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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 茅庐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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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静云闲  中级会员   发表于:2016-08-29 15:42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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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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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伤心事,幽讽作笑谈。
  只缘身是草,生灭属天然。
   我是一棵草,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工作在农村,肯定会葬在农村。平生哪有丰功伟绩,怎能树碑立传,连外传,也没有资格进入,充其量是“平凡人闲聊自己”。
  夫大美枞阳,历史悠久,石器时代,已有人居。西周即有宗子一国。汉武巡视,登达观之巅,射死蛟怪。置枞阳一县。隋为同安,唐扩为桐城。今又正名,未负枞木。被誉为“诗人之窟,文章之府,节气之乡”。
  
美哉枞阳!背靠龙眠,胸怀扬子,西倚小姑,东近天门。北瞧淮水奔腾;南望九华流翠。文有桐城文风;武有东乡武术。襟江吞吐山海活水;立地吸收乾坤精华。青峰林立,拥文山浮渡;碧水湖盈,映白云飘飞。峰萦紫气,水起白烟;      
  

  美哉枞阳!夫天下十分景色,三分装饰枞阳;枞阳三分景色,两分美在浮山。秀哉!浮山如巨舰破浪;奇哉!浮石如轻囊漾波。神哉!奇峰如青笋拔地,妙哉!怪石如梦幻诱人;绝壁共巉岩弄巧,飞流与幽洞相亲。梦幻幽远,引文人摩崖石刻;寂寥苍茫,驻僧侣弘法讲经;棋盘朝天,仙人参禅悟局;云梯倚壁,游客仰慕攀爬。火龙息鼓偃旗,思萦玉体;白荡升烟起雾,欲笼丰姿;历史名山,八皖可与齐名者,黄山、九华、天柱、琅琊、齐云也。
   美哉枞阳!文苑居才,开桐城一派。光斗忠言,除奸不把死生念;康侯廉洁,直谏何愁纱帽丢。学渐维仪,才高八斗;方苞姚鼐,学富五车。文人荟萃,不枚胜举。武林聚侠,创东乡一门。 阮鹗抗倭,有功莫能把名补;南寿援越,百战最终遭火焚。三十六名教,扫荡九华恶僧。周章两家拳,名扬八皖神州。

  小子三生有幸,能居如此人杰地灵之胜地。无奈小子腹尽草莽,胸无点墨,岂能附庸风雅。想来平生碌碌,亦无所聊。但凭混迹于村头巷尾,盗听偷说些家长里短,趁退休无事,何妨用乡音土语,敷衍出一段故事,作“童年的那些事儿”。后又闻悟者曰:“人生如梦,转眼就是百年。”  回首往事,数十载光阴,不过一弹指。雪芹红楼一梦,如烟似幻,非大文人不能懂得。而我下里巴人,身居茅庐,梦也做得明明白白,因改题为:“茅庐梦”。仅此献给:我的父老乡亲,我的兄弟姐妹。
  无论如何,我要认真地,用“春秋”的法子,平凡的眼光,平凡的语言,平凡的文字,平平淡淡地道来。决不掩盖自己“皮袍下藏着的小”。
  幸好有网络,可以随心而写。写了,可以随心而发。发了,即有两三同志看到。你若随缘点击此文,读了几句,如若污目,敬请见谅。
  声明:
  1、所聊之事,纯属虚构,如同一梦。若有雷同,必是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2、书中不带任何政治色彩,请勿上纲上线。
  3、书中没有高大全,人物自身也有矛盾之处,请勿见笑。
  4、书中诗词大都依新韵而作,至于出律方面,还请行家见谅。
  5、所用乡音土语。能用拼音加注的,尽量加注,有些无法表达的,请按字面理       解。例如:“我”字,家乡读音无法用拼音加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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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断书安断书安 威望 +5 原创内容 2016-11-12 0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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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静云闲  中级会员   发表于:2016-08-29 15:59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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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一 、 在无为的零碎事(1)
        
             少年不识愁滋味,万事新鲜皆好奇。
             啼笑皆非多少载,如今落笔亦嘘唏。

    亲爱的读者,你们的记忆,是从几岁(音xi)开始的?
  我是从三岁开始的。虽然是零零星星的记忆。却也是印象最深的记忆。就从这儿聊吧。
  三岁的我,身边只有三个亲人。都是女性,我奶奶(其实是我外婆),[1912----1996]我二姐,也就是我姆妈【读音:wuma】,【1932----】每当她不准我这样叫她时,我就说:“奶奶和老姑都这样叫的。”],我老姑(是我小姨妈)。【1943----1965】
  我的出生地,是个背山面湖的小村庄,山好高,好玄,山顶插到天上去了,天好大,好蓝,白云飘飘,我很想爬到山顶,去摸摸天。湖水有时蓝,有时白。出远门的人,都是坐船走的。
  奈(那)山顶,我从未上去(qì)过。奈山脚下的小石潭,奶奶倒是常带我去。六七月间,天气很热,奶奶在潭边洗衣,我就泡在潭里。潭面只有井口大,靠山的一面,有一泉眼,因此,潭水长年不断,水自然是不深,清澈见底,水底的石头,五颜六色,有青苔和水草,小鱼儿来往穿梭,我想抓,怎么也抓不到。小石潭里水特别凉。每年夏季,孩子们都喜欢来这里洗澡,玩耍,消暑。
  那时的我,上过的最高山,就是团山——一个小山丘。
  黄昏时候,我坐在后门槛(音kǎn)上,门前,桃树上的花,已经落尽,结出的青桃子,还只有黄豆粒大。我在等,等我老姑。我的眼睛,望着岗上吴家奈边,因为,老姑放学后,就从奈边回来。她每天下午回来,都会带给我吃(qì)的。[是她省下的]有时是菜粥,有时是菜糊,用一个小煨罐装着,就那么一点点,这一点点,对我来说,却是个惊喜。太阳已经钻到山里去了,我眼里,终于出现了两个小姑娘的身影。我欣喜若狂地大喊:“老姑--老姑!”一边喊,一边跑过门前的小桥,扑到老姑的怀里。老姑抱起我,回到家里,把我放下,笑咪咪地从书包里,取出小煨罐,对我说:“老姑今天给你带好吃(音qī)的啦。”我一把抱过来,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小勺子,搲(音wǎ)出来才知道,是香喷喷的白米饭,还有一小块肉。我边吃边说:“好吃!好吃!”奶奶在一旁告诫我:“慢慢吃,别(音bài)哽死了。”
  我吃完饭,就到外面去屙屎,刚出大门,听到正对面草屋里,传来婴儿的哭声。我好奇地跑过去,看见屋里面冒起浓烟。我慌忙跑回自家,拉着老姑的衣服说:“她家-家里冒-冒烟了”,老姑说:“冒什么烟,就你还多管闲事呢!”我急了“还-还-还有小伢哭哦”,奶奶对老姑说:“你去看看,是什么回事。”老姑抱着我来到她家。急忙放下我说:“不好,要着火了。”一边说一边冲进烟雾里,抱出一个小宝宝,那小宝宝一只脚已经烧着,老姑迅速地把小宝宝的脚,放进水盆里,然后又把小宝宝放到地上,端起盆里的水浇到火桶里,幸亏火苗还未成势,一下子就被浇灭了。
  这时,奶奶已经赶来,把奈小宝宝抱起来,小宝宝一直哭个不停,喉咙都有些哑了,他的脚已被烧坏。经水一浸,起了好几个大泡泡,村里人渐渐地围过来,老姑对大家说:“幸亏我家小宝,要不是被他发现,要不是他拉我来救,这小伢今天就被烧死了,可能还要发生大火灾呢!”众人都夸我,这么小就能管事,长大了肯定有出息。也有人埋怨起这家的大人,说他们做事不注意,不该把小伢丢在火桶里。说着说着,有人把小宝宝的父母从地里叫回来。两人对我奶奶千恩万谢。说一定要还情。奶奶说:“要谢,你还得谢谢我家小宝呢!”。奶奶又吩咐老姑,把家里的羊子油,拿来递给他们。说“这羊子油还是解放前的,给小宝宝涂伤口,很管用的。”可怜一个好端端的小宝宝,刹那间,就成了残废人。
  这天早晨,当我睁开眼时。不见奶奶,便使劲地叫唤:“奶奶——”不见答应,我用尽力气拉房门,拉不开,怎么才能出去呢?我盯着房门。发现木门槛下,塞了两块土基(即土坯),中间有缝隙。我试着推了一下。结果,那土基居然被我推开,我一头钻进去,拼命地往外爬,由于身子小,稀里糊涂,就钻了出来。我沿着自己熟悉的路,向团山走去,老远地,看见奶奶蹲在田埂上,用小铲子挖野菜。我的一声“奶奶”让她大吃一惊。连忙迎过来,抱起我问:“小开心宝,房门是锁的,你是怎么出来的?”我哽咽着:“从--从--门---底----下--爬-----爬出---来--的---”“小淘气的,头皮都刮破了。”奶奶摸摸我的额头,拍拍我的身子,一会儿我就不哭了。
  奶奶继续挖野菜。我在旁边摘小花,我想把一朵小红花,戴在奶奶的头上。我猛地朝奶奶的背上扑去,结果,奶孙二人,从一米多高的上田埂,摔到底下田里,我不觉得疼,笑着说:“奶奶真会翻跟头[筋头]。”奶奶轻轻地打了我一下,“翻你个妈妈屄(bī),我都摔得要命了,还会翻跟头,---”幸好田里没水,那泥土,干燥又松软,奶奶也未受伤。奶奶把掉在田里的野菜,一把一把地,全部收拾到篮子里。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到山边村的一位阿姨家,笑着对那位阿姨说:“兰子啊!奶水多吧,做点好事,把口奶,给我小宝吃。”“你老人家来了,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兰子一边说,一边把我揽在怀里,解开衣襟,让我嗍(音suō意思为吮吸)她的大奶。“这孩子好玩,一点也不认生。”奶奶叹口气说:“这小伢命牢,不认生,小叫花子,吃百家奶呢!”
  门前树上的桃子,渐渐地长大,还没有成熟,就引来了许多馋咀(jǐ)的孩子,他们经常趁奶奶不在时来偷摘,所以奶奶吩咐我看桃子,平日里我就在桃树底下玩,有人想偷桃时,我就大叫。还真的管用,只要我一叫,那些孩子就跑了。
  有一天,奶奶到菜园里去摘菜,我在门前看桃子,大扣喜来了,他经常来偷桃子,这次,他用狗尾草编了个毛狗,送给我玩,我很高兴。他又对我说:“你家水缸里有好东西。”“是真的吗?”“真的,我不逗【骗的意思】你。”我慌忙跑进锅房,用力推开水缸盖,看见缸里,漂着几个白球状的东西[是菜瓜],好奇地用手去抓,那东西圆溜溜的,在水面飘来飘去,怎么抓也抓不住。我惊奇地说:“大鬼”。我好象发现新大陆似的,冲向门外,来找大扣喜,却不见他的踪影。原来,他故意骗我回屋,自己却爬上树,摘了几个桃子跑了,我哪里知道,兴冲冲地逢人便说:“我家水缸里有大鬼。”大人们知道,那是菜瓜。要我去抱一个“大鬼”出来,给他们看看。我回去试图捞上一个,我捞啊,捞啊,怎么也捞不出。就在这时,我的屁股上,挨了一巴掌,“我把你丢到缸里,淹死算了,省得我天天为你担心,小找死鬼。”是奶奶回来了,我没有哭,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呆呆地望着她。而奶奶仍然气愤地问我:“你交待【保证的意思】,以后可在水缸里玩水了?”这时候我才知道,那水是不能玩的,我点点头,以示保证。然后又嚷起来:“奶奶,我要干鸡吃。”[注:干鸡,奶奶曾说腌青蛙是干鸡,所以,我把腌制的青蛙,老鼠,鱼虾等食物,统统地称为干鸡。]结果奶奶没煮干鸡,却削了一个“大鬼”,与我同吃了。
  二姐总是长期在外,也不知她在外头,都做些什么,每当家里没得吃的时候,二姐总能及时地赶回,有时挑担藕,有时驮些山芋,有时也带些米饭什么的。今天回家,什么也没带,却要找梯子,说要摘桃子,奶奶不准,可是二姐说:“现在不摘,早晚会被人偷光的,这桃子虽未大熟,但也能吃了,放在家里也不坏。”二姐根本不听奶奶的话,和老姑一起摘,一边摘还一边说:“这就是粮食,不能被人偷了,你们可知道,湖东那边,已经饿死不少人了。”我一听二姐说饿死人,冷不丁冒出一句:“鼻涕虫【鼻涕虫是邻家的小女孩,时常拖着两条鼻涕,大人们都这样叫她】也饿死了。”小孩子时常有些预感,他们不经推测,直接迸出来,因为昨天,我去找鼻涕虫玩,看见她家门是关的,我就敲门,敲了好一会,也不见有人开门,我想,大概就是姆妈说的“饿死了”。老姑说:“小宝,你怎么知道鼻涕虫饿死了。”“我不知道。”姆妈说:“小孬子,你不知道的事,怎么能乱说呢!”老姑和奶奶都笑了,也许是笑我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吧!不到一会功夫,树上的桃子,全部摘光了,将近一稻箩。奶奶拿些桃子,给平时要好的人家,一一送去。
  鼻涕虫家就在隔壁,离得近,当然是先送给她家了。奶奶出大门,转个背就能敲着她家门,也和我一样,敲了好一会,不见有人来开,也没有一丁点儿动静。奶奶很纳闷。喊二姐出来看看。二姐来敲,同样不开门。二姐就把门托开(农村里的老式木门,由于木头腐朽磨损,容易从外面托开)。
  一进门,二姐吓得往后一退,差点把奶奶撞倒了。奶奶说:“怎么搞的,别慌哉!”二姐把手往前一指:“妈妈,我嚇(音hè)死了。”奶奶进门一看,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哭着说:“命苦的,这怎么好哦,咋早不和我说呢。”这时,老姑也抱着我进来了,我看得真切,破床上睡着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一个妇女伏在他的身上,两人一动也不动。我问老姑:“他们怎么不起来啊?”老姑眼泪汪汪地,轻声说:“他们死了。你看,奶奶都哭了!”说完,就把我放下。去扶奶奶,二姐已经叫人去了。我惦记着鼻涕虫,到处找她,结果,我在门拐后,锅洞门前找到她,她坐在一块方石上,头靠着墙壁,闭着眼睛。我拉着她的手说:“鼻涕虫,我带你到外玩去,走啊!”鼻涕虫一动也不动。我向老姑喊:“老姑,鼻涕虫困了,叫不醒。”老姑和奶奶这才发现,可怜的小鼻涕虫也死了。一会儿,涌进许多人来,吵吵嚷嚷,女人们大都在淌眼水。唯有几个男人在忙碌。只见他们用三张破芦席,将三个死人捲起来,用草绳一道一道地捆着。被捲的两个大人,由四个劳力(农村里能做农活的男人称为劳力)抬着,而这小鼻涕虫,就由一个劳力拎着走。
  老姑抱着我,随着人群,都往团山上来了。二姐带人,早已在那山腰里,挖了一个大坑,把一家三口埋在一起。最后,把他们家床上的稻草,一齐抱了来,在坟前烧了,而他们的破布烂衣,却不知道被哪些人拿走了。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死人,原来,人死了,还要把土埋起来。我突然想到:要是我奶奶死了,也这样埋吗?想到这里,我伤心地哭了。老姑莫明其妙,以为我被吓倒了,哄着我说:“小宝,别怕,别怕,有老姑在呢!”我哭着说:“不-不是怕,奶奶要是死--了,怎么办,我-我要是死--死了,怎么办?”周围的人反而笑起来。二姐赶来,把我的咀巴轻轻地拍了下,责怪道:“屁股咀,别乱说,我们都不死。”一路上,她们轮番哄我。回到家里,我已经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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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静云闲  中级会员   发表于:2016-08-30 05:12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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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在无为的零碎事(2)
        
