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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五十周年祭 《原谅,但不能忘记》简体版连载

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5-05 09:38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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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楼

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第三部 水与火 第六章 侯字典被红卫兵打聋了

  

                       三

  二毛子扛起铁锨去挖地头上的边边角角,还在转过身往这边张望。
  我们准备开始干活了。
  刘小伙、我和母亲一组,拉起左边的马套包,赵关键和陈斯基一组,拉起右边的马套包,从那一刻起,人的尊严就被剥得精光,变成牲畜。那两匹高头大马被牵到地头,一会儿提起这条腿,一会儿提起那条腿,倒换着蹄子吃起杂草,并不时摆摆头轰赶苍蝇,斜着眼睛眺望这奇怪的一幕。本来应由它们拉犁耕地,现在却换成了人,自己在地头休息!
  这令人难以置信,完全是真的。
  太阳垂直悬在头顶,火一般炽热,云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雨后的大地蒸腾起一片若隐若现的蜃气。在落满尘埃的深绿色树叶之间,闪烁着几片枯黄的叶子,预示着秋天即将来临。为了使马套包软一点,老师们都脱下上衣把它裹起,斜套在肩膀上。至于谁来扶犁用不着操心,红卫兵们都想尝尝赶“牲口”的滋味,既新奇又好玩。王官迷扬起鞭子在我们的脑袋上甩个响鞭,五头“牲口”挤在一起俯下身子,与真正的牲口没什么两样,两脚后蹬向前挪动。套绳绷得弦一样直,身子几乎弯成弓,铁犁却原地未动。“驾驾━━喔喔━━他妈的━━他妈的!”所有的孩子都挥舞着皮带吼叫,嘴里“他妈的他妈的”驱赶我们,不带口头语就不会说话。铁犁终于启动了,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老师们无不气喘吁吁,关节发出咯咯的声响,汗流满面。“驾驾━━”,皮带更猛烈地落在我们身上,就像大车陷住了,任老板用鞭子驱赶牲口也驶不出泥坑,大家只好跪一会儿,挺起脊梁喘口气。鞭子一次次抽来,你必须拉紧缰绳,不能放慢脚步,不能休息。“快走,你们这些懒鬼,畜生!”我拉犁时高高撅起屁股,正好成了他们开心的目标,有两个红卫兵不停抽打我的屁股,显出不同寻常的热情,迫使我不得不左躲右闪。二毛子忽然跑了过来,美丽的眼睛涌出泪水,用胳膊肘挡住皮带说:
  “你们──住手。”
  “你要干什么?”迟司令诧异地问。
  “让我也拉犁。”
  她咬着嘴唇,目光坚定而明确。
  “你再说一遍。”
  “让我也拉犁。”
  她把头巾重新拉下来,扎在下巴下面,并没有改变自己的主张,坦然加入我们的行列。
  “红卫兵小将,听我说。”这工夫母亲直起身子,急促地说,“这种扶犁的方式不对,你们没种过庄稼,再有这些人也拉不动。我在部队大生产那阵子也拉过犁,可不是这么干的,犁尖吃土太深了。”
  “猪鼻子插葱装大象,就你能!” 迟司令不服气地说。
  “不,那是南泥湾经验,毛主席号召的大生产运动,当年当过兵的人都经历过,那时还没有你们呢。”
  “要是我们能拉动,怎么办?”
  赵关键犹豫了。
  “老孙,”他扯扯母亲的衣襟,低声说,“他们都是小伙子……”
  “我说过,我经历过,”母亲还是解下肩头的绳套递过去,“大家听我的,把绳子给他们。”
  十几个孩子立即依照迟司令的指示推开我们,将马套包扛在自己的肩上。老师们不免捏了把汗,一旦孩子们将军成功,更大的惩罚在所难免。“红卫兵战友们,使劲儿啊。”王官迷扶起铁犁,喊着号子鼓劲儿。孩子们都憋足劲儿拉直马套,伏下身子,连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铁犁依然不动。“他妈的,再加把劲儿!”迟司令大吼。话音未落,犁尖猛地拉出地面,孩子们都一个狗吃屎摔倒在地,鞋帮、脖子、头发上灌满尘土。
红小将们发起牢骚:
  “哎哟,这可不是人干的活!”
  “迟司令,拉倒吧,真拉不动!”
  迟司令爬起来,拍打着身子喝道:“大家严肃点儿,这是阶级斗争,是对阶级敌人恨不恨的问题,不许发牢骚。”
  他接着转 向老师们板起面孔:“你们看红卫兵的笑话是不是?”
  “哪能,我们是在交流经验。”陈斯基陪着笑说。
  “那就给你们个立功赎罪的机会,自己扶犁。”
  “是啊是啊,我一开始就这么说过,老孙是扶犁的好把式。”
  “不行,还是干不了。”母亲面色温和,态度坚决。
  “阿嚏!为啥?”大眼贼插进来问。
  “我们人手太少,让马老师归队,人多力量大。”
  马历史还在摇摇晃晃跑着,围着菜地绕过一圈又一圈,他呼哧呼哧喘着,看上去已经跑不动了。
  人在快要累倒的时候,就是歇半口气也太重要了!
  尽管马历史的态度依旧强硬,嘴唇闭得紧紧的,迟司令没办法,只好让他归队。我们又两人一组,脸冲着地拉起犁来,迟司令蓄意报复我们,抡起鞭子“驾驾驾”地大喊大叫,不许“牲口”稍有喘息。我们的下巴抵住马套包,拉纤一样拖着犁杖,双脚因为用力蹬踏深陷在泥土里,脊背越俯越低,脑袋几乎要擦地了。铁犁被粘住似的艰难地劈开土层,先向这边一晃,又向那边一晃,离开原地朝前走了。一个来回下来,汗水雨一样奔流,脑子也麻木了,小腿打起哆嗦,身子软得要倒。一个长年吃不饱的孩子哪有力气,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还没到吃饭的时间就饿得前腔塌后腔,连脚下的地面也摇摇晃晃了。我的体力达到极限,胳膊和腿累得直抽筋,腰部像是被一根铁带子勒紧了似的,随时可能跌倒在地,但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倒下,只要一倒就把大家全带倒了。我机械地迈动脚步,有时会失去意识,仿佛陷入催眠状态,有时又凭着意志力,驱策自己前进。这两种情况不断交替出现,耳边传来大眼贼的喊声:
  “快快,于艾平,走。阿嚏!”
  一道鞭影甩来,我连躲避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头仆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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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5-06 10:05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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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楼

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第三部 水与火 第六章 侯字典被红卫兵打聋了

  

                        四

  我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地头的树荫下,头还是昏昏的,感到非常疲倦。母亲坐在我的身旁,用一束蒿草扇着凉。
  太阳西斜,光线已没有下午那样毒辣。
  老师们正围着一个水桶喝凉水,没有茶缸和碗,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大家轮流把桶稍稍放歪,用嘴巴咬住桶沿,像饮马。水顺着下巴流了下来,从领口一直流下衣襟,洒得满地都是。红卫兵们围着另一个水桶,用碗喝着水,倒显得很潇洒。老师们都累坏了,不经允许就躺下,脸上蒙一层尘土,汗水在尘土上流出道道。母亲将一碗水送到我的嘴边,我一口气喝下去问:
  “我怎么了,妈?”
  “你中暑了。”母亲的泪水流下嘴角,用一种负疚的语调说。
  “毛主席教导我们:‘人民大众开心之日,就是反革命分子难受之时。’”迟司令厉声呵斥,“孙志刚,不许哭,对造反派不满怎么的?”
  其他红卫兵一起喝道:
  “听到了吗,不许哭!”
  “那我怎么办?”
  她两手搂住我,直视前方,圣母一样沉静,显得神圣不可侵犯。
  “应该笑,为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欢笑。”
  母亲正正头上的女工帽,算是回答。这样的谈话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人类的同情心在红小将身上不复存在,他们永远有理,我们永远无理。心灵的苦闷,比肉体的痛苦更沉重。我扭过脸去,不再看迟司令。
  “那咱们乐,”陈斯基站了起来,发出一阵神经质的笑声。“尽情乐,乐!”
  “怎么回事?”迟司令问。
  “我们笑呢。”
  热风把他的笑向四下送去,仿佛整个大地都在嘲笑什么。
  “你们笑吧,看谁笑到最后。”迟司令咆哮着扬起皮带。
  母亲的脸色发白,眼睛变细,也笑了。她坐在那里,后脑勺靠在树上,几乎无声地笑着,十分强烈又相当微弱。鬼队其他老师望着母亲,都笑了。初时只是几声嘿嘿,继而一阵气也喘不过来的哈哈,很快笑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还夹杂着一阵阵咳嗽声,鼻涕眼泪都流了出来。红卫兵们很是恼火,这是过去未曾有过的,都诧异地盯着母亲,好像此刻在他们面前的不是学校的鬼队长,而是直到现在还不太认识的另一个女人。他们对老师们越生气,老师们就越笑得厉害,笑得时间特别长,而且到了令人生畏的程度。一连串的笑声掠过新翻的土地,掠过厂区大道,掠过铁道专用线上空,往远处传开去。这笑声竟然有奇怪的传染性,以至于红卫兵小将自己也禁不住,跟着傻笑起来。
那时我还小,好多事情都从没有经历过,也完全理解不了大人的心情。这是我看到鬼队的老师们唯一的一次当众大笑──虽然红卫兵和老师们都在笑,却彼此恨着对方,笑得脸色差不多发青,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甚至在今天,那种奇怪的笑还浮现在脑海中,难以忘记。我在当时,还有后来很久,都感到深深的迷惑,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笑?又有什么好笑的事情?事实上,上天给人苦难,也给人承受苦难的力量。这是处在我们这种境况中的人,所能做的唯一保持自己尊严的做法━━尽管造反派凭借暴力,将他们的意志强加在我们的身上,那是我们无法战胜的厄运,但人生来不是牲口,无论处在什么样的状况仍旧是人。你和他们相处得越久就会越明白━━那是被侮辱被损害的人的一种愤怒;那是被剥夺了基本生存的权利,还作为有尊严的人的一种反抗;那是我的母亲以及老师们,心灵深处的一种无声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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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5-06 23:53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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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楼

