官的意思挺抬举他,干脆就用他爸起的名,听着赫亮。想到这儿就说:“我叫庄英雄。”县官拍拍他的肩膀说:“庄英雄同志,你要化悲痛为力量,将革命进行到底,为人民做更大贡献。”这话他没听太明白,就觉得是夸他,那么多人都站在哪儿看,确实挺有面子的。
“庄英雄”的大名从此传开了,因为是县官定下的,叫英雄叫狗熊都不犯毛病。反正这回光荣一把,大伙不象以前那样拿他家人当垫嘴的了,念叨“屁股眼子”的也少了。好像从来没有那回事,也没有那个人。
只有庄能人媳妇念念不忘,时常出去和人唠嗑儿,提起出事前几天她就做了一个梦,梦见庄能人浑身是血躺在地上。她想找人捎信让男人加点儿小心,可是还没找着恰当人,庄能人就真崩死了。她还让辛长善媳妇做证:出事之前她就说过这个梦,指定指实不是编瓜结枣。大伙听完也都信了,说做梦这玩艺还真有准儿,摊暴事是命里注定的,该井里死河里死不了。不管怎么说,庄能人死得挺光彩——县官来给开追悼会,十里八村还是头一回,无论以前干过啥可耻事,都可以一俊遮百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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碱地小草  中级会员   发表于:2017-06-28 10:58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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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4楼

长篇小说《畸形儿》7——9

第二章    英  雄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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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以来,不太讲究阴阳宅什么的,可是无形中说话还是提起来。比如谁家出个当官的,都说是“坟茔地冒青气了”,这就和风水挂上钩了。老辈人传说朱元璋爹死了没钱发送,连棺材都买不起,尸首搁在山坡上。这时来了一场大雨,冲下来的东西就把尸首埋上了,究竟在哪儿谁也找不准。结果歪打正着,葬在了龙头宝地,朱元璋就凭这个当了皇上。这个传说八成是真的,起码大坑屯的人都信,因为庄能人尸骨虽说没找全,剩下那些搁一条毯子裹巴裹巴就地埋了,可是那块儿肯定风水好,所以他的儿子孙子后来都成气候了。
老庄家在大坑屯原来是吃下眼食的,自从庄能人“光荣”以后,人们都对他家另眼相看,再也没人说“屁股眼子”的事了。有嘴刺儿的刚要提这个茬儿,旁边的人就说:“孤儿寡母够可怜的了,嘴头子积点阴德吧!”
庄英雄活的挺扬棒——整个大坑屯只有他跟坐小汽车的大官握过手,广播里还播过他庄英雄的大名,生产队也挺照顾他,经常给他安排点儿轻巧活,口粮有人送到家,分柴禾格外多给两车,每年还给补助三千分。第二年春天,公家又给他家盖了两间房,虽然是土坯的,可是比住辛长善家的一铺炕强多了。
按理说,娘儿俩不缺吃不少穿的,在屯里报得起上等户了,可是庄英雄越来越闹心——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不头秃不眼瞎的,愣是没人给保媒。人们提起话,说他爹是圈群的大儿马子,他是癞蛤蟆长疙瘩——随根儿,蹦蹦哒哒的一点正形儿都没有,见着哪个女的长得好看就不会走道儿了,将来肯定比他爹还骚性,谁家姑娘嫁给他等于自个找罪遭,往后操心的日子多着呢。他试探着自个处对象,可是姑娘们见着他就扭脸,想搭话都没门儿,更甭寻思别的美事了。看人家娶媳妇他眼馋的治不得,心里那个难受劲儿简直没法提。后来觉得自个打光棍,都是家里造的孽:老爹留下那么个名声,后来虽然搁命找补回来,可是那个黑点儿再也洗不掉;这老妈更可恶,病病怏怏半死不活的,整天不是梦着死人就是睡觉魇住,半夜经常连哭带叫,邻居觉轻的都得让她吵醒;和别人唠起嗑儿,根本不提儿子媳妇的事,光说庄能人又给她托梦了,不是要衣裳就是要酒喝;还说庄能人临走那天她都没给好脸儿看,没想到再也见不着了,现在人没了还能一年给她挣三千分呢。说得自个眼泪汪汪,别人陪着叹气,她才算心满意足。庄英雄八眼睛看不上这套,常当着别人的面抻她一顿,直到她讪不搭的扭头回家蒙被哭,他才解恨了似的。闲着难受的时候,他就假装么捧本书看,天长日久也能看出点儿门道来,能写个短信,会编个顺口溜啥的。屯里人说这小子跟他爹一样,也有点儿歪才。
8
也该着庄英雄走运了。
这天屯里来了工作队,领头的一眼看上了他家门上的红牌子,几个人就住在他家北炕。屯里小青年见着外人都眼生,庄英雄多少见过点儿世面,又有点儿文化,啥话摸过来就敢说,领头的和他唠扯几回,觉得矬子堆里拔大个儿就数这小子了。查他家三代,都是铁杆贫雇农,他爹又是“因公牺牲”,可以说是根红苗壮,就有意提拔他,先让他入了团,过些日子又当上了团支书。
庄英雄成了“脱产干部”,穿上了四个兜的衣裳,整天小分头梳锃亮,跟着工作队到处溜达,工作队指哪他就打哪儿。一般人都寻思在一个屯住着,提亲有亲,提友有友,千万别得罪人。庄英雄可不在乎这套。那时候专讲“破四旧,立四新”,凡是有古代人物的东西,看着就砸,他就专门干这个。有的人家藏起来,可是他知根知底,非得逼着交出来当面毁了不可,不管主人咋心疼。给他姑保媒的老吉婆子,家里摆个瓷瓶,结婚时就这么一样嫁妆,陪伴四十多年了。那上面画个弹琴的大美人,他就说是“四旧”,进屋不容分说,一棒子打稀碎。老吉婆子拍手打掌的哭,他象没事人似的又到别人家找东西砸去了。工作队知道了,夸他“有力度”,安排他入党,乐得他好几宿没睡着觉,走道都扭秧歌了。
最招人恨的是烧老祖宗。谁家有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领着工作队进屋就要,交不出来就定个抗拒,送到小黑屋里反省。辛长善家最看重供家堂,从关里家挑挑儿过来时一道总带着,每逢过年上供烧香,领全家人给老祖宗磕头。虽说只是一张挂画,可他们心特别诚。听说屯里搞运动,贪黑把老祖宗送到小窝棚屯老勾家,求庄大姑娘给藏起来。看工作队进院了,辛长善把几张旧报纸卷起来填到灶坑里,搁火柴点着。工作队进屋,他就指着那堆纸灰说已经把老祖宗烧了,真把工作队糊弄过去了。庄英雄不知从哪儿听着的信儿,领着工作队到老勾家,到底在高粱囤子里把那张挂画儿翻出来,当众撕稀碎扔到屎缸里。气得庄大姑娘打滚放泼的哭,起誓发愿再不认这门亲戚。辛长善伤心的哭了一宿,背地里和至近的人说:“拉帮人都不如喂狗,狗吃了你的食再也不咬你了!我对老庄家一片血心,没想到这小子反过来这么祸害我!让他丧良心吧,早晚得遭报应。”
庄英雄不但六亲不认,对自个家也不例外。上边号召搞高温造肥,挖坟头土和草根拌大粪汤子,说这玩艺搁到地里能多打粮。他带头先把他奶奶的坟平了,一直挖到露木头板子他才住手。如果上边说死人骨尸也能造肥,他肯定先把他奶奶抠出来。可惜他爸没留下什么坟,要不然能立个双份功劳。
干了这些漂亮事儿,庄英雄出名了。工作队把他的事迹报上去,全公社开大会让他介绍经验。本屯子有两个和他岁数差不多的青年人,一个叫于仁,一个叫辛长好,原来都是公社培养的苗子,但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一阵全让他盖帽儿了。
庄英雄正红得发紫,工作队不明不白的撤走了,也没给他一个交待。这回还是老张书记掌权,于仁代理大队长,辛长好当生产队长,把他晾起来了。团支书本来不够手,也没啥正经事,不干活不给工分,掌权那帮人看不上他,跟他不合群,啥事人家开支部会商量,根本没他的份儿。屯里人对他更是恨得牙根直,都拿他当臭狗屎,谁也不愿意搭理。
他妈看他二十好几了,还是光棍一条,愁得整天唉声叹气,四处托人保媒。凑巧屯里丰老六有个远枝妹子,名叫小芬,她爹是右派,憋屈死了;她妈走道儿了,把她寄托到她叔叔家。这姑娘虽说长得一点儿毛病也没有,可是因为家庭成份不好,没人愿意娶她。庄英雄他妈托丰老六撮合这事,小芬真同意了。庄英雄这时已经是饥不择食,也顾不得划清阶级阵线,挖到筐就是菜了。小芬叔叔巴不得早点儿把这侄女打发走,也不管男方什么名声,要了五百元钱二百尺布票,小芬就成了庄英雄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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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能人走败时运那昝,常念叨“天生我才必有用”,人们听这话都搁鼻子哼。没想到这话应在他儿子身上。
这天庄英雄刚吃完晚饭,闲着没事听广播,里边说搞什么革命,造反有理,县里的红卫兵开始夺权了。他听着听着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换了身衣裳就贪黑跑到县城。没几天工夫学了乖,回屯里串连几个人,每人发给一个红胳膊箍儿,就算是毛主席的红卫兵了。屯里那几个说了算的,不用说就是走资派。这些红卫兵整来一捆大白纸,半文半白的写满了字,把大队部屋里屋外都贴得满满腾腾。接着是揪走资派,头一个是老张书记。别人觉得这么多年的老干部,家里过得比一般老百姓还穷,有点儿不忍心下手。庄英雄可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就给老张书记戴上大纸帽子,拉出去游街,他在后面领着喊口号,什么打倒斗臭,新学的那几个词儿都用上了。起初有些男男女女觉得挺新鲜,跟在后边看热闹,过一会又觉得不如耍猴儿有意思呢,就都回家忙活去了。剩下庄英雄和几个缺心眼儿的傻小子,没啥气象了,只好放老张书记回家,明天再交待罪行。庄英雄自个当天就跑到县城求援。
县城红卫兵头头叫卜司令,听完情况调兵遣将,来了一百多人,还开了一辆吉普车。进屯就喊口号,撒传单,接着揪走资派,这回不但老张书记,于仁和辛长好也都让革命小将戴上了高帽,挂上大牌子,在大街上低头示众。卜司令发话:走资派下台,造反派掌权,庄英雄就是这儿的领导。折腾这一把,庄英雄坐地陡起来了。屯里人看他在县里吃得开,上边还号召造反,不少人都来捧臭脚,口口声声叫他庄团长,也整块红布缠到胳膊上,他让干啥就干啥。十里八村平常总想混个一官半职的那些人,听说庄英雄受了皇封,都来投奔他,他就架弄这帮人回去造反夺权。听说毛主席都让造反了,谁敢不服!原来的那些大队干部都紧忙脱袍退位,领头造反的都挂上了官衔,过起了官瘾。
因为庄英雄是最早扯旗造反的,还跟县里造反派有钩儿,各屯子红卫兵头头就选他当司令,下边的就是团长队长。他们的头等大事就是斗垮斗臭走资派和地富反坏右,谁下手最狠就是对毛主席最忠。造反派都夸庄司令,嘴巴子打得最响,一下就是五个手指印子,打得走资派满地找牙。庄英雄听了挺得意,时常找机会给弟兄们露一手儿。那些被斗的可倒血霉了,“帮助”一回脸上肿起多高,疼得十天半月不敢嚼饭。
庄英雄在关里家的时候学过几天把式,会翻跟头,能两手拄地大头朝下立着。那些连武术是啥都不懂的庄稼人,看了愣眉愣眼,觉得这小子确实不简单。那时红卫兵经常打派仗,可是一般人都知道庄司令是个武把子,十个八个都不是对手,没人敢动弹他。有一回他更露脸——卜司令让另一伙造反派包围了,打发人向他求救,他得信后马上招呼手下那帮老铁,到供销社一人绰个大镐把就奔去了。那伙人原来倚仗人多势众,没想到庄英雄抡圆大镐把,连着撂倒好几个。他带去的兄弟看司令这么猛,也跟着伸手一顿乱打。那伙人本来就是瞎咋呼,看这帮人真豁出命来了,吓得都穿兔子鞋跑了。卜司令得救,对庄英雄特别感激,起誓发愿的说: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挡。庄司令的大名一下子传遍全县,以后再有打派仗的,都想请他帮忙,他到场往往不用伸手就能把事摆平,这么名声越来越大,都快赶上卜司令了。
庄英雄不但会武,还有文才,会写小发言稿,还能穿插上几句顺口溜:“祖国大地春来早,一轮红日当头照”,“誓死保卫毛主席,不怕骨头烂成泥”,“保皇派,小爬虫,蹦蹦跳跳不消停”,“打倒封资修,夺取大丰收”。这些浪词儿从他嘴里出来,不少造反派说好,也跟着学舌。上边开大会,头头时常让他发言,他写的稿虽然驴唇不对马嘴,还有一大堆白字错字,可是他高声大嗓的念得特别来劲,再掺上几句琢磨了多少天的顺口溜儿,台上台下没几个有文化的,听着都挺顺耳,就夸他有水平。正好赶上各级当官的搞什么“三结合”,卜司令当上了县革委副主任,抬举他当上了公社三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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碱地小草  中级会员   发表于:2017-07-03 07:35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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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5楼