    晚上,奶奶和二姐为了什么交锅的事争吵着。老姑把我拉到一边,轻轻对我说:“小宝,明天家里要来人,要把锅端走,你就把锅抱住,不准拿走。”我点点头。第二天上午,果然有几个人,来到我家,要把锅端走,我大哭大闹,牢牢地抱着锅不放。那些人没有办法,其中有个人说:“算了,把别的什么铁器多拿点吧。”结果把家里的破铁器全部拿走,连一个大秤砣也没放过。奶奶抱着我说:“小开心宝哎,幸亏你哟!来,和奶奶疼(即亲)个咀。”
  从那时起就不准私家里烧锅,每天奶奶都牵着我到食堂里去打饭,哪有什么饭,只有野菜和米汤之类的食物。可是奶奶常常在半夜里煮粥,给我和老姑吃。白天也和人家一道挖野菜,刮树皮。我还记得那时,我很喜欢吃小鸡草米磨成的粉子。
  好长时间没有吃干鸡了,我吵着要干鸡吃,吵得奶奶不耐烦,只见奶奶瞪着眼睛跟我说:“我要吃小孩子了。”因为常听奶奶说,人老以后,就会变成精怪,我以为奶奶变成了精怪,所以很害怕,连忙说:“奶奶别吃我,我把鼻涕虫拉来给你吃。”自己却乖乖地不动了。奶奶笑着说:“小孬子,鼻涕虫都烂成灰了,还吃鼻涕虫。”一会儿,老姑满头大汗,慌慌张张地跑回来,对奶奶说:“不好了,老窝子肯定被老虎吃掉了。”
  “怎么回事?”奶奶急着问:“快讲啊。”
  “我在团山上砍柴,听到老虎叫,【那时山上还有华南虎,经常有人或畜被虎吃掉的事发生。】把我吓得要命,我拿起扁担和刀就往家跑,半路上碰到老窝子,我说老虎来了,赶快回家吧。他无所谓地说,老虎就老虎,吃了倒好,反正这日子也不好过。”
  “坑死人了,真是个不要命的,你快到王家咀,给他嫂子报个信,我去叫人上山打老虎去。”
  老姑喝了口冷水,就报信去了。这里奶奶牵着我满村子喊起来:“老虎来了,山上还有人,大家都出来,救人去哦!”
  全村的人都出来了,大家带着农具,破锣破鼓,敲打着,呐喊着。涌进山里,老虎早跑了,大家四处找,终于在一个山沟边,发现一只草鞋,一把镰刀,而扁担还在半山腰里。山路边的草都染上一条条血迹。
  那边老窝子大嫂,也带着人赶来,一见人被老虎吃了,便嚎啕大哭,被人连劝带拉的弄回家去。
  我虽然没看见老虎,但经过这事后,一听到“老虎”二字,就很害怕。
  这年冬天,有一次,我跟奶奶到团山上去,远远地闻到一股香味。是从山脚下一个小草棚里散出来的。闻到这香味,我的口水直往下流,我拉着奶奶快走,走到棚边,这里的人认得我奶奶,请我们进去,对我说:“我煮了一锅人肉,你可吃?”
  因为奶奶说过吃人的话,我以为,人肉也是能吃的,所以,我毫不犹豫地答道:“吃”。
  “想吃啊!那我问你几句话,你几岁?”
  “三岁。”
  “你奶奶几岁?”
  “三岁。”
  “你二姐几岁?”
  “三岁。”
  大家笑成一团。
  “你老姑几岁?”
  “三岁。”
  那人又指着旁边的一个大人问我:
  “他几岁?”
  没等我回答,旁边的人就说:“三岁。”
  我还是答了一句:“三岁。”
  有个人笑得把嘴巴里的肉都喷出来了。
  这时问话的人,夹了一块圆圆的肉递过来说:“这是小卵蛋[睾丸]。”我一口接住,一边吃一边说“好吃”。
  原来,这几个人是流动打猎的,他们都没有家小,每到一个地方,用茅草搭个棚,住几天就走。
  这期间,老姑很注重对我的教育,在她的教导下,我已经知道,我家住在安徽省,无为县,牛埠区,昆山公社,迎接大队鲍庄小队。我还学会了识数。唱儿歌:
  “麻咯子,灰里滚,我问哥哥可买粉?买子粉,不晓得搽。我问哥哥可买麻?买子麻,不晓得搓。我问哥哥可买蓑?买子蓑。不晓得织。我问哥哥可买笔?买子笔,不晓得描。我问哥哥可买瓢?买子瓢,不晓得舀。我问哥哥可娶嫂?娶子嫂,关门就打搞。打不过,用脚跺,打不倒,用口咬。”
  在有月亮的夜晚,老姑没事时,就抱着我看月亮,对我说:“月亮里,住着美丽的姑娘叫嫦娥,嫦娥有一只玉兔,专门为他捣药,还有一个叔叔叫吴刚,他在不停地砍桂树。”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给我看,我睁大眼睛望着月亮,依稀看到一个人,挥着斧子不停地砍树。我想看嫦娥,怎么看,也看不到。
  我五岁那年,又是青黄不接。我依然坐在门前的桃树底下,等着老姑和二姐回家,老姑每天放学回家,照样给我带吃的,二姐却始终没有回来。有一天,奶奶突然吩咐老姑,说要把我送到我姆妈处,这时,我已经知道,二姐就是姆妈。由于她很长时间没回来,我很想她。听到这话,我非常高兴。
  第二天,天还没亮,奶奶就把我叫醒了,洗了脸后就吃饭。
  饭后,奶奶吩咐老姑一番,老姑就背着我上路了。
  天空澄碧,纤云不染,远山含黛,和风送暖。伏在老姑的背上,感觉象是在摇篮里,慢慢地我就睡着了。
  等我睁开眼时,我非常熟悉的山没有了。急切地问老姑:“老姑,山呢?”老姑笑道:“山跑掉了。”“跑到哪块去了?”老姑朝后一指,“那块”。我回头一看,那山已朦胧。山影比平日里矮了许多。矮了许多!
  就这样,我告别了我的第一故乡。
  真个是:
  惊雷电划夜幕。正无由大哭。芽初染,摇曳春寒。五更沐浴时雨。抗幽冷,枝头绽蕾。犹如一梦天留住。这湖旁杨柳。飘零一片飞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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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静云闲  中级会员   发表于:2016-09-01 18:23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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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二  普济圩的快乐时光(1)

数行童稚语,无饰出天然。
  谁肯细心阅,茶余作笑谈。

  老姑累了,把我放下来,牵着我的小手,慢慢往前走。这是一条好象没有尽头的大堤,两边都是绿色的杨树和柳树,抬头只见一线天空。大埂下,是一望无际的圩田,白一块,青一块。有许多人在田里劳动,有犁田的,有耙耙的,还有人坐在铁家伙上面,那铁家伙还突突地响着,老姑告诉我,那是拖拉机,在和牛比赛,看谁耕得好,耕得快。这时候,我感到腿酸,便问:“怎么还冇(音mǒu)到哉?我都走不动了”“快了。”老姑又把我背起来。
  老姑背我一程,牵我一程,太阳挂在西山头上,我们终于走近一个村庄。远远地,我看见姆妈站在村口,迎面向我走来。我突然来了劲,大叫一声“姆妈---”,一下子跑过去,扑到她的怀里。我的第一件事,摸到姆妈的大奶,含在嘴里。姆妈抚摸着我的头,还在我脸上疼(即亲)了几口。
  我干吮了一会儿,咽下自己的口水,抬头问:“姆妈,你怎么跑到这块来了?”
  “你大大(爸爸)在这块呀!”
  “大大是什么东西?”
  “大大就是大大。”姆妈解释不清。
  老姑接着解释道:“大大嘛,就是天天带你睏觉(gào)的大男人。”
  姆妈抱着我走进一间屋里,放下我,忙着端饭菜,对我们说:“都饿了吧,快吃,快吃。”在路上,老姑和我,只吃了个冷饭团子,此时,我已经饿极了。
  吃完饭后,姆妈说要打个电话,我跟在后面,来到隔壁房间。姆妈在桌上抓起一个手柄,放在耳朵上,我一看,还有一个黑匣子,有根线连着手柄,姆妈摇了摇黑匣子的把柄,对着手柄说:“总机啊,请接三分场。”我很奇怪,问:“这是甚东西?”
  “这是电话机,我在这边说话,三分场里,你大大就听到。”
  接着,姆妈又对着话筒说:“小姨和小宝来了,你要早点回来。”
  我没听清那边说些什么,姆妈就把电话机挂了。并嘱咐我不要乱碰电话机,搞坏了没得赔的。
  姆妈和老姑有说不完的话,我也听不懂,只是到处找东西玩,我找到了一个刀状的铁器,姆妈说是刺刀,“这刀怎么不快呢?”我问姆妈,她说刀是装在套子里面,没拨出来,我吵着要她拨,她说:“我也拨不出来,等你大大回来,让他拨给你看。”这时,我一心盼着大大回来。
  天黑的时候,大大才回来。他个子老高,我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脸,他一脸络腮胡子,浓密而粗壮。在和老姑寒喧几句后,就一把抱起我,在我的脸上乱疼,那胡子扎得我好痛好痛,我强忍着,不叫痛,我非但不认生,还搂着他的脖子,亲热地叫着:“大大。”并吵着,要他把刺刀拨出来。他放下我,拿起刺刀,一手握着刀鞘,一手握住刀把,只听“咝”地一声,就拨出来了,那刀有一尺多长,白汪汪的,看起来很锋利。大大说:“很长时间没擦油了。”他一边擦油,一边跟我说:“这东西危险,你不要玩它。”

  我这个新家里,有了一个叫“大大”的男人。
  天越来越黑,我吵着要姆妈点灯,姆妈走到墙边,墙壁上挂着一根长线,只见姆妈随手一拉,“咔嚓”一声,满屋顿时雪亮了,原来,这屋中央,挂着一个玻璃球,光是从玻璃球里发出的,我很好奇地问姆妈,“这是什么?咋这么亮!”姆妈告诉我这是电灯,当晚我和老姑睡地铺,半夜时,一阵剧痛,让我从睡梦中哭醒,老姑拉开电灯,抱起我一看,我左手的小手指,鲜血直淋,大大和姆妈闻声赶来,老姑急忙对他们说;“小宝的手指不知怎么淌血了。”姆妈说:“啊哟,是老鼠咬的,这鬼地方就是老鼠多。”大大抱着我,姆妈找了些布条子,把我的手指包扎起来。我似乎不觉得很痛,渐渐地,我又进入梦乡。
  第三天,老姑要回去,姆妈留不住她,姆妈带着我,把老姑送得很远,临别时,老姑紧紧抱着我,直流眼泪,不忍放手。姆妈安慰她:“别这样,以后,我会带小宝回去,看妈妈和你的,你要抽空常来啊。”老姑点点头,取下自己心爱的银项圈说:“以后,难得见到小宝了,我真的舍不得他,把这根项圈,送给小宝吧!”姆妈说:“这么贵重的东西,你还是留着自己戴吧,这是你锁命的,不能送人,我要是收下了,妈妈会责怪我的。”两人拉扯了几个来回,最终,老姑含着眼泪,把项圈强戴在我的颈上,说:“小宝,和老姑疼个咀。”我翘起小嘴,让老姑疼了几下。

  从此,姆妈,大大还有我,就住在一起了。我要大大把奶给我摸,大大便解开衣服,露出厚实的胸脯,我说:“大大,你怎么没有姆妈那样的大奶呀?”大大告诉我:“男人不长大奶,只有女人才有大奶。”我哦了一声,表示明白了。大大每天早出晚归,姆妈就带着我在家,解答我好奇的问题。
  “姆妈,这是哪块?”
  “这里是普济圩农场。”
  “那些人脚上戴的是甚东西?”
  “是脚镣,他们是劳改。”
  “我也要戴脚镣。”
  “你孬啊,他们是坏人,怕他们逃跑,才上脚镣的,你又不是坏人。”
  “坏人是什么人?”
  “坏人是杀人放火偷东西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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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静云闲  中级会员   发表于:2016-09-03 12:14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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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普济圩的快乐时光(2)

有了大大,我特别高兴,也很喜欢他,每天下午,我都要等他回来,给我洗澡。这天下午,他还没有回来,天快黑了,姆妈提前给我洗澡,我不干,姆妈强行地给我洗了,我特别不高兴,趁她不注意,把衣服脱掉,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直到大大回来,让他给我重洗。也许,他不愿意天天给我洗澡,他用大拇指,在我身上用力的推来推去,推得我好痛,但我就是忍受着,一声不吭。他似乎发现,我的忍痛能力特别强,起身时,用两只手拎住我的双耳,一直把我从澡盆里拎到床上,我还是没有叫唤一声。【此后,他背着我姆妈,在同事面前,如此这般,表演过好几次。】

  自从老姑走后,我就和姆妈,还有大大睡在一床了,我喜欢搂着大大的脖子睡,这天夜里,我模糊地听见,床在“咔吱”“咔吱”的响,我翻个身醒来,姆妈就把她的大奶头,塞到我的嘴里,我吮吸几下,又迷糊地睡着了。

  我住的地方,是三分场八队,四周尽是些柳树和杨树,前面有一道河堤,河里有菱角菜和茂盛的荷叶,经常有人用推网在河里捞鱼,就是在这里我第一次看到了抽水机,抽水机抽水时往往有鱼被抽出,大一点的鱼交公,剩下的小鱼小虾,都被那些人生吃了。我也学着他们,抢到一个很小的鱼,放到嘴里嚼一下,一点也不好吃,连忙吐掉,姆妈看见我难受的样子,笑着说:“好吃吧,我天天搞生鱼给你吃,好不好?”我连忙摇着头说;“不好,不好,我不吃生鱼了。”姆妈笑着把我往回拉,刚到门口,就看见有个孩子,蹲在地上哭,他屙不下来屎,肚子胀得难受。姆妈说:“他家没得吃的,粗糠吃多了,就屙不下来屎。”“姆妈,我不吃粗糠。”“是的是的,我不会让你吃粗糠的。”
  姆妈只在家里做家务,她在为奶奶做绣花鞋,奶奶的小脚,长不过三寸,又小又尖。这种小鞋实在难做。可姆妈心灵手巧,绣的鞋头花,比山上开的花还好看,奶奶最喜欢。因此,姆妈每年都要给他做两双,一双单的,一双棉的。她一边绣花,一边教我唱歌。

  “火萤虫,点点红,哥哥骑马我骑龙,夺我的刀,新花招,夺我的剪子剪荷包,夺我的牛,犁山头,夺我的耙,耙山洼,夺我的马,上扬州,扬州里面一枝花,摆摆尾子到姐家,姐家门口一个塘,三个鲤鱼扁担长,吃一个,留一双,留给大爷娶大娘,娶个大娘大,三间瓦屋装不下,娶个二娘二,三间瓦屋装半厝,娶个小娘小,脱到灰里找不到。”

  “哎呀!宝宝好能哦,都会唱歌了!”一位漂亮的姐姐来到我家。姆妈起身叫道:“小宝,快叫大姐。”我想,哪里又冒出个大姐来,和我老姑一样大了,我不认得她,怎么叫大姐呢?大姐又是什么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都不清楚。既然妈妈说是大姐,那就叫呗,我生生地叫了一声:“大姐!”,她抱起我,左看右看,说:“小宝好体面啊!我喜欢。”大姐又说:“刚才四队收菜,菜还没收完,那些劳改,就在地里拨菜根吃,连枯菜叶子都吃光了。”“哎,没办法,他们也是人啊,吃又吃不饱,还要干重活,也是报应,谁让他们犯法。”姆妈叹息着。