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第三部 水与火 第七章 偷听敌台

         

                                          一

                                                                                
  形势似乎稍微缓和一些。
  有人把我拉犁的事透露出去,在糖厂职工家属中震动很大,造反派迫于影响,暂时让我在家反省罪行,画地为牢。
  头几天,我整天睡觉,足以缓过来这些日子的疲劳,元气恢复,痛苦变成往事,就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寂寞了。糖厂的干部职工一般都有里外两间屋,外面是厨房,里面是带炕的正屋。家家户户还有一个挺大的院子,一直延伸至对面的胡同。有男人的家庭在院子里种些蔬菜等农作物,我没有父亲,母亲什么都没种。玩是孩子的天性,母亲不许儿子到院子里玩,更别说出去了。我整日囚徒一样关在家里,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从里间走到外间,又从外间走到里间,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都觉得没有意思。同学们拉练回来,都在街上扇“啪唧”,弹玻璃球,扔口袋,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外面阳光明媚,天空湛蓝,太阳引诱一个孩子出去玩耍。欢笑声儿歌声传来,我人没出去,心已经跟他们一起玩了。

  大雨哗哗下,
  北京来电话。
  要我去当兵,
  我还没长大。

  我扒着窗户向外探望,心中产生多少愿望,渴望交谈,渴望自由,渴望朋友。房檐下的燕窝里露出四张小黄嘴丫儿,朝天举着要东西吃,燕子爸爸妈妈飞进飞出,不辞辛劳地衔来小虫喂小燕子,教它们飞行。连小燕子都有自由,我却没有自由,刚想出去就被姐姐喊住:
  “弟,去哪儿?”
  “我想……”
  “出去是不是,不行。”姐姐一阵惊慌。
  “没有啊,啊,去厕所。”
  “妈说过,在家里上,不许出去!”
  姐姐斩钉截铁,丝毫没有通融余地。公共厕所离我家有二百米远,正好穿过孩子们玩耍的街道,母亲特别叮嘱过上厕所也要在家里,以免惹是生非。
  “哥,听妈的话,”妹妹也鹦鹉学舌道,“在家里拉尿。”
  我恼火透了,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们的眼睛,只好留在家里方便。姐姐妹妹是妈妈的乖乖女,放学的路上还是多次被孩子们辱骂。一开始她们委屈极了,回家大哭了一场,后来已习以为常,遇到情况赶快夹紧书包往家里跑。小小年纪就过早知道什么叫恨,什么叫怕了……我的生活像潭死水,老是一个人,一个人,比起别的孩子们,平日里没有任何欢乐,而生活在流逝。有时候我问自己:“以后怎么办呢?”可是以后什么也没有,一片混沌迷惘。我害怕自己一个人待着,害怕极了,害怕得要命,不得不请求母亲放我出去。世界上最了解孩子的就是母亲。她理解我的心情,一个正是贪玩淘气时候的小男孩,老鼠一样在洞里生活,怎么受得了。她抚摸着我的头发说:“你用不着再说,不是妈不许你出去,现在不行,你不去劳动改造,都是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啊。”
  我望着地面,不看她。
  “这可不是赌气的事,”看我沮丧的样子,母亲有些不忍,想了想又说。“好吧,我允许你到院子里玩,乖儿子,听话。”
  能到院子里玩也够高兴的,院子里有一头猪,一只小羊和八九只半大的母鸡。我感兴趣的是喂鸡,春天时母亲养的小鸡崽,已长得有鸽子大小了。原来还有一少半小公鸡,刚一打鸣就被杀掉给我打了牙祭。穷人家的小鸡也跟着受穷,它们断了小米后就再没吃过纯粮食。母亲喂猪时顺便舀一瓢猪食倒在鸡槽里,小鸡挤成一团,吃得连连甩头打嗝,唯一的区别是妹妹经常逮拉拉蛄给小鸡改善生活。我放在屋檐下养蚯蚓的罐头瓶滴进雨水,蚯蚓爬出来后全被小鸡消灭光了。从此我不敢将罐头瓶放在地上,而是放进仓房里。再有,我们家是山东人,跟东北人唤鸡的方法不一样,东北人唤鸡时叫“咯咯咯”,母亲唤鸡时叫“鸡鸡鸡”。母亲叫得很温柔动听,我唤鸡时像小公鸡打鸣,拉长腔调发出怪叫:“小鸡━━小鸡━━”让人听到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哎哟,瞧你们家小艾平,扯着嗓子叫。”吕大姨学着我的样子,垂下两手,梗着脖子对母亲打趣。“吓人一大跳不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犯毛病啦!”
  母亲看着我,微微含笑。
  另一个叫我感兴趣的是喂小羊,它总是四处乱窜要奶吃,那凉丝丝的小嘴碰到你手指也会吸吮起来。母亲不好意思总要吕大姨家的羊奶,早早给小羊断了奶,用白面熬成糊涂粥装进奶瓶里喂它。我抱起小羊放在炕头上,举起奶瓶,它前腿跪着,后腿蹬着,叨住奶嘴贪婪地吸吮,吃得满头满脸都是糊涂粥。你若把小羊放进院子里,它的两只眼睛闪着稚气,忽而抬起前腿,忽而抬起后腿,贴着木板障子缝隙窥视隔壁的母羊,总试图钻过去吃奶。有一次,它真撞开一个缝隙钻进去美美吃了顿母乳,惹得吕大姨一阵喊叫:“小艾平啊,快把小羊抱回去,别撑坏啦!”母亲堵死院墙缝隙,找来一根绳子拴在小羊脖子上不让它满院子跑了。我们白天把小羊拴在猪圈旁,夜晚关进仓房里,任凭它孤零零地叫着。
  我逐渐对小羊失去兴趣,总打扫满地羊粪蛋蛋,烦!
  我扒在院门口朝街上眺望,看推轱辘圈的孩子跑来跑去,他们有意炫耀似的老在眼前转悠,惹得人心痒难挠。我想溜出门去玩耍,却被妹妹拽回来。
  “造反派并没放过我们,儿子。”母亲不高兴了,严肃地说。“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再不听话,你自作自受好了!”
  政治的恐怖比生活的寂寞更厉害,我刚过几天安静日子,一谈起造反派五脏六腑还在疼痛,哪敢贸然出去。于是,又在院里做起文章。我打开猪圈,给那头半大的白猪以“自由”,免得和我一样闷得难受。它不领情,一有机会就溜到外面去玩耍,害得姐姐妹妹唯恐它跑丢,一有邻居来串门就喊:“看好门━━哎呀,快去追,猪又跑啦!”我眼睁睁看着白猪从客人脚下钻出门外,姐姐妹妹只得飞一样跑去将白猪重新赶回院内。说来这头猪挺怪,它除了吃食睡大觉,就用长鼻子拱得院子里东一个坑西一个包,除非你给它挠痒痒才能安宁下来,没挠几下,准四蹄朝天晒起太阳。姐姐妹妹联合起来要求把它关回圈里,一是这头猪占了女孩跳方格的空间,二是它随便拉尿,一不小心就让人踩到一摊“地雷”。我不得不妥协,把猪押送回监,一意孤行连姐姐妹妹都不带我玩了。谁让这家伙不听我这个“老人言”,随便破坏公共卫生,让它把牢底坐穿好了!
  不过变变花样也不错。
  我管吕大姨夫要来几米粗铁丝,弯成一个大圆圈,做把铁钩子,推着铁圈满院子转圈。姐姐试着推了几步,没走多远轱辘圈东倒西歪,于是用身子堵住路线不许我通过,再没兴趣玩了。因为院子小,我一推起轱辘圈,羊羔就吓得乱蹦乱叫,鸡群就惊得跳上院墙飞上仓房,简直鸡犬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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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5-07 16:47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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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楼