长篇小说《畸形儿》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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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庄稼人冷丁当上这么大的官,可以说得上是裹脚布当孝帽子——一步登天了,可是庄英雄不知足。他是个吃着甜瓜想蟠桃的家伙,特别是在男女关系上更是这样,总觉得这些日子走南闯北的,见着的好娘儿们太多了,哪个都比自个家灰眉土眼的老婆强百套。再说右派的后代提起来也不光彩,就想找个新的换换口味。
真是天遂人愿想啥有啥,上边虎巴的想起来办什么毛泽东思想学习班,据说到这里来学习的都是嘎嘎纯的革命派,出来都能给个官当,原来是官的能连升三级。庄英雄也到这里镀金,和他分一个小组的有个大队妇女主任,大伙都管他叫小丁,人长的挺好看,说话也挺中听,见面就说早听过庄司令的大名,这回能在一块儿,得向庄司令好好学习,永远忠于毛主席,接好革命的班。庄英雄和她唠嗑儿,她毕恭毕敬的听着,说到开心的地方, 那小脸儿笑得像朵花似的,整得庄英雄心里直痒痒。背地里一打听,知道小丁二十四岁,还没对象,觉得和他真是天生的一对地长的一双。俩人在一块的时候他就搁话试探,可惜小丁好象不懂男女的那套事,张嘴三句话不离本行,都是“三忠于”“四无限”那些玩艺。庄英雄心想:大姑娘都这样,明明有心思必然得端架儿,只要不翻脸就有门儿。
这天卜司令官星发旺,又高升一步,当上了正主任,晚上请庄英雄这帮人喝酒祝贺。庄英雄临走前美滋滋和小丁提起这事,小丁挺关心的打听卜主任多大岁数了,家在哪儿住,和谁关系最靠。庄英雄看她乐意听这些,自然是有骆驼不吹牛,说卜主任和他是铁哥儿们,俩人好得象一个人似的,也就是多个脑瓜子差个姓,他在卜主任面前说句话,比最高指示都好使。小丁说有时间介绍我和卜主任见见面。庄英雄说那没问题,一提是我相好的,卜主任肯定格外高看一眼。小丁说你这是啥话呀,谁是你相好的?庄英雄原来想搁这话探探路,看小丁不认帐,急忙把话拉了回来,说他们把朋友都叫相好的,一边说一边走出去了。
晚上围着酒桌的都是造反当上官的。他们都为卜司令掌大权而高兴,觉得以后这靠山更硬了。 卜司令还专门提到庄英雄文武全才,往后还能进步。庄英雄觉得这真是喜上加喜:那边儿和小美人搭格得差不多了,这边老铁升官,自个肯定能借光,刚才透露口风就是又要往上拽自个一把。心一乐多喝了几杯,觉得就像驾云了似的。小汽车把他送回了宿舍,他里倒歪斜往里走,看各屋都没人,才想起今天晚上整个学习班都去看电影。只有小丁住的屋亮着灯,他推门就进去了,看小丁正在写什么,就告诉她说已经和卜主任打招呼了,卜主任说这样的好苗子得重点培养,哪天和她专门谈话。他又说自个快提拔了,不是组织部就是宣传部,最低是第一副部长。边说边凑到小丁跟前,伸手去摸她的脸蛋儿。小丁拉下脸说:你要干什么?他一把抱住小丁,说我太爱你了,让我亲亲吧。小丁说我要喊人了。 他这时什么都不顾了,上来那般邪劲豁出命来也要照量一把。庄稼人闹笑话常说:“对小媳妇要哄,对大姑娘要猛”。他觉得这话有道理,以为生米做成熟饭,女的也就听摆弄了。毛主席的红卫兵都是敢想敢干的,司令当然更不含糊,动手就脱小丁衣裳。小丁杀猪似的的叫唤起来:来人呐,快来人呐,抓强奸犯!这时他已经疯了一样,使劲拽小丁裤衩子,眼看大功告成了,突然进来几个大男人,把他按在地上五花大绑,拽着头发塞进一间小黑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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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已经砸烂公检法了,判刑不用那帮人费事,枪毙谁也就是当权派嘴会气的事。县里“三结合”开会合计怎么处理庄英雄:有人说他身为革命干部,知法犯法,应该从重从快;有人说毕竟是强奸未遂,可以从轻。卜主任考虑庄英雄有救驾之功,又是和自个喝完酒出的事,自然是尽量帮着说好话。商量抽了三棵烟喝了两杯茶的工夫,最后定判刑五年。
如果说工作队撤走的时候,庄英雄是从高岗滑到地下,这回就是从天上掉进了山涧里。他去劳改的地方是采石场,整天就是打石头抬石头,必须得完成多少米的任务,干不完就得挨打。到这地方来的都是阶级敌人,不管以前是干什么的,在这儿都讲不起,是龙得蟠着,是虎得卧着。更何况“强奸犯”最不吃香,劳改犯都说干别的事还值得,为了捅那骚窟窿实在犯不上,跟这样人在一块心里都嫌乎埋汰,只有折腾一顿才能解晦气。有了这个规矩,庄英雄可就遭老罪了,白天抬石头累得骨头直掉渣儿,晚上回来灌水打饭刷便桶这些活都给他干。刚开始他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争讲起来就要动武把操,结果是好虎架不住一群狼,刚伸手人家就上来一大帮,把他打个茄皮紫色儿。吃过这么几回愣亏,他也变得顺头顺脑的,再不敢跟这帮人试巴了。
全县有名的庄司令,一下落到这步,搁一般人身上简直活不下去了。可是他叫英雄啊,有啥难事得挺住,何况老铁正当令,说不定哪天一句话就把自个救出去,再给个官当当。那时候就要求管这个劳改队,一天打这帮小子八遍,出出今天这口气。有了这个盼头,挨饿受累挨打受骂他都咬牙忍着。
这天抬石头,有个黑大个跟他叫号,俩人抬那大块石头,谁耍赖是舅舅做的,两天不给饭吃。他不服输,俩人就比试上了,扁担压折了两根,又换个大粗杠子接着抬。这工夫他腿肚子都哆嗦了,看黑大个也是鼻尖直冒汗,他寻思再挺一下就能赢,最低也闹个平手。就又哈腰往起抬,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没想到黑大个猛劲一拱,把他压了个狗抢屎,哇的一口血吐出来,眼前一黑啥也不知道了。醒过来就觉得心口疼,往下咽口水都费劲。这事传到卜主任耳朵里,大概又想起了抡镐把救驾的前情,给他办了个保外就医,送回家养伤。这时候他已经瘦得像根刺似的,一阵大风都能刮倒。谁见着都说:没想到当年威呀威呀的庄司令,如今造这个熊样,也就是比死人多口气儿,脸上蒙张纸都哭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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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英雄回到家,才知道他出事以后,他妈连生气带上火,不乐意在阳间呆,就到阴曹地府去了,和他奶奶埋到一块,还没顾得上和他爸并骨。小芬对他挺够意思,没恨怨也没唠叨,找个老中医给他看病。老中医说他是伤力,胸脯子里边瘀住血了,好好将养还能保住命。
老中医看得挺有准儿,小芬照顾得挺周到,庄英雄还真熬过了鬼门关,就是整天躺在炕上哼哼叽叽,除了吃饭睡觉拉屎撒尿四大样,别的啥也干不了。别看他体格胎胎歪歪,放屁都得搁人扶着,可是精神头儿还挺足,一点儿也没耽误他在新岗位上干革命——回家不到一年光景,就造出了合格的共产主义接班人。孩子满月时,小芬让他起个名,他连寻思都没寻思就说:“老子英雄儿好汉,咱儿子大名就叫好汉。”
爷儿俩的名确实都挺好听,可惜不能当日子过。他妈死后,每年的补助分就取消了;他官衔党票什么的都一撸到底,镶金边儿的啥都没了,还戴上坏分子帽子,根本没资格享受照顾。实在亲戚就一个姑姑早就断来往了;还有小芬她老叔,他打腰的时候常来求他给儿子安排工作,出事后连个影儿都不露,不用说是和他划清界限了。屯里人原来就恨不得抓把土把他埋上,如今看他遭报应了,都背地里偷着乐,没一个人愿意帮他。小芬起初还能腆着肚子挺着到生产队出工,如今抱着吃奶孩子,没法再下地干活了。秋收时因为涨肚,口粮领回一半,顶多能吃到开春,再没啥接续就得扎脖儿。
小芬急得直哭,庄英雄实在没招儿,就让她到县城找卜主任。结果跑了好几趟,都是刚报完庄英雄的字号,把门的就说卜主任出差了,找来找去连面儿都没见着。庄英雄明白过来是咋回事,只好死了那份心。最后还是辛长好看这老婆孩子挺可怜,让小芬在家挑豆籽里的虫子口,格外给点儿工分。忙活一冬,快过年的时候才领回了那半口粮。
肚子从此可以不挨饿,可是又为鼓包犯愁了——庄英雄又撒下了革命的种子,小芬的肚子象装进热锅的发面馒头,一劲儿往起长。儿子刚满周岁,又生了个小丫头。那天正赶上下小雪,孩子就叫了这个名。
按理说,儿女双全是一种福份,打喜歌的经常念叨那套话里就有这个词儿,谁听了都挺高兴,还得为这掏点儿赏钱。可惜这样的好事摊到庄英雄身上反倒乐不起来——俩个孩子,这个哭那个叫的,这个拉那个尿的,简直把他烦死了。最闹心的是没钱花,别说给孩子买奶粉饼干什么的,就是买咸盐都得等着家里的鸡下蛋呢。他自个也是多少日子见不着个肉星儿,每天晚上一瓶酒的老规矩更是提不起来了。他整天躺在炕上,真是王八钻灶坑——憋气又窝火:想想造反这几年,是何等风光,往哪儿一走前呼后拥远接近送的,用钱大笔一挥就有人送来,吃喝更是共产主义。眼看高官得坐骏马得骑了,没想到咔嚓一下子落到这个地步。原指望卜主任还能拉帮一把,现在看肯定没戏,这辈子恐怕再没有出头之日了。谁都不拿自个当人看, 这么炕吃炕拉的就为了啃那口苞米馇子,活着还有啥意思?天天总这么想,病就大发了,连着好几天水口没打牙,最后说了句:“白瞎我这块材料了,我不甘心呐!”就咽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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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芬领着俩个孩子守不住,就又找了一个主儿。那家先房媳妇留下的孩子总欺负庄好汉,庄好汉受不了,就跑回自个的屯子。他爸活着的时候,是谁提起来都咬牙的人性狗,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眼睛,大伙对他没个好气,谁也不愿意收留,就把他送到了敬老院。生产队每年给送去一份口粮,还算他是大坑屯的人。在那里吃饭有人给做现成的,春夏秋冬按时给发衣裳,庄好汉没饿着也没冻着。长到十六七了,嫌乎敬老院一年给那俩钱儿不够花,自个跑到外地打工,一连好几年没回来过,也没人打听他,都觉得少了这个狼崽子省了一份心。
这年秋天,庄好汉回屯里了,出息得膀大腰圆。还领回个媳妇,名叫大兰,体格挺壮,一看长相就是个厚道人,怀里抱着个吃奶孩子,见着谁都先打招呼。
这时土地已经分到各户,大队改名叫村,村支书是于仁,村长是辛长好。庄好汉找到他俩,说要回屯安家。村上按政策分给他一块地,他又买了两间房子。村里人谁也不知他的底细,看他连娘带崽儿一块儿领回来了,还买得起房子,就觉得他出去这几年混得真不善。平常看他花钱挺冲,别人家买咸盐都算计着,他白酒啤酒的不断流儿,经常和老混子半天一晌的喝起来没头儿,哪顿都得个三十二十的,从来不心疼。谁也猜不透他有什么来钱道儿,更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大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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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畸形儿》14——16