  大姐有空就来抱我玩。有一天,她还带来一位年轻人。这人看见我,就要我叫他大哥哥。我不叫,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大西瓜,指着西瓜对我说:“这西瓜,好甜,好好吃,你叫我大哥哥,我就开给你吃。”“我姆妈说生的东西不能吃。”大伙都笑起来,姆妈说:“西瓜就是生吃的,你叫他大哥哥,让他给你吃。”“大哥哥。”“哎---”他拖长声音答道,接着就把西瓜切开,分给众人,我得到一大块,这西瓜真的好甜好甜,我从来还没有吃过这么甜的瓜。渐渐地,我和他混熟了,喜欢跟他玩。知道他是给人送信的。喜欢我大姐。

  这天,大大没去总场,我坐在他的大腿上,玩着他获得的劳动奖章,忽然大哥哥带来一个人,这人一进门就高叫:“老生,好啊!”大大赶忙放下我,起来和他握手,那人和大大握过手后,一把抱起我,说:“多体面的小子,老生,你真有福气,得了娇妻,又得贵子。”说完,在我脸蛋上疼了一下。大大只是满脸堆笑。一边泡茶一边对我说:“小宝,叫牛叔叔。”
  “牛叔叔。”我清脆地叫着。
  “你怕不怕叔叔”,那人绷着脸问我。
  “不怕”,我真切地看着他那钟馗脸,觉得有些凶狠,但是我不怕。
  我一边说,一边摸他腰间挂的那个红穗子。
  “不怕吗?看看这个。”他从腰间取下一个皮匣子,“啪”地一下放到了桌子上。原来,那红穗子,就是挂在这个皮匣子上头的。
  “这是什么东西?大概冒火吧!”我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同时,用双手去捧那个皮匣子。
  一句话,把众人逗笑了。牛叔叔对着大大说:“这小东西,怎么知道它能冒火?老生,你这儿子挺聪明的。”
  大大很得意地说:“我的儿子,能不聪明吗?”说完,把我抢到他的大腿上。
  “这是盒子枪,能打死人的,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毙了你”。牛叔叔突然变脸,大声对我吼起来。
  “那你就毙啊”!我不知道“毙”是什么意思,居然大声回答他。
  大家都很吃惊,说我胆子大,这个牛叔叔很厉害,连大人都怕他三分,何况小孩子,而我却不怕他。牛叔叔笑着,又将我抢过去,放到他的大腿上,用他的胡子,在我的脸上,狠狠地扎了几下,就这样,他们交谈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我说:“我和你大大有事去了,你自个玩吧。”我在他们的腿上坐腻了,巴不得离开,于是一溜烟跑到门外玩去。
  我到门口去堆沙子,把沙子做成小山,圩埂,突然,一只大蚂蚁咬了我一口,很痛的,我很生气,我要把它逮到捏死,当我捏死蚂蚁后,就看见大大,牛叔叔和大哥哥一道出来了,大大手里拿了一根细麻索。姆妈也跟着出来拉着我说:“小宝,你大大和牛叔叔一起捆人去了。”
  “为什么捆人?”我很奇怪!
  “那个人偷了队里的麦子”。
  “他为什么要偷麦子呢?”
  “他家没得吃了,他儿子吃粗糠连屎都屙不下来”
  我还没有来得及再问,大大一行人,便牵了一个人来,这人双手反绑,被拉到我家门口后,直接拴在树上,大大和牛叔叔他们,又进了我的家。这时姆妈把饭打回来了,牛叔叔,还有大哥哥,就在我家吃了午饭。
  饭后,他们继续谈事情,我来到门外,只见那人,在杨树阴里蹲着,他抬头看到了我,轻轻说:“小宝,地上有个破瓢,求求你,舀点水给我喝”。我很听话,就把那破瓢捡起来,在旁边的小水坑里舀了水,端着让他喝,他一气喝了两瓢,连声说:“小宝宝,真好,老菩萨保佑你!”。姆妈等牛叔叔他们走后,就把他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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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静云闲  中级会员   发表于:2016-09-05 14:28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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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普济圩的快乐时光(3)

    端午节前,姆妈把奶奶的绣花鞋做好了。大大到无为把奶奶接来过节。  见到奶奶,我自然很高兴,问奶奶:“你也是‘无为佬’吧!”【因为有些大人叫我无为佬】奶奶笑着说:“你是‘桐城佬’了。”这时,姆妈把绣花鞋拿出来,给奶奶穿,正好合脚。奶奶很高兴地说:“还是我二姐能干,现在很少有人能绣出这么好的鞋头花了。”姆妈只是笑笑,奶奶又说:“二姐,你也算是遇到好人了,小宝该当不受苦,跟着你到这儿来了,你可知道,无为今年,饿死多少人啊!眼下,死人都被人偷吃了。”姆妈说:“你和小姨还好吧?”“小老(老姑)在学校里,国家有供应,我一个人在家,你放心,饿不死的。”  这时外面来了算命的瞎子,奶奶对姆妈说:“给小宝算支命吧!”姆妈出去把瞎子请进家,倒了杯水,让他坐下,瞎子开始为我算命,我也听不懂,瞎子走后,奶奶和姆妈都告诫我:不要搞水,说我命里要防水。我一边答应着,一边将奶奶拉到隔壁屋里,指着桌上的电话对奶奶说:“这是电话,我在这头说,那头的人能听到。”说完,我模仿大人拿起话筒,摇摇手把,对着话筒说:“总机啊,请接总场,我找老生。”电话居然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是老生的什么人?”  “我是他儿子。”
  “你找老生有什么事?”
  “我要他家来。”
  “为什么要老生家来?”
  “我想大大了!”
  那头传来甜甜的笑声:“老生开会,不回家了。”
  “你扯谎的,我来找我大大。”
  我说完,就把电话挂断。
  奶奶在旁边看着这一切,都惊呆了,良久说道:“这是什么宝贝?!”我告诉奶奶:“不是宝贝,是电话。”
  奶奶又和姆妈谈白【聊天】去了。
  我心里想着大大,一听说大大不回家了,就急着去找他,于是,我出门来,沿着大堤往前走。
  天空飘着朵朵白云,大堤两边的杨树,挡住了太阳的光照,微风吹拂,阵阵清香醉人。渐渐地,我把找大大的想法,抛在脑后了。
  路边美丽的小花吸引了我,我信手採了一大把,忽然我发现,有只花大姐【蝴蝶】,立在前面的花瓣上。我伸手去捉,没捉到,于是,就追着这只花大姐,一直追到堤下,偏偏它又飞到河里,落在小荷的尖尖角上,这茎小荷离岸不远,我确信伸手能捉到它,就倾身去捉,突然,我的双耳被两只大手抓住,把我提了起来,我脚不着地,生生地被提到河堤上,原来是大大,他从树上折了一根枝条,劈头盖脸地抽我。我哭着往回跑。
  门内的奶奶,听到我的哭声,连忙和姆妈赶过来。奶奶急忙把我搂到怀里,大声斥责大大:“老生啊!你好狠心,把小伢的脸皮都抽破了!”姆妈慌忙拿纱布给我擦血迹。也在一个劲地骂大大。
  “他在河边,伸手捉荷叶上的花大姐,要不是我及时赶到,脱到水里淹死,都没人晓得。”大大似乎很委曲。“我只是轻轻地抽了他一下。”
  “说得轻巧,轻轻地抽一下,孩子的皮就破了,哪天要是重抽一下,这孩子还能活命吗?”奶奶越说越生气,“老生,我告诉你,小宝是我的命根子,他长这么大,我巴掌都没上过他的头,我小女儿要是知道你打他,决不会饶你的,你瞧瞧,她把这么贵重的项圈,都给小宝戴上了!”奶奶很生气,说话时声音好大。
  大大低着头,唯唯道:“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打了,好吧。”
  “你敢再打,我饶不了你。”,姆妈瞪着大眼对大大吼着。
  自从这次被大大打过之后,我有点怕大大了。也不知过了多久,老姑来接奶奶回家,我也要跟着回去,可是,姆妈不准。姆妈带着我,把奶奶送得老远老远。才把我拉回来。
  我问姆妈,为什么不让我跟奶奶去。姆妈说,过几天带我到铜官山去玩,我不知道铜官山在什么地方,好玩不好玩,反正姆妈带我去,我也很高兴。于是,我也不吵着要跟奶奶去了。

  姆妈背着我到铜官山去,走的都是圩埂,两边清一色的杨树,圩埂下河道里,有人在撒网,还有个人撑着小船,用竹篙赶着一群鸟儿捕鱼,姆妈告诉我,那鸟儿是鱼老刮子【鱼鹰】。快到吃午饭时,我们走到一条好大好大的河边,姆妈说这是长江。我们沿着江堤,一直向东走,沿堤有许多芦席棚,这是江边的临时人家,这些人家,本住在江堤外面,现在,家被江水淹了半截,不得已,搬到堤上来搭棚住。
  日头悬在中天,我们来到一个芦席棚前,一位和姆妈岁数差不多的女人,迎了出来。
  “二姐,稀客呀!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早就想来看你啦!”姆妈又对我说“小宝,快叫舅家【读嘎】婆。”
  “舅家婆好!”
  舅家婆一把抱起我说:“我的小乖乖,小宝真能。来,吃花生。”
  舅家婆把我抱进棚里,放在一张小椅子上。接着,她从小罐里抓了许多花生,要我和姆妈一起吃。
  这时姆妈也抱起她家的孩子,他和我差不多大,我们一起吃花生。
  “小母舅呢?”姆妈问舅家婆。
  “现在水大不能扳罾,到内河里撒网去了,估计一会儿就家来。”
  正说着,一个和大大一样高的男人进棚来了。姆妈指着他,让我叫舅家公。
  “舅家公好。”
  舅家公拍拍我的头说:“不孬,体体面面的。”
  舅家婆已经摆好饭菜,大家一起吃了午饭。

  午饭后,舅家公帮我们叫了渡船,并嘱咐船家,要好好照顾我们,我们坐上船,船在水上,晃晃悠悠,等了很长时间,船才上满人,船家起锚,船向江心开去,船老板告诉乘船的人,不要乱动,也不要害怕。江浪很大,船忽上忽下,颠簸得厉害,浪花飞溅到船舱里,有船工用木瓢,向外舀水,我看到有人在呕吐,姆妈紧紧地搂着我,我却一点也不怕,还不时地用手伸出船舷外,去划江水。

  突然有人说:“看,那边有江猪。”我也四处张望,什么也没有看见,只见白浪滔天。
  一声汽笛传来,把我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我看见,后面一艘船,有房屋那么大,朝这边开过来,我问姆妈那是什么船,姆妈说是洋船。那洋船越来越近,涌起一排排波浪,使小船颠簸得更厉害,船老板再次警告大家,不要乱动。
  我好奇地问道:“那洋船能坐人吗?”因为姆妈什么都晓得。
  “能坐许多人呢,上面有房间,有床,还有桌子,也有食堂,有卖吃的。”
  “你咋不带我坐洋船?”
  “坐洋船要到码头去上船,回家时我带你坐洋船。”
  “码头是什么东西?”
  “码头能停靠洋船。”
  我哦了一声,又往江上望去,只见两岸的树,房子,一切都在后退,就是看不到江猪。
  “姆妈,你看那树和房子还能走路。”
  “小孬子,那有树和房子,还能走路的,是船在往前行,江岸上的东西,好象就往后退了。”
  我似懂非懂。

  过了江,姆妈又带我走了好多路,路上姆妈对我说:“到表姨家,要叫表姨和表姨父。”我点头答应,姆妈还不放心,一定要我叫叫看,我叫道:“表姨好,表姨父好。”姆妈这才放下心来。天黑时分才到表姨家。表姨一把抱起我,直夸我体面。我胡乱地叫了表姨,表姨父,也不知道他们听到没有。表姨只顾和姆妈聊这聊那。表姨父忙着烧锅去了。
  吃过晚饭,我有些困,就在姆妈怀里睡着了。等我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姆妈给我穿戴好,跟着表姨上街去,街道两边尽是高房子。我仰着头,也看不到屋顶,姆妈说这些是楼房。表姨带我们吃了饺子,包子。我从未吃过这些食物,觉得好好吃。把小肚子吃得鼓鼓的。表姨又给我买了许多糖果,最后,还给我买了顶花帽子。
  回来后,大人们忙着他们的事,我就在地上玩弹子,这地好奇怪,又平,又光滑,又硬。我问姆妈,“这是什么地?”姆妈说这地是洋泥做的。大概住了三四天,姆妈要带我回家了,我说:“姆妈,我俩就在这里住吧!”
  “小孬子,这是表姨家,我们是要和你大大住在一起的。”
  表姨却笑着说:“好的,小宝,你别回去了,你就做我的儿子吧!”
  “我姆妈也住在这里,我就干。”
  表姨和姆妈都笑起来了。

  这是个晴朗的上午,表姨带着我们,一同乘坐公共汽车,到了横港码头。表姨在码头上有熟人,我们不用排队,就拿到了船票,提前上了泊船。我回头看去,码头上挤满好多人,便问姆妈:“那些人也是坐洋船的吗?”“是的。”“他们为什么不到这块来?”“等洋船靠稳后,管码头的人,才放他们进来,幸亏你表姨,是她找了关系,才能提前进来的。”我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便听“呜-------------”好大的洋船,向这边驶来,我顿时兴奋地拍着手说:“洋船来啦,洋船来啦,我要坐洋船啰——”。

  洋船靠泊后,铁门被打开,只见许多人陆续下船,旅客下完后,我们和其他几个有关系的人,不紧不慢地上了轮船。姆妈拉着我的手,坐在船边的一个座位上。我挣开姆妈的手,走到铁栏杆边,掀起帆布帘,向外望去:呵呵,泊船上尽是人,争着往轮船上挤,叫骂夹着吵杂声,一遍混乱。一时汽笛声响起,还有许多人,没有挤上船,有那么几个人,好不容易挤到铁门边,却被把门的人,用脚揣了下去,只听“咚”的一声,大铁门关上了。洋船里,到处都挤满了人,姆妈让我坐在她的大腿上,紧紧地抱着我,好象怕被人抢走似的。随着长长的汽笛声,洋船离开了码头。

  我们在老洲头下了船,这里离八队还很远,过了街道,又走在两边尽是杨树的马路上,临近中午,太阳晒得紧,但走在这样的路上,一点也晒不到日头,微微的南风吹着,倒觉得很凉快。路上行人不多,不时地有拖拉机从身边驰过,间或有几辆马车,把我们赶上,再拉下。

  “大娭毑,【注,娭毑是这里儿子对娘的一种称呼,三爷和他儿子一样,称呼我姆妈为大娭毑,是一种尊称。】你到哪里来,上车吧。”一辆马车从后面赶来,停在我的面前,一个男人,跳下车来,不由分说,把我抱上了车,姆妈随后也上了马车。原来是三爷。他在总场里赶马车。今天,正好送稻草到老洲头来。回来时赶上了我们。也算是我们幸运吧。不用再走这长长的一程路了。

  三爷少言寡语,长象和大大差不多,也是一脸的络腮胡子,比大大稍矮些,背有点儿驮,人称三驮子。前几年死了老婆,现在带着唯一的儿子过活。他儿子大我三岁,是我的堂哥,名叫大孬子。我到总场里去时,他就带着我玩,我们已经成了好朋友。