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第三部 水与火 第七章 偷听敌台



                                                                                              二

  我坐在写字台前生开闷气,翻起写字台。
  父亲生前不许我动他的写字台,好像有什么天大的秘密。我拉开写字台中间抽屉,有个巴掌大的半导体收音机吸引住目光。我清楚地记得,这是父亲去广州出差买回来的宝贝,不插电源就收听电台的广播,一家人欢喜好几天呢。我曾偷偷把半导体带到学校炫耀,让同学们也开开眼,父亲知道后数落了我一顿,要不是母亲护着,差点对我拳脚相加。
  本来我家有一个德国造的收音机,抄家时被造反派摔坏了,让我们好长时间听不到新闻,几乎与世隔绝。我摁动半导体开关,响起喧闹的声音,一个频道正在实况转播批斗大会。我不想听下去,转换到别的频率,又传来一阵雄赳赳的革命歌曲:“彻底砸烂旧世界,革命江山万代红”……我再次换频率,是样板戏《智取威虎山》……我打开短波波段,这里的噪音更大,声音时远时近,忽高忽低。我胡乱拨弄旋钮,碰上一种十分陌生的新闻,透过杂乱的干扰声,一个女播音员正在评论中国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我克制不住好奇心,耳朵贴近收音机慢慢搜索。电台播出呼号:“莫斯科国际广播电台,现在是对华汉语广播时间……”我一下关死开关,心咚咚直跳,又觉不妥,伸手拧乱频率,唯恐有人一打开收音机就听到这个频率!
  我朝窗外看看,外面微风和煦。姐姐妹妹在跳橡皮筋,一忽儿用左脚跳着,一忽儿用右脚跳着。孩子们在大街上尽情玩耍,不知谁家的猫贴着大院门口打盹,一片宁静欢乐景象。我家初来齐齐哈尔北满钢厂时,幼儿园有许多金发碧眼的小朋友,我们整天一起亲密无间玩耍、生活。母亲告诉我,他们的父母都是苏联专家,是来帮助中国建设工厂的,你们要好好玩,不要欺负人家啊!母亲每次去幼儿园接我,都带糖果分给苏联小朋友。父亲不喜欢那些大鼻子专家,因为一到星期六,厂里便号召漂亮的女职工到俱乐部陪大鼻子专家跳舞,一跳就跳半夜。母亲还买了件旗袍,说陪专家跳舞是政治任务,嘴里经常哼着苏联歌曲《卡秋莎》《莫斯科郊外的夜晚》……父亲嗤之以鼻,坚决不唱,也不许母亲再半夜三更出去跳舞,并讥讽她搂着洋人跳舞成何体统,两人还大吵一架。当时大部分国家都是中国的敌人,只有中苏关系亲如一家,所有隆重场合都挂着毛主 席、列宁、斯大林像。不知什么时候,斯大林的像给拿了下来,悄悄换上恩维尔·霍查像,报纸广播也连篇累牍地介绍欧洲的明星阿尔巴尼亚。学校老师讲课大谈苏联变修正主义了,和美帝一样是头号敌人。我们大跃进造成的经济困难也算在苏联头上,中国人吃糠咽菜,勒紧裤腰带省出粮食和副食品,是为还苏修的外债。
  父亲扔下报纸,驴脸拉得更长了:
  “净扯淡,国家和国家也一个样,这不像邻居闹别扭吗,今天关系好,说人家是老大哥,明天不好,就骂人家是苏修。再说大跃进是我们自己搞的,和还外债有什么关系,新闻界乱弹琴,我们不是不干涉人家的内政吗?现在倒好,中国在欧洲只有一个小朋友了!”
  他停下来,显得太激动了。
  “闭上你这张嘴,”母亲俯向大洗衣盆,用搓衣板洗起衣裳,手臂沾满肥皂沫。一缕阳光透过云隙照进窗户,细细的尘埃在光柱里舞动。她对什么都讳莫如深。以往运动的经验证明,组织上并不喜欢独立思考的下属,因为他们心明眼亮,说话有理,有利,有节,不做驯服工具。党更信任喜欢一切行动听指挥的人,就像国庆检阅的方队,必须整齐划一,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这种根深蒂固的意识早已侵蚀整整一代人的大脑,支配着他们的思想和行动。“反右时整得你还轻?自己吃不饱肚子,还管那么多!”
  “我心里堵得慌,跟你念叨念叨。”父亲站起身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两手交叉地放在臂肘上,大脑和身体不断兜着圈子,从窗口走到门前,又从门前走到窗口,每一次都快撞到墙才回头。他猛地顿住,擦了擦额头,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仿佛环顾四壁又找不到摆脱目前处境的出路,只好扶着桌子慢慢坐下,尴尬地陪着笑。“在家里说说,又没有外人。”
  “祸从口出,谁不知道你嘴上没把门的,没准啥时候捅出去呢。再说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们要忍耐,最好别念叨!”
  这番对话当然是在以前。这会儿,屋子里静极了,窗外连个人影都看不到。我呆呆坐着,没有地方可去,也没有一个人可以谈谈,帮我从烦恼和痛苦中解脱出来,心里七上八下,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时间的流逝是如此缓慢,又有被关在特殊监狱的那种感觉(我的生活,就是我的思想),只能同自己讲话,同自己交往,特别害怕孤独。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脑海,白天太危险,随时都可能有人闯进我家,等夜深人静藏在被窝里,再听听苏联广播。以后的日子里,我一有机会就在齿盘上寻找一个个波段,调到最小的音量,屏住呼吸听下去,有时还会听到英国广播公司和美国之音的新闻。当然,你得忍受巨大的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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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5-08 15:22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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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楼

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第三部 水与火 第七章 偷听敌台

 

                       三

  我的秘密泄露出来,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有一次,天气很坏,又湿又冷。母亲出去串门很晚才回来,我趴在被窝里收听苏联广播,声音虽时大时小,但能够完整听清,听着听着就迷糊过去,忘记关死半导体收音机……母亲听到声音掀开被窝,关死收音机摇醒我:
  “艾平,你干的好事!”
  夜色深沉,窗外乌云翻滚,山雨欲来。我在灯光的阴影里睁开眼睛,仍旧沉浸在梦乡中,毫无防备,不明白她指什么:
  “什么好事?”
  “我不想生你气,还嘴硬。”母亲将半导体送到我的眼前,脸色非常难看,声音压得很低。“听苏修广播……敌台!”
  “听又怎么啦?”这件事也许并不重要,但我身上流淌着叛逆的血液,什么都使我生气,不想回答母亲的盘问。“没人知道,反正怎么都不好,怕啥!”
  我说这话时,并没有什么特别意义,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我自己也不清楚,但做母亲的想法就不同了。
  “你都快吓死我啦,是在跟我讲话吗?”
  母亲被刺痛了,我以前从没有看到过她这样,愤怒、恐惧、惊骇一时交织在她的情绪里,扬起巴掌打向我,一掌接着一掌,啪啪直响。显然,在她看来,今晚的事情极为严重,从这家到那家,大家全门挨着门,任何事情都瞒不过别人。一句话不谨慎,一个行为不谨慎,都可能使你落入无底深渊,一去不复返。她唯恐每动一下舌头都可能被人听去,每一个面部表情都可能被人观察,要不怎么说“夜深人静,隔墙有耳呢”(同是社会主义制度,苏联建国十七年进行了文化大清洗,而中国建国十七年发动了文化大革命,我们大可怀疑这里有历史的规律性)!她平常善良而又温和,极少发这么大火,今天却大打出手,自己也气哭了。
  我又痛又伤心,而不管怎么说,我们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一种最纯净的感觉,它存在于我们的诸种信念之外。她总说我脑子里塞满不切实际的想法,净给自己出要不得的主意,难道非把一个孩子改造成像她一样谨小慎微的大人就好了?我忽然觉得,母亲离我是那么遥远,我们在一些问题上可能永远也达不成一致,最好什么都不必再说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于是翻过身子背对母亲。
  “妈,妈……”姐姐和妹妹把住母亲的胳膊,央求。“别打了!”
  母亲仍不住手。
  “妈,弟弟错了,改就是了。”
  “哥,向妈认错呀。”
  “造反派打我,红卫兵打我,你也打我。”我震惊母亲怎么变得如此凶狠,坚决挺住不流泪,使着性子说。“我还有活路吗,大不了一死!”
  “不许你跟我顶嘴,不是认错,你向我保证,决不能再听。你不可以这样做,绝对不行。我是你妈,你还不相信我吗?”母亲痛心疾首地拍打炕沿,又扬起脸颊,扇开自己的嘴巴。“儿呀,儿呀,一旦被他们发现,这可是死罪呀,没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了。你胆这么大,气死我了!”
  她转身对着窗户坐下来。
  这些过激言词只是气头上的话,这回她真的给伤害了,我对自己的举动很后悔,比挨打更令人难过,但话一出口不可能收回来。像孩子都把家长的管教看作专制,认为自己的生活受到束缚一样,我对她的说法既反感又抵触,有好几天不跟母亲说话。过去我不想认识这一点,总是躲进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只可怜自己不关心别人,与母亲碰撞出种种烦恼和不快。父亲过去说我是个犟眼子,使起性子九头老牛也拉不回来,越是大人不许做的事情,越是要做,早晚要吃大亏的!这话说得一点儿没错,连我自己也不喜欢自己,我这一辈子因为死犟不知吃过多少苦头,虽然嘴上从不肯承认,到头来总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棺材不落泪。不管怎样我都不应该说这些过分的话,因为无谓的冒失我给母亲添过许多麻烦,致使她挨过好多次批斗(我看不到这些情况,也不想看到)。“文革”结束很久我才知道,当时的情况让人感觉苏修比美帝更危险,偷听“敌台”被捕的大有人在,如贵州的有些人还被造反派枪毙了。如果有人知道我们家偷听苏修广播,可想而知意味着什么。
  这个夜啊,特别的长。
  这件事发生之后,母亲采取断然措施,坚决将半导体锁进写字台的小柜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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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5-09 08:06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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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楼

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 第四部 小小鬼队员 第一章 大毒草电影

                                   
                                                                        