第三章    好汉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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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天刚亮,辛小光和二埋汰开着两辆四轮车,停在村部门前。于仁和辛长好从车上跳下来,直接奔仓库,打算把各户送来的黄豆拉到县城交公粮任务。辛长好掏出钥匙要开库门,突然回身喊起来:“丰老六,丰老六!”丰老六听不是好声,急忙从被窝里爬起来,一边走,一边揉眼睛。辛长好说:“你这看屋的是干什么吃的,黄豆丢了都不知道?”丰老六到库门前一看,锁头撬坏了掉在地上,门鼻子搭拉着,不由得傻眼了。
几个人进库里点数儿,知道丢了两麻袋。于仁说:“看看仓库跟前留下什么印儿没有,到派出所报案好说话。”辛小光眼睛尖,往前走了二三十步,转过身说:“不要紧,这黄豆指定能找着。”几个人顺着他指的地方看,真的有黄豆粒,一趟线儿似的。不用细说都明白:这是麻袋上有个小窟窿,做贼的没注意,结果留下了记号。几个人码着黄豆粒走出大约二百步,到了庄好汉家柴禾垛前,黄豆粒没了,细看柴禾有翻动过新印。扒开柴禾,两麻袋黄豆就藏在里面。
大兰刚起来倒灰,头没梳脸没洗的,看一帮人来到她家,愣眉愣眼不知道是咋回事。这帮人进屋,看庄好汉蒙头大睡,就把他扒拉醒,二埋汰先开腔:“庄好汉,起来把黄豆的事说明白!”庄好汉满不在乎打量一圈儿,挺生气的说:“什么黄豆黑豆的,你们当官的有点儿权力,就不让老百姓睡觉啊!你二埋汰算是老几,帮着瞎唬什么?”二埋汰原以为做贼的都胆怯,想在大伙面前装把猛,看庄好汉这么横,反倒没嗑儿摸了。
于仁接过话茬儿:“别装了,你偷了俩麻袋黄豆,我们已经起出赃来,你还有啥嘴硬的?”庄好汉一下从炕上跳下来说:“你说话注意点儿,谁敢说我偷黄豆?你把证人找出来!他是哪只眼睛看着的?”辛长好说:“还用什么证人,赃物在哪儿明摆着还想赖帐?”庄好汉声更大了:“啥叫赃物?明天有人在我家摆把刀说我杀人了,你们还得枪毙我呀?明明有人欺负我新来乍到,给我栽赃,你们抓住旋风就是鬼啊!”
于仁看庄好汉还这么硬气,就上前说:“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舌头再硬钻不过腮去,黄豆就在你家柴禾垛里藏着,还有什么说的?你如果老老实实的坦白交待,在屯里差一不二处理一下得了;你要是死不认帐一犟到底,我们马上就报派出所。”庄好汉冷笑一声:“你少拿大咂咂吓唬小孩子,我一没偷二没抢,三没反对共产党。万岁爷钢刀再快不斩无罪之人,别说派出所,公安局我也不怕!你们有啥能耐随便使吧!”
于仁和辛长好看跟这样东西说不明白,就把黄豆整回村部,一面打发人到派出所报案。
快晌午了,来了一辆吉普车。派出所民警劳有水和值勤民兵小任从车里钻出来。劳有水打着哈哈说:“今天可真是日头从西边出来了,没想到你们大坑村有求到我头上的时候!”
于仁明白这话啥意思,岔开说:“今天这事不好办,只好劳你的大驾了。”
劳有水说:“我知道你于书记小算盘打得精,谁跟你都整不出火亮儿来,咱们得把丑话说在前头:现在光翻出东西不行,必须还得有别的证据,起码口供得拿下来,啥都整得四脚落地才能定案。你们自个能处理我们现在就打马回山,你们处理不了就把嫌疑犯交给我带回去,整到啥程度和你们无关。”
于仁笑道:“这事全靠派出所出头,我们可不想要这份功劳。”
辛长好担心庄好汉跑了,这事就夹生了。劳有水说:“他跑了更好办,证明他做贼心虚不打自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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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有水原以为白捡个狼蛋儿,有赃物有下茬儿,只要说几句话写几个字就能结案。没想到庄好汉的嘴这么硬,在派出所连哄带吓唬整了一下晌,嘴皮子都有快磨破了,这小子就是不承认。他来气了,和小任拿出看家本事,搁装沙子的塑料管子把庄好汉搂头盖脸一顿好打,打几下问一声:“你说不说?”俩人累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还是一句口供没有。最后干脆使出绝招,要给庄好汉来个“苏秦背剑”——就是把人一只手从前面绕过肩膀,另一只手从后背向上,搁手铐扣在一块,一会的工夫就又疼又麻,再嘴硬的也挺不过一个时辰,问啥都照本实发。两人扭着庄好汉的胳膊,撕巴半天,累得汗巴流水的,愣是没铐上。有一回好不容易把庄好汉两条胳膊扳到一块,可惜手铐秃撸扣,庄好汉使劲一挣,又挣开了。
俩人从来没出过这么大的力,上气不接下气的到外屋,坐下来抽烟歇着。小任说:“劳二哥,我不是埋怨你——早就知道手铐不好使,就这么穷对付,咋不买副新的呢?这破玩艺平常吓唬人还凑合,着急着忙多耽误事儿!”
劳有水说:“你纯粹是站着说话不嫌乎腰疼,上嘴唇子往下嘴唇子一搭拉就能顶钱呐?姚老狠现在是负责人,他不拿钱我搁啥买呀!更何况他正存心找我的毛病,我啥事都得防备着他点儿。上些日子我自个垫钱给车加油,回来报票子的时候他还一肚子不乐意,话里话外的意思好象我从中捞钱了似的。”
小任说:“我原以为一块儿工作得和亲哥兄弟一样,没想到同行是冤家,为了争权夺利,一来二去就成仇人了。表面上嘻嘻哈哈,背地里总想下橛子把碍事儿的绊个大跟头,一下子摔死才解恨。”
劳有水说:“这就叫一个槽子栓不住俩叫驴!他那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啥事都想抓尖卖快,有他不显别人,我能总惯着他吗?这二年他瞎猫碰着死耗子破了几个案,更美得不知道自个姓啥了,根本不把咱们这帮哥儿们放在眼里,报饭费找他签个字都费劲,凡是花钱的事儿他都横扒竖挡,好象花他家似的。我一看他气就不打一处来。”
小任说:“我看他处事也不顺眼,从心里瞧不起他。我在这儿也混好几年了,总觉得他那俩下子照你差老远了。不知道那个领导瞎眼睛了,让他当派出所负责人。不是我嘴黑,他可真是四两废铁打大刀——不够料儿。让你在他手底下,你有天大的能耐也伸不开腰,我都替你包屈。”
劳有水说:“上边让他挂这个名儿,也就是给他个热屁焐焐牙,真想提拔他不就直接让他当所长了吗?实不相瞒,我大舅哥已经给我托人了,顶多百八十天就能有准信儿。等我说了算的时候,你看我怎么摆弄他!”
小任说:“我早就盼着这一天啦!跟你鞍前马后这些年,从来没分过心眼儿,就寻思你掌权了我能借光。”
正说着,姚老狠推门走进来,劳有水一拍手说:“领导回来了,这事好办了。”姚老狠问咋回事,劳有水说:”我们碰上这么个滚刀肉,偷了村上两麻袋黄豆,赃物都让我们找出来了,可他死活不认帐,给他开皮反倒更尿性了。你肯定有办法拿下他。”小任紧接着敲边鼓:“领导要能把他治服了,我掏钱请你喝酒。”姚老狠撇撇嘴说:“你这小子说话挺大方,过了酒劲儿就不是你了,拿张票子磨磨叽叽非要报销不可,反正大伙都吃了,那能真让你自个掏钱?啥时候喝完酒你不再找后帐,我才给你竖大拇哥。”小任说:“这回我说话指定算数,拉钩就是你儿子!”姚老狠让他逗乐了:“咱们都是老同志,我能图你那个吗?今天我免费办个培训班,露一手儿让你们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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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好汉一只手戴着手铐,手铐的另一撇扣在暖气管子上。看姚老狠进来,他翻愣翻愣眼睛,把脸扭了过去。
姚老狠一看他这样就来气了:“你知不知道这是啥地方?我就是有名的姚老狠,那些小毛贼子一见着我吓得腿肚子都直转筋,落到我手里就别想囫囵着出去!你放明白点儿,赶紧把事儿撂了,我们高高手让你过去得了。嘴再硬能把事儿赖没吗?该定罪还得定罪,你还得皮肉受苦,打到身上可揭不下来呀!”
庄好汉早就听过姚老狠的厉害,看他的狠势样儿也有点发畏。可是他横下一条心:死不承认谁也没招儿,打几下一咬牙就挺过去了。他摇摇头说:“我跟他们说过多少遍了:这是有人栽赃陷害,我都冤出大粪来了!真是屈死旁人笑死贼啊!你们跟那帮人一溜神气,平白无故冤枉我,还想屈打成招!这可真是屈死旁人笑死贼呀!只要给我留口气儿,我就找地方告你们去。”
姚老狠冷笑一声:“真他妈的鸭子死了嘴还硬!我这些年专门和你们这些地癞子打交道了,不是卖口:蚊子在我眼前飞过去都能认出公母,好赖人更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瞅你贼眉鼠眼的熊样儿,就知道不是个好东西!你痛痛快快把事交待明白啥说道没有,不然让你哭都找不着调儿!”
庄好汉说:“我是没病不怕喝凉水,你咋忽悠没有的事我也不能承认,整死我也是这套嗑儿,活着就得和你们打官司。”
劳有水不冷不热在一边加钢儿:“怎么样,你的大名也不好使吧?”
姚老狠听庄好汉连句软乎话都没有,等于在弟兄们跟前卷了自个面子,气哼哼的说:“我是有言在先,你非要自个找罪遭,可别怨我手黑!”说着进屋拿出一根电警棍,往暖气管子上一杵直冒火星子。他一把撕开庄好汉的裤子,把电警棍塞进庄好汉的卡八裆。庄好汉疼得直蹦,马上觉得这招儿太阴毒:把那套玩意整做废,往后再也不能和娘儿们睡觉了。他也不知道哪来的那股急劲,一下就把暖气管子那撇手铐拽开了,随后一杵子就把姚老狠打个跟头,窜上去左一脚右一脚不分脑袋屁股还是胸脯子就踢开了,踢得姚老狠满地乱滚直唉呀。
劳有水和小任从来没遇过这样事,平常跟老百姓总是张嘴骂举手打的,那些顺民都老老实实抻脖儿挺着,做梦也没想到有人敢还手打警察。真出了这么个吃生米的愣哥,坐窝都麻爪儿了。
还是小任反应快,上去抱住了庄好汉。劳有水好象让这场戏闹蒙了,过了足有两分钟才明白过来,拿起来那撇手铐又给庄好汉扣上。俩人使圆劲也没按住庄好汉,姚老狠脱开身,从地上捡起电警棍,照着庄好汉一顿乱打,庄好汉咕咚一声倒在地上昏了过去。姚老狠还疯了似的不住手,小任一看不好,紧忙劝道:“别打了、别打了,出人命咱们都摊事儿了!”
劳有水看姚老狠鼻子直淌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身上肯定也伤得不轻,想笑又憋住了,也上前劝道:“快消消气吧,咱们治一个小老百姓还不容易吗?等会就把他送监狱去,报他袭警,再给他凑点儿别的事,判他个无期,让他死到那里头,不比打他几下子出气吗?”
姚老狠看庄好汉浑身血葫芦似的,脑袋肿得象柳罐斗子一样,也怕死在自个手里,只好给个台阶就下:“看你们面上,饶他一命,不然今天就打死他,认可蹲几年芭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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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7楼

        17
庄好汉迷迷糊糊的,就觉得进进出出走了好几个屋,最后来到一个走廊里,两边都是一溜儿黑色的大铁门,管教的打开一扇,把他推了进去,又把铁门锁上。
庄好汉定定神,看自个站的是屋地,对面是一排板铺,和一般人家土炕大小差不多。铺上坐着七八个人,靠墙的那个满脸连毛胡子,长得挺恶势。庄好汉看出他是铺头儿,冲他点点头。他问庄好汉:“啥事让人家整这个熊色?是不是摩挲人家娘儿们了?”庄好汉答道:“因为我打警察,他们倚仗人多,反过把来狠劲削我一顿。”连毛胡子笑道:“你真能吹牛皮,撒谎也不捡个好日子!就你这小样儿的还敢打警察?借你个胆子你也不敢呐!”庄好汉说:“真的,我把姚老狠好顿揍。”旁边的疤瘌眼笑道:“你他妈的越说越玄,吹得自个都不信!谁不知道姚老狠是扒皮阎王,这几年道儿上的人都离他远远的,你这样的土包子还敢动弹他?”庄好汉说:“你一打听就知道了,如果我说瞎话你整死我都不冤。”疤瘌眼又问:“带进点儿什么货没有?”庄好汉说:“就有二十多块钱,半合烟,都让门口哪人翻去了。”
连毛胡子摆摆手:“这小子皮子紧了,给他松松。”铺上跳下好几个人,扭住庄好汉的胳膊,按着他的脑袋。庄好汉一边挣一边喊:“你们他妈的想咋地,老子也不是头回进来的生瓜!”疤瘌眼说:“你别跟我们穷装!今天遇着雷哥了,谁也不好使,你一点孝心没有就是短收拾!”
庄好汉早就听说县城里有个外号叫滚地雷的,在黑道上拔头子,那帮人都管他叫雷哥,谁也不敢惹,有些自以为了不起的让他打趴下多少个。庄好汉原来还想撕巴撕巴,听了这个大名也就老实了。就听疤瘌眼像小孩说快板书似的念念有词:“豆饼不压不出油,人要不打艮啾啾,先上烧排骨,再给你吃砍头。”说着这几个人照庄好汉两肋捅了十几下,又把手掌立起来象刀的模样,在庄好汉的脖子上一阵乱砍。庄好汉觉得浑身发麻,一屁股坐在地上。
滚地雷说:“今天先饶了他,给他留口气儿吧。明天打听打听到底是咋回事:如果真是打警察,那就是咱们哥儿们,往后格外优待;要是吹牛糊弄咱们,就往死里收拾他。”
过了一会,外边喊:“开饭了!”铺上人递给庄好汉两个盆,让他打开铁门中间一尺左右见方的小门,蹲在哪儿等着。不一会送饭的过来了,扔进几个窝头,又哗啦哗啦倒进两瓢汤。疤瘌眼喊:“添人了!”一张脸贴在小门上,瞅了瞅,又扔进一个窝头。庄好汉端着放在铺上,疤瘌眼说:“你刚进来,学着懂点儿规矩:头一天饭菜没你的份,头一个礼拜你得一半。往后跟哥儿们混好了,才能官家发给你多少你吃多少。”
这事庄好汉经历过,看着那猪食似的土豆汤和黑乎乎的窝头,他也确实不想吃。这帮人狗抢屎似的,转眼之间吃得溜光儿,好象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疤瘌眼敲敲盆子,庄好汉没用他吩咐,就把盆碗筷子收拾起来刷得干干净净。伤口上来疼劲儿,脑袋要裂开似的,浑身象针扎一样,他咬牙硬挺着。心里知道这地方没人可怜人,呲牙咧嘴的反倒让人笑话,更觉得你好欺负了。
滚地雷没跟这帮人吃那东西,等铺上整利索了,他撬开一扇铺板,变戏法似的从里边掏出面包、香肠、花生米什么的,还有半瓶酒。庄好汉挺有眼力见儿,急忙拿一副碗筷摆他面前。滚地雷一边吃喝一边念叨:“这帮王八犊子,把老子扔进来就忘到耳门以后了,天天吃这鸡巴玩艺 。”疤瘌眼说:“听说这几天上边来人检查,一般不敢往里进货了。”滚地雷说:“什么检查能挡住他们,怎么腰藏背掖也鼓捣进来了。等会饭桶来,我问问他咋回事。”
天黑透了,庄好汉捡起墙角那块破塑料布,铺在地上,靠墙倚歪到哪儿。疤瘌眼扫了他一眼说:“这小子确实懂行,照这样还能少挨修理。”这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接着铁门咣当一声打开了,一个穿警服的喊:“庄好汉,提审!”
庄好汉跟那人左拐右拐,来到一个小屋,那人让庄好汉坐下,他才认出这个人是老混子姐夫,姓范,在监狱当管教,还是个什么头头。俩人在老混子家喝酒的时候,范管教告诉他,以后谁进监狱了,找他准能给个照顾。就听范管教说:“你真有钢儿,那么收拾牙口缝没欠,真够哥儿们意思。事已经到这地步了,就得一硬到底,啥时候都咬住不撒口儿,就说别人栽赃陷害。过几天他们实在啃不动这块骨头,就得放人。如果承认了,他们拿一回当百回,白遭这些罪了,还得判几年。我这不是怕你咬出老混子,拿这话吓唬你,你和号里那帮人一唠扯就明白了。叫滚地雷的那个你别惹他,别人我下话,他们以后都得服你的。你在这里遭不着罪,缺吃少喝有人给你送去。”又指着一捆打好的行李说:“这里边的东西够你用几天的了,今晚你请请滚地雷,不明白的地方让他多指路子。我这身份不能和你在一块多呆,你在大面上也假装不认识我。”
范管教说完让庄好汉拿起那捆行李,又把他送进号里。临走时把滚地雷叫到门外,小声嘱咐:“这个是我兄弟,你多照顾点儿。”滚地雷笑道:“又是‘四老头’给你介绍来的。”范管教说:“这回可真是从祖宗板上排下来的亲表兄弟。现在风声这么紧,要是一般两事旁人,谁犯得上为那俩钱儿找蚰蜒钻耳朵啊?更抹不开求你呀!”滚地雷说:“你少扯那些没用的!我酒篓子都风干了,吃的也快断顿了。你这个饭桶太不讲究,自个吃饱喝足就不管我了!赶紧给我安排安排,到时侯别说我和你急眼。”范管教陪笑道:“我整天惦记着你,你咋还这么冤枉我呢?刚进去的那个带的货够你用几天的,往后保证好吃好喝的供着你。”说着让滚地雷进去,锁上了号门。
这工夫庄好汉打开了行李,屋里人一看忍不住直伸舌头——里边有烧鸡、猪爪、酱肉、香肠、面包,还有四瓶酒一条烟。这是收容所啊,除了滚地雷谁有这么大本事?疤瘌眼看得直吧叽嘴:“没想到你这屯迷糊路子挺野,和范管教挂上钩啦!这儿除了大所长顶属他当令,这几年发好财了。”正说着滚地雷进来了,瞪了他一眼说:“这兄弟也是道儿上的,往后他就是二铺头儿,你们都得听他的。”这帮人异口同声的说:“雷哥,你放心好了。”
庄好汉把这些吃喝摆上,恭恭敬敬请滚地雷坐在铺头儿,然后说了句:“大伙凑一块儿就是缘份,都过来整俩口吧。”滚地雷发话了:“就咱俩喝,他们的牙还没长齐呢。”说着拿起一根香肠和两个面包扔给疤瘌眼,又给那帮人甩过一盒烟,说:“借光解解馋,也就不瘦了。”转过脸对着庄好汉说:“哥儿们,认识酒,喝一口。”庄好汉喝酒是拿手活儿,笑着说:“我敬雷哥一个,往后全仗你了。”说着一仰脖儿把那半碗酒都倒进嘴里。滚地雷笑了:“是把手儿。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个血皮子,让人家打那样,哼不哼哈不哈的,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这顿酒滚地雷喝得挺高兴,一只烧鸡一个酱肘子都让他装进肚子里,庄好汉只吃点儿小零碎陪着。这回不用庄好汉收拾碗筷了,他铺上行李挨着滚地雷躺下,一边抽着烟卷一边唠起来。
庄好汉从根到稍把今天的经过说了一遍,滚地雷象老师教学生似的对他说:“别说你没偷,就是真偷了也不能承认!打官司不赖,不如坐家挠锅盖,老母猪拱土豆——全凭嘴硬。那帮大盖帽最能瞎忽悠,说什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真交待了,他们就抠你个六门到底,上报的时候豆粒说得象西瓜似的,你的罪过越大他们功劳越大。反过来,整死你也是那套嗑儿,最后他们没咒念,到时候也得放人。这里流传两句话: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他们哄你的时候,是想往出套话儿,千万不能上当。他们打你的时候,就是不得不使的最后一招。你咬牙挺过去,就啥事都没了。”
这番话说得庄好汉心服口服。他想起去年在粮库扛大个的时候,往出偷小麦,干了十来把都没犯事。那天又整出两麻袋,正在找买主,让人码须子跟上来拍个老现。他是抓住一回就一回,整死也不承认以前的事。警察为了拿口供,往他手指头里钉大头针,钉得钻心疼,手指头肿得胡萝卜似的,他就是一字不吐。最后那点儿玩艺不够定罪,只好让他走人。听滚地雷说的跟他自个的经验正碰红儿,更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
提起打姚老狠的事,庄好汉担心以后遭报复,滚地雷说:“我看你算干对了!他往死里祸害你,你就得和他玩命。现在都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你要怕他,他就熊上你,让你倒霉下半辈儿。你要真豁出脑袋来和他拼命,他屁眼子都哆嗦,以后不但不敢惹你,啥事碰一块儿了还得让你三分点儿。你笨寻思吧:他们一天吃喝玩乐八面威风活得多开心呐?轻易能舍得死吗?咱除了这条小命儿啥也没有,光脚的还怕穿鞋的么?就当这一百来斤沤粪了,跟他骨碌起来没完,几个回合他就递降书顺表了。我就是靠敢拼命才干出了名堂——想当年一个人打他们仨,大砍刀抡飞了,吓得他们撒丫子就跑,以后连面儿都不敢照。当官的更是那个鸡巴味,软的欺负硬的怕。就说那个最当令的牛县长吧,那年铁梁子和我到他家,先送上两万,提出包路桥工程。他端架儿不收,脑袋晃荡得拨浪鼓似的,左一个不行右一个不行,好话说绝还是不答应。最后铁梁子把枪掏出来了,说:你不要钱就给你这个!你可以把我俩抓起来,但是这点儿事不够死罪,再说我们哥儿们你抓不没,说不定哪天让你吃枪子儿!那小子坐窝脸儿吓得煞白,哆哩哆嗦话都说不真亮了。我们扔下钱就走,不几天他就打发人告诉我们,那个工程给我们了。”
滚地雷说到这儿笑了起来:“这就叫不打不成交!后来我们挣钱多了,又给他送去两万,乐得他不知道说啥好了,直劲儿夸我们仗义,别人都是一锤子买卖,我们还有个事后补报。从那以后再求他,他痛痛快快的给办,从来不打锛儿。”
滚地雷说得来劲儿,又点着一棵烟,抽了几口接着往下说:“县里这几个当令的我算看透了,表面上装得人模狗样,张嘴共产党这么的,闭嘴老百姓那么的,说得比唱的还好听。肚子里装的可都是歪歪心眼子,干屁大的事先琢磨自个能捞多少好处,没给他钱该办的不办,给他钱了不该办的乱办。现在谁都知道钱好花,钱大要啥有啥,吃活人脑子现砸。搁钱什么都能换来:能买官,能平事,能置房产,能搞女人。有的人狗屌不是,连句囫囵话都不会说,写自个名都缺胳膊少腿的,只要送的钱够厚儿,照样弄个官当。我认识那么个民警,抓住一伙耍钱的,他做笔录时候把看牌写成‘看片’;让他审小偷,他象大会上领导讲话似的,首先代表派出所表示欢迎和感谢。当地老百姓都拿他当笑话说。就是这么个宝贝,不几年当上所长了,车接车送可神气啦。溜须能吃饭,谁还干正事?都是得混就混,有能耐的找机会捞点儿外快,没能耐的只求个轻闲自在,像木头人似的一扒拉一动弹。当官的要说他,他有八句话等着呢。最挨熊的是那些胆小怕事啥也不是的,当官的就专门欺负这帮人,整天弯弯着眼睛找毛病,多昝给送俩钱儿才能堵住嘴。跟这样的官就得动横的,抓住他的小辫子不撒手,折腾几把他就鼠眯了。他本身没啥大错的,就跟他拉出一副要拼命的架式,他也得紧忙给你好处。这就叫好哭的孩子多吃奶,能闹的癞子得便宜。你不信就比比看看,保证都是这么回事。”
庄好汉听着连连点头,觉得这些话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他从心眼里佩服滚地雷,经过这么点拨,他确实挺开窍。从那以后更是象老祖宗似的敬着,范管教送进来的东西,他都先让滚地雷吃饱喝足,自个实在饿了宁可啃个窝头。滚地雷也看出来这小子将来在道儿上能有出息,对他特别高看一眼,教了他不少绝招儿,临走的时候还把被褥留给他做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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碱地小草  中级会员   发表于:2017-07-13 12:02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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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8楼