  坐在马车上,觉得耳边的风,呼呼地响,有点儿小颠簸,却使人格外舒服。套马轭上,挂着好几个铃铛,在奏着单调的音乐。我突发奇想,吵着要那铃铛玩,三爷就停了马车,取下一个铃铛递给我,姆妈不让我接,说场干部知道了,要倒霉的。三爷说:“不要紧,我包子,【担保或打包票的意思】”,我接过铃铛说:“谢谢三爷”。便一路摇着铃铛,不知不觉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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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静云闲  中级会员   发表于:2016-09-06 14:31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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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普济圩的快乐时光【4】
    我家隔壁,住着队长王大爷【大叔】和王大娭毑,年纪和大大差不多,他们没有儿女,这王大娭毑,皮肤白净,身材苗条,头毛和奶奶一样,梳到脑后,再盘起小疙子,用小疙网子兜着。她的脚很特别,也是尖的,但比奶奶的要大,比姆妈的又要小。【据说是先裹了脚,后来又放了】这位大娭毑,非常喜欢我,由于离得近,我也喜欢和她亲近。
  这天午饭后,姆妈突然呕吐起来,我问起原因,姆妈很烦燥地说:“别来烦我,出去玩你的。”。我只好出来,正巧碰到大娭毑,坐在门口剔牙,她一看见我,就说:“小宝,过来,把小肚子给我摸摸,看你中饭吃了什么好东西。”我乖乖地跑过去,让她摸,大娭毑摸了一会,很神奇地说:“小宝,你中饭吃了鱼,还在这边肚拐拐里。”“是的,大娭毑真厉害,又摸到了,”我停了下,又对她说:“我姆妈吃鱼后,都吐了。是什么回事哉?”大娭毑却笑咪咪地说:“小宝,你姆妈大概是害牙了。”【害牙即妊娠反应】我似乎明白了,回答道:“哦!原来我姆妈牙子害了,一定很痛,怪不得吐了,我家去看看。”不料大娭毑哈哈大笑起来,拉着我的手说:“我和你一起看你姆妈的牙去。”我莫明其妙地被她牵着走。我想,大娭毑怎么搞的?我姆妈都痛得发吐了,她还笑,笑什么呢?我自己是没有答案的,反正等会儿。看看姆妈的牙子,不就知道了。
  不一会儿,就到了家,姆妈已经不吐了。我挣脱大娭毑的手,跑到姆妈跟前说:“姆妈,你的牙子害了吧,你咋不跟我讲。”一旁的大娭毑,已经笑得说不出话来,双手捧着肚子。而姆妈却推开我,说:“出去,小孩子嘛,不要问这些事情。”
  我呆呆地看着大娭毑,只见她忍住笑,对我说:“你姆妈要给你生小小宝了。你要做小大哥了。”我仿佛已经明白,生小小宝的意思了,因为奶奶曾和我说过,我就是我姆妈生下来的。我很想知道,姆妈是怎么把我生下来的,于是问道:“姆妈,你从哪块生小小宝啊?”。大娭毑笑着答道:“从屁眼里生呀。”我终于明白了,姆妈的屁眼,不但能够屙屎,还能生小宝,和母鸡生蛋是一样的。
  大娭毑和姆妈低声的谈了一会,从家里拿些酸菜来,并嘱咐姆妈,少出劲,多休息。由于姆妈不许我管她的事,我还是和往常一样,快乐地玩着。这天晚上,大大把大姐带家来了,对姆妈说,大姐家失贼了,大姐的衣服几乎被偷光,让姆妈拣几件衣服给大姐穿。大姐哭啼啼地,姆妈一边安慰她,一边把自己的衣服,挑了几件给她。叫她不要急,大大会查出小偷的。
  果然不出姆妈所料,第三天,队里就把那个小偷抓到了。一大堆衣服,还没有处理掉,其中就有大姐的衣服。王和尚(王大叔剃着光头,人家都叫他王和尚)是队长,就派人把小偷吊在树上,用大木棍子狠狠地打,一边打一边骂:“小狗日的,胆大包天,偷了这么多东西,连生书记女儿的衣服,你都敢偷,我打死你。”那小偷嚎叫不已。还是姆妈求情,王和尚才放了他。王和尚怒气冲冲地说:“把这狗日的,关他三天,别给他打饭。”于是,有几个劳力把小偷架到一间空屋里,再锁上门。围观的人才渐渐地散去。
  第二天,姆妈说那小偷也是人,昨天遭了打,晚上,那小屋里又冷。怪可怜的,就从食堂里搞了点剩粥残菜,瞒着王和尚,送给那小偷吃,不料,那小偷昨天晚上已经死了。姆妈赶紧去告诉王和尚,王和尚也不当回事,说:“死了,他自作的,这个,等会找几个劳力,把他埋掉。”
  那人也不知是何处人氏,家里又无人来找,就这样死了,被深埋在异乡的菜地里,连个坟墓也没堆。那块地正在种萝卜,埋葬他的地方,萝卜菜长得特别好。

  姆妈的肚子,渐渐地大起来,有些懒懒地。对我的管束,也放松了。所以,我趁姆妈不注意,便溜了出来,独自玩耍。时至初冬,满树的叶子,几乎落尽,显得特别空旷。红艳艳的太阳,挂在树梢上。那树底下,有两个孩子在玩。有一个,便是那个屙不下屎的孩子,大约八九岁,上身穿一件破棉袄,袖口和肘子处,灰黑的棉絮,冒出头来。下身只穿一条开裆夹裤,光着屁股,小鸡羞涩地挂在裆里。另一位,年龄稍大些,最显眼的,是穿着用麻袋做的裤子。我不知道他们在玩什么,跑近看看。只见他们在地上,画了一个大米字格,许多点上,摆着石子,嘴里说着:“你动。”“你动(动棋即下棋,你动即你走。)。”说你动时,对方就移动一下石子。我冒失地问:“你们玩的是什么?”年龄稍大的那一位,头也没抬,就说:“我们在动对角(音gè)棋。”我饶有兴趣地看着,渐渐地,我明白了。很简单,他们每人取三颗不同的石子。作为自己的棋子,分别排在自己一边的三个点上。然后通过“锤,剪子,布”来测头,谁赢了,就先移动石子。谁先把自己的三颗石子,走到对角线的三点上,就赢了。赢时,高兴地叫一声:“对角。”我看了一会儿,就想试试,可他们正玩得起兴,谁也不让。我一想,找大孬子玩去。
  大孬子住在六队,离八队不过一里路,姆妈曾经指给我看过。站在大堤上,都能望见。因此熟悉。这样的季节,路上没有花花草草,我一路小跑,很快就来到六队。我到处找,终于找到大孬子。他正和几个小朋友在踢毽子。一看到我,就放下毽子,拉住我的手说:“你怎么来了?”我说:“我来找你动对角棋。”他嘿嘿地笑着说:“你也会动了,好,我陪你,输了别哭哦。”“不哭。”他很麻利地划好米字格。这地方,一时找不到石子,就用树枝代替,他的枝条是长的,我的枝条是短的。因为我是刚学的,又走了这一里路,对走法有些模糊。第一局,我很快就输了。第二局,我渐入佳境。把他打败了,此后三局四局,他都输了。这时,他觉得没劲,就说:“懒跟你动这个,我们来动长江撇腿棋。”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棋,出于好奇地说:“好。”只见他在先前的米字格上,多划了两横,两竖,又在四个小格内,各划一条向外的对角线,就形成四个米字格,四个米字格,又连成了一个新横盘。他在自己一边摆上八颗子,前三后五。我依样划葫芦,也相对地摆上八颗子。他说我前三颗子摆错了。我马上领悟,从我这边看,他的三颗子在左边,所以,我把自己三颗子,挪到了右边。摆好后,他动一步,我就跟着动一步。他先打了我一撇腿,再又打了我一长江。我只剩下两颗子。而剩下的两颗子,被他的子四面围住,没有一点退路。他说:“你输了。”我虽然下不过他,但我学会了。后来,他又教我动“小鸡围老鸡”棋。我也学会了,但是不精。
  突然,三爷找来了,说:“这小东西,还真的跑到这里来了。”说完,拉着我对大孬子说:“你赶快把他送回家,他姆妈正四处找他呢!”他把我的手,交到大孬子手上。大孬子就牵着我,往八队方向走去。
  姆妈找不到我,打电话问大大,大大在总场里,也没找着我,又打电话到六队问三爷,三爷才找到我。估计三爷又打电话告诉姆妈了,只见姆妈也向六队走来。结果在半路上,就和我们碰上了。姆妈一把拉住我说:“小孬鬼,把我都急死了,以后不准乱跑啊!”我点点头,大孬子向我做了个鬼脸,转身回去了。

  过了几天,大娭毑到我家来,对姆妈说:“我明天就回老家了,你准备什么时候走?”只见姆妈答道:“我腊八回去吧!”我问她们:“回哪里呀?”大娭毑说:“小宝宝,回你大大老家,没有这块好啰!”
  我不太明白,大大还有什么老家,怎么就没这块好。姆妈似乎也有点儿不愉快。对我说:“不要你问的,过几天你就知道。”果然,第二天,王和尚就挑着许多东西,带着大娭毑走了,姆妈还牵着我,送了他们一程。在路上又碰到送信的大哥哥,他抱起我,和我姆妈一起转回自家。大哥哥对姆妈说:“我今天就回县城,莲子不愿意跟我去。”
  “她的事,我也作不了主,他大大从来也不问她。由她自己吧。这事不能勉强。”姆妈说完,给他倒了杯水。大哥哥轻叹一声:“我很喜欢她,她不跟我,我也不办法。”大哥哥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大口琴,递给我,“这个口琴送给你玩吧!”我早就想要那个口琴了。马上接住:“谢谢大哥哥。”他说:“小宝真懂礼貌。”大哥哥急着赶路,没在我家停留,就走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和他见过面。
  全村的人,几乎走光了,剩下的,全是由劳改刑满而转成的职工。他们都是单身。一个小朋友也没有。连大孬子也回老家了。姆妈也没有事做。因此天天陪着我。这是公元一九六零年,我五岁(虚岁),求知欲很强,什么事都要刨根就底。我向姆妈问了许多问题,在这里例出几个问题,供读者过目。
  一问:前年,为什么那些人要把奶奶家的铁锅端走?
  答:因为那年,搞大跃进,把铁收去大炼钢铁。支持工业,超过英国。
  二问:英国是什么国?在哪块?
  (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我也不晓得,在地上吧,反正英国钢铁多。
  三问:全村人为什么都走了?
  答:普济圩划给铜官山了,凡是枞阳移来的人都要回去。
  四问:大大怎么不带我们回无为去?
  答:大大是枞阳人。
  五问:大大以前为什么不和我们住在一起?
  答:你大大是干部,在你生下来以后,就为国家工作,前年还带着许多人到岳西大炼钢铁去了。(这个回答,亦真亦假。)
  ......
  有许多问题,姆妈无法说清。而姆妈对我说的话,我也只懂七八分。直到腊月初八。三爷来接我们。从此,我就告别了普济圩农场。

  诗曰:昙花一现即凋零,柳絮轻飘类转蓬。
            待到今朝来说梦,枯心犹忆那时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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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静云闲  中级会员   发表于:2016-09-15 20:33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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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三、献给奶奶的文字【1】

    这里我把童年的回忆暂停一下,来说说我奶奶。奶奶就是我的外婆,(家乡人称家婆,读音:gapo)在我动笔写这篇文字时,奶奶去世已有二十多年了。老人家生前一直有个心愿,要我为她写篇祭文,在给她烧屋(当地风俗,人死后的某个七日内,要用纸扎的屋烧给她,否则,她在阴间就没有屋住,这种屋称为炼屋。)时宣读。年青的我,不懂祭文的格式,文字功底又差,且生活工作压力较大,没有随她心愿,一直觉得愧对奶奶。如今我退休了,回忆奶奶讲述的身世,决定写下这一节文字,以表示对奶奶的哀思和纪念。有诗一首以祭:
  落笔逢寒食,临窗懒望春。夜来欣好梦,梦去哭亲人。千里哀思苦,一天细雨纷。吟成肠断句,不忍柳丝新。
  我奶奶姓严,娘家在江(这个字在家乡也有人读gang)边,地址是红杨迎风路。年轻时的奶奶,是十里八乡中难找的美人。她父亲是教蒙学的,人称“严大先生”。严大先生育有两女两男,我奶奶排行老二,有一姐两弟。常言道:“五岁脚(女孩子五岁开始裹脚。),七岁鞋,八岁花,九岁样样学到家,”我奶奶就是按照这个过程成长的。我奶奶很聪明,做鞋,裁剪与刺绣样样精通,略能认得几个字。识大体,明事理。
  我奶奶的大姐,嫁到了施湾桂亭。婆家姓周,是一户大财主。结婚后,怀胎十月,因难产死了。严大先生十分悲痛,又舍不得断了这门好亲,就把我奶奶嫁过去作填房。这年我奶奶才十八岁。
  这周财主家,人称“洋钱巷”,是个五世同堂大户。我奶奶嫁过去的时候,周老太公正好一百零三岁。按辈份,我奶奶是他的重孙媳妇,而长房里的重重孙子,也是我奶奶的侄辈,倒比我奶奶大几岁。此时已经是民国了,男人们早已剪了辫子,可是周老太公很保守,他的脑后居然还拖一根假大辫子,又长又粗,一直拖到屁股后。手中时时不离那根足有两尺长的大烟袋(抽黄烟的烟枪。)。
  提起周家的发家史,可谓传奇。据周老太公讲述:他母亲二十六岁就守寡,为了生计,虽是三寸小脚,也和男劳力一样,犁田打耙。样样农活,皆会而精通。有一天晚上,他母亲在房里洗澡,突然来了一只白鹅,将头伸进澡盆里喝水。他母亲眼急手快。抓起自己的内裤,一下子就搭在鹅头上,那鹅瞬间又不见了。待洗完澡后,找来铁锹锄头,照着刚才搭内裤的地方挖下去,结果挖了一罐金子(这在农村里就叫得了窖【音gào】),其中就有一只银鹅。据说,如果没有用女人的内裤搭住,那金子就转移到别处了。这金子应该是她得的。否则,她见不到白鹅,就是见着了,也不知道用内裤搭住。
  后来,就用这罐金子,分次到城里兑换成洋钱,买田买地,盖房子。他们家的房屋,地皮占了大半个村子,光门就有七十二道。那砖墙,是用糯米粥拌石灰砌成的。每根立柱子都有合抱粗。大门是上樘(樘读音táng,具有门栓功能的大物件。)的。为了防匪,家里还购了枪支,又出钱成立了保安队。曾遇鬼子来抢,费了好长时间才把门打开,全家人已经从后门安全的撤退到山里去了。
  我奶奶婚后,丈夫很爱她,两口子相亲相爱,可是奶奶一连生了两个女儿,常遭婆婆白眼。倒是有丈夫护着,婆婆也不好亏待她。
  俗话说:“家要败,出妖怪。”周家真的应验了此话。就在奶奶嫁过去的第五个年头,周家摆放祖宗牌位的神龛里,莫明其妙地来了一条大蛇,那蛇身长约两丈,围有大碗口粗。长房里一个漂亮的大姑娘,立时就吓疯了,众人把周老太公请来,老太公看着大蛇,说了一句:“家门不幸啊!”便吩咐下人摆香案,烧纸钱,放炮竹。那蛇就是不走。周老太公连说几句“不幸”,便不能言语了。大家都觉得这是不祥之物,经商量请来保安队,用枪将其射杀。那蛇一时死不了,浑身搅动起来,把个神龛搅得“噼噼叭叭”地响,所有的祖宗牌位都被搅翻了。
  那蛇死了,尸体被斩成块块,好几个劳力,用粪箕装得满满的才挑了去。
  这年四月,周老太公仙逝,享年一百单八岁。
  那位疯姑娘,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离家跑了,家里人到处找,怎么也找不着。结果生未见人,死未见尸。
  第二年,不幸,同样地降临到我奶奶头上,她丈夫得了一种不治之症,不到三个月就抛下奶奶和两个女儿到阴间去了。奶奶悲痛欲绝,矢志守寡。
  我奶奶拼命帮做家务。期望叔伯们对孩子好,哪怕是受气,也独自忍了。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周家遭这变故,人丁不旺,房子也就空了,有一个佃户,便借住了一间,因有一事,佃户家的男人不听小少爷吩咐,小少爷骂他,他居然还敢还嘴。小少爷一气之下,把佃户家男人推倒在地,拳打脚踢,直到把人打到不能动弹方才住手,扬长而去。这小少爷是周老太公第五代长孙,这个无魂的小混子,二十七八岁还是单身,家里曾给她娶个老婆,不到一月,就被他打跑了。家里要他再婚,他说什么也不干。也算是周家的不肖子孙。被他打倒的那人,已经五十多岁,平时身体就不好,怎经这小混子拳脚,当晚就断气了。呵呵,这下又招惹了人命案,得花多少银子才能摆平。三下五除二,田地也卖得所剩无几。我奶奶一家三口,都是吃白饭的。无论奶奶怎样拼命做家务,也暖不了主子们的心,于是乎,他们谋划着,怎样把我奶奶连同两个女儿赶出家门。
  可周家是远近闻名的大户人家,平白无故地把人赶出家门,又怕乡人诟病。一直在等待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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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16097907  初级会员   发表于:2016-09-30 18:27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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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三   献给奶奶的文字【2】