                                                          一                       
                                                                        
  天空昏暗下来,下起一场场冷雨,树叶明显变黄了。
  今天上午,我在家里喂小羊,王官迷和几个红卫兵闯进院子,不由分说将我押进俱乐部参加大会。有人给我挂上牌子,推进站在后面的鬼队里,再没说别的。到达会场时我稍稍有些晚,但不是最后一个。从人群中留出的通道望去,我觉得氛围不对,以往牛鬼蛇神一律撅在主席台前,这回不像往常,主席台上也没有大横幅标语,倒是挂着一幅白色的幕布?俱乐部里坐满了中学生,后排还坐着许多厂里的工人,地下尽是瓜子皮和烟头。学校革委会主任白脸狼一反开会的常规,正襟危坐在第十排座位上,胸前戴着三枚毛主席像章,嘴唇上挂着微笑。革命教职工坐在左右,一脸奇怪的表情,这么多人拥挤在一起十分闷热,有些人都显得迫不及待了。稍稍等了一会儿,鬼队被允许坐在过道的最后一排座位上。
  俱乐部里的灯光黑暗下来,嘈杂声逐渐平息,只有安全门口微弱的红灯亮着。
  “陈老师,是不是要放电影?”我问身边的陈斯基。
  “更好,省得劳改了!”陈斯基悄声道。
  鬼队老师都以为放样板戏,或是《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等老影片,受教育,大家早看腻味了,坐在那里,想一开演就借机睡一觉。可是盯着银幕的眼神透出惊讶,几乎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这是事先没有想到和预料到的,放的电影是《舞台姐妹》,一下子把人拉回到久远的年代!与此同时,银幕旁的大喇叭咝咝啦啦响起来,那个阶级斗争嗅觉比狗还灵敏的女教师坐在一张桌子前,长着张瓦刀脸,一双死羊眼,声嘶力竭地对着麦克风批判影片:
  “革命造反派战友们,红卫兵小将们。最高指示:‘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反对。’共产党的哲学就是斗争的哲学。今天我们彻底批判反动电影《舞台姐妹》,口诛笔伐,坚决肃清他们在我校的流毒。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两个阶级、两条道路、两种路线的斗争,我们决不可以等闲视之……”
  女教师不说话了,继续看电影。
  大家都望着银幕,脸上的神情不可思议。
  我忘记影片怎样开头的,很快被银幕上的内容吸引住。故事发生在江南的某小镇上,穷丫头竺春花为躲避财主的迫害,逃到一个走江湖的越剧班子找饭吃,被师傅收为弟子。师傅是个不肯趋炎附势的艺人,教导女儿邢月红和弟子竺春花:“台上认认真真唱戏,台下清清白白做人”。师傅死后,戏班老板将她俩卖到上海的一家剧院,迅速走红。邢月红却嫁给剧院的经理,和追求进步的竺春花分道扬镳。我都忘记自己在什么地方了,如醉如痴,又回到正常的生活,那个女教师喋喋的声音响起,才把我拉回现实。我观察了一下周围的老师,他们全都受故事感染,向前伸着头,连一声咳嗽都没有,眼里流露着激动和渴望。
  女教师加大麦克风音量,压住电影里的声音:
  “影片编剧和演员为资本主义歌功颂德,大肆宣扬人性论,无耻地歌颂资产阶级反动精神,反动“气节”。如果我们不带着批判的眼光看这部电影,就容易受毒害,被裹着糖衣的毒药欺骗、麻醉。什么‘台上认认真真唱戏,台下清清白白做人。’宣扬的是只顾自己,不顾他人的极端个人主义东西。说穿了,就是隐藏在社会主义阵营的一小撮敌人,借电影这种形式宣传大叛徒、大工贼刘少奇的阶级斗争熄灭论;就是和党背道而驰,达到其不可告人的罪恶目的,反党,反社会主义。‘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让我们奋起毛泽东思想的千钧棒,不批倒斗臭这株大毒草,决不收兵!”
  “文革”中,其他文化生活几乎进入停滞状态,这次观摩纯属意外收获,令我在女教师的愤怒和恐惧之中,留下许多疑惑和想象空间。可惜演员是用江浙的地方话演唱的,我一句听不懂,不管怎么说,我看懂了故事。导演是通过两个人生活道路的对比,揭示出一个深刻的主题,做人应该像竺春花那样向往光明,追求进步。影片的场景也令我眼界大开,旧上海的十里洋场如此繁华,影片里悦耳的音乐虽感有些陌生,但使人的心变得柔和。我们惯于相信自己的生活就是生活,其实在别的地方还有另一种生活……女教师的声音变成一种噪音,大概她自己也觉得没滋没味,终于沉默,一点声音没有了。直到故事的结尾,上海解放人民翻身做了主人,不知谁突然鼓起掌,整个俱乐部里都跟着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我浑身燥热,心潮澎湃,感动得要命。
  女教师才觉得不对劲儿,气急败坏对麦克风喊:
  “这是在批判大毒草,我们不能为资产阶级喝彩!”
  掌声依然不肯停止。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掌声淹没她的口号。
  “不许鼓掌,不许鼓掌。谁再鼓掌就是对毛主席最大的不忠!”
  白脸狼慌忙从座位上站起来说,伸出两手向下压去,示意安静,掌声才不情愿地平息下来。
  影片演完,鬼队被红卫兵押到台前,他们像命令狗一样命令我们,我和老师们也像狗一样俯首帖耳,排成一排当做活靶子批判。种种迹象表明,批判会上的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只有女教师一个人念稿子,庄严走着形式。听众变得不安分了,有人上厕所,有人交头接耳说起话。连白脸狼都觉得尴尬没趣,带头喊过一阵革命口号便草草收场。我们跟来时一样低首敛眉地走出俱乐部,全都面无表情,肌肉僵硬,不说一句话,连屁也夹着不敢放,极力不流露出激动的情绪。我看见散场的大人小孩都沉浸在刚才的情景中,意犹未尽,边走边回头望着银幕,那种如梦似幻的感受竟比一千句“打倒”更有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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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7楼

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 第四部 小小鬼队员 第一章 大毒草电影

  

                                                                                         二

  因为这次政治活动,我自然而然回到鬼队劳动改造了。
  老师们一连高兴了好几天,一边干活一边谈论故事的内容,劳改的生活似乎也变得比较容易忍受了。在那个生活枯燥单调的年代,能侥幸看上一场内部电影,简直算得上是一种莫大的艺术享受。
  “孙书记,”刘小伙打个响指,吹了一声口哨感叹。“你说《舞台姐妹》是大毒草么?依我看是香花,芳香四溢,那才是大伙的真实心态。”
  “看就看了,让你受教育,别乱说。”母亲不想破坏大家的情绪,转向侯字典关怀地问。“你能听见吗?小侯老师。”
  “啊,什么?什么……听不见,耳朵老嗡嗡响。”侯字典的眼睛盯着母亲,弄懂了谈话,也加入进来。“我能看,过瘾!过瘾!”
  跟着,是一场又长又热烈的讨论。
  “挨一通批判,才看场电影,”陈斯基摇晃了几下脑袋,眯起眼睛。“不知还让不让咱们看了?”
  “要我说呀,够呛。”赵关键把铁锹插在地里,脸色由于激动而微微发红。“如果让我们继续看,我倒要觉得奇怪了。”
  “为什么?”
  “没看人们鼓掌吗……毛主席说过:‘利用小说反党是一大发明’。艺术可怕就可怕在这里,浅移默化,不是批判两句就能够消毒的。这哪是大批判?分明是上正面的教育课嘛。”
  到底是有文化的知识分子,位卑未敢忘忧国,被批倒斗臭依然保持着独立的思维,相信思想的力量,这话一针见血,每个人脑子里都会浮现出这种想法,是大家的共识。这是我在“文革”中看到的最动人的电影,是真正的艺术,没记得批判的是什么,却记住故事中的人物竺春花和邢月红,久久挥之不去。不知为什么,看完电影,我最喜欢的不是那个追求进步、参加革命的竺春花,而是贪恋舒适、美丽迷人的邢月红。我不敢暴露活思想,怕人家说我有资产阶级趣味,自己对自己说,让造反派批判吧,我愿意中毒!
  “女主角穿的旗袍可真好看,”二毛子微微仰起脑袋,用习惯的姿势整理着头发,想起来道。“不知道现在的女人穿起来,是不是也漂亮?”
  我突然想到,要是音乐老师能穿得漂亮些,看上去一定会比现在更可爱,她对这一点又是怎么想呢?
  “所谓艺术的魅力,就是有些东西是真实的,触及你灵魂了。乌拉!”陈斯基手臂朝前伸,高翘起下巴,学着列宁在十月的样子,用从来没有过的庄严口吻说。“说实话,老老实实做人还能错吗?连这样的戏不让演还演什么!”
  老师们都发出会心的笑声。
  “还能让我们看这样的电影吗?”笑声平息后,我追问一句。
  “太阳都照在你身上,不烧化了?哪那么多好事,不可能。”赵关键再次分析道,“想要标榜自己正确,永远得揪出别人的错误。这就意味着他可以随心所欲,要明白这是不可避免的,而且是必要的,就为这个,他更不敢让别人看了。”
  “他是谁?”马历史冷不丁问。
  “我们不该想这些……”
  “那么应该想什么?”
  “人永远都是不完美的,也是不满足的。”赵关键伸出一根手指,垂直往上指了指。他已经说得够多的了,谁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不想再谈论下去,结束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这是一个无论开玩笑还是当真都不应该提及的话题,周围的沉默令人难堪。
  9月的风已使人觉得有些凉了,阵雨过后的地面还很潮湿,大伙的心里格外热乎。阳光突然照亮街道,整个厂区一下子都显得庄严、美好、明亮起来。我进鬼队以来头一次见到老师们如此开心,他们又聊起一些与政治无关的话题,回忆起好多过去的电影明星。陈斯基抱着胳膊,手指飞快地动来动去,用口哨小声吹起了一支苏联的歌曲《山楂树》。这一天真愉快,我希望能再当一次活靶子,又不抱太大的希望。结果不幸叫赵关键一语中的,学校革委会很快发现失算,那以后,我们就和老电影绝缘了。因为,只有造反派才能享受这样的待遇。
  这让我们遗憾了好些日子,从此再不敢有什么奢望。
  也许赵关键说得对,本来就不该抱希望,那也就无所谓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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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 第四部 小小鬼队员 第一章 大毒草电影