长篇小说《畸形儿》18


                        18
这回不用争不用讲,庄好汉就是铺头儿,疤瘌眼成了二铺。庄好汉进来吃喝,都分给疤瘌眼一份儿,俩人越处越厚。从疤瘌眼的嘴里,他知道了滚地雷的底细。
这小子他爸是县肉食公司经理,说起来官不大,也就是个股级,可是在县城真挺好使。缺肉那些年,交下了不少当官的有用的。后来肉食公司黄摊儿了,他用当经理搂的钱开起了肉食商店,全县杀猪宰鸡全归他经手批发,后来又把头蹄下水整熟了往出卖,几年的工夫就挣了好几十万,在长河县算是扳手指头数得着的富户。这小子从小娇生惯养,初中没念完就说啥也不上学了,非要学武术。学了几个月吃不了苦又跑回来,在社会上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胡混,吃喝嫖赌都挺在行,就是不会干正经事。虽说连长拳短打都整不明白,可是总以为会几招儿,俩句话不对心思就动武把操。结果没少包人家钱,自个也没少挨打。有一天,三个外地人从这路过,在他家肉食店买个烧鸡,拿到手吃了几口说是变味儿了,非要退回去不可。卖货的不答应,为这吵吵起来,那仨人先伸手,把卖货的打得滋哇直叫唤。正好让他赶上了,绰起劈肉的大砍刀,一下子就把领头那人胳膊砍下一块肉来,又一刀把帮着打的那个后背砍个大口子,血放箭儿似的往出窜。这几个人一看不好撒腿就跑,他拎着大砍刀在后面撵,血漓漓拉拉淌了一道,最后那几个人跳上一辆三轮车跑没影儿了,才算捡条狗命。这事轰动了全县城,都说这小子真猛,杀人不眨眼睛。更让人害怕的是他砍完人屁事没有,照样天天穿得溜光水滑的,满大街横着膀子晃。人们不知道他究竟能吃几碗干饭,都说这小子太邪乎了,往后惹不起得躲着点儿。
当时县城黑道儿上,有个叫铁梁子的比他出名,这人叔叔当过县长,后来到上边当官,当地人还都给面子,铁梁子闹出人命来,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人都投到铁梁子门下,整来钱了,都能沾点儿,出事了铁梁子全兜着。他虽说挺有名,可是不如铁梁子。有一回俩人遇到一块盘道,他觉得靠山不如人家硬,人马不如人家多,就过来入伙。铁梁子当老大是没人敢争的,可是谁当二哥定不下来。铁梁子想个办法:埋上一个地雷,谁的身子能从这地雷上过去,谁就是二当家的。几个争位子的人大眼瞪小眼,只有他连寻思都没寻思,一个就地十八滚,就在地雷上面骨碌过去了。那帮人吓得躲挺远,怕让地雷炸死。结果地雷没响,可是滚地雷一下子出了名。事后才知道:铁梁子已经提前把地雷引线剪断了。道儿上人都佩服老大有计谋,老二有胆量。
这伙人越闹扯越大发,看啥挣钱就干啥。他们做的哪行买卖,别人不许插手,谁干一样的非倒霉不可,到最后都是干吃哑巴亏,没地方伸冤告状去。别人的买卖挣钱了,都得给他们交“保护费”,按数给钱的有他们撑腰,不但没人敢去刮旋风,就是工商税务都离挺远,好像那地方正瘟人,沾上非死不可。谁要是敢放横,舍不得钱给他们上供,他们就找茬打老板,再不就是架弄工商税务去找毛病罚款,有时干脆去一伙人装顾客闹事。折腾这么几把,全都是老老实实听摆弄了。朝谁要多少钱,都赶紧给送过去。前些日子有个关里人,在县城开了个海鲜火锅,买卖挺火。铁梁子打发人去收“保护费”,关里人没买这个帐,铁梁子就领着滚地雷几个人来吃海鲜,吃喝完说服务员算差帐了,黑了他们二百多块,吵着吵着连砸带打。本来是想给关里人一个吓马威,却不知谁一脚踢在服务员小肚子上,当时就没气儿了。铁梁子坐上小车出去安排事儿,滚地雷留下顶缸儿打官司。现在看事肯定摆平了,服务员家里能得俩钱儿就烧高香了。
庄好汉听疤瘌眼这么说,当时就活心了,试探着说出去以后入伙吃一份。疤瘌眼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摇摇头说:“我看你这人挺讲究,得告诉几句实在话:你趁早死了那份心吧,那碗饭可不是容易吃的!入伙就等于把手插磨眼里去了,想拔都拔不出来,谁要退伙就得让他们废了。可是在里边混必须随叫随到,支使得像个狗似的,叫你咬谁就咬谁。他们发大财了,顺手扔给你个千八百的,有时候年八辈儿也没这么一回好事。找你马上就得到,耽误一会就说你有二心,暴打一顿还得关小黑屋饿三天,弄到那一步可没地方买后悔药去。我早都打听明白了,宁肯自个干点儿坑崩拐骗的勾当,也犯不上给他们卖命去。”
庄好汉听疤瘌眼这么说,不由得半信半疑。反正还不知道啥时候完事儿呢,入不入伙等以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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碱地小草  中级会员   发表于:2017-07-16 08:44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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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9楼