    话分两头,且说山那边,有个姓吴的财主,五十多岁了,家中只有一个女儿,老婆人称“母老虎”,一生只养这个女儿,再不能生第二胎。可她偏又强势,不准丈夫纳妾,因此,偌大家产,也没人继承,吴财主这块心病难除。也许是天遂人愿,这年母老虎突然暴病身亡。吴财主丧妻之后,便想续弦,好不容易熬过了百日,便托媒四处寻访,一直未找到合适姑娘,所以还是单身。听说“洋钱巷”变卖田地,他就过来买田。在洽谈买卖过程中,他看到了我奶奶,那老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了。周家大爹是个明白人,正中下怀,便问:“我家这小娘怎么样?”那吴财主半天才缓过神来,连声说:“漂亮!漂亮!”“漂亮你就娶回去。”吴财主瞪着大眼说:“我是想要,但这怎么行呢?”这周大爹便在吴财主耳边悄悄地说了一番,吴财主乐得直点头。
  一天傍晚,奶奶正在堂心(堂心指客厅。)纺纱。突然闯进几个强汉,二话不说,就将我奶奶按住,用手巾塞进嘴里,再拿粗布条子捆住手脚,迅速地用麻袋套上,扛起就走。一旁玩耍的两个女儿,吓得哭叫连天。可事不凑巧,家中男人,尽在田里,只几个妇女在家,有个年长的女人,一边哄孩子,一边派人到田畈里,去通知男人。
  那些男人到家后,并不着急,慢腾腾地抄着家伙,装腔作势地追了一程,而那些强汉,早已从山道上走远了。周家男人在山里转了几圈,等天黑时才回来,此后周家再也无人过问此事。
  再说那些强汉,轮番地扛着我奶奶,翻过人称上七(里)下八(里)的小岭,下山后,沿着山边向南行进,不过一个时辰,便来到鲍家庄(我的出生地。),将人交给吴财主。原来,这些强人,是吴财主派的长工和雇来的打手。
  我可怜的奶奶被装进麻袋后,拼命挣扎,叫喊,但只有鼻孔中能发出微弱的哼哼声,哪里有人听见,直到筋疲力竭,奶奶索性不动了。我奶奶被人扛进吴财主的房里,方才打开麻袋,松了手脚,取下捂嘴的手巾。这时奶奶只觉得昏天黑地,身上疼痛,动弹不得。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奶奶才睁开眼睛,怒道:“你们这些强盗,为什么把我抢到这里?快放我回家,不然,我们周家人,是不会放过你们的。”说完就往外冲,吴财主哪里放过,一把抱住我奶奶说:“小娘子,你以为周家人还会问你吗?实话告诉你,我是花八十八块现大洋把你买来的。”奶奶一听此话,霎时气晕了。
  此后,吴财主就把我奶奶锁在房里,让一个大脚大手的老粗女人看着。奶奶求死不能,只能乱砸东西,任她怎么闹,这边就是不开门,还派人按时端茶送饭进来。奶奶不吃也不喝,全都砸了。
  奶奶就这样,闹得有气无力,只好哭哭啼啼地瘫在床上。
  第三天,吴财主到岗上吴家,请了一位能说会道的女人,来劝慰我奶奶。这女人,人称“莲花嘴”。死人也能让她说活。只见她四十上下年纪,皮肤白净,发髻光鲜,身着蓝竹布收襟大旗袍,四寸金莲小脚,着一双精致绣花鞋,走一步,摇三摇。径直摇到我奶奶床前,下人已经备好一张藤椅,只见她坐下来,前倾着身子,很亲热地抚摸着奶奶,未等开口,泪珠子就滴了下来。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用百般同情的语气说:“唉,妹子啊,你咋和我一样命苦呢!”说着这话,那泪珠儿,已串成一线了。三天来,我奶奶第一次听到这般声音,多少也觉着一些温暖,便微微睁开眼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只见这女人又说:“这么标致的妹子,那人怎么就忍心抛下了呢?!”说得奶奶又哭了起来。那女人又陪下许多眼泪来。须臾,那女人滔滔不绝,诉起自己的苦来,说自己也是被抢来的,男人比她大一属,(一属十二岁。)当时,她也是寻死觅活,最终未能躲过。到现在还服侍着老男人。说完又哭。奶奶的心情似乎舒畅了一些,那女人又从怀里掏出手帕,先给我奶奶擦了擦眼睛,又揩了揩自己的眼泪。说道:“妹子啊!千万不能做孬事啊!我听说你还有两个女儿,你要是走了,她们怎么办?那周家不是人,他们把你都卖了,还在乎那两个小丫头吗?要是把她们也卖了,你想了后果没有?”莲花嘴突然把话语打住,她是给我奶奶思考的时间。奶奶的眼睛直盯着帐顶,其实她心里在想,原先她誓死不从,是顾及名誉,因为她已立志守寡,现在,莲花嘴把孩子的问题摆出来,一下子,就将那颗护犊之心揪住。是的,自己狠狠心,把眼睛一闭,就可一了百了,那两个女儿怎么办?若是男孩,周家肯定要拉扯大,继承香火。可女孩子就不同了,生来就是人家的人。说不准周家,正在谋划卖她的女儿呢!要是好人家买去,做女儿或者是儿媳妇,也还罢了!要是一个老色鬼买去做小,那不亏了!要是卖到窑子里呢?·······。奶奶想到此,便长叹一口气。莲花嘴见此情状,便对下人说:“端茶来。”下人很快地送来一碗汤水。“我知道你一时吃不下,先喝口水吧!喝完了,我和你再合计合计。”莲花嘴一边说,一边用勺子舀了些汤水,送到我奶奶嘴边,奶奶顺其自然地呷了一口,其实这是参汤,能够提精神。只听见莲花嘴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苦命的妹子啊!我是过来人,你信我的话,我不会害你的,我帮你出个主意,不如从了那个老鬼,但要提出条件,要他把女儿接过来养,否则就宁死不从。他要是不答应这个条件,我也不答应他,我把你带回家,当妹子养起来。”她顿了一下又说:“其实,你嫁他也不亏,一者你不是黄花大姑娘,二者他老婆死了,你就是正配夫人,他不可能再娶小的了,将来这大家产不都是你的。也强过在周家苦守。”
  我奶奶的泪珠子又从眼眶里滚出,莲花嘴看见这无奈的眼泪,知道我奶奶的心,此时已经松动了。于是,她又用手帕帮我奶奶擦泪,轻声问道:“妹子,你要是觉得我的话有理,你就点个头。”过了一会,我奶奶终于无力地点了一下头。
  莲花嘴见状大喜,急忙出得门来,拉着吴财主说:“老东西,便宜你了,快跟我进去,和我妹妹保个证,明天就派人,把我两个小侄女接来,让她们母女团圆。”那吴财主见事已成,喜出望外,急忙进来,跪在我奶奶床前说:“你放心,明天,我就派人到洋钱巷去接,不管周家要多少银子我都出。我保证把两个丫头接来,当自己的女儿养。”吴财主的美梦终于圆了。真是:
  欲守却难守,心高命不高。
  可怜冰玉女,终被世尘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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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16097907  初级会员   发表于:2016-10-06 16:17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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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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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16097907  初级会员   发表于:2016-10-13 15:31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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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

                      三   献给奶奶的文字(3)

第二天,吴财主就派人翻过小岭,来到桂亭里周家,这周家哪收什么卖孩子的钱,他们巴不得两个小拖油瓶出门呢!可是又要做婊子,又想树牌坊,那周大爹竟然提出条件,要我奶奶娘家人,先把孩子接过去,再让吴财主从那里接到无为。那吴财主派去的人,脑子还灵活,知道这件事,暂时还不能和我奶奶的娘家人说,便哈哈一笑道:“你们也别故意做作了,这边谁也不认识我,就说我是她娘家人不就行了。”周大爹无言以对,就让这人把两个孩子接走了。  
        两个女儿接来了,我奶奶抱着她俩,哭了多时,这年,奶奶才二十六岁,大女儿小英(我母亲)六岁,小女儿兰子才四岁。这吴财主择了个黄道吉日,办了一桌酒席,只请几个本家有名望的长辈弟兄来吃喜酒,以示证婚,当晚奶奶就与吴财主圆了房。
  朝阳从东山慢慢地露出圆脸,柔和的光,渐渐地热烈起来。淡淡的晨雾,知趣地隐去。蔚蓝的天空上,有几朵白云,缓缓地移动着。奶奶起床梳洗完毕,早有下人备好早餐。吴财主,大女儿以及自己的两个女儿,已经坐在餐桌四周,单等她来就餐。吃完早饭,她牵着两个女儿,跟着吴财主,熟悉自家的房屋,及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坐北朝南的四合院子。东西是厢房,南北是主屋,中间是天井,向北朝南,分别开了一扇大门。北大门正对岗上吴家。南大门可望见山边村。整个房屋,是木质框架式结构,穿坊大埒(音:liè)东厢房两大间,锅屋在东厢房的北面,朝东开了后门,正对竹丝湖。奶奶的新房,在东厢的南面。西厢房三间,门都是向内开的。两扇大门及一扇后门,门前的路和场地,都是用青石板铺成的。

  丑媳妇迟早要见公婆,吴财主娶了我奶奶,总要去拜见老泰山,按规矩新婚夫妻要双回门。可这种形式的结婚,名声不好。所以奶奶不愿意回娘家,除非娘家派人来接。更何况奶奶也已经怀孕了。而吴财主呢,心想:自己直接去吧,又不知如何开口,因为自己比老泰山也小不了几岁。万一老泰山骂将起来。自己这张老脸也难受。左思右想,决定先投石问路。这天他备了一份大礼,顾了一顶小轿,派两个长工,把莲花嘴送到江边迎风路村口。莲花嘴下轿来,带着礼物,一路打听严老先生家址,经村里人指点,这莲花嘴便摇进了严大先生家,向严大先生作揖道:“恭喜啊,老先生。”严大先生取下眼镜答道:“请坐!敢问这位大娘来自何方,你我素不相识,喜从何来?”老先生一边说一边吩咐家人上茶。这“莲花嘴”在椅子上坐定,自我介绍后便口吐莲花,滔滔不绝,说吴财主托她说媒,而她娘家就在桂亭,见我奶奶不招周家待见,她就把我奶奶说给了吴财主,我奶奶也觉得在周家的日子难过,愿意改嫁吴财主。现在已经成亲并有身孕了。日子过得如何如何好。谁知严大先生一听,脸色铁青,手也在发抖,连声说:“你走,你走,我没这个女儿,你把东西带回去。”“哎呀!老先生,何必动怒,不信你可以去看看,她现在的小日子过得很好呢,吴财主家有的是银子。”“滚,滚---快把带来的东西甩出···。”严大先生话音未落,便咳出一口血来。老先生的大儿子,推着莲花嘴说:“你把东西带回去吧,我大大说到做到的。”
  这莲花嘴做事从来都是成功的,这次却碰了个大大的钉子,只得来到村口,坐上轿子回去了。自此,我奶奶在解放前,从未回过娘家。

  这吴财主,人送外号“吴三小”。小气,小算,小胆。他平时走路,总喜欢低着头,眼睛朝着路的两边看,期望能捡到些什么,说来也巧,有一次,竟然在路旁草丛里,捡了两块大洋。他娶了我奶奶,开销了一大笔银子,心疼死了。为此,他把做家务的下人辞了一个,那下人做的事,现在就由我奶奶来做。平时点灯,他只准用一根灯芯草,尽管家里有大灯笼,洋油罩灯,但这些东西,只有过年时才让用。我奶奶给长工们做饭时,如果他在旁边,总要抓一把米放回米桶里。奶奶看不惯,为此两人经常吵嘴。后来做饭时,吴财主一走,我奶奶就向锅里添米,多煮些饭,让长工们吃饱。吴财主再精,总不能天天看着我奶奶做饭。因此吴家的长工们,对我奶奶特别感恩。事事拥护着我奶奶。
  我母亲八岁那年,饭量见长,吴财主忍不住了,心想,这两个丫头,越来越大了,也越来越能吃,得花多少洋钱来供养她们,再加上自己的女儿,也年方十七,是个只吃饭不做事的主。所以他先托媒人,给女儿找好婆家,把女儿草草地嫁出去了。而当初,对我奶奶的保证,此时,全抛到九霄云外了。执意要把我姆妈和兰子送到老牛埠,去做养媳妇。奶奶又哭又闹,怎奈手中抱着小儿子,肚里又怀了一个,那吴财主背着英子就走,她哪里拦得住。只两天,两个丫头都送走了。任我奶奶怎么哭,他也不闻不问。
  天要祸人,没处诉冤。没过多久,他两岁的宝贝儿子就夭折了,而奶奶经过哭闹,身体虚弱,肚里的孩子又闪了(闪了即流产),而这吴财主,非但不疼爱我奶奶,反而埋怨我奶奶,说没把孩子养好。
  鲍家庄是个很小的村庄,只有十来户人家,所有田地,几乎都是吴财主家的,其他都是些穷苦人家,大都给吴财主帮工。有个结巴佬,是个孤儿,小时候,也受过吴财主的接济,现在已经二十多岁了,整天游手好闲,最近又做了土匪(当地人称游击队为土匪。)的暗桩。这人按吴家的辈分算,应是吴财主的侄孙子,这天他来到吴财主家,结结巴巴地说:“大··爹··爹,我··我··我们大队就··就··就手头紧,你··你··你要捐··捐··捐···啊--啊三三···十块。”吴财主一听,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一张口就是三十块,你当我是造洋钱的啊!我没有,你找岗上吴家要去。他们才是大有钱的主。”“这这··这话你··你说的不不···不算,我··我口信带··带带到了。”结巴只讲了这两句就走了。当晚,山里传来“叭”,“叭”的响声,吴财主听得真切,知道是冲着自己来的,吓得直哆嗦,赶紧躲了起来。大约一刻钟,就来了四个背枪的人,将我奶奶绑走了。
  奶奶的眼睛一直被蒙着,凭感觉,她知道是朝团山方向走的。大约走了一个半时辰才停下来。奶奶的眼睛始终没有揭开。耳听有个人说:“吴结巴,明天再去送个信,加十块大洋。”又听吴结巴答道:“--是··啊是。”奶奶一听,知道是桐城人口音。
  原来这鲍家庄后山,是三公山的尾脉,从鲍家庄往北,走上六七里,就是三公山主峰,三公山里,驻有一个游击支队,约有五六十人。这四个操桐城口音的队员,就分在岗上吴家这一带活动。不打仗时主要是劫富济贫。这吴结巴就是他们的联络员,负责为他们送信带路。为了节省子弹,刚才他们在团山上,用炮竹装在洋铁桶里炸,冒充打枪。以吓唬吴财主。
  奶奶时常听长工们说,那山上的土匪,在他们遇到困难的时候,经常会在夜里,送些钱物来接济。所以知道他们不会伤她性命,主要是为了钱,就说:“好汉们,我知道,你们只要几个钱,是用来帮助穷人的,我支持你们,我也经常帮助长工们,你们相信我,我不跑,你们把我的手松开。”奶奶见没人答应,又说:“我也是穷人家出生的,这个老财主,把我抢来做填房,他比我大二十多岁啊!”这时,奶奶听见,刚才说话的那个人,在问吴结巴:“她说的是真话吗?”吴结巴点头答道:“啊···是。”那人示意吴结巴,让他把我奶奶手脚松开,但是眼睛不让揭。又吩咐吴结巴,把棉被抱给奶奶盖。
  深秋的夜晚,寂静阴森,山风阴冷地嚎叫着,偶尔传来狼嚎虎啸声。尽管有床旧棉被盖着,我奶奶还是瑟瑟发抖,一夜未能合眼。
  第二天早上,吴结巴又来到鲍家庄,找到吴财主,伸出食指说:“昨··天不··啊-不··不给,今天再··再··再加十··十··十啊--块,不··啊-给拉··拉啊----倒。”吴财主没办法,只好象割肉一样,拿着铁锹在床后面的地下,挖出一个小瓷罐,掏出四十块大洋,颤颤巍巍地递给吴结巴说:“一定要放人啊,不放,我找你,噢!”吴结巴拍着胸脯说:“我··我··我包子(即保证)。”
  果然,那些人收到大洋,就让吴结巴,把我奶奶送到团山上,然后解开蒙眼布,奶奶顿时觉得,眼前一片漆黑,索性把眼睛闭住,在草地上坐下来。良久,奶奶先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再慢慢地张大,这才恢复视觉。只见吴财主就站在自已跟前。问她:“他们把你绑到哪儿去了?”奶奶心想,这个老东西,不问我受苦了没有,不问我伤着了没有。倒关心起土匪窝的去处。没好气的回了一句:“我被蒙着双眼,什么也看不到。”说完就往山下走去,吴财主跟在后面,一起回到家里。