                                                                                            三

  我不再孤独了。
  鬼队里再不仅仅只有一个小小的鬼队员,数量迅速扩大,由原来我一个孩子扩大到二十多个孩子。
  一开始红卫兵总部还很为难,若想进一步扩大“斗、批、改”的范围,荡涤一切污泥浊水。学校总共二十多个老师,几乎揪出一半,剩下的都是根红苗正的造反派,上哪去“挖潜”呢?白脸狼启示迟司令:“你们要敢字当头,放手发动群众,揭开阶级斗争的盖子。这就是为什么说要解决‘老大难’,必须先解决思想上的‘老大难’。不要显得太天真了,要有股子刺刀见红的精神,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于艾平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老的没有,挖小的嘛。”于是,糖厂大部分走资派的狗崽子都难逃厄运,轮流上阵,接受红卫兵和造反派揪斗和批判,不过比我稍晚一步。各班级各自为政,斗争范围扩大到糖厂地富反坏右子女,统统挂上牌子游街。一时间人人自危,不知道厄运何时降临头顶。总而言之,迫害的网越张越大,其势汹汹,不可阻挡。只要你家庭出身不好理由足够,马上被定为小“反革命分子”、小“兵变分子”、小“右倾翻案分子”、小“阴谋家”、小“顽固派”。挂牌子,戴高帽,剃“鬼头”,贴“黑心”,比起过去一人出事,株连九族,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屈从这种不幸之前,他们不得不忍受巨大的痛苦。
  有一个女孩叫赵玉兰,是我们同年级二排的学生。仅因她叔叔是糖厂造反派“红旗兵团”的对立面,“二九公社”保皇派的小头头,就对她进行无情批斗,多次被下流男同学趁乱捡便宜,东摸一下西抠一把,搞得她痛不欲生。赵玉兰一直寄住在叔叔家里,叔叔得知侄女挨斗,怕她想不开寻短见,自己是牛鬼蛇神又没办法保护侄女,只得流着泪水做侄女的思想工作,要正确对待运动。可怜赵玉兰参加工作后(那时她已是一个妙龄女郎),情况却没有好转,还是因为“文革”留下的后遗症,稍一受到刺激精神就达崩溃的边缘,自杀了。红卫兵对女孩都这样残酷,男孩的遭遇可想而知。我的同学杨东长,因为父亲是走资派被揪出来,经过无数次批斗,最后押送进市军管会强制劳动三个半月。被揪出的“黑五类狗崽子”还有杨明利、蒋士文。杨明利是我前院邻居,家庭出身地主,自然划归进我的阵营。蒋士文的父亲是个“坏分子”,自己长得又瘦又小,能说会道,因为父亲翻案饱尝红卫兵毒打。后来蒋士文还是借聪明的光,只身逃亡到泰来县偏僻的农村亲戚家,才捡回了一条性命!
  那期间你走进校园里,到处都是凶狠的斥骂声,到处都是挨打者的号哭声,整个学校犹如一座人间的地狱。有哪个狗崽子没揪出来,活得很正常,那反倒叫人奇怪!我一度成为小小的鬼队长,率领小“牛鬼蛇神”们劳动改造。家属区是土路,每年春天“翻浆”,一到雨季就变得泥泞不堪,堆满杂物和垃圾,积满黑色污水,家家户户门前的街道变得更加狭窄了,人必须跳来跳去地行走,搞不好溅一身泥水,惹起一阵咒骂。红卫兵总部让小“牛鬼蛇神”们承担起修路任务,这在往年都是厂里鬼队的活计。我们每天拉着车子,把捡来的砖头瓦块垫进深坑,再撒上一层炉渣修整成平坦的路面。而我,必须监督孩子们完成工作量。这个职务使我非常为难,只能对他们说:“我妈说‘不打勤的,不打懒的,只打没长眼的。’”没红卫兵监管的时候,尽量让大家歇口气,偷偷跑回家喝点水。稍不留神,少不了挨红卫兵的斥责和拳脚。
  冯叔叔的大儿子冯远志比我小两年级,刚揪出来也和我一样,少年不知愁滋味━━拼死想搞清楚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受到如此残酷的对待?直到红卫兵打得他满地找牙,灵魂出窍,发出阵阵惨叫,才彻底领教了“造反派的脾气”。但不管受多大的委屈,冯远志还是挺住不跟家里说,唯恐姥姥和母亲伤心。冯远志的母亲朱润池是造纸厂子弟学校的党支部书记,戴一副高度近视镜,走路四平八稳,非常和蔼可亲。她永远穿着一身肥大破旧的蓝色中山服,胸前挂个大牌子,步履蹒跚地走上铁道专用线,抄近路去造纸厂子弟学校上班。路过我们劳动的菜地,母亲微微和朱阿姨点头,用眼神相互问候。若没有红卫兵在场,她们便简短地聊上几句。
  “没事吧?润池同志。”母亲拄着锄头问。
  “还行,能活下去。”
  “这帮家伙连孩子都不放过,你要挺住啊。”
  “我挺得住,再怎么说有丈夫。”朱阿姨正了正胸前的牌子,眼圈发红了。“可你哪,志刚同志,孤儿寡母的。”
  “战争中都没被打死,现在更死不了!”母亲说。
  “咱们都咬牙活下去,早晚会熬出头的。”朱阿姨捋了把垂下的头发,很快恢复常态。
  两个女人握起拳头扬了扬,像在战争中一样相互激励着,然后闪开身子拉开距离。母亲目送着朱阿姨的身影,沿着爬满牵牛花的树丛远去,手在胸前抚摩着若有所思。我琢磨她是不是又回到战争的年代,心情变得肃穆了。
  连续多日,冯远志浑身是伤的放学回家,父母当然能察觉,唯一的措施是不再让孩子上学了。朱阿姨一天到晚陪着孩子流泪,连哭都不敢大声,全家人只瞒着一个人━━孩子的姥姥。老太太七十多岁,从小一直伺候外孙长大,把孩子视为掌上明珠,怎么能叫她老人家伤心!造反派发现冯远志不上学,大为恼火,专门组织一伙人打上门来,在一片哭声中把冯远志从家里强行押到学校,一家人想瞒老太太也瞒不住了。世界上无论什么样的痛苦,都无法比得上母亲的痛苦,老太太得知外孙的状况心都碎了。她不顾家人阻拦,穿一件旁开口的褂子,挪动着小脚,颤巍巍地来到学校革委会,双膝跪在白脸狼面前哀求:
  “求求你,主任,他还小呀。看在我这快死的人面上,饶了我外孙吧。”
  白脸狼虎着脸背过身去。
  “天呀,大人有罪,孩子有什么罪?他还不懂事,要是有错,全错在大人的身上。”
  “你敢威胁革命造反派。”迟司令咆哮,“冯远志是走资派狗崽子,你知道不?快滚!”
老太太耳朵背,所问非所答,仍然不停地为外孙求情。两个人顶起牛,老太太表示不放外孙死也不走!白脸狼擦了擦前额,经过一段相当沉闷的停顿,皮笑肉不笑地扶起老太太:
  “老人家,你起来,有事好商量。我去做红小将的工作,放你外孙子回家。”
  “真的,谢谢啦!”
  这回老太太弄明白了,校革委会主任具有无上权威,只要他说一句话,什么问题都能解决,连连对白脸狼作揖。白脸狼当真交出冯远志,让老太太领走了外孙。迟司令一手握拳往另一只手掌上一击,吐出一口唾沫,表明在这一点上很不赞同白脸狼。
  “主任,搞阶级斗争就是要六亲不认。”他大动肝火道,“老不死的明明是来要挟造反派,借机发泄对文化大革命的不满,要是对反革命心慈手软,我们还怎么保卫新政权!”
  “你懂得啥,这叫斗争策略。”白脸狼一笑,手放在屁股后面,声音不高意味深长。“我们不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保住外孙子,能保住姑爷吗,咱们新账老账一起算,拿他姑爷是问。”
  白脸狼一番话,冯叔叔倒了大霉。
  他如此这般向厂革委会汇报后,问题马上得到解决,糖厂的几个打手立即半夜三更把冯叔叔从家里拎起来,押进二楼会议室“小会帮助”,罪名是他指使丈母娘反攻倒算,破坏学校文化大革命运动。冯叔叔的额头渗出汗珠,鼻子上是更多的汗珠,无论怎么解释都是不老实,都是顽固不化,都是对抗运动。几个打手逼迫冯叔叔脱得一丝不挂,赤条条撅在会议室中间,一个用胳膊卡住脖子,另一个捂住嘴,抡起皮鞭棍棒对他从灵魂到皮肉进行彻底的“帮助”。人昏倒先狠劲儿踢,踢不醒就拖来一根水管猛冲……冯叔叔被打断了两根肋骨,鼻梁塌裂,再也无法支持下去,趴在地板上死却了一样,回家后三天没下炕。他们家本来就一间房子,全家男女老少都挤在一铺大炕上,女婿遭罪岂能瞒过老人。从此他丈母娘再不敢为孩子的事去找学校,每日里只能以泪洗面,咬碎了牙齿往自己的肚子里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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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楼

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 第四部 小小鬼队员 第一章 大毒草电影

 