  第四章     时来运转
   
                        19
一眨眼就是三个多月,庄好汉又过了两堂。审他的是一胖一瘦两个警察,先商量后吓唬。他有自个儿的老主意:你有千条妙计,我有一定之规,无论谁咋说,就咬死口儿说是别人栽赃。那俩人想打他一顿,看他身上的疤瘌也真有点儿下不去手。胖子在他脸上拍了几下说:“你的嘴怎么这么硬?”他觉得就像挠痒痒,一点儿也不疼。第二回再审,还是那套话,好象走过场。瘦子笑着问:“你这身上是咋整的,连点空儿也不给我们留。”他答道:“除了姚老狠那个王八犊子,谁能这么不吃人饭!”那俩人脸对脸看看,笑了起来,模样怪里怪气的。他心里有点儿发毛,以为警察都是一个槽子吃食的,肯定得帮姚老狠出气,自个清等着挨收拾吧。结果这俩人没再往下说什么,一手指头也没捅他,就把他送回号里。
第二天晚上,范管教给他送吃喝的时候,笑着告诉他:“这回你快出灾了。姚老狠摊事儿了,他不从当腰别着,你这事就好办。”
又过了一天,疤瘌眼出去干零活。其实这就是有门子的让出去活动活动筋骨,见见知近人,吃顿饱饭,喂喂馋虫,再带回点东西当存窑儿。疤瘌眼天黑才回来,喝得满嘴直冒酒气。他先从裤腰里摸出一瓶酒递给庄好汉,又给大伙发棵烟,证明他混得挺开事儿。大伙打听外边有啥新鲜事,他一边抽着烟卷,一边挺神秘的说:“这帮大盖帽现在全蒙圈了,搞什么整纪刹风,人人过关,都得交待自个那些馊巴事,看样这回能老实一阵子。”一个在旁插嘴说:“早该这么整整了,要不然他们都快上天了,成全谁收拾谁全凭他们心一乐儿,杀人都不带偿命的。”疤瘌眼哼了一声说:“要动真格的早好了,社会也不能乱到这个份堆儿!如今都成老油子了,都知道谁说实话谁遭瘟,也就是装么象真事似的混几天拉倒,风头一过整得比原来还厉害。”
庄好汉问:“上边头头做啥梦了,怎么虎巴儿的演这节目呢?”
疤瘌眼说:“还不都是你们派出所那个姚老狠惹的祸。有个庄稼人,把自个家园子里的几棵树伐了,他听说了非要罚款,那小子跟他犟几句嘴,他就把人家好顿搋轱,肋条都打折了。那小子他妈看不过眼,紧忙掏出二百块钱,他揣兜里乐颠颠的走了。没成想这家有个亲戚,在省里当大官,知道这事就打电话给公安局的一把宁局长,开始宁局长带搭不喜理的,那人一报字号,他吓得差点儿迷糊过去,说话都打嘟噜儿了,一劲儿挑好听的说,恨不得趴地上给人家磕一个。那人说等结果,就把电话撂了。宁局长紧忙找几个贴心人,专门查姚老狠的毛病。这一查可真是鱼烂露出刺来了,什么打骂群众、刑讯逼供、公款吃喝,破烂事整出一大堆,其实都是鸡毛蒜皮。这帮大盖帽我知底,多少个比他做得狠,偏赶上他倒霉,头头点名要拾掇他,办案的都会看眉眼高低,给他来个有一尺玄一丈,猫崽子说成大老虎,还能有他好么?这不是抓他当典型,又刹什么风了。现在他已经让人扒了狗皮,跟咱们一样,蹲风眼儿,吃窝头儿。”
庄好汉听了这些,心里比要饭花子捡个皇上当还高兴。
                     20   
这天放风,庄好汉特意趴在门窟窿往外看。轮到第四伙的时候,真的看见姚老狠也在里边,搭拉着脑袋,脸上紫青乱癜的,不用说那是他搁脚踢留下的记号。当一回警察到这儿也没啥照顾,和刚进号的一样抱着便桶。他忍不住骂起来:“操你妈姚老狠,这回该着你倒灶了,看你他妈神气不神气!”
姚老狠听出是庄好汉的声儿,没好气的说:“你再能穷叫唤也没用,你偷黄豆是板上钉钉子的事,下辈子也翻不了……。”没等他说完,看押的兵照他屁股就是一枪托子,骂道:“放风不许吱声你他妈的不知道吗?还象过去似的到哪都装二大爷呐!”姚老狠回头看了一眼,那兵又给他两下子:“你他妈的不认识老子啦,平常对我们这帮人眼皮都不撩,没想到也有掉到我们手里的时候!”庄好汉看兵对姚老狠那样儿,骂得更欢,把姚老狠祖宗板儿都掘翻瓣了。按这里的规矩:吵监闹狱得挨揍,还得砸上脚镣子。可是庄好汉骂了足有一个时辰,管事的都愣装没听着。
范管教又找机会给庄好汉透信儿:姚老狠现在是墙倒众人推,凡是他收拾过的都求亲靠友的给他加罪,公安局领导来个大撒手,门路托到他们头上的,全都沾边赖,编个理由就给平反,卖了人情,又显示不护犊子。姚老狠得罪过的那些人一哄而上,都给他攒鸡毛凑掸子,有影没影的十八贴乎,还串连一帮挨过打受过罚的耍钱鬼,敲锣打鼓举着大牌子,到县政府合伙告状,把姚老狠说得浑身都是毛病,简直是犯了千刀万剐的罪。宁局长让县太爷暴撸一顿,回来就说姚老狠是公安队伍的败类,恨不得马上把他枪毙了才解气。范管教劝庄好汉,应该趁热锅炒豆儿吃,赶紧喊冤叫屈,整好了就能翻案,比在这里干挺着强。
有这么一根内线,庄好汉心里底实。第二天就拍打号门喊冤枉,喊得震天震地的。管教和兵过来连吆喝带吓唬,他根本不在乎,只好往上报告。一直报到宁局长耳朵里,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好象记得有那么一个愣哥,敢反手打姚老狠,就给劳有水打电话,下令把这事赶紧整明白。
劳有水原打算拿这个案子立一功,没想到庄好汉死活不认帐。如今出了姚老狠这码事,自个宁可不求功也不能担过,再撑着说不定得受牵连。更何况他盼着把姚老狠整扒下,自个独霸石城。他知道姚老狠跟局领导处得不怎么样,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拿权的那几个局长都看不上这小子。又听说这回姚老狠摊事儿,局领导没一个为他说好话的,就想从背后再扎一针。跟宁局长一探口风,知道已经对这个案子没啥心思了,就是想给姚老狠定个罪 ,好跟省里那个大官有个交待。劳有水一向最会看风使舵,这回更不含糊,对这事一推二六五,说当时他正在调查,姚老狠急着表功,没等听明白咋回事就动刑逼口供,劝都劝不住,结果做了一锅夹生饭,给领导添了麻烦。宁局长乐不得把罪过都搁在姚老狠身上,就派几个人去审庄好汉,先不问偷黄豆的事,专问姚老狠怎么打人。庄好汉满嘴跑火车,说姚老狠先让他拿两千块钱平事,他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说啥也不上那个套儿。姚老狠来气了,就往死里祸害他。这帮人听风就是雨,照庄好汉 说的向宁局长汇报。
宁局长刚陪着上边来检查整纪刹风的领导吃完饭,领导夸他“态度坚决,行动快,效果好。”他原来担心省里那个大官对他有看法,一句话这个局长就当不成。如今吃了定心丸,一高兴喝过量了,两眼发直,舌头梆硬。可是还没忘记打官腔:“同志们辛苦了,我代表组织感谢你们。有反必肃有错必纠嘛,这事也不能例外,是不是啊?不能因为犯罪分子当过警察就心慈手软,更不能包庇他,是不是啊?”
他说得满嘴直冒沫子,早有会来事儿的给他端来一杯茶水,他接过来喝了几口,咂咂嘴接着说:“咱们人民警察为人民嘛,不能让老百姓白受冤枉,该平反的平反,该包赔的包赔,要对人民负责呀。”说着往床上一躺。有人奉承了一句:“局长讲得真有水平。”可惜这话等于白费唾沫,宁局长没等听明白就打起了呼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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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ye  元老会员   发表于:2017-07-25 17:17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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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0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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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1楼