  不久,我奶奶又怀孕了,这回,吴财主特地上了昆山街,找“神算子”焦瞎子,为自己和我奶奶各算了一命,神算子照运算来,说这胎能平安生,不好养。吴财主请教改水(用一些迷信法子改变命运称改水)。神算子故意停顿下来,不做声,吴财主急忙递过一把铜钱,神算子接过铜钱,慢慢地说:“我算准,这胎是个女孩,如果保她平安,你必须打一个四两重的银项圈,出世三朝后,先请菩萨,后把这银项圈,戴在孩子的老颈上,终生不离,方能锁命。这叫四两压千斤。”吴财主听说是个女孩,心里老大不高兴,只因没有好的打胎方法,也就忍了,反正老婆年纪还轻,再生就是了,先把这孩子保住再说。家里老是死孩子也不吉利。回家后,花了大本钱,卖掉四担烟叶,下芜湖请了银匠,化的真银饼,打了一个银项圈,足足四两重。(就是老姑送给我的那个项圈)。奶奶怀胎十月,生下我老姑,按照神算子的方法做了,老姑一直戴着那锁命银项圈,才得以平安成长。
  合当吴财主该绝香火,从那以后,吴财主自己不能房事,中药吃了几水桶,也于事无补。而我奶奶的年纪,只不过三十出些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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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16097907  初级会员   发表于:2016-10-14 20:49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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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三   献给奶奶的文字【4】

再说吴结巴,自从交上了游击队,带人吃遍了这一带的大户。得来的洋钱,除了他们自己花以外,如有哪家困难,则由吴结巴负责,买些东西去接济。这吴结巴没多有少,从中克扣几个零钱,因此,吴结巴手上,常有几个小钱花花,他住不惯山洞,就住在他婶娘家里,他婶娘从未养过他,现在收留他,也不怀什么好意,而是图他手里的几个钱。
  这年,游击队都集训去了,吴结巴怕死,没跟他们去。就留在村里,他和往常一样,不时地往山里钻钻,在铁桶里放些炮竹,籍此敲点竹杠。那些财主们不知就里,倒被他敲了几回。因此对他恨之入骨,欲除之为快。
  这吴结巴好赌,手中有了钱,就乐此不疲。这天,吴家族长派人通知吴财主,让他去叫吴结巴,晚上一起到岗上吴家去推板(推牌九),我奶奶有种不祥的预感,要吴财主借故推脱,吴财主哪里听得进去,晚饭过后便叫上吴结巴,两人一起往吴家大村子走去。这岗上吴家与鲍家庄,两村相距不过一里路,中间有个山塘,当二人走到山塘埂时,突然从树后冲出两个大汉,把吴结巴纠住,用绳子缠在他的老颈上,生生地将其勒死,可怜吴财主,吓得筛糠也似地发抖,只见那两人,麻利地将吴结巴的尸体,绑在一个大石头上,迅速沉入塘底。然后对吴财主说:“吴大爹,我们一起到族长家去吧!”吴财主惊魂稍定,说不出话来,只是点头,不由自主跟着他们走。不一会,来到族长家,族长招呼他们推板,一边出牌一边说:“这事天知地知,我们四人知,谁也别往外说。”吴财主哆嗦着说:“我怎么办?他是我约来的。”族长说:“你就说我们一起推板,中间,有人喊他到山里去了,你今晚别回去。”吴财主只好答应。
  吴大婶一连四天不见侄儿回来,心想:这个冒失鬼,死到哪儿去了!以往在外从不过两夜,这次怎么啦?一连四个晚上都不回来。别是出了什么事吧!赶紧去问问吴大爹。这样想着,她就来到吴财主家。不巧吴财主不在家,这吴大婶就问我奶奶:“大奶奶,那天,吴大爹把结巴子叫去推板,怎么不见人回来?”“还要你问,我也几天没看到结巴了,我也问过那个老鬼,他说结巴子只推了两三板,就被人叫到山里去了。”我奶奶一边回答,一边给吴大婶端凳子。吴大婶听了这话,心想:大概又被土匪招了去。也就作罢,说了声:“大奶奶别客气,我不坐,你忙吧!”说完自己就默默地回家了。此后几天一直无人问津。
  真个是天不藏冤,十多天后,那吴结巴的尸体居然在水里立了起来,原来这山塘里的水,也不过两米来深,那尸体和绳子,经水长时间浸泡,体积膨胀,浮力增大,而那块石头,却浮不起来,这石头,偏又缠在尸体的脚上,没有脱掉,导致尸体立了起来,那头发就浮出水面。那天早上,有两个妇女,来山塘里洗衣,一看此种情形,吓得丢掉篮子,大叫有鬼,这一叫,引来了许多村民。有胆大的,下水把尸体捞了起来,一看是吴结巴。都惊讶不已。正巧吴大婶也在人群中,见此,便坐到吴结巴尸体旁,大哭起来:“我的妈呀!青天白日地呀!就谋财害命啦!我晓得嘛,就是那个吴老鬼干的,我要找他偿命啊!”一边哭,一边起身,往吴财主家走来。这边吴财主,在家里听见哭声,早吓得浑身发抖。我奶奶很鄙视地看着他:“事情上头了,怕得掉吗?你把口咬紧,就说不知道,可能是土匪杀的呢!”吴财主点头称是。这边吴大婶,已经哭到家里,就坐在地上,又哭又骂。我奶奶说:“你在我家哭干什么,我们家的又没害他,走啊,不走我叫人来拖了。”吴大婶说:“我没问你,你伶牙俐齿,你会包庇。”她用手一指吴财主说:“我问你,是不是你来我家约走的?你敢对天发誓吗?”吴财主哆哆嗦嗦地说:“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不是你,你抖什么,心里有鬼了吧,不是你那又是谁?”“是大族长派人干的。”我奶奶正要抢答,可那吴财主又怕又急,急出的话,都说在我奶奶的前头了。呵呵,这下吴大婶有了方向,她狠狠地对吴财主说:“你也在数,你是跑不掉的,我这就去岗上吴家,先找他们去。”说完又哭着向岗上吴家去了。
  这吴家族长,早已准备了对策,吴大婶刚到村口,就被人拦住,不让吴大婶进到他家,因为有人哭到家里,是不吉利的事。吴大婶因为有了吴财主的口供,理直气壮,他不敢直接指责族长,只说要族长主持公道,惩办凶手。不料,吴大族长瞪着大眼说:“你还闹,吴结巴早就该死,他私通共匪,我是奉政府之命派人办的,你也算是通匪的家属,你再闹,也把你抓起来,送到政府里,看是你狠还是我狠。”这吴大婶听到这话,吓了一跳,也不敢说偿命之类的话了,心想:政府要办,如何偷偷地谋杀,这事肯定有蹊跷。但她又不敢和大族长硬顶,只是坐在地上哭。死活不肯走。这时吴大族长又发话了:“我可怜他也是吴家子弟,无父无母的,你起来,给你些洋钱,叫人好好安葬了吧!”这吴大婶见说有钱,正中下怀。对着吴大族长磕了个头说:“谢谢族长老爷可怜这孩子。”吴家大族长吩咐家人,让拿来十块大洋交给吴大婶。这吴大婶收了钱,抹抹眼泪走了。这十块大洋,最终出在了吴财主身上。谁让他嘴巴不关风,说了实话。
  吴财主又破了财,连气带悔,身体渐渐地跨了。他不反思自己,却骂奶奶,说我奶奶是克夫的命,在桂亭克了一个,现在又要来克他。我奶奶默默忍着,不和他吵,无论如何,他要是再死了,自己又成了寡妇,被人家笑话。偏偏在这个时候,一夜之间,无为就成了共产党的天下。而乡长就是山里游击队的头子。那吴大婶口口声声要去上告,为吴结巴申冤。吴财主寻思,自己与此事脱不了干系,就独自跑上团山,上吊自杀了。我可怜的奶奶,又成了寡妇。她很伤心,仿佛几座大山压下来,她难受,喘不过气来,欲哭无泪。怎么办?身边小女儿还小,日子还是要过,娘家人又不理解自己,更谈不上帮助了。千斤的担子,还得靠自己一人承担。她迈着小脚,向人磕头,膝盖皮都跪掉一层,好不容易,求人安葬了吴财主。再把田地租给别人种,靠收租过活。奶奶觉得一个人孤单,又到老牛埠,与那两家人签了婚约(不签婚约,人家不让接回家),把两个女儿接回家来。好在这两个女儿,年龄渐大,能帮助家里做许多事情。
  再过两年,也就是一九五零年,国家进行土地改革,我奶奶被划的成分,是“小土地出租。”我奶奶主动交出六间房屋,自己只剩朝北的一间正屋,和两间东厢房。后来,这老四合院,从中间的天井处折开,形成背对背的两座房子。至于田地,奶奶只留四亩熟田,一亩地,带着两个大女儿耕种,让小女儿读书。其余的全都上交给政府。奶奶家过去的长工,对我奶奶很尊重,他们经常来帮助我奶奶犁田,打耙及收割。我奶奶总是用好菜好酒,来招待他们。日子过得倒也平安。
  也就在这年,我奶奶的小弟入党了,他想起多年未回家的姐姐,特地来到鲍家庄,把我奶奶接回老家,此时严大先生,已经逝世好几年了。奶奶到父亲坟头上大哭一场。倾诉了自己的委曲。在娘家只住了两天,就回无为了。

  一九五二年冬,乡政府决定:把王家咀村庄前的河滩,改成圩田,大兴水利。也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消息,说水里常有“水鬼毛人”,要是被水鬼毛人抓住,就会被:“割奶,割屄,割卵子。送到苏联去造原子弹。”因此,女人们不敢上工地做工,也不许自家男人上工。全乡的出工率很低。一直到五三年春,王家圩还没修成。我奶奶心想,共产党是为人民打江山的,怎么可能害人民,这肯定是有人造谣。于是,她迈着小脚,带头上堤,参加兴修水利。鲍家庄的妇女,看见我奶奶上工,纷纷跟进。使得鲍家庄的出工率,接近百分之百。此举起了表率作用,引起轰动。受到乡长的赞许,再加上之前,我奶奶主动上交房屋及土地,就破格提拔我奶奶,当了大队妇女主任。我奶奶胜任这项工作,工作成绩突出,曾被选为乡人大代表,到无为县政府里参加会议。几年后,由于年龄的原故,她的职务就由我姆妈接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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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之客  元老会员   发表于:2016-10-15 20:25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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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楼

回复1楼 风静云闲  的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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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16097907  初级会员   发表于:2016-10-18 11:51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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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楼

引用:
原帖由 孤独之客 于 2016-10-15 20:25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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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朋友来访,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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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16097907  初级会员   发表于:2016-10-21 05:21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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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楼