                       四

  冯叔叔一向是乐天派,过去总是鼓励鬼队的手下:“同志们,我们是马克思主义者,我们是唯物主义者。我们不是鬼,是人,他们撤了我这个党委书记,还是党员吧。要经得起运动考验,将来的情况必有改观。”
  这一次对他的打击极大,整个人都消沉了,很少说话。冯叔叔家人口多,经济不富裕,家里养着两口猪补贴日常生活,有好多事要干。一天,母亲下班后领我去菜社采猪菜,顺便放小羊出来吃点新鲜青草。“秋老虎”时节,草已泛黄,大草甸子上的热风让人感到皮肤干燥,发疼,我们娘俩刚走出家属区铁丝网外不远,就碰到出来采猪菜的冯叔叔。冯叔叔穿一身破旧的中山装,胸前别着黑心,剃掉半边的头又长出了短发,臂弯里挽条口袋,看见我们就改变方向,一瘸一拐地趟倒野草走过来,像一头长途跋涉的骆驼,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艰难。母亲拐着土篮左右看了一眼,确信没有人注意,走上前去关心地问:
  “冯书记,你没事吧?”
  冯叔叔弯下高大的身躯,站住了,手里攥着一把野菜,眺望着远处的夕阳沉默。母亲又说了一遍,他才转过脸。
  “冯书记,又挨打了,打坏没有?”
  “还挺得住。”
  “实在不行,你去找军宣队反映,看他们管不管。” 母亲愤愤不平,“他们下手太黑,比流氓歹徒还坏,难道党中央让他们‘小会帮助’的吗?盼就盼党和毛主席早日发现这些问题,拨乱反正。不是我发牢骚,难道我们真错了,我至今不明白咱们到底错在哪里?”
“没用,别和我过去一样,做白日梦。”冯叔叔轻轻摇头,发出一声叹息,这叹息那么重,又那么长。他佝偻的身体,如同一棵狂风刮弯的树。“林彪说过:‘这场文化大革命,是革过去革过别人命的人的命!’军宣队名为‘支左’,其实是来打倒我们的。”
  “学校就那个白脸狼搞的,挑动学生斗学生,他一贯不动声色地整人,当面陪笑脸,背后下绊子。过去我们怎么就没看出来,让这样的投机分子混进教师队伍。”
  母亲说得一点儿没错,可惜他们觉察得太晚!
  “现在说这些都是马后炮,没用了。”
  “要不,把孩子送走,”母亲又出个主意,“暂时躲躲,避过这阵风头。”
  冯叔叔望着我说:
  “你的小艾平不也挨整了吗!”
  “我是没办法,无处可去。”
  “咱们是从山东一列火车来的,都一样。”冯叔叔突然哽住了,咽了口唾沫,话语里透出无比的辛酸。他的脸忽而被枝叶间洒下的阳光整个照亮,忽而只照到一部分,忽而又被阴影遮蔽。“我们当初出生入死,就是为了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可是现在,连自己的孩子都救不了,谁能想到啊,谁能想到……艾平他爸,才是条真正的汉子,何必遭这个罪!”
  夕阳正在西沉,空气跟先前一样闷热,一大片云彩遮住夕阳,天空突然变暗了。我牵着小羊闪在一边,不想再看他那塌裂的鼻梁,青肿的嘴角和痛楚的眼神儿。我过去从没见过,也没想过党委书记冯叔叔会有这种表情,不相信会有这种事,精神变得如此消沉,心里好凄凉。
  “冯书记,你怎么了?”母亲猛醒,口气坚决地说。“别这么说,我们要忍耐,千万想开点儿!”
  “我这样说,你也许会笑我,”冯叔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停顿了一下,又低低吼一句。“苟且偷生!”
  这声音令人害怕,听上去那么绝望。
  “不,冯书记,你当初怎么劝我的,不能跟于渭生学。”母亲涨红了脸,急促地说。“你想想,你有老婆孩子,要是战争年代死了,还算烈士。现在算什么,是熊蛋包,丢下孤儿寡母谁管?冯书记,说什么也要为家人着想,你是男人。”
  “什么时候是头啊,有头吗?”他孩子般哭泣起来,肩膀直抖。
  我惊愕得无以复加,想不到高大坚强的冯叔叔竟比我的母亲还要脆弱,似乎不幸已压垮了他,使他失去了最后一点自制力,救火时所表现的那种坚韧不拔的精神,荡然无存。
  “不,有头。他们想让我们死,我们不死,要活,要活个样子给他们看。我要找润池同志谈谈,让她做做你的工作。”
  这番劝说起了一定作用,使冯叔叔平静下来。
  “别,说过去就算了。我没事,真的没事,别跟她说,她也不容易,够难受的。”冯叔叔背起口袋,缓缓地迈开脚步,一只手握起拳头,狠狠捶向自己的胸膛。“当然会有我们说话的时候,但这个时候不会很快到来。我有点儿失态,情绪坏透了,是吗?咱们都是老同志,得挺住,活下去!”
  母亲垂下眼睑,不愿使老领导受窘。
  同是天涯沦落人,女人都比男人坚强,有韧性。母亲在我们苦难到极点的时候,都不曾对任何人抱怨过一句。男人恰恰相反,有时候显得异常脆弱。
  母亲用手顺了顺头发,再没说什么,她一直背靠着一棵大杨树站着,看夕阳把我们的剪影投在地上,沉思良久。树上有几根枝条不知什么时候断裂了,还没完全断开,跟枯叶一起低低垂着。晚霞的余光钻到一片片杨树叶子下面,使它通体透明,在幽静的昏暗中闪闪发光。母亲就这样注视着冯叔叔渐渐远去的高大背影,那剃掉半边头发的“鬼头”显得特别刺眼,消失在家属区的大院里面。她一个寡妇家,既做母亲又做父亲,没有谁可以依赖,能领着三个孩子顽强活过来,从不曾失去希望,坚信总有一天会苦尽甘来,完全是靠老战友、老同事的支持和鼓励啊。所以才能以生平的力量振奋精神,以坚定的目光望着将来,否则就没有力量和勇气支持下去了……有些问题母亲自己都没有想明白,该怎么办?怎样去战胜他们共同的厄运?她没有力量这样做,只能拼命地躲闪着,自己和自己搏斗,不知道如何走出困境。冯叔叔是她的上级,我父亲的老战友,这当然是事实。正因为是事实,伤害性就更大,她还能劝他什么。
  暮色垂落下来,笼罩了整个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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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楼

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 第四部 小小鬼队员 第二章 抄 家


                                             
                                                  一


  正是祖国“形势大好,不是小好,风景这边独好”的日子。不知什么原因,家属区的路垫好后,小小的鬼队自动解散,我又回学校的鬼队和老师们一起劳动改造了。
  记不得哪一天,我们一家人正围着炕桌吃午饭,母亲焖的高粱米干饭好香啊。我端着满满一二大碗饭,上面放个蒜茄子当菜吃,吃得满头大汗。苍蝇在嗡嗡飞,屋里闷热,我刚想推开窗扇凉快凉快,院门一下子被踹开,王官迷和大眼贼等红卫兵闯了进来,院子和大门形同虚设,一大帮人如入无人之境。我奇怪赵和尚怎么也来了?这家伙长得膀大腰圆,秃头,短脖子,扁平的两耳紧贴脸侧。他曾是我的小伙伴,还一起砸过“雪原”照相馆,笑得我连裤子都掉了下来。过去赵和尚从不参加这种行动,只是在特殊监狱里看过我一段时间,如今却成为造反派,看上去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妈,他们来了!”我惊恐地转向母亲说。
  “没事,他们是揪我的。”母亲放下筷子,强作镇定。
  说话之间,王官迷冲进屋喝道:“孙志刚,于艾平,出去!”
  姐姐放下饭碗,站起身。
  “红卫兵要采取革命行动,抄你们的狗家。”大眼贼指着姐姐妹妹,“还有你们──都出去。呵嚏!”
  “是谁派你们来的?”母亲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学校革委会。怎么的,不行吗?”
  王官迷一把掀倒炕桌,高粱米饭和蒜茄子撒了一地。小小的斗室涌进这么多人,几无立锥之地,一部分人还站在外屋门口。妹妹满脸是泪,用手捂住嘴巴不敢哭出声,母亲低声安慰:“爱华,不怕,不怕!”
  “孙志刚,你听见没有?”王官迷命令,“快点,带着你的狗崽子滚出去。”
  我们如同犯人,按照指令站在院子里,一字排开,哼都不敢哼一声。
  姐姐妹妹靠着墙挤成一团,眼睛里满含悲哀,后背和双手仿佛贴在墙壁上。母亲示意她们不要吭声,怕一开口招来更大的不幸。我记起几个月前斜眼抄走了我的《阿Q正传》,当时被虎子吓得屁滚尿流的情景。那是工人抄家,远没有学生现在抄得仔细,做起来得心应手。他们一遍遍从里屋搜到外屋,再从外屋搜到里屋,铁壁合围,反复扫荡,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赵和尚跳上炕掀开炕席,抠遍边边角角每一寸地方,在自己家一样自然而然。台灯被打碎了,光剩下底座。笔筒变成两半,被垛架上的两个木箱打开,被子、褥子、衣物抛了一地,在屋子里和过道上走路都受到了影响。红卫兵踩垃圾一样踩在上面,毫不在意。那台德国造的电匣子也被掀掉后盖,连炕沿都用小刀刮过一遍。王官迷拍着手上的灰尘,对赵和尚嘀咕:“到底有没有电台?”
  “就这么大,”赵和尚伸出两只手比划着,合成一个小盒子状,“那玩意儿不用电源就能听到外面的声音。”
  “再想想,他们能藏在哪儿?”王官迷说。
  赵和尚捂着后脑勺,急得眼珠乱转。
  我似有所悟,他比划的莫不是半导体收音机,就放在写字台小柜里,何必兴师动众!
  屋子里全都乱七八糟,外屋更是地覆天翻。碗架挪开了,几个盘子落在地上摔成两半。有人用铁锹这儿捣捣那儿敲敲,发现声音不对就地刨开,看有没有什么秘密地道?大锅从锅台里拔了出来,一个红卫兵撸起袖子摸开炉壁,除了一手黑还抹了一脸黑。大眼贼正瞪着牛眼珠子,盯着天花板上一个四方木盖寻思什么,那是通风口,人可以从这儿上去。我们家刚搬来的时候,我趁母亲不在家爬上去掏房瓦下的麻雀窝,钻得满身都是锯末。我虽掏掉不少麻雀窝,也掀坏了不少瓦片,邻居找母亲告状说,你儿子都淘出“花”来了,屋顶漏雨谁赔!害得母亲连连道歉。她请来后勤工人重新换上掀坏的瓦,并用钉子钉死木盖,让我想上也上不去了。大眼贼和一个红卫兵搬来梯子架在墙上,他让别人扶着梯子,自己爬上屋顶推头上的木盖。梯子在人的重压下震颤得厉害,大眼贼用尽力气怎么也推不开,叫下面递上把斧子来。
  “红卫兵小将们,”母亲劝道,“那是通风口,上面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钉死?”递斧子的红卫兵问。
  “怕孩子上去掏雀窝啊。”
  “这么高,小孩能爬上去吗?呵嚏。”大眼贼越发疑惑,阿嚏连连。“完全可能,电台和变天账就藏在上面。”
    “别上啊,要是摔坏了,我怎么向你家长交代。”
  大眼贼不再理睬母亲,举起斧头砸开木盖,用力一掀,锯末瀑布般倾泻下来,撒得人满脸满身都是,屋里充满一股浓浓的潮腐气味。他抹了把脑袋,吐掉嘴里的锯末,用双臂力量把自己引上去,屁股向后撅起钻进方口里。我想红卫兵一定很开心,觉得这种集体行动是一场激动人心的游戏,氛围让人热血沸腾。其实他们并不相信会真有什么电台,而是把从电影上看到的侦察手段,统统在我家实习一遍,好玩得很。
  “谁家的孩子跑到房顶上折腾呢,踩漏了屋顶怎么办?下来!”
  左邻右舍听到天花板上的脚步声,全走出家门大喊大叫威胁。
  “你再不下来,就上去揍人啦!”
  外面喊得紧,大眼贼从天花板探下一条腿,腮帮弄得乌黑,哆嗦着够梯子,一脚踩空摔在地上,疼得直“哎哟”,一只手还攥着个东西不放。那是住在我家屋檐下的小燕子,已经有四只跟妈妈学飞行了,我一直担心它们不小心掉下来,却被大眼贼活活攥死了。我愤怒至极,闭上眼睛不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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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5-17 09:42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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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楼