第四章     时来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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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眨眼就是三个多月,庄好汉又过了两堂。审他的是一胖一瘦两个警察,先商量后吓唬。他有自个儿的老主意:你有千条妙计,我有一定之规,无论谁咋说,就咬死口儿说是别人栽赃。那俩人想打他一顿,看他身上的疤瘌也真有点儿下不去手。胖子在他脸上拍了几下说:“你的嘴怎么这么硬?”他觉得就像挠痒痒,一点儿也不疼。第二回再审,还是那套话,好象走过场。瘦子笑着问:“你这身上是咋整的,连点空儿也不给我们留。”他答道:“除了姚老狠那个王八犊子,谁能这么不吃人饭!”那俩人脸对脸看看,笑了起来,模样怪里怪气的。他心里有点儿发毛,以为警察都是一个槽子吃食的,肯定得帮姚老狠出气,自个清等着挨收拾吧。结果这俩人没再往下说什么,一手指头也没捅他,就把他送回号里。
第二天晚上,范管教给他送吃喝的时候,笑着告诉他:“这回你快出灾了。姚老狠摊事儿了,他不从当腰别着,你这事就好办。”
又过了一天,疤瘌眼出去干零活。其实这就是有门子的让出去活动活动筋骨,见见知近人,吃顿饱饭,喂喂馋虫,再带回点东西当存窑儿。疤瘌眼天黑才回来,喝得满嘴直冒酒气。他先从裤腰里摸出一瓶酒递给庄好汉,又给大伙发棵烟,证明他混得挺开事儿。大伙打听外边有啥新鲜事,他一边抽着烟卷,一边挺神秘的说:“这帮大盖帽现在全蒙圈了,搞什么整纪刹风,人人过关,都得交待自个那些馊巴事,看样这回能老实一阵子。”一个在旁插嘴说:“早该这么整整了,要不然他们都快上天了,成全谁收拾谁全凭他们心一乐儿,杀人都不带偿命的。”疤瘌眼哼了一声说:“要动真格的早好了,社会也不能乱到这个份堆儿!如今都成老油子了,都知道谁说实话谁遭瘟,也就是装么象真事似的混几天拉倒,风头一过整得比原来还厉害。”
庄好汉问:“上边头头做啥梦了,怎么虎巴儿的演这节目呢?”
疤瘌眼说:“还不都是你们派出所那个姚老狠惹的祸。有个庄稼人,把自个家园子里的几棵树伐了,他听说了非要罚款,那小子跟他犟几句嘴,他就把人家好顿搋轱,肋条都打折了。那小子他妈看不过眼,紧忙掏出二百块钱,他揣兜里乐颠颠的走了。没成想这家有个亲戚,在省里当大官,知道这事就打电话给公安局的一把宁局长,开始宁局长带搭不喜理的,那人一报字号,他吓得差点儿迷糊过去,说话都打嘟噜儿了,一劲儿挑好听的说,恨不得趴地上给人家磕一个。那人说等结果,就把电话撂了。宁局长紧忙找几个贴心人,专门查姚老狠的毛病。这一查可真是鱼烂露出刺来了,什么打骂群众、刑讯逼供、公款吃喝,破烂事整出一大堆,其实都是鸡毛蒜皮。这帮大盖帽我知底,多少个比他做得狠,偏赶上他倒霉,头头点名要拾掇他,办案的都会看眉眼高低,给他来个有一尺玄一丈,猫崽子说成大老虎,还能有他好么?这不是抓他当典型,又刹什么风了。现在他已经让人扒了狗皮,跟咱们一样,蹲风眼儿,吃窝头儿。”
庄好汉听了这些,心里比要饭花子捡个皇上当还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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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放风,庄好汉特意趴在门窟窿往外看。轮到第四伙的时候,真的看见姚老狠也在里边,搭拉着脑袋,脸上紫青乱癜的,不用说那是他搁脚踢留下的记号。当一回警察到这儿也没啥照顾,和刚进号的一样抱着便桶。他忍不住骂起来:“操你妈姚老狠,这回该着你倒灶了,看你他妈神气不神气!”
姚老狠听出是庄好汉的声儿,没好气的说:“你再能穷叫唤也没用,你偷黄豆是板上钉钉子的事,下辈子也翻不了……。”没等他说完,看押的兵照他屁股就是一枪托子,骂道:“放风不许吱声你他妈的不知道吗?还象过去似的到哪都装二大爷呐!”姚老狠回头看了一眼,那兵又给他两下子:“你他妈的不认识老子啦,平常对我们这帮人眼皮都不撩,没想到也有掉到我们手里的时候!”庄好汉看兵对姚老狠那样儿,骂得更欢,把姚老狠祖宗板儿都掘翻瓣了。按这里的规矩:吵监闹狱得挨揍,还得砸上脚镣子。可是庄好汉骂了足有一个时辰,管事的都愣装没听着。
范管教又找机会给庄好汉透信儿:姚老狠现在是墙倒众人推,凡是他收拾过的都求亲靠友的给他加罪,公安局领导来个大撒手,门路托到他们头上的,全都沾边赖,编个理由就给平反,卖了人情,又显示不护犊子。姚老狠得罪过的那些人一哄而上,都给他攒鸡毛凑掸子,有影没影的十八贴乎,还串连一帮挨过打受过罚的耍钱鬼,敲锣打鼓举着大牌子,到县政府合伙告状,把姚老狠说得浑身都是毛病,简直是犯了千刀万剐的罪。宁局长让县太爷暴撸一顿,回来就说姚老狠是公安队伍的败类,恨不得马上把他枪毙了才解气。范管教劝庄好汉,应该趁热锅炒豆儿吃,赶紧喊冤叫屈,整好了就能翻案,比在这里干挺着强。
有这么一根内线,庄好汉心里底实。第二天就拍打号门喊冤枉,喊得震天震地的。管教和兵过来连吆喝带吓唬,他根本不在乎,只好往上报告。一直报到宁局长耳朵里,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好象记得有那么一个愣哥,敢反手打姚老狠,就给劳有水打电话,下令把这事赶紧整明白。
劳有水原打算拿这个案子立一功,没想到庄好汉死活不认帐。如今出了姚老狠这码事,自个宁可不求功也不能担过,再撑着说不定得受牵连。更何况他盼着把姚老狠整扒下,自个独霸石城。他知道姚老狠跟局领导处得不怎么样,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拿权的那几个局长都看不上这小子。又听说这回姚老狠摊事儿,局领导没一个为他说好话的,就想从背后再扎一针。跟宁局长一探口风,知道已经对这个案子没啥心思了,就是想给姚老狠定个罪 ,好跟省里那个大官有个交待。劳有水一向最会看风使舵,这回更不含糊,对这事一推二六五,说当时他正在调查,姚老狠急着表功,没等听明白咋回事就动刑逼口供,劝都劝不住,结果做了一锅夹生饭,给领导添了麻烦。宁局长乐不得把罪过都搁在姚老狠身上,就派几个人去审庄好汉,先不问偷黄豆的事,专问姚老狠怎么打人。庄好汉满嘴跑火车,说姚老狠先让他拿两千块钱平事,他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说啥也不上那个套儿。姚老狠来气了,就往死里祸害他。这帮人听风就是雨,照庄好汉 说的向宁局长汇报。
宁局长刚陪着上边来检查整纪刹风的领导吃完饭,领导夸他“态度坚决,行动快,效果好。”他原来担心省里那个大官对他有看法,一句话这个局长就当不成。如今吃了定心丸,一高兴喝过量了,两眼发直,舌头梆硬。可是还没忘记打官腔:“同志们辛苦了,我代表组织感谢你们。有反必肃有错必纠嘛,这事也不能例外,是不是啊?不能因为犯罪分子当过警察就心慈手软,更不能包庇他,是不是啊?”
他说得满嘴直冒沫子,早有会来事儿的给他端来一杯茶水,他接过来喝了几口,咂咂嘴接着说:“咱们人民警察为人民嘛,不能让老百姓白受冤枉,该平反的平反,该包赔的包赔,要对人民负责呀。”说着往床上一躺。有人奉承了一句:“局长讲得真有水平。”可惜这话等于白费唾沫,宁局长没等听明白就打起了呼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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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稼院常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有时候祸能变成福,还真能让命大的人摊上,庄好汉就是个证明。
他原来以为嘴再硬,姚老狠也不能轻饶他。当了那么些年警察,上上下下说句话能不好使吗?随便定个罪就得关个三年五载。自个一个当官的也不认识,啥靠山也没有,光摆肉头阵能顶多大事?说不定得让那帮大盖帽搓磨什么妈样儿呢!
神仙也没算到,才几个月的工夫,他就翻盖了。不但黄豆的事不提,打姚老狠白打,最后还闹了一身理。两个警察把他找到办公室,对他说这个案子办错了,向他赔礼道歉。当时给他一千五百块钱,算是医药费和误工补助。看他穿的衣裳不少血点子,又给他买了一套新的,还特意雇了一辆三轮车把他送回家。
庄好汉打赢官司的事很快传遍了全屯子,人们听说了都有点发愣,背地里舆论说:这小子偷黄豆没犯事,打警察也没咋的,还包了不少钱,光那套衣裳也值个百八十的。
  这些日子就看老混子大包小裹拎着吃喝到庄好汉家,是喝酒还是合计事谁也不知道,就知道他们是俩哑吧亲嘴——好得没法说,啥东西不分你我,钱串子当腰都不系疙瘩。老混子媳妇人送外号小干巴,瘦得像个猴儿似的,老实得三杠子压不出一个屁来,推倒了坐地上不起来,老混子咋摆弄咋是,啥说道也没有。别说老混子拿钱拿物,就是把她送给别人也不带吱声的。大兰是个实心眼子人,总觉得刚到这地方,屯里人对庄好汉都挺眼生,只有老混子这么诚心诚意的,用钱用物大敞开,除了命啥都能豁出来,庄好汉和他处哥儿们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多个朋友多条路嘛。特别是庄好汉进去以后,屯里人见她都躲挺远,谁 也不靠前,连句话都不愿意和她说,只有老混子俩口子围前围后的。她孩子舍不了手,没法去看庄好汉,全靠老混子左一趟右一趟跑县城,又花钱又找人又送吃喝的,庄好汉在号里没遭着罪,多亏老混子了。小干巴也够意思,老混子往出拿啥全随便,一点儿报怨心没有。处了这三四个月,觉得感情又近一层,和小干巴就像亲姐妹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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碱地小草  中级会员   发表于:2017-07-29 18:38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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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2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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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老混子,全屯子都知道不是个简单人:他有一手绝活,和梁山好汉时迁的本事差不多。他看好什么东西,谁也说不上使啥招儿,神不知鬼不觉的就整没影儿了。连鸡鸭鹅狗那些小牲口,到他手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主人还不知道咋回事呢,就进了他的肚子。可惜他没经过明师的指教,不会飞檐走壁,也不能来无影去无踪,时间长了大伙都知道是他干的。可是没抓住手脖子,他不但转过身就不承认,还倒打一耙,说人家诬赖他,非让人家给他洗清身儿不可。
有一回二埋汰家丢了两只鸡,猜疑八成是他干的。看他家半夜还亮着灯,就鸟悄儿的趴窗户往屋里看,看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拿着鸡大腿,连吃带喝正来劲。二埋汰一来气就去找辛长好,俩人一块来到老混子家,刚一进屋还没开腔,老混子先来神儿了,说他们深更半夜成帮结伙闯进来 ,把老婆孩子吓坏了得给治病,说着就跳下地拽住辛长好的袄领子,非要找个地方说理不可。三个人走了半宿来到派出所,屋里只有一个老头,耳朵还聋,说啥也听不明白。第二天又来,劳有水是包片民警,说两只鸡事太小,不值得立案,让他们回村解决。这回老混子可像抓住理了似的,走一道骂一道,要辛长好给他恢复名誉 。辛长好没法儿,又去找劳有水,这时范管教早跟劳有水过话了,正好辛长好送上门来,劳有水就说他多管闲事,屈赖好人,让他自个回去安排。辛长好一气之下又到公安局,没等他把话说完,管事的就不听了,说这样的小事根本不值得他们出头。老混子更有倚仗了,见影骂影,见面骂面,骂得二埋汰一家呜呜直哭。最后只好炒菜买酒,把老混子请来,当着左邻右舍赔不是,象商量大爷一样,啥好听说啥,才算把事压埋。屯里人知道了这码事,以后再丢什么,宁可自认倒霉,也不去招惹老混子。
从那以后,老混子更牛了,谁家大事小情来人去客,他都去贴锛儿。主人得满面带笑的好好招待他,不然过几天就非丢点儿什么不可,算细帐比他吃一顿多得多,还不如好里好面闹个浑和,就当打发要饭的,又省得生闲气了。
甄小抠在这方面就是个样子。那天他小舅子来了,给他家买了不少东西,他一狠心杀了只鸡。刚炖好老混子就进院了,甄小抠紧忙搁盆把鸡肉盖上,东拉西扯的和老混子唠闲嗑儿,就是不张罗吃饭。老混子看没有让他吃喝的意思,干坐着没趣,讪不搭的走了。没几天甄小抠家的狗就丢了,把他心疼得直掉眼泪,见人就说:“白瞎我家大黄狗了,那才通人性呢,从来不咬狂,看我进院就上来舔脚面子,比一般人都灵通,多少钱也买不来呀!”
他躺炕上睡不着觉,琢磨明白了是咋回事。这天碰着了老混子,迎上去连说带笑的请到家,炒了几样菜,打了二斤酒,放上桌子请老混子吃喝。老混子瞅瞅,说没鸡喝酒没意思。甄小抠拘到面子上了,暗地里咬咬牙,出屋真要去抓鸡。老混子看出他有点儿舍不得,可是不杀还挺抹不开,就说:“我看出你确实诚心诚意,今天不用你家出血了,我出去整一个来。”
前后抽袋烟的工夫,甄小抠水还没烧开呢,老混子就回来了,从怀里掏出只大红公鸡扔在地上。甄小抠认识是东院常发财家的,乐不得装糊涂跟着抹油嘴。老混子吃饱喝足,临走时拍拍甄小抠的肩膀说:“还是岁数大的人懂事,往后放心,再丢啥我帮你找。”这话真好使,甄小抠家从此再没丢过东西。人们背地里编了一套顺口溜:蹭吃不成扭头走,小抠丢了大黄狗;二十块钱请顿酒,往后啥事也没有。”
一来二去,屯里人都明白了这个理儿:上坟烧纸还得扔出几张答对外鬼呢,搭点儿吃喝求个消停吧。谁家有好吃好喝的让老混子碰上,紧忙让到炕头。老混子也挺讲究,真的是兔子不吃窝边草,恶狗不咬喂它的人,请他吃喝过的再也不丢东西,比雇看家护院的还好使。因为他总吃百家门儿,“老混子”这个外号慢慢叫开了。村上丢黄豆,大伙都猜傍是他和庄好汉干的,可是心知肚明谁也不说,知道传到他耳朵里就得来找麻烦。后来庄好汉平反了,更没人再提这个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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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混子和庄好汉一块喝酒的时候,啥事儿都不背着。常言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俩人都是门里出身,唠起来免不了盘盘道。庄好汉挺服老混子的精灵,干那么些回没掉过脚;老混子更服庄好汉的胆量,干一把就够过多少日子的了,不像自个那样,隔三差五对付个小牲口吃,香香嘴臭臭屁股,最后啥也没剩下。
唠到蹲监狱那一段,庄好汉说起他跟滚地雷处得挺铁,老混子一个劲儿竖大拇手指头:“好汉哥,你真好运气!我早就听我姐夫说过,这个滚地雷在黑道儿上最霸气,整个长河城,他咳嗽一声就象打个震雷。你跟他是患难之交啊,往后有啥事求他保证好使,就为这个进去一回也值得。”
庄好汉说:“大兰为我这事专门求贾灵仙掐算过,他说贵人当令,逢凶化吉。大兰信实了,特意把那个黑猪羔子留下来,等我真的顺顺当当回来了就杀喜猪。哪天杀猪的时候,我把滚地雷和他至近的哥儿们请来吃一顿,再送给他半拉半,你也借机会认识认识这些朋友。”
老混子乐了:“好啊好啊,能处上这样的朋友,咱哥儿们就更硬壳了。到那天让屯里人都知道,他们往后更得怕咱们。”
转眼间快到三月三了,大兰张罗着杀猪,庄好汉说和滚地雷定好再说。他专门到县城找了好几趟,连面儿都没见着。让滚地雷手下的人带个口信儿,也不知道滚地雷听没听着。第二天就到定的日子了,可是滚地雷不到场,杀猪也就是还愿解心疑,没啥大意思。
正着急呢,一辆客货两用车停在门口。庄好汉一看滚地雷从车上下来了,一时乐得不知道如何是好,连跑带颠的迎上去,说:“哎呀雷哥,我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盼来了,多少人就等着你吃猪肉呢。”
滚地雷皱着眉头说:“哪有心思吃猪肉,大哥交给我的差使还没办妥呢。”
庄好汉说:“看兄弟能跟着干点儿什么吗?杀谁砍谁你发句话,我就照你说的干,脑袋打丢了都不带后悔的。”
滚地雷说:“这事和杀杀砍砍一点儿不沾边儿——铁梁子他叔叔——就是过去当县长的那个,上些日子得病了,大仙说犯冲克,破完关就许愿:病好了杀喜猪。这猪可不是一般的猪,必须是公的,还得是纯黑色的。现在圈养的猪都是白的,买这样的猪真比淘澄药引子还难。撒开人马找了好几天也没有相应的,没办法把我打发出来了。明天就是正日子,可是今天跑了一头晌连个黑猪影儿都没见着。正好从你们屯路过,听说你回来了,寻思你土生土长,知根知底的,快去帮我买一个,多少钱都行。”
庄好汉乍听这话,也觉得挺挠头,忽悠一下子想起来了,自个家不就预备个现成的吗?何不借这机会送个人情?就说:“你不用再费心啦,我家就有这样的猪,你看好了马上拉走。”
滚地雷随庄好汉到猪圈看了看,乐了,说:“这猪真是替我养活的,就卖给我吧。”庄好汉说:“咱哥儿俩说什么买呀卖呀,你相中整走就是了。说心里话,你能用我的猪简直是抬举我一样。”滚地雷说:“这不像平常的猪,不给钱犯说道。”庄好汉说:“那你就给一百块钱吧。”滚地雷说:“这猪起码值四五百,一百块钱太亏你了。”庄好汉说:“还愿猪就是一口价,讲价和多给就不好使了。”滚地雷说:“那我就以实为实了。这俩钱儿倒是小事,我能在铁梁子那儿圆上脸比啥都强。你这人确实真仗义,往后咱哥儿俩得往好了处,有啥事只管找我,天塌下来雷哥替你顶着。”
庄好汉紧忙做揖:“雷哥,你能拿我当哥儿们,我真得朝南天门磕响头!有你当靠山,我干啥心里都有底,你教我那些高招儿我得试验试验了。”滚地雷笑道:“你放心大胆的干吧,只要不是掉脑袋的事,惹出啥乱子我给你兜后路。”
庄好汉差点儿乐抽喽,说话声儿都打颤了:“雷哥,有你这句话,我下半辈子就活得直溜了。能交上你这样的朋友,让人点天灯也值了!和你八拜为交我不够格,就给你磕个头表表心意吧。”说着咕咚一声跪下,脑瓜门子触地就要动真格的。
滚地雷上前扶起他说:“有啥事你尽管说话,大礼参拜就免了吧。”临走时又对庄好汉说:“我回去把你这份情跟铁梁子说一声,我们找人跟你们乡说了算的过个话,让他对你有个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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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好汉嘴都乐瓢瓢了,大兰可是真生气:“都说张嘴愿闭嘴还,定的明天杀喜猪,今天心血来潮一句话就把猪给卖了,老天爷怪罪下来,说不上有啥灾祸呢!”
庄好汉说:“杀喜猪就是大伙吃,一顿连吃带拿不许剩下。我蹲监狱这些日子,别人对你有啥好处了?凭啥请他们吃肉,哪辈子该他们的是咋地?老天爷知道这个情也不能怪罪咱们。”
大兰说:“我一把糠一把菜喂了半年多,容易吗?那猪眼下快有二百斤了,按现在的行情,最低得值四百多块钱呀,凭啥就给一百块?是什么八辈子老姑亲还是欠他多大的情,非搁这个猪还不可呀?”
庄好汉说:“你们妇女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下棋还得看三步呢,在社会上处事怎么能就看眼前那么一丁点儿?你知道吗,这个人就叫滚地雷,在县城打一条龙的响腰,县太爷都得让他三分,啥事看要撞车了都紧忙给他躲道。多少人争着抢着巴结他还巴结不上呢,能扑奔咱们来就是高看咱们。一头猪能值多少钱?你知道他往后能给我多大好处啊?后半辈儿都指着借他光呢!我想到外边混饭吃去,就得有这样的靠山。下酱舍不得盐不行,啥事都是无本难取利呀!咱先扔个籽儿,以后肯定有好收成。你没听他临走的时候说找乡里给我安排事吗?”
大兰说:“他也不是县衙门的官,跟乡里能说上话么?你就是土命人心眼实,捡着个信封也当圣旨,他忽悠人玩儿你还以为是真事呢!”
庄好汉说:“这个人可是手眼通天,虽说没挂啥官衔儿,可是在那些当官的面前吐口唾沫都是钉儿,谁敢不给他面子?他许下的事保证不带差尺的,你就清等着享福吧。”
大兰犟不过他,打个嗨声说:“我不图什么大富大贵,咱俩能太太平平凭力气吃饭得了,你非得干那些玄乎事。上回柴禾垛里的黄豆整得真不真假不假的,我睡着了像死狗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你偷的,结果为这事蹲大狱,好几个月死活不明的,闹得我心成天在嗓子眼儿提溜着。如今总算完事了,又和这些不三不四的人勾搭连环,说不定哪天还得进去!咱们一就是俩口子了,当时也是照你一个人给的,受累遭罪我都不在乎,就求你让我活得省点儿心。”
庄好汉笑道:“你放心好了,我保证让你活得扬棒,你就等着我出息人吧。”
大兰对他百依百顺惯了,叹了口气,又干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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碱地小草  中级会员   发表于:2017-07-31 09:28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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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3楼