                           四  初到老家

   诗曰:纵然冬日冷,还有小阳春。
            零落残红处,絮飞萧瑟村。
  
     回头再说我的童年,腊月初八,三爷把我们接到大大的老家。
  老家是个荒凉的小村子,村庄坐南朝北。一幢显眼的老瓦屋,被六七座茅草房包围着,犹如鹤立鸡群。村子周围,是光秃秃的山坡地,大石头,小石头和圆溜溜的细石子,满地都是,就是不见草儿。村庄周围,稀稀拉拉地,分布些光秃秃小树,被风儿摇得无精打采。倒是那几棵参天古枫,挺立在苍天之下,向过往的人们诉说沧桑。也给小村平添几分庄严。尤其是村西那棵“九桠枫”,高约四到五丈,围长四抱,冠径三到四丈,被村民奉为神树。村后有小朱山,实际上就是一个小山丘。此地无大山,小丘也被说成山了。
  村东,有条小河,从北到南,河水经九曲十八弯,一直能流到江堤边。时值腊月,河底朝天,大坑小坑布满河床。坑坑都有些水。
  河沿上有三道冲田,北是汪山冲,南是小朱冲,中间是大塘冲。
  村西,有一条南北方向的土马路,也是坑坑洼洼。
  我的新家,村东第一茅庐。总共是五大间,西头两大间,三爷住一间半,还有半间住着二奶奶,她是孤老。东头三大间,大姐住半间,剩下的都归我家。
  我在无为和普济圩都住的是瓦房,而这草房子,屋内烟熏火燎。漆黑一抹乌。屋顶黑色芦柴上,挂满了一串串的灰吊吊,连墙角边蜘蛛网也是黑色的。靠房间这边的黑土坯墙上,还挂着一个灯盏挂子。上面架着陈年的小铁碗儿,里面盛着一些儿香油,一根灯芯草,就躺在油里,把那小黑头伸出碗外。
  堂心有一张黑木桌子,两张老式大椅子摆在两边,长凳,小椅,小凳胡乱地摆放着。所有家具,灰尘满面。
  三爷让我和姆妈在堂心歇着,自己整理挑回来的家具。我姆妈刚坐下,大姐端来开水,让姆妈喝。
  “小宝啊,回老家来啦。”
  熟悉的话音未落,大娭毑就跨进门来。见到熟人,我很高兴。连忙叫了声“大娭毑”。大娭毑抱起我,和姆妈聊起来。
  “我来看看大舅母啊。哈哈哈。”一阵笑声伴着一个妇女进得门来。
  “这是大姑吧,小宝,快叫大姑。”姆妈虽然没见过大姑,却能从大姑的话语中判断出来,所以,姆妈指着那个女人,要我叫她大姑。我一看,她穿着破旧衣服,长得和大大一个样,只是没有胡子,头毛比大大的要长,农村俗称耳短毛。于是轻轻地叫了一声:“大姑好!”
  “哎呀!小儿真能。让我来抱抱。”大姑从大娭毑腿上抱起我。一边疼我,一边说:“真不孬,我大母舅这下好了,嘿嘿嘿,一下子,又有老婆,又有儿子了。”
  大孬子是把我们迎回来的,只是我刚到陌生地方,姆妈紧紧地拉着我,不离左右。现在又被人抢着抱,一直没和他玩。他在旁边一直看着我笑,这时,小屋子已经挤满了人,象看新人似的看着我和我姆妈。有几个小朋友围在大孬子身边,眼睛盯着我手中的口琴。姆妈拿出一袋水果糖,凡是小朋友,每人两颗。
  突然,一个男人闯进来门来,大叫:“我来看看大嫂子,哎哟,这么年轻啊,这小宝也很体面,这老生走的是什么好运那!”
  “别理他,这个老疯子。鸭头(指唠叨个没完的人)。”大娭毑悄悄地告诉我姆妈。
  姆妈对他笑了笑,他毫不客气,轰走了坐在椅子上的一位妇女,自己坐了下来。大姑向姆妈告别,有一些妇女跟着大姑一起走了。老疯子打开话匣子:“他们都说老子话多,老子话多,是因为老子的头脑里有一块弹片,小狗日的美国佬,驾飞机投炸弹,一块弹片炸进老子的头部。落下了病根子。老子不讲不行嘛,老子憋在心里就难受。”
  他的讲述引起我的好奇,我听得特别认真。他留着银白色的站发,很象个老爹爹(即老爷爷)。只见他又对我说:“小宝宝,你不晓得,中华人民共和国,是老子这一代人打出来的啊!”
  他又指着自己的头给我看:“老子这头里,有美国佬的弹片,一般人受不了的,老子死不了,老子家族祖宗坐得高,保佑老子。换了别人,早死了,老子死不了!死不了!”
  他捧起随手带的小紫砂茶壶,呷了一口说:“小宝宝,你大爷我,打仗厉害吔。美国佬想打死老子,他白日作梦,老子眼睛专盯着敌人,哪个枪向老子瞄准,老子就先把他干掉。他妈的,天上的飞机,老子没办法防,老子头顶又没长眼睛。一块弹片就把老子炸了。”
  姆妈为了应酬,插了一句:“原来你是老革命啊!”
  “哎呀!你客气,算是老革命吧!我三八年就参加了桐城学兵队。先打日本鬼子,又参加渡江战役,把老蒋干到台湾去了,最后,老子又跟着彭德怀,抗美援朝。老子随大部队跨过鸭绿江,就打一仗,老子的头,就被他妈的飞机炸了。小狗日的美国佬,那飞机还真厉害,又多。要是一架,老子都不怕。幸好,老子及时地被送回国内治疗。要是后来负伤,恐怕就没那么走运啰。”
  他又呷了一口茶,继续说:“想当年,老子打小日本,在白云峰,老子用机······”“哟,别说了,哪个不知道啊,不就打下一架日本飞机嘛!人家刚回来,肚子也饿了,要吃晚饭了吧!”大娭毑打断老疯子的话。
  老疯子说:“也是,也是,以后再说吧!以后再说吧!”捧着茶壶自己走了。
  飞机,炸弹,这些东西,我都不知道是什么。老疯子走后,我就问姆妈。姆妈解释说:“飞机能在天上飞,炸弹能爆炸,可以把人炸死。”我机械地记忆着。
  晚上,挂在墙壁上的香油灯,被姆妈点着了。灯光象火萤虫似的。冒着的黑烟熏在墙壁上。一盏没有灯罩的煤油灯,被人端着各个房间轮流照。缕缕浓烟,飘来又飘去。第一次睡在这么矮的草屋里,我有些儿害怕。毕竟我还小,姆妈拍着我,一会儿,我就睡着了。
  朦胧中,我来到一个小山坡上,耳听得隆隆响声,抬头一望,有个怪东西,在天上追着我飞,突然,一个炮仗落在我的面前,“砰”地一声,炸得我眼冒火星。吓得我到处乱跑。好不容易躲进一个小山洞。觉得尿涨得厉害,我脱掉裤子,就撒起尿来。
  “啪”地一声,我的屁股上,重重地挨了一巴掌。我睁开眼睛,听到姆妈说:“变子鬼了,从来不赖尿(即尿床),今天怎么搞的?”我知道自己做错事了,眼呆呆地看着姆妈,这是她第一次打我。她找来一块絮片,垫好尿湿处。又打了我一巴掌。“下次赖尿,我就打死你,你可记得?”
  我觉得姆妈变了,变成咋样又说不上来,只好点头说:“记得。”
  第二天早上,三爷来我家,说他今天没功夫给我们打饭。姆妈对三爷说:“我昨天回来,走这一路,感到好累,身体也不太舒服,让小宝跟你去打饭,行吧?”“有兆。(行,可以的意思。)”三爷牵着我,越过村西头的马路,来到大宋庄。原来,马路两边紧挨着四个村庄,分别是:大宋庄的宋东和宋西,汪山(我住的村子),范圩(音wéi)。合成一个中心生产队,称为汪山中心队。公共一个大食堂。三爷就在食堂里做工。今天早上的食物是山芋。三爷递给我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分到的两块小山芋,三爷把我送出大宋庄村口。对我说:“你自己回去吧!”
  于是,我独自拎着小篮子,慢慢地往回走。经过一个晚上,我的肚子早已经饿了,我拿起一块山芋,边走边吃,没几口就吃完了。肚子还没饱,我想都没想,又把另一块山芋吃了。回到家里,小蓝子空空,姆妈问我:“三爷冇给你打饭么?”
  “打了,就两块滴大(很小的意思)小山芋,我都吃完了。”
  姆妈哭笑不得,“小孬子,你全部吃了,那我吃什么呢?”
  我低着头,这才感到不好意思。姆妈说:“没关系,下次吃东西的时候,要想到姆妈哦。”幸好,在普济圩回来时,还带了些饼干。姆妈拆开一盒,分给我两块,自己也只吃了四块,再喝点儿水。凑合了一顿。
  早饭后,大孬子来找我玩。刚要出门,老疯子来了。一把抓着我的手说:“小宝宝,到我家玩去。”又对姆妈说:“我很喜欢这小伢,你别急,我家儿子跟他一样大,让他们一起玩,做朋友。”
  “小宝,跟大爷去,乖乖的,别害事,噢!”
  “知道了!”         
   
        一片荒凉地,三年灾害侵。
   腊梅争瑞雪,野草盼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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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16097907  初级会员   发表于:2016-10-26 21:22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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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楼

五   老疯子

    保国为家驱虎狼,枪林弹雨把身伤。
    回乡种地难休养,拿起锄头亦做枪。


   老疯子家紧挨我家西头,出我家门向西走三十米左右就到了。这是本村唯一的四合院式瓦屋,住着四户人家,老疯子家的大门,与我家一样,是朝北开的。
   一进门,似乎有一种亲切感,因为,这屋子和我奶奶家差不了多少。因为没有拆开,比我奶奶家的房屋还好一些。特别是堂行,老式保壁,完好无损,上面挂着毛主席像,两边挂有红对联。那保壁的木板,都有一寸多厚。上方还有雕花。我弄不明白,大大老家怎么不是瓦屋。那破草屋,一点也不好。些些想法,只在心里。也不想再问了。
  “小伢娭毑(即老婆),把那条方片糕拿出来,给小伢们吃。”老疯子话音落下。房里走出一位妇女,留着老式发型,小尖脚,皮肤白净。她一只手牵着小女伢,一只手拿着方片条糕,身边跟着一个男孩。她把糕放在桌子上。
  “我介绍一下,这是小宝,我家这个叫平子,你们俩要成为好朋友,听我的。”
  老疯子又问我:“你几岁?”
  “五岁,属猴的。”
  “哦,和我平子一样大,那你几月生日?”
  “我生日是六月十一。”
  “好,你能记得自己生日,不错,我平子是十月的。你是哥哥。”
  老疯子又对平子说:“叫他哥哥。”
  “哥哥,昨天在你家,我看到你的。”
  “我昨天也看到你了。”我把带来的口琴递给他玩。
  “哥哥,我要。”那小女孩也叫起来。
  老疯子笑嘻嘻地说:“来,吃糕,吃糕。”
  我们每人分到一大块。老疯子也分一块要老婆吃,他老婆说:“我不吃,让他们吃吧!”
  “听话,我要你吃,你就得吃。”
  
  平子带我,穿过保壁的耳门,来到天井屋里,天井,长约三米,宽约两米,底下相对一个小水池,水池比天井稍大一些,能保证天上的雨水,全部落入池中。天井池西边,开了一个涵洞,多余的水,可以从通过房屋的涵洞里排到屋外。平子说经常有小鱼上水游来,也有蟹子和蛇爬到天井池里来。天井屋很大,东西是过道,南面是一个大厅,桌椅板凳,一应俱全。北面是一个小厅,摆放一个石磨,一个石地氹(一种舂米的大石臼)和一些其他农具。这天井屋,全村人都叫它为“大天屋”。凡有重大聚会,都在这里举行。
  平子只顾吹口琴,把分给自己的糕,全都给我了。不一会,老疯子捧着茶壶过来:“小宝,平子,过来。听我讲革命历史。”我很想听他讲,平子老大不愿意地。但又不得不听。
  “那是三八年九月份,我们隐藏在柳峰山的树木里。小日本的侦察机,拿我们学兵队不当回事,低空盘旋。老子不服气,就端起轻机枪,给他妈的臭屄一阵扫射。嘿嘿,那飞机就不顶事了,一个倒栽葱。两个日本驾驶员都摔死了。狗日的,老子也把你打倒了吧!”说到带劲处,他呷了一中茶。问道:“小宝,你大爷可厉害?”
  “厉害!”我和平子齐声叫起来。
  “我们打了就跑,如果没打下来,我就要倒霉,因为暴露目标啊。我把它打下来了,那就不一样,我立功了,那是我第一次立功。”
  不知什么时候,大孬子也来了,和我们一起听。我悄悄地,把平子给我的那份方片糕,递给了他。大孬子喜出望外。两三口就咽下去了。
  “有一次,老子奉命和班长一阵(即一道,一起,一同的意思),到施湾联络周松如,共同抗日,谁知那个老恶霸,把我俩抓起来,装在麻布袋里,用小船划到沙河中心眼,扔到大沙河里。老子在船上,就把手从麻索里溜出来了。你不知道哎,手被麻索磨掉一层皮,也不觉得痛,一到水里,老子把早已咬破的麻布袋,再用手一撕,撕个大口子,硬是钻了出来。游到青山头。才上岸。”
  “那个班长怎么样了?”我急切地问。
  “他不行,也只有老子才能逃掉,任何人都不行。他死了。老子死不了,要老子死,哼!没那么容易。那时,我脑子好,人家绑我的时候,我全身紧绷,手故意发抖。那人觉得我怕死,草草地绑了。而班长则破口大骂,越骂,人家绑得越紧。我呢,等他们绑好之后,把绷紧的身子收缩。在船上,就把手挣脱了,偷偷地用嘴咬破了麻布袋。反正天黑得很,他们也冇看见。”他连喝了好几口茶,接着说:“后来,我们学兵队,端掉他的老窝,把周松如捉到了,我向队长讨了任务,亲手杀了他。”他用手掌一甩,比划着杀头的动作。
  “怎么不拿枪打他?”
  “节省子弹啊!”
  “还是拿枪打,过瘾。”我很想要打枪,觉得说一下也来劲。
  “小宝,等你长大了,当兵去,就有枪打了。”
  “我当兵。”“我也要当兵。”······
  “当什么兵,当兵不好,我大大当兵,头脑都打坏了。”一阵清脆的声音,把我们的目光引向一位少女。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姐姐,我怀疑她就是月亮上的嫦娥。她的脸好白好光滑,由于天冷,脸蛋儿透着些红晕,乌黑的刘海下,两只黑亮的眼睛,一闪一闪地,象是在说话。直直的鼻子下,缀着樱桃似的小嘴,微微一张,便露出洁白如玉,整齐排列的牙齿。一切都是那么天然,纯真。两根小辫子,刚好垂到肩头。细挑挑地个子,比我高一头,穿着一身花衣服。
  有浣溪沙一首赞曰:
  荒野孤村一小丫,
  天然不落富人家。
  凌波俏立水仙花。
  