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 第四部 小小鬼队员 第二章 抄 家


                                                                                       二

  王官迷终于注意到写字台的小柜:“孙志刚,为什么锁小柜?”
  “不,不为什么。要想检查,有钥匙。”
  王官迷从母亲手里抢过钥匙,打开小柜,两腿跪在地上乱掏一气。他将半导体收音机举在手上,里面藏的古典小说也暴露无遗了。
  “孙志刚,你的问题性质升级了,是糖厂学校头号漏网的大特务!”
  “我的麻烦够多了,怎么又变成特务?”母亲不解地问,“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话要有证据,重调查研究,不能凭白无故扣帽子!”
  “这是活生生的阶级斗争,你用电台里通外国,奉你主子命令破坏文化大革命。”
  “你们说我妈是特务?”站在一边的姐姐说,“真有证据,就拿出来。”
  王官迷得意地晃晃手里的半导体收音机。
  “不对,连这个都不知道。”妹妹歪着脑袋笑了,“根本不是那回事,这不是什么电台,是半导体收音机。”
  “你胡说。”赵和尚把帽子推到后脑勺,极不自然。“你们愚弄谁?愚弄自己还是愚弄我们?”
  妹妹不笑了,跑回屋,从写字台抽屉拿出电池,隔着窗户伸出手,打开半导体后盖装进电池,调动旋钮,收音机的猫眼闪着红光,播放出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孩子们全围拢过来,在一旁看着妹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有一个红卫兵试图从妹妹手里抢过去自己试试。妹妹把半导体藏在背后说:“你不能动,这是我家的东西!”
  “这是国家出的产品,没问题。”母亲怕他吓着孩子,缓和道。
  “孙志刚,这也没问题吗?”赵和尚从写字台小柜里拿出一摞书籍,举起问。
  还没等回答,他猛地往下一摔,那些厚厚的书啪地摔裂,人接着一脚不罢一脚跺去,肆无忌惮地进行破坏。首先遭殃的是《红楼梦》,其次《儒林外史》倒了霉,接着《水浒》也挨两脚。
  “烧了它,让这些‘封、资、修’的东西见阎王去!”
  一声呐喊,所有的人都扑了过去,拿起书从窗口扔到院子里,狂撕乱扯,一张张书页随风飘落,我好心痛又没办法制止。大眼贼踢足球一样踢着一本书,两脚倒动着“运球”,从里屋运到外屋,再从外屋踢到院子里。那本书在地上翻滚,书页张开……赵和尚趁人不注意藏进怀里一本书,肚子鼓鼓的,他拍了一下才瘪下去。过去,他常来我家看书,我不许他带回去看,因为有人不自觉,借走书后再也不还,这回他得逞了。运动一来,人性中丑恶的一面充分展现,还当我没看见。可恨我不敢吭声。王官迷点着一张书页,燃起一团火,火焰越来越旺。红卫兵们围起火堆随随便便扔着书籍,院里扬起一片尘土和烟雾,仿佛这样才能解除他们的心头之恨。我那么喜欢的古典名著,都随熊熊火焰化作灰烬,我的心也跟着烧伤,成为一生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破坏业已完成,满院子都散发着一股烧纸的气味,一块块黑色的纸灰到处乱飞。我们三个孩子都向母亲靠拢,低着头,说不出一句话。家里像遭过鬼子扫荡,坛坛罐罐,炕上地下凌乱不堪。红卫兵小将在我家搜查近四个小时,翻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什么反动罪证、金银财宝。为挽回一点面子,他们夺走了半导体收音机,踏着一地的纸灰凯旋而去。我用脚去踩那些暗红色的余烬,看有没有哪本书能侥幸逃过一劫,只找到几页烧煳的一角,且十分脆,一拿起来就碎裂成几块。
  “艾平,也好,省得我锁了。”母亲看着洗劫过的物品,摇摇头。“想躲也不可能,往哪儿躲,早晚会这样!”
  眼看天黑了,家里又闯进来一拨红卫兵,也不知他们奉哪一派头头的命令,又乱翻过一通扬长而去。因为处在混乱之中,谁都没心思吃饭,我们把剩饭倒些开水搅成稀粥,蹲在外面吃完这顿倒霉的晚饭。那以后一年多时间里,我们家被造反派和红卫兵抄过不下十次,家里经过反复洗劫,可以说挖地三尺,片瓦无存。可在我的记忆里,远没有这一次烧书留下的伤害那么强烈。母亲喂过猪,把鸡轰进窝里早早休息了。只有小羊羔在院里咩咩叫着跑来跑去,时而前腿跪在地上,扒着院墙窥视那边的羊妈妈。
  我心乱如麻,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不知如何平息烦躁的情绪。母亲那种顺从的忍辱精神,没完没了的妥协和迁就,尤其使我愤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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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5-19 15:48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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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楼