第5章         横扫千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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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坑村村部是七间一面红的瓦房:两间仓库,两间拖拉机库,三间办公室。办公室里摆设很简单:几张木桌,几把木椅,几个长凳,两个立柜。里屋锅台连着炕,炕上放着小饭桌,上面摆着一盘炖大豆腐、一盘油炸花生米。
乡干部老白正在吃饭。他左手端着酒杯,右手搁筷子敲碗,对着于仁和辛长好甩粘涎子:““你们真拿豆包不当干粮啊!我好歹也是党委领导,狗尿苔不济长在金銮殿上了!在你们这儿包村是帮你们工作,还能从自个家背饭锅来吗?你们可倒好,顿顿搁这些狗都不喜吃的东西糊弄我,吃得我总犯胃病!我就不信书记乡长来也吃这玩艺,你们这不是看人下菜碟儿吗?””
于仁接过话头:““你来这些日子也不是不知道,书记乡长多昝端过我们村饭碗?你嫌乎吃的不好,可是我们还舍不得跟着吃呢,回自个家吃土豆白菜去。上边就批那么点儿招待费,这么省着还胀包儿呢。””
老白翻了一下眼皮说:““这都怨你们自个死心眼儿!小鸡不尿尿,都有自个道儿。就说上回收黄豆吧,别的村都是一亩地收十二斤,你们就收十斤,交任务可丁可卯,一点余桄也没有。你们不算算这笔帐:一万多亩地,两万多斤黄豆,差价得多少钱?够可劲儿吃好几年的了!我就是扎脖儿能给你们省多少?看看人家小窝棚村的勾大铲,整得就是明白:上边去人,顿顿有鸡有鱼,吃得满嘴流油;啤酒成箱搬,好烟成条买,都答对得乐乐呵呵,谁不帮他说好话?你们总想嘴头子省几个,结果谁也不愿意上这儿来。我是死逼梁山赶到这块儿了,也熬个牙干口臭!””
正说话的工夫,庄好汉晃晃荡荡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桌子上就开骂:““他妈的,老子回来了!你们不是想把我塞芭蓠子去吗?老子进去也没白呆,共产党给包一兜子钱,还得给套好衣裳。””他又指着于仁骂道:““操你妈的,你眼睛长到屁沟子里去啦,怎么看着我偷黄豆了?公安局都给我平反了,这回你得给老子扒贼皮!””一边吵吵一边骂,把于仁祖宗三代翻了个遍。
辛长好听不下去了,说道:““你有话好好说行不行,凭啥张嘴就骂人?””庄好汉更来劲儿了:““我就骂,你能怎么样?没你缸儿没你碴儿,你为啥搭茬儿?想帮上你就算一个,我把你们一窝端!”
”于仁说:““你这小子讲不讲点人性?有啥话冲我一个人说,别这么茄子黄瓜一包滚!””庄好汉说:““你不也是一个鸡巴俩卵子吗,比别人多点儿啥呀?你要全担着我就专骂你!””
老白觉得自个是乡干部,这场合不表态也太不象话,就放下酒杯,下地穿上鞋,上前劝解道:““你这个同志讲点儿文明礼貌好不好,有理不在声高,骂人更不解决问题。””
没想到庄好汉扭脸又冲他来了:““你他妈的跟我装什么犊子!以为自个是乡干部啊?我根本没拿你当打鸡巴棍儿!你不就是白吃饱吗?扒皮我认识你的瓤儿!管计划生育的时候,专门乐意看老娘儿们光腚,卡巴裆那块玩艺瞅不明白就闹心。因为你这骚性劲儿,干了三十多年连个副乡长都没混上,还腆脸在这儿吹五做六的穷装呐!””
几句话把老白造得脸红脖子粗,嘟嘟囔囔的说:““你这人怎么蛮不讲理呢?有的没的瞎说一通,诬蔑革命干部是要负责任的。”“
庄好汉不依不饶:“”什么有的没的?全乡谁不知道你那点儿坷碜事?妇女戴环你非得在一边看,说是检查质量,弄得人家抹不开脱裤子;做流产你要摸摸肚子,看看怀孕几个月了,说是怕出问题;搞破鞋让人家讹上了,托人说和包了五百块钱才算完事儿。共产党的脸都让你丢尽了,还装模做样的硬充大瓣蒜呢!赶紧自个撒泡尿浸死得了!”
这些话端了老白的下巴颏儿,整得他干嘎巴嘴没啥可说的。
会计小滕跟老白是亲戚,看老白下不来台,就满脸陪笑上前打圆场:““领导好心劝你,犯得上你这样吗?你就是受了冤枉,也不能得理不饶人呐。”
”没想到庄好汉冲他急了:““你算干啥吃的,哪儿显着你帮腔了?说句话比拉屎都费劲,老实点儿在一旁呆着得了!谁不知道你那两下子是咋的?连洋字码都认不全,扳半天手指头都算不明白仨多俩少!你他妈的没有一点儿出彩的地方,凭啥当的会计?不就因为你老丈人是乡长吗?他现在下势了,你他妈还有啥倚仗!像钎叨木似的,哪都能插上嘴!再敢多说一句,我就把你牙掰下来!””
小滕坐窝就没电了,红着脸躲到一边。
于仁看庄好汉六指儿划拳————全来了,不分青红玉石眼,张嘴谁都骂,就说:““你别叫拉撒欢的没完没了!这是村委会,不是你骂大街的地方!””
庄好汉冷笑一声:““村委会多个鸡巴毛,你他妈的拍桌子吓唬小猫呐!你们依仗人多势众啊,我看你们是一筐木头砍不出个楔子来,谁能把老子怎么样?哪个敢动我一手指头试试,碰倒根汗毛让他跪着扶起来!””又指着于仁骂道:““你他妈的总装一本正,其实埋汰事也没少干,田老歪是哪儿的人,你凭什么给他落户,不就因为是你大舅子吗?别人家的亲戚你咋不让落户呐?””
辛长好看庄好汉胡说八道,就接过话茬儿:““你别跟人来气就顺嘴瞎咧咧,那事是按当时政策办的。”
”庄好汉说:“少来这套,你他妈的也不是什么好饼!生产队散伙的时候,你哥辛长善凭啥多分个马驹子?不就是因为你在大队说了算吗?我非得告上去让你家退赔不可。””
辛长好气得手都哆嗦了:““你这纯粹是乱安烟泡儿!我哥当时就分一匹老骒马,是没人要了他才拣个漏儿,马驹子是分到他家三四个月才下的。”
”庄好汉哼了一声说:““你他妈的犟嘴也没用,谁都能听出来你净说狡辩理儿!刚才你承认三个月下的驹,什么马那么几天就能下驹,还不是生产队那昝怀的驹吗?””
庄好汉就这么一边骂一边揭短,屋里屋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没有一个上前劝解的,都觉得和自个没啥关系,犯不上装那份好人,让人家骂一顿不值得。何况庄好汉敢打警察,还打出理来了,庄稼院的更是不在话下。又听说他跟黑道老大杀猪上供,成了八拜之交的磕头兄弟,这样的主儿谁能惹得起?有能耐就这么闹下去才好呢,越大发看着越有意思。老白和小滕挨骂的时候,人堆里笑出了声。这就等于给庄好汉添油打气了,他越骂越来劲儿,直到嗓子发哑嘴发干,才又骂了一句:““老子今天先饶了你们。回家喝酒去,等歇够了再来骂你们。”骂完大摇大摆的走了。
于仁气得脸都变色了,嘴唇直哆嗦说不出话来。当了三十来年屯干部,头一回遇着这样的事:黄豆明明是他偷的,没判没罚反闹了一身理,抓小偷倒成了毛病,让他堵着门连骂带数道,一帮人让一个人好顿熊。小滕劝道:““于书记,犯不上跟这样的人生气,他骂啥咱都当没听着,等于骂他自个了。””于仁苦笑道:““全屯子都听着把咱们骂得啥也不是,咱们装聋子有啥用?””
老白觉得不够脸儿,咬牙切齿的说:““这小子不用他穷嘚瑟,闹政府骂干部不是明明犯法吗?我马上回去找领导,要不把这小子抓起来蹲大狱,我把白字倒过来写!””说完气昂昂的骑上自行车走了。
辛长好长叹一声说:“上边也不知道是咋回事儿,非得宠着这样的人。照这么下去非乱套不可!看老白说了乡里啥态度吧。”
于仁冷笑道:“他有多大本事你还不知道吗?就是混吃等死那伙的,能整明白啥呀?指着他办事肯定耽误事,你不信就等着,看看是不是得照我这话儿来!””
这帮村干部不知道上边啥意思呢,庄好汉可不在乎这套事儿,第二天吃完早晨饭,又来到村部,进屋张嘴就开骂。这帮人见他进屋都躲到别的地方去了。看热闹的比昨天少多了,离老远跷脚往屋里瞅,听庄好汉翻来覆去还是那套嗑儿,也没人搭茬儿,觉得没啥看头儿,就都忙自家的事去了。
庄好汉自个觉得没劲气了,就出来到大道上骂:“你们这些小赃官儿,咋都不敢跟老子对阵了呢?我是好虎一个能拦路,你们是耗子一窝也喂猫!哪个是他爹做的蹦出来照量照量,我和他单挑!你们不是仗着当权屈赖我吗?我没权还有嘴呢!往后天天来骂你们,多昝把你们骂丧气了才算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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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斌898989  初级会员   发表于:2017-08-01 19:39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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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4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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碱地小草  中级会员   发表于:2017-08-02 08:38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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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5楼

30
于仁一股火病倒了,发高烧,说胡话,家里把他送到医院打点滴。他大舅哥田老歪听信儿了,就到医院来看他。
俗话说:怪马都有三分走。这话应在田老歪身上一点也不错。别看这人长得不起眼儿,脖子歪到肩膀上,总也抬不起来,可是在大坑屯却是个数得着的人物。想当年他在县城当过粮店主任,简直有呼风唤雨的本事,就是县里那些有专人把门的大官想整点儿大米白面豆油什么的,也得抬脸儿跟他商量,打电话时一口一个田主任叫着,就象对上级那么客气。他下乡来串门子,骑着绿架子亮瓦盖自行车,穿着毛哔叽干部服,大皮鞋能给穷人家当镜子照,戴的手表是进口的,老百姓都没见过。后来听说贪污了,本来该蹲监坐狱,多亏跟县太爷有交情,暗地有人保他,结果从轻发落,判个缓刑,下放农村,到大坑屯落了户。
虽说丢官罢职不端铁饭碗了,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日子还比庄稼人过得富泰。他从来不干庄稼院那些活儿,肩不担担手不提篮,呆得难受就骑车走了,转悠几天再回来。家里就象有摇钱树聚宝盆那样的宝贝,没见进钱光见花钱,整天吃香的喝辣的,大人孩子穿得溜光水滑,街上过来卖东西的见啥好买啥,谁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些钱,都知道人家不偷不摸不求不借。前几年听说还给他开工资,可没看见他在哪个单位上班。有人说他拼缝儿挣钱,拼什么缝儿怎么挣的钱谁也说不明白。人们都说他一眨巴眼睛一个道儿,鬼点子能搁火车拉。
这人还有俩个本事:一是能看透别人心里寻思啥,谁想瞒也瞒不了;二是啥都能算计到骨头,那事正在道上走着呢,他就能知道结果会怎么样,最后他猜的真是八九不离十。他回到大坑屯快十年了,从不跟人打仗闹吵子,遇着啥事不紧不慢几句话,就能把别人镇住。以前象他这样的都低人一等,在屯里是受大气那伙的,他来的时候已经没有戴坏分子帽子的说道儿了,人们不但不敢小看他,见了面还都跟他挺客气。
他听于仁唠起来找上边的经过,忍不住说:“咱们乡那些当官的没有一个正装,就像馋猫似的,只会偷肉吃,不能抓耗子。平常欺负老百姓,那能耐可大了;让他们处理点儿正经事,就觉得比杀他们一刀还难受,东推西躲,不玩真格的。你别生气别上火,我明天就到公安局去找朋友,非得把这臭球子治趴下不可。”
于仁摇头说:“咱们有理的事,何必求这个找那个背些人情呢?”
田老歪冷笑一声:“这年头只有托人才好办事,像你那样找组织找领导的,谁解决一点事儿了?他姓庄的这么闹扯啥说法没有,别人也要照量照量,你的日子还有个过么?不让人熊死才怪呢!这事儿你不用管,我要整不直溜就在外边白混了!”
                     31
第二天日头卡山的时候,田老歪回来了,皱着眉头,喘着粗气说:“没想到一个小地癞子还成精了,谁都不敢治!我去找管治安的赖局长,他一听庄好汉的名,就说这事是宁局长亲自管的,他没法插手。我又托人找宁局长,宁局长说:‘庄好汉是冤假错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整平乎,哪能为一点儿小事再收拾人家?如果庄好汉借这个因由到上边喊冤叫屈,不但对公安局影响不好,村干部也得沾包儿。不是村干部报案说他偷黄豆,能惹出这些麻烦来吗?公安局又拿钱又赔礼的,好容易把这个刺猬猬撂下了,哪还能往起捡这扎手货?’我怎么商量,宁局长就是晃荡脑袋。实在没法,我又去找铁梁子,求他打发几个弟兄收拾这小犊子一顿,滚地雷在旁边说,庄好汉已经是他们的小哥儿们了,自家人没法下手。我活了五十来岁,头一回受这窝扁!”
田老歪说到这儿,抽了几口烟,觉得自个夸下海口了,如今没整明白,面子上实在过不去,又说:“你们还记得和我处得最好的那个齐大肚子吧?就是哪年到你家喝酒吃大鹅,临走又拿粘豆包的胖子,他儿子这几年可出息的不得了了,听说外号叫路路通,在黑道上比咱们县的铁梁子还厉害,私官两厢全吃得开,跟省长的儿子成了把兄弟,省里的不少大官都和他有来往,我跟他喊一嗓子保证好使。可惜到南方办事去了,远水解不了近渴,跟前的这些朋友又一个指不上。没想到走南闯北这些年,这回真栽到这个小犊子手里,就得等路路通回来再出这口气了。”
田大娟急了:“照这么说,谁也没招儿治了呢,他再这么闹,我们家还能活得了么?”于仁说:“这事急也没用,他有多大能耐让他先使着。推横车能走多远呐?到时候他自个就报赖了。”田大娟说:“那你就等着天打雷劈他吧!”田老歪说:“现在说气话没啥用,还得想办法把这小犊子整老实喽。”
正说着,辛长好来了。先问于仁的病见好没有,说了两句话就坐在一边抽闷烟。田老歪觉得不对劲儿,他知道辛长好心里装不住事,都在脸上摆着呢,就问是不是碰上了什么憋屈事。辛长好叹了一口气说:“本来怕老哥有病着急上火,可是事赶到这块儿也不能再瞒了:今天庄好汉到我家门口去骂,小光急眼了,出去和他打交手了,好几个人强拉开。小光指点着他说:你要敢再来,就跟你兑命!庄好汉说:我要怕你就是你儿子,明天还来骂你。二埋汰他们知道小光的倔脾气,就寸步不离的看着。总这么下去也不是个法子啊!我没招儿了,只好去找阴乡长。他挠了半天脑袋,最后说治不服就得安抚了。我说难道还让我们磕头跪炉赔礼道歉吗?阴乡长说那倒不用,也就是给他点儿好处堵堵嘴。我说还得给他包钱是咋的?阴乡长说:不是那个意思,其实这事不费本不费力,正好现在上边要抓治安,各村都得搁一个专职治保主任,干脆就让庄好汉干这个角色。你们村偷鸡摸狗的总也整不利索,这回让他来个以毒攻毒,你们都能落个省心。我说这角儿以前是我兼着,现在安排专人,工钱从那儿出?阴乡长说:乡里搁统筹款给这帮人开支,村上一分钱不用花,只要你们应承下来,我就能想法让庄好汉消停。我觉得这事左右为难,就来找老哥合计合计。”
于仁听完 ,忽的一下坐起来说:“他骂人骂出理来啦?还赏他个官当?不如砍块板儿把他供起来得了!再说让这样的贼头管治安,不等于往耗子洞里藏粮食吗?屯里的老百姓还能有个好吗?宁可打黄了,也不能让他熊黄了,说啥也不能答应!我就不信,一个小地癞子还红毛儿了呢。”
田老歪说:“这事你不能斗气,我看还真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别看他现在是贼头,要给他扣上夹板儿,还兴许真能拉套呢。有那个身份辖着,他想偷也不能偷了。别人偷了等于砸他的饭碗打他的脸,他不得不管管,起码老混子抹不开给他上眼药了。再说阴乡长支这一招儿我觉得挺怪:木偶成神,背地有人,是不是上边有人给他过话儿了,他借这个机会拿你们 串荞麦?要真是那样,他大权在握,你们硬叫劲也没用,最后还得照他的道儿来。小滕和狗蹦子不都是这么干上的么?凭你们俩的小身板儿能顶得住吗?更要紧的是:咱们现在对庄好汉血招儿没有,这小犊子不知天高地厚,再到老辛家做猴儿去,小光上来倔脾气,跟他整出个好歹来,搬石头砸天都不赶趟了。妹夫你和辛老弟在一块儿快三十年了,处得像亲兄弟似的,连脸都没红过,工作抢着干,过错争着担。如果他家真摊人命,你能对得起人吗?”
这番话说得于仁犯寻思了。过了一会说:“这些年净管别人的事了,没曾想如今自个刀削不了自个把儿!逼到这步也真没别的办法了。阴乡长是有名的两面光,他究竟啥意思谁也猜不透,人心隔肚皮呀!三两天我找他摸摸底,如果他真能把事摆平,明知道是套儿咱们也得往里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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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ye  元老会员   发表于:2017-08-05 15:55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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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6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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碱地小草  中级会员   发表于:2017-08-05 20:28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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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7楼