  十里春风香彻骨,
  三分玉影透窗纱。
  一轮明月照奇葩。
  我想,只有这样的姐姐,才配穿上花衣服。正想着,手就被她拉住了。
  “这小宝真漂亮,我昨咯(昨天)就听说,生大爷家来了一个小宝,很体面,今朝(音gēnzhāo)一看,确实不错,小宝宝,别听我大大乱讲(音gǎng)了,我带你玩去。”不容分说,拉着我就走。也不许别人跟着。
  我跟着她,爬上屋后小坡,首先看到稻场。然后向西折转,来到五神庙,里面供的是五神菩萨。她告诉我,这五神菩萨,有弟兄五个,个个都是孝子。老大能移山倒海,老二能上天入地,老三能剖肚开肠,老四能阴阳通行,老五文武双全。五神菩萨非常灵验。名扬一方。五神庙和九桠神枫,被村民奉为镇村之宝。四乡八邻的乡亲,可以不知道汪家山,但都知道五神庙和九桠神枫。
  五神庙就坐落在马路边,庙里很简陋,一个青石板台面,一个石香炉。青石板后面,是五神菩萨坐像,坐像是雕在一块麻石板上,一排五个,一样大小,形态各异,面目难分。因为,石像上布满灰尘,特别是凝固了许多血点斑迹。见证了此庙的香火鼎盛。她告诉我说,这是公鸡打检牲(乡俗,在五神菩萨面前,活杀公鸡,再把鸡血喷在神像上,称为公鸡打检牲。)留下的。
  我们沿马路往南走了一会,她指着路西的一片黄土地,告诉我说:“这里叫将军洼,传说这里掩埋过一位将军,却又无坟墓。”最后,我们转过村后的小六洼,又回到稻场上。坐在草堆旁晒太阳。这时,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块方片糕,分给我一半,与我同吃。
  “你几岁?”
  “我五岁,你呢?”
  “我比你大四岁,过年就是十岁了。”
  “姐姐真好看。”
  “嘿嘿嘿······”她笑了,更好看。“大人们是夸我体面。你也是汪山最体面的小男孩。姐喜欢你!”
  “姐姐,我也喜欢你,你大大好厉害哟!”
  “他的话,我都听厌了,以后你也会听厌的,他的头脑坏了,天要下雨,我家肯定早知道,因为作天变时,他就发头痛。痛时就乱骂人,谁惹他,他就打谁。”
  她顿了一下又说:“还好,大大是老残废军人,他一闹,谁也不敢管他,别人家都吃食堂,我家不吃,他在队里把粮食称回家。家里自己做饭。他开荒,上面来人管,他拿着刀与人拼命,来的人都吓跑了。全大队,也只有我一家种菜园,养鸡,养鸭,养猪,政府也不敢管。每个季度,政府还发生活补贴费呢。生病时,医药费也能报销掉,对了,不是他,我也不能上学,我在湴东小学上一年级。班上只有我一个女生。明春开学时,我带你到学校里玩。”
  “桃子哎---,你把小宝带到哪块去了,家来吃中饭了。”村里传来叫唤声。
  “是我娭毑喊我了,走,小宝,我们家去吧。”说完,拉着我就走。
  我们一起回到她家,只见姆妈也坐在桌旁。姆妈对我说:“桃子姐带你到时哪里玩的?玩好了吧!”
  “玩了五神庙,看到了大枫树,到了将军洼和小六洼。在稻场上晒了太阳。”我一处不落地回答着。
  老疯子笑嘻嘻地对我说:“小宝,以后,平桃就是你姐,平山就是你弟,平杏就是你妹。我和你大大是最好的兄弟,你得叫我大爷,叫平山姆妈大娘。(这里人对平辈人的母亲的称呼有,姆妈,娭毑,娘三种。对自己的母亲称呼只有姆妈娭毑两种。)”
  “嗯!”我点头答应了。
  姆妈认真的对老疯子说:“以后,小宝就拜托大爷多多关照啰!”
  老疯子一拍胸脯说:“我包子,在汪山,谁要是欺负小宝,就等于欺负我家平山,我决不放过他。”
  这时,大娘已经把饭菜摆好,一桌子好菜,有炒鸡蛋,有蒸干鱼,有蒸干肉,白菜,萝卜,山粉圆子······,在饭桌上,我从未见过这么多菜。
  老疯子自斟自饮,他吱地一声,喝了一口酒,夹了一粒花生米吃了,马上打开话匣子:“我讲啊,这大食堂也是不能长久的,我估摸着,明年就该散伙了。自古来,中国都是一家一户的,哪有吃什么狗屁食堂。大锅饭,把人吃懒了。前年大炼钢铁,有什么结果,劳命伤财。我们枞阳,要不是调一批人到普济圩去,饿死的人还要多些。听讲,无为饿死许多人。照这样搞下去,遇到大荒年,又要饿死人。”他又吱了一口酒,仍旧吃了一粒花生米。接着说:“你们知道汪山村是怎么来的吗?”
  “不知道。”大家异口同声回答,连大娘也不例外,可见,这个问题他以前从未说过。
  “我告诉你们,在我老老爹爹那一代,姓王的首先来到这里开荒种地,我张家和你生家几乎同时来了。姓王的一姓,人少不成村,所以没名,我们两家来了,就要起个村名,王家先来,要叫王家山,我们两家不同意。后来,老生家的人说,把王字加个三点水吧,一来沾些风水,二来也象征我们一共有三家。大家都同意了。因此,这个村子就叫汪家山。”
  老疯子又吱了一口酒,吃了两粒花生米。抹抹嘴巴说:“我们三家,就象兄弟一样,抱成团,共同防止外村人的欺负。”他又专向我姆妈说:“大嫂子,你可知道啊,我们汪家山,三家是瓮缸栽藕,一坛青(谐音亲。)。我和生大哥,实际上是表兄弟关系。老生的妹子,就把了王家。你家三娘,就是王家姑娘,可惜死得早。”
  老疯子再吱一口酒,又说到打飞机了······
  这时,大家已经吃饱。大娘打断老疯子的话。平子把口琴还给了我。姆妈拉着我,向他家告辞。


   一辞瓦屋住茅屋,茅屋居来遇好邻。
   两小相嬉能共枕,无猜无想看霞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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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16097907  初级会员   发表于:2016-11-03 17:44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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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楼

六   东乡武术                                 


 西江月

  点点东乡细雨,明清每打江湖。当年名教镇东徐,今日凄凉南浦。
  莫恨青芽未吐,且将武术重扶。扁担板凳见功夫,尚武精神千古。
  
  下了几天大雪,天气很泠,我家草屋檐上,挂着一排冰琉璃,大的有一尺多长,碗口粗细,煞是好看。门前的雪,厚处也有一尺多深。象我这般大的孩子,根本出不了门。有诗曰:
  千里江河流水冻,一堤杨柳鬓霜飞。
  漫天白絮翩翩舞,遍地狂风猎猎吹。
  梨梦迎春描素蕊,山魂忆月吐银辉。
  神州无限隆冬意,欲解严寒可问梅。
  上午,桃子姐想我,吵着要老疯子把我接去。因此,我被老疯子抱到他家。她家自己烧锅,能撤火(把锅底下的灶火,用火钳夹到火坛或火钵里。)大娘带着平杏坐在火桶里,纳着鞋底。平子抱着小火球(即火坛)坐在小椅子上。而桃子姐在桌子上写作业。她一见到我,连忙放下笔,收起书包。说:“作业我晚上写了,我要和小宝玩。”
  平子也跟着我们,来到大天屋。桃子姐在地上画了田,教我跳田。可是我太小,步骤倒是学会了,但是跳不远,一跳就踩线。田都被她买光了。平子也跟着乱跳,大家一点也不觉得冷。桃子老是赢,也觉得没味,就教我们顺口溜:
  一只青蛙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腿,扑通扑通跳下水。
  两只青蛙两张嘴,四只眼睛八条腿,扑通扑通跳下水。
  ············
  十只青蛙十张嘴,二十只眼睛四十条腿,扑通扑通跳下水。
  我们一边说,一边跳。
  突然,大孬子抱着一个大冰琉璃跑进来。“小宝,好大的冰琉璃!来,一起玩。”
  一边说,一边用舌头舔着冰琉璃,好像舔着大冰糖似的。我和平山也跟过来舔。这可把桃子姐气坏了,跑过来,猛地夺过冰琉璃,砸到天井池里。“叫你舔,叫你舔。舔个屁去吧!”那冰琉璃被砸断了一小截细尾巴。静静地躺在天井池的泥巴里。无奈地望着天井檐上挂着的小兄弟们。
  大孬子傻笑着说:“这个多的是,你砸不完的。我还搞去。”
  “你搞你的,别到我家来。”一边说,一边把大孬子轰跑了。
  
  老疯子已经把门外的积雪,铲出一条路来,一直通到我家门口。姆妈踏着木套子(即木屐),也来串门,大娘让她上火桶烘火,两人一边纳着鞋底,一边谈白。正聊着,王和尚从天井南面过来了。
  “呵呵,王大队长,你来干嘛?”老疯子不客气地说。
  “哎呀,这个,有事来请示老革命嘛!”
  “什么屌事哉?”
  “这场雪下来,队里也没什么事做了,这个,我想把拳场开出来。”
  “好事啊,老传统,不能丢,我支持。”
  “你支持就好,好,这个,那场子就在大天屋了。你朗咯(意思是老人家)要不要露一手。”
  “在大天屋搞,我同意,要我露一手,免了吧!”
  其实,王和尚比老疯子还大一岁,为了哄老疯子,也称他为老革命或朗咯(即老人家)。而这大天屋也是公产,就因为老疯子平日霸道,要人尊重他。所以,每逢在这里做什么事情,只要和他说一声,他都会同意。如果不和他说,他会干涉的。
  原来,此地为枞阳东乡,村民尚武,东乡武术,在明清时期,名镇江湖,出过许多武状元。“东乡三十六名教(教师,这是对武功很高,能开场教拳的拳师的称呼。),大战九华花和尚”,“周铁弹飞弹打臬台”,“黄小姑两下苏州报父仇”,“小牯牛力抱水牛”······等故事,家喻户晓。有“文不过西(一说南)乡,武不过东乡”的说法。直到民国后期,东乡武术,渐渐地衰落。即使有高手,也深藏在民间,真人不露相。但村民习武之风一直未绝。东乡武术,以陈湖章、周两家拳为正宗,演变为各家自己的拳法。器械除了传统的以外,还加以农具自创套路。连板凳和椅子都可用作武器。
  汪家山村民,练的是“王家拳”,基本拳法是“小五步”。王和尚自任教师,反正自家教拳,是义务,无须破拳(一场拳学结束后,徒弟可以与师傅比武,如果徒弟胜出,则不教学费,这种形式称为破拳。所以,师傅们都要留一手绝技。)。
  大天屋里的大桌子,被抬到天井池的北面,架在石磨上,一条条板凳,靠墙脚摆放。把天井池南边的场子腾了出来。
  下午,村里的一群小朋友,早早地赶到大天屋,游戏玩耍,叽叽喳喳。桃子姐带着我和平子,在天井池北边,面南而坐。她背着平子,悄悄地从口袋里,掏出两块炒米糖递给我,示意我放在口袋里,带回家去吃。我接过糖,正要放进口袋里,却被一只冰冷的手夺去。我猛地回头,却见一个比我稍大的孩子,撒腿就往外跑。桃子姐看得真切,连忙追出去,嘴里骂道:“吃痨的,吃得死的,敢抢我小宝的糖。”
  那小孩衣着单薄,在雪地里跑得比猴子还快,一转眼,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桃子姐气得哭叫起来。老疯子抱住桃子姐,连问怎搞的。
  “好吃鬼,吃痨的,吃得死的小果子,把我小宝的糖抢跑了。”
  “算了,算了。小果子家没得吃,让他去吧!”老疯子哄着桃子姐。
  “我不干嘛,就不干嘛,小宝冇糖了,我就要·····”桃子姐抹着眼泪,吸着鼻子,真个是梨花一枝春带雨了。
  “呀哟!不就两块糖嘛,来,来,我抓几块给你。”
  平子一听说抓糖,慌忙赶过来说:“我也要,我也要。”
  老疯子抓了六块炒米糖出来,分给我们,每人两块。
  那边的锣鼓响了,只见张阉(音jiān)猪的先站出来说话:“各位叔侄大爷,大家好,啊,汪家山的拳场,今天开学了。前几年,啊,大家都知道,大荒年,饭都吃不饱。把这个老传统,啊,丢了几年。啊,今年呢,啊,几个年轻人,提出要学拳,啊,好事,所以,我们几个老哥们一商议,啊,就同意了,特别是,啊,老革命,啊,他也支持,啊,所以,啊,今天就开始,以后啊,还和以前一样,五年一场学。这堂学的师傅,是王队长,啊,当然啊,其他会武的长辈,啊啊,要一起协助。学徒名单,啊,我报一下。生力青,张平义,张平宝,王五一,王五二,其他年纪小一些的,啊,下一场再学,喜欢的,啊,可以在场边自练,啊,现在,由徒弟向师傅敬茶。”
  这张阉猪的,就是我大姑爷,在左岗公社农技站工作,负责阉猪,给猪打针什么的。拿的是国家工资。张平义就是他的儿子。在徒弟中间,年龄最长。
  这时,锣鼓又响了,王和尚坐在太师椅子上,由刚才宣布的徒弟,依次跪着敬茶,每位徒弟敬的茶,王和尚只呷一口。
  敬茶仪式完毕后,王和尚叫人搬开太师椅,站在中央,双手抱拳说道:“各位叔侄大爷,你们好,这个,我呢,虽然是师傅,这个,不那么称职,这个,按理,由老生大哥来教,这个,他现在还没回来,这个,家盛兄(阉猪的),在街上工作,今天开场,是我叫人把他请家来的。还有三驮子,他是真人不露相,这个习惯了,是请不动他的。这个,没办法,把我赶上架了。这个,师傅领进门,修心在个人。这个要靠自己,这个,勤学苦练。今年,这个,主要有三项,一是扎马步,这个是基本功,不要怕麻烦,要吃得苦,耐得劳。二是这个,教练小五步。我王家这个小五步,这个,小五步,在这一方,是很有名的。三就是,这个,我教一套霸王棍。这个,我讲完了。”
  锣鼓又响了,只见,王和尚脱掉外衣,就在当中示范起来。小五步,东西南北,上下腾挪,有招有势。霸王棍,指东打西,向前戳后,呼呼生风。
  这边,老疯子对我姆妈说:“他(指王和尚),不嚇屌(不行的意思),他和生大哥,三驮子,阉猪的是一堂学的,就他最孬。生大哥厉害也,过去,在江南挑扁担桃子,曾挑过两个榨的籽,起码有四五百斤。那,三四个人是搞不倒他的,大哥的狮子回(是一种斗狮表演武术)打得特别好,人家村子要来舞狮子灯,都要请他打狮子回。哎,这些年,他们自己也不怎么练了,不行了。”他呷了一口茶又说:“你生家祖上,出了个生铁头,是三十六名教之一,他的头能顶起三百多斤的大地氹,三十六名教打九华山时,那天台寺的大铁门,就是他用头撞开的。”他又说起王和尚来:“王和尚水性好,跟我有得比,他的老婆就是他从水里捞来的。”
  “这个我还没听讲,水里还能捞个老婆。”姆妈十分好奇。
  老疯子牵牵姆妈衣拐,示意她到家里说话。姆妈就跟着去了。
  “他老婆是江南的,还是大地主家小姐,在家偷人,带了肚子,被人向族长告了,按族规,要沉猪笼,正巧,那时王和尚和生大哥一班,都在江南挑扁担挑子。被王和尚碰到,王和尚就想要那个女的,人漂亮哉,那个男人不爱漂亮女的
  哟,那天,王和尚也不做挑夫了,他用挣的挑工钱,买了一把小斧子,跟着那班去沉猪笼的人,到了江边,事先躲在芦柴窠里,那边猪笼一入水,他一个猛子扎下去,在水里把猪笼砍开,将人救到芦柴窠里。第二天,就把她带回家,那女的小产了,又浸了水,跟了王和尚,就不能生育了。”
  大天屋这边,王和尚与阉猪的在指导徒弟练武,那几个稍小点的孩子,也在旁边模仿。大孬子也在跟着比划。
  再说小果子,吃完抢去的炒米糖,又混进人群中,被桃子姐发现,悄悄地从后面一把逮住,揪住耳朵,敲(方言读kè)了一爆粟子,痛得他“啊呦,我娭毑”地直叫唤。桃子姐又把他拉到我的跟前,要我打他,我从未打过人,不敢打,桃子姐非要我打,我只好用手掌心,在小果子头上,轻轻碰了一下。“你咋这么孬,打人都打不来,看我的。”她又在小果子头上敲了一爆粟,并问道:“你以后,可敢抢小宝吃的了?”
  小果子用手摸着被敲的头,抖抖的说:“啊哟,我娭毑。我再也不敢了,好桃子,你放我这一回吧!”
  “谅你也不敢,下次要是被我捉到一回,我把你打狠狠的。”
  小果子灰溜溜地跑了。其实,小果子和桃子姐是同年的。因为继父带他不好,常把他的饭食夺走,给自己亲生的孩子吃,所以常常挨饿。长得黄皮骨瘦,怎么能打得过桃子姐。
  此后,每天下午,基本上都来看打拳。小朋友们,蹦蹦跳跳,他们一点也不觉得冷。
  每天开场时,都有人把守门庭,不许外村人进入,本村张寡妇的儿子大狗,今年也十五岁,很想跟着学,由于他大大是外村招亲来的,照样被排除在外。这种尚武精神,为汪家山赢得了尊严,远近村庄,无论大小,也不敢随意欺负汪家山。
  
  少年习武为强身,童叟无欺大德真。
  恶虎若来持棒打,教它也著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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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之客  元老会员   发表于:2016-11-03 18:28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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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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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16097907  初级会员   发表于:2016-11-05 06:35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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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楼

引用:
原帖由 孤独之客 于 2016-11-3 18:28 发表
  
谢谢,敬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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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16097907  初级会员   发表于:2016-11-08 11:15   只看该作者
发帖 155    精华:0   注册时间:2016-9-29    发短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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