致网友

感谢各位关注。您大概没有注意到拙作未上传26、27 、28、29 四节吧?这不是我的疏忽,而是因为“涉及非法内容”无法上传,致使上下脱节,使细心的读者觉得30节比较突然,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实际那4节只是描述于仁到乡政府找阴乡长评理,老奸巨猾的阴乡长把事情推给了派出所,主管民警劳有水因为以前求于仁办私事遭到拒绝而怀恨在心,找借口不受理此事,将于仁拒之门外。庄好汉闻讯后更加肆无忌惮,到于仁家大骂大闹,于仁妻忍无可忍,与庄论理,反被打伤;乡政府和派出对此若无其事,不闻不问,更不对庄采取任何制裁措施,弄得于仁一家憋气窝火却又无可奈何。实质其中并没有犯忌讳的语言和情节,只是真实的描绘了劳有水、阴乡长、小任几个现实中常见的人物形象而已。他们以后在拙作中还将多次出现,可以通过他们的人格与品质推测其前期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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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ye  元老会员   发表于:2017-08-10 19:21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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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8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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碱地小草  中级会员   发表于:2017-08-11 10:01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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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9楼

回复leye先生

感谢您长期以来的关注与支持。期盼您对拙作存在的问题提出批评,以利改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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碱地小草  中级会员   发表于:2017-08-12 11:49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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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0楼

  第六章     吉星高照
                       32
满口香饭店,在湾沟乡是最出名的。不是因为这儿酒菜好,倒是因为老板娘会哄人。她的姓名挺古怪,一般人记不住,也咬不准那个音,可是都知道她的外号叫吸铁石。
常言道:“臭肉招苍蝇”,这个比喻确实挺恰当。三教九流五行八作的那些男人,见着这女人就迈不动步,跟她打个照面儿唠几句嗑儿,就像喝了迷魂汤子似的找不着东南西北了。为了品这个滋味,都乐意到这个饭店来。钱少的要一盘炝干豆腐炒豆芽那样的小菜,打几两小烧,借这个因由磨蹭着,看着她那粉嘟嘟的脸蛋儿,听她说几句半荤半素的笑话。兜里有俩钱儿的,更非得到她这儿摆把谱儿不可,好酒好菜要一桌子,实际上吃不了几口,就因为这样够档次,能让她陪着喝杯酒,挨着坐会儿摸摸手。算帐的时候都装大款,帐单看都不看,要多少钱给多少钱,明知道挨宰也心甘情愿。有的人媳妇连条换洗的裤子都没有,也愿意在这儿打肿脸充胖子,觉得把钱给她值个儿。
一般人只能在这儿吃吃喝喝说说摸摸,真正能在这儿安营扎寨的,都是在衙门里吃皇粮的,还得是有实权说了算的。不然认可花钱也排不上号,只能看着那些挎着官衔拿着官印的干这个扯那个,急得抓耳挠腮,巴叽嘴干眼馋。                    
庄好汉走马上任第一天,就请劳有水喝酒。劳有水假装么客气几句,俩人就奔满口香饭店来了。
吸铁石大老远迎上来,笑得那才好看呢,拍了一下手说:“哎呀,劳所长,咋这么些日子不到我这儿来了呢?你不想我,我还想你呐!”
劳有水也笑道:“这才一个礼拜没来呀,上局里开会去了。”
吸铁石说:“你没听电视里常念叨的那句话吗?‘一日不见,如隔三年’,这话就应在我身上了。你不常来坐坐,我心里没底呀,万一有人挑毛炸刺儿的,谁能收拾得了哇?”
劳有水说:“真有那样的驴马烂子,你一提我他们就老实了。哎,对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把姚老狠打背气,把村干部骂告饶的那个好汉,现在是治保主任了。”
吸铁石伸出手来和庄好汉使劲握了握,说:“早就听说庄主任的大名,真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啊!谁提起来都竖大拇哥,夸你胆大艺高。今天真见着本人啦,我一搭眼就看出来你不是个平常人,确实是块干大事的料儿。如果不嫌乎姐姐穷,往后咱们就当朋友处吧,我可实心实意等着借你光呢!”
几句话说得庄好汉晕乎乎的,美得手脚都没地方搁了,连声说:“你太抬举我了,我只不过是个庄家院的大老粗,只要你能看得着我这个兄弟,保证叫一套来一套。”
说话的工夫进了里屋,吸铁石指着一个小门说:“这是专门给劳所长预备的雅间,别人不让占用。你们里边请吧,用什么酒菜尽管吩咐。”庄好汉说:“你知道劳所长的口味,都挑最好的上吧。”
酒菜上齐,劳有水举起酒杯说:“今天我借花献佛,先敬你一杯,祝贺你成为专职治安干部。”
庄好汉说:“感谢所长能给面子,往后我就是你手下的了,求你多多照看兄弟。”
劳有水说:“说照看就见外了。往后啥事说到我头上,我尽量给你往好办。你当上这个治保主任也不容易啊,我得按现在的流行话:扶上马送一程啊!”
庄好汉 说:“其实也没啥不容易的。我自个还不知道咋回事呢,阴乡长就把我找去了,说让我当干部,往后再别闹扯了,干好了还能提拔。”
劳有水说:“咱哥儿俩啥事都不能瞒你,阴乡长征求我意见了。我说你管治安比辛长好强百套,那老家伙一脚踩不死个蚂蚁,见硬就卷,谁跟他耍横就不知道咋办好了,派出所为他操老心啦。哪能赶上你这么有魄力呀,往哪儿一站都能镇唬住人呐!阴乡长原来还二心不定的,我这么一架弄,他才拍板任用你。”
庄好汉站起来笑着说:“多亏所长了,先敬你一杯表表心意。”
劳有水抿了一口酒说:“我轻易不参加这样场合,怕影响不好,换个别人说啥我也不能扯这个。可是今天我必须来,因这咱哥儿俩的以前有过节,得当面解释明白,话说破无毒啊!其实抓你那回,是于仁他们报案后硬把我局去的,我正管哪摊儿,推托不了哇!后来打你几下子,也是不得不盖盖面儿。干这行没办法的事,谁愿意得罪仇人过贱年呐!这些全是误会,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后来整明白了,我就全向着你说话了,不然能给你平反么?今天你能当上治保主任么?”
庄好汉说:“当时你是当官差行官礼,也是迫不得已的呀。咱哥儿们都把那篇儿翻过去,重打鼓另开张,整出个样儿来让大伙看看!”
劳有水举起酒杯说:“难得你这么通情达理,咱哥儿们啥也不用多说了,一切都在酒里呢!我先干为敬。”说完一口喝个底朝天。
庄好汉也陪着喝了一杯。又把两杯都满上酒,说:“从现在开始,再不提那段事,把帐都记在姚老狠身上。”
劳有水一拍巴掌说:“你说得太对了,哥哥我得为你鼓掌。”又把嘴凑到庄好汉耳朵边,小声说:“姚老狠想拿你表功,这回遭报应了——饭碗打了,党票撸了,还判了五年徒刑。他落到这步,都怨他自个不往好草儿赶。这二年有几个案子套到他脚上,让他捡着破了。上边表扬他两回,他就张狂的治不得了,根本不把局领导放在眼里,逢年过节门都不登,好像根本没那回事似的。宁局长儿子结婚,全局人随礼都是二百块钱打底儿,他装艮就随了五十元。平常还卖口说什么凭本事吃饭,犯不上溜须,这话传到领导耳朵里能不来气吗?早就恨不得把他一脚踩到泥里去!正好赶上他捅娄子了,局领导没有一个垫好言的,为了让省里那个大官满意,马上把他走铜才好呢!底下查他案子的,都是墙头草随风倒,专门看领导啥意思,整材料的时候就搁笔头子使劲戳他,变着法子给他加罪。多亏法院老院长替他说话,说他这些年脑袋别在裤腰沿子上,抓杀人犯好几回差点儿把命丢了,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呐。搁块堆儿总共才多大点儿事,里边还有不少水分,就是一般老百姓够个什么罪呀?从重从快也不能一把掐死啊,凭什么报三大刑,这不是拿法律当猴皮筋儿吗?就这么法院和公安局支上黄瓜架了,最后没犟过老院长,就判了五年,白便宜这小子了。公安局下面有个劳改农场,专门搁本县短刑的。他媳妇寻思毕竟当一回警察,总能有个照顾,哭哭咧咧的找局长,要求把他留在这个农场,接见和送东西啥的能方便点儿。局领导根本没理这个茬儿,到底把他发配到老虎沟采石场遭洋罪去了。你说他的人缘混到什么程度吧?”
                     33
庄好汉听说姚老狠落到这个结果,心里说不出的高兴,陪劳有水又干了一杯。
劳有水接着说:“这年头干啥光凭本事不行,必须得上边有靠山。把当令的交下了,有啥好事他先想着你,出啥毛病他替你掩盖了。他一句话就能成全你,别人干眼气;他一句话也能毁了你,没地方说理。你把他哄乐呵喽,干的活就是捡个鸡蛋,他说你挺大的功劳,其实你都轻巧出屁来了;反过来,他瞅你不顺眼,你整天扛石头磙子,累折了腰梁骨,他假装没看着。我就悟明白了这一道,通过我大舅哥的关系,跟几个局长都嘎嘎铁,就连牛县长这样的实权派也处得挺好——他媳妇在银行上班,最喜欢化妆品和猫,我就专门送一套 法国进口的美容霜,还给她淘澄一个小黑猫,原来照顾你的那个范管教送一个白的,我送的跟那个正好配对儿。把她高兴得抿嘴笑,在家就逗着玩儿,当成宝贝一样。牛县长的儿子叫牛象周,意思是将来象周总理似的,出大名当大官。我跟他闲扯淡就管他叫总理,时常不短请他喝酒跳舞什么的,这娘儿俩总在牛县长面前说我这么好那么好。上些日子宁局长向牛县长汇报,牛县长闲唠嗑儿似的问了一句:‘听说你们哪儿有个叫劳有水的,干工作挺有水平’。宁局长早跟我许愿了,就等着主管县长给口儿呢,当时他就顺着话茬提出让我当所长,牛县长马上点头同意,回来就公布了。有多少人手指盖儿都挠秃了,也没爬叉上去;姚老狠抓了好几个杀人犯,多少回死里逃生,也没得着这个窝儿;我啥劲没费,就稳稳当当坐这儿啦!”
看庄好汉听得出神,劳有水说得更来劲儿了:“别看派出所所长就管那么几个人,是带括号的副科级,可是官位不高,权力不小,这块地皮上没有我管不着的事儿。就像灶王爷一样,家家都得供着我!谁家能挂无事的招牌啊?保不定啥时候摊点儿乱七八糟的事,人不找事事还找人呢,那时候就得听我摆弄了。远的不提,就说你们村的那个于仁吧,自以为万事不求人,没想到让你骂得抱耳逃荒。如果我向着他,把你拘留起来,他就神气了,再也没人敢惹。你可是一卷到底,再想拔尖儿立棍儿难上加难了。现在恰恰反过来,我护着你灭着他,结果怎么样?大伙都说他啥也不是,让人熊赖了,对他再也瞧不起;都说你真虎势,骂干部还骂个官当,往后大伙都得对你抬脸瞅啦。说白了,成全谁祸害谁也就是我心一乐的事儿,在这一亩三分地我和皇上差不多,发句话快赶上圣旨好使了。”
                      34
正说着,吸铁石满面带笑的进来了,把一盘冷拼放在桌子上,说:“难得劳所长大驾光临,庄主任又是头一回到我这小店来,赏个菜表表心意吧。”
劳有水说:“老妹这么给面子,就跟庄主任喝杯认识酒吧。”
吸铁石说:“劳所长知道我喝不了酒,可是今天我认可醉死,也得陪庄主任干一个。“说着倒满两杯酒,跟庄好汉撞了个响儿,都一仰脖喝了下去。
吸铁石放下酒杯,笑着说:“我开这店好几年了,啥人都见过,顶数庄主任最猛。能和你交上朋友,我从心眼儿里高兴,以后有啥事又多个帮手。”
庄好汉一听这话咧嘴直乐,说道:“姐姐这人说话出事真敞亮,不怪大伙都乐意扑奔你这儿来。往后有事只管说好了,为你我啥都能豁出去。”
吸铁石叹口气说:“人要是都象你们这样多好啊!可是真有不讲究的,我诚心诚意对待他,他还拿我不识数儿,整得我这才闹心呢!”
劳有水一听来了精神头儿,问道:“老妹你有啥不顺心的事只管说,谁敢跟你扯别的,我就扒他皮!”
吸铁石说:“就是包乡政府楼房的那个金队长,总到我这儿来吃饭,已经欠一万多块了。前几天我找他算帐,他说酒菜价格太高。我说:当时也没给你戴蒙眼儿,明码市价先看后吃的呀,还想赖帐是咋 的?他说:一就吃肚子里去了,也不能吐出来,可也不能白吃这个亏,你陪我睡两宿,我就一分不差的给你钱。你们说这小子把我当成什么啦,看我是个女的好欺负啊?”
劳有水一听睡觉的事儿,坐窝儿醋坛子就翻了:“他一个臭打工的算几等狗鸟,还敢打你的主意!真他妈的自个找死,明天我就让曲黑手给他放血!”
吸铁石说:“他能把娄书记整明白,把乡政府办公楼这份活包到手,肯定不是凡人,听说黑道儿上也有靠山。”
劳有水说:“黑道儿上有人顶个屁,斗大的耗子也怕猫,没有敢跟公安局较劲的!你先告他调戏妇女,我再查他扰乱治安,找点儿毛病把他抓起来。他敢动黑社会,我就求我大舅哥调防暴队,机关枪一架,他们谁敢不老实?”
吸铁石轻轻拍了他后背一下说:“哎呀劳所长,有你给我当护身皮,谁也不敢跟我整景儿了,我得怎么感谢你才好呢?”
劳有水拍拍胸脯说:“有我在这坐着,山大的包也能给你平喽!谁敢到我这块地皮刮旋风,我把他脑袋揪下来当球踢!”
吸铁石又陪着喝了两杯,劳有水扳高了,跟她动手动脚的。庄好汉知道自个在跟前碍眼,就装着上厕所躲出去了。劳有水上来劲儿,非要搂吸铁石睡觉不可。吸铁石连哄带商量的把他架到里屋床上躺下,他脑袋一着枕头就打起了呼噜,一会又张跟头打把式的说梦话:“老妹真好,再让哥亲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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