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 第四部 小小鬼队员 第二章 抄 家



                         三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
  月光瀑布似地洒在地上,一片亮闪闪。
  月亮把我瘦小的影子投在地上,我动,它动,我不动,它也不动。我观察起那银盘似的月亮,好像有两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我知道嫦娥奔月的神话故事,据说那大影子是嫦娥,小影子是玉兔,他们在月宫生活得好孤单才向往人间的。我却无比向往月宫的生活,想象那地方虽然清冷,却没有痛苦,没有丑恶和仇恨,多么希望母亲能带我飞上天去,远远地躲开造反派、红卫兵,孤单也认了。可惜这是幻想,我们也无法长出翅膀飞上月宫……从什么地方传来一缕笛音,越来越真切?又响起悠扬的二胡声,犹如一条小溪流在山间,流在夜色里。二胡声丝丝缕缕飘过来,我以为是幻觉,侧耳聆听。是俱乐部的大喇叭又要广播最新指示,这么晚才放广播?不对,这是电影《洪湖赤卫队》里的插曲《洪湖水浪打浪》,广播电台决不可能播放。那么是邻居家的唱片机播放的?也不对,他们不敢开这么大的音量,让红卫兵发现还不被抄走了。
  我被这乐曲吸引,推开院门循着乐曲声找去。
  乐曲声原来是从朋久家传出来的。
  朋久家的院子里种满高大的向日葵,葵花已落,沉甸甸的花盘耷拉着脑袋。院墙旁斜拄着几把铁锨、镢头、锄头。朋久坐在凳子上拉着二胡,两个同伴站在身边,一个吹笛,一个吹口琴。他们三个组成一支小小的乐队,在向日葵中间,在皎洁的月光下吹奏着,用脚在地面上打着节拍,达到忘我的境界。我停下脚步,仿佛被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声音所吸引,趴在院墙外看着,在那样的环境和气候下,能听到如此优美的歌曲,真是既害怕又兴奋。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美丽,他们哪里是在院子里演奏,而是在天然的大舞台上演出,那一圈向日葵就是演出的布景。风轻轻吹着,月光如水,肥大的叶子随风摇曳,舞台上一片光影婆娑。乐曲声忽然昂扬起来,直上云霄,要融入那浩瀚无垠的夜空。身边又凑过一些孩子,不少大人也被吸引过来,站在院墙外聆听。我早知道朋久喜欢拉二胡,在市里的二胡比赛中获得过三等奖。母亲夸奖他说:“这孩子有出息,将来是上大学苗子!”
  一曲终了,朋久拧一拧二胡弦柱,再拨一拨琴弦,院子里又响起《洪湖赤卫队》中另一支插曲,《让天下的劳苦大众都解放》。朋久深长地呼吸着,一只手在随着心潮起伏运弓,另一只手在琴弦上抚抹揉弹,琴声波涛般涌来,时而低沉,时而激昂。你可以感觉有一种热烈顽强的力量,使人的内心兴奋震颤。大家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头一次听似的。猛然间,我看到迟司令和一伙红卫兵朝这边走来,他们人不少,手里攥着棍棒、皮带,像搞联合行动。人群中出现骚动,充满了紧张的气氛。我一机灵,赶紧跑到阴影里躲起来,紧靠在墙上,恐怕要出乱子了。琴声在延续,在夜空中回荡,吸引着听众不肯离去。迟司令他们推开围观的人群包围住大院,演奏者却始终不为所动,沉浸在动听的旋律里。
  “走吧,走吧,别在这儿啦!”迟司令看到自己的权威受到挑战,沉下脸,大声驱赶听众。
  孩子们害怕了,不情愿地向后退去几步。
  大人们没有动地方。
  “干什么?他们拉他们的,我们听我们的,凭啥撵人家走?”有一个工人不高兴地问。
  “他们在搞‘封、资、修’东西,你在这儿不走,就是支持他们。”
  朋久闭着眼睛扯动琴弓,拉得潇洒狂放,脸和头发都随琴声摆动起来,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满院子月色,亮如白银。大人们抱起肩膀扬脸望着月亮,不再理睬迟司令,退去的小孩,见大人不动,又慢慢凑过来。迟司令十分生气,解下腰间的皮带朝小孩子们的头顶上挥去,孩子们又呼啦一下散开了。
  “咱们好说好商量,阿嚏。”大眼贼很不自然地陪着笑,对大人们缓和道。“请大家离开一会儿,行不行?”
  “我明确告诉你,不行,小子。”另一个工人说,“腿长在我身上,老子想走就走,不想走就不走。”
  迟司令恼羞成怒,一皮带敲在院墙上,大吼:“院里的,不许拉了!”
  乐曲声戛然而止,朋久把住二胡,仿佛刚从沉醉中醒来,看都不看他一眼随口道:“哪个小子敢来找死?”
  “有人向红卫兵总部汇报,我们坚决不许你们搞‘封、资、修’东西!”
  “老子今天兴致好,没时间陪你们玩,滚一边去!”
  朋久摆好拉二胡的姿势,始终背对着迟司令,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点点下巴,示意两个伙伴准备演奏。
  迟司令又敲了一下院墙:“你们耳朵聋,没听见我的话?”
  “他妈的,你以为你是谁?”朋久火了,把二胡靠在板凳腿上,怒目而视。“你再敲一下我家的院墙,活腻味了吧?”
  迟司令再次举起铜头皮带,傲慢之中带着心虚,用力抽了下去。朋久抄起铁锨一个箭步冲上来,将锹尖戳向迟司令的胸口,皮带落在锹尖上。大眼贼凑过来要动手,吹口琴和笛的两个同伴也拿起镢头、锄头。这边端着铁锹、镢头,那边举着棍棒、皮带,双方隔着一道木板障子摆开阵势,怒目而视,剑拔弩张。我张着嘴,待在阴影那里,肩膀感到发冷,手心都攥出了汗水,怕他们真打起来朋久吃亏。心里想回家,又想看看红卫兵们如何收场,于是决定不走了,将身子更深地隐藏进黑暗中,坚持看到底。王官迷知道朋久是个狠碴子,从他的眼神里就一目了然,见事不妙退到后面。朋久把铁锹架在院墙上,抵住迟司令道:“哪个小子要敢越过院墙一步,我砍了他!”这之前,两人有过不少磨擦,朋久和迟司令因观点不同打过一架,吃了大亏。迟司令仗着人多势众曾把朋久打出学校,朋久让他等着,说咱们没完。迟司令马上吃到“没完”的苦头,当天晚上放学的路上,他就被朋久和两个哥们儿截住,一顿大棒子打得抱头鼠窜。朋久仍不罢休,又跟着他的屁股追到家里,用大砖头砸碎门上的玻璃,让他出来赔礼道歉。迟司令和家人还以为这只是一时冲动,等气消就好了,躲在家里说什么也不出门。朋久大喊:
  “妈的,要再不出来,老子放火烧房子!”
  迟司令的父亲挺不住了,心里着实有些慌,真怕他做出过火的举动,一把火烧了房子。他豁出老脸走了出来,当着看热闹的人向朋久赔礼道歉。这件事最初无人知道,后来才传开来的。迟司令咽不下这口气,本想纠集打手们报复朋久。如果真是那样,情况可能完全不同,以后的事就不用说了。没想到朋久人缘极好,咬人的狗不叫唤,谭老西子和小不点也遭到同样的命运,全都被朋久和他的哥们儿打得屁滚尿流,哪里还敢再捅马蜂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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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5-22 09:39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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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楼

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 第四部 小小鬼队员 第二章 抄 家

 
                      四

  寂静的街道上传来重重的脚步声,朋久的父亲李木匠回来了,后面跟着他的老伴儿。
  李木匠是厂里有名的老倔头,矮墩墩的个子,为人仗义,脾气火暴。他已经喝得满身酒气,眼睛通红,早有同事告诉红卫兵正在围攻他的儿子。李木匠问为什么?同事说因为拉二胡。李木匠脖子上青筋暴突,双拳紧握,说我儿子拉二胡干他们什么鸟事,哪个不怕死的小子敢到我家撒野!朋久母亲是家庭妇女,心地善良,胆小怕事。她拉住丈夫央求:“老头子,千万别发火,有事慢慢说。”李木匠哪里听得进去,嗓眼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他一把甩开老婆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里。大吼:
    “你们要干啥,太岁头上动土是不是?”
  越来越多的人从别的胡同赶过来,一个接一个站在朋久家院子周围,伸长脖子,踮起脚尖,像在给李木匠助威。在场的红卫兵们一下被镇住了,目光都集中在李木匠身上,不敢再闹。
  “我们这是革命行动。”迟司令心里胆怯,嘴上却很强硬。
  “谁他妈惯着你们,给我滚!”李木匠的嘴里吐着白沫,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他道。
  “我们可以走,但必须让他们别拉了。”
  李木匠一把揪住迟司令的领口:“你说谁?”
  迟司令身子一扭,挣脱开来。他退了两步站住,仍不改口:
  “说你儿子。”
  “他在自己家拉,你管得着吗?”
  “自己家拉也不行,他拉的是黄色歌曲,我们就是要管。”
  “放你妈的狗臭屁,鸡蛋教训不了老母鸡,叫你爹来说!”
  “这是我们搞的革命行动,跟我爸没关系。”
  这可把他气坏了。
  “呸!黄嘴丫儿还没褪的小崽子,你敢犟嘴。俺打一辈子雁,还能叫雁叨了眼!”
  “你别倚老卖老,敢骂红卫兵。”
  “骂你是轻的,老子还揍你呢!”李木匠说着回身跑进厨房,他的声调虽不高,听起来座山雕的笑声那样可怕。
  “孩子们,快回家吧。”朋久的母亲随后赶来,两只胳膊压在胸前,带着哭腔对红卫兵喊,“回家睡觉去!”
  红小将们还僵立着不动,合不上嘴巴,他们吓呆住了。
  “还愣着干啥?”朋久的母亲紧挨着院门,几乎是哀求了。“快跑哇,快跑,孩子们!”
  李木匠从屋里冲出来,窝着一肚子火,他略微弯着腰,手里攥着一把明晃晃的斧子,以年轻人般的敏捷直奔迟司令:
  “你们不滚,我就剁了你个狗娘养的!”
  大眼贼首先反应过来,溜得好快。他知道那把斧子不是吃素的,锋利无比,没人能拦得住。再说这家人八辈子都是贫下中农,绝对的苦出身,搞不好被砍上几下也是人民内部矛盾。你能拿他怎么样?一点办法都没有!围观的人一下散开,接着又围拢过来看热闹。王官迷随后也怯了,歪起嘴巴拖着皮带一声喊叫:“跑──啊!”几天以前,路上还一片泥泞,现在却尘土飞扬,一阵咳嗽使他只好住嘴。月光下,围攻院落的红卫兵乱成一团,四散开去,落荒而逃。等李木匠追出院门,迟司令早冲出胡同,连头都不敢回,跑进夜色深处没影了。朋久对这一切好像没看见,又和两个伙伴拉起一支欢乐的曲子。看热闹的人无不拍手称快,哈哈大笑,我在一旁也暗暗叫好。李木匠骂骂咧咧地还要追,但酒劲儿上来了,脚底下直打晃,几乎要摔跤了。大伙赶忙拦住他,好说歹说把人劝回家,后来人们又在院外议论一阵,就慢慢地散去了。
  “文革”中这类磨擦很多,红卫兵对根红苗正的孩子毫无办法,既感到气恼又无能为力,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听之任之。那时候我并没有什么反省意识,也不曾检讨过这场革命的荒诞程度,但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文革”中一种自发的反抗活动。
  朋久才是一个无所畏惧的孩子,给我留下的印象特别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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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5-30 09:39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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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楼

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第四部 小小鬼队员 第三章 我创造了一套遛土豆的新办法

       
  
                                                                                            一
  
  落叶飘下来,北大荒的秋天到了。
  一连几天刮起大风,沙子扬上了天,形成烟柱盘旋于空中。太阳如同月亮一样暗淡无光,天空变成灰色,大白天都点灯。要说齐齐哈尔的风有多厉害,“一年刮两次,一次刮半年”,民间一直流传卜奎“是一座大风刮来的城”。吕大姨形容得最为形象:“这是上午十点多钟,突然间烟囱呼呼响,门窗乱撞起来。等你看到远处的风沙刮来,撩起衣襟蒙住脸往家跑,转眼间天昏地暗,连眼睛都睁不开,十几步外什么都看不清了。顶风,你得侧身弓腰,低着头,眯缝眼,有时甚至倒退着走。要是顺风也好不到哪去,大风推着人,你不想跑也不行,还得使劲儿往后仰上身,怕收不脚啊。几分钟后,你跑进屋里,除了牙齿是白的,鼻子、脖子、脸、头发,浑身上下全黄了。是什么?土呀!”
  我们就住在齐齐哈尔有名的大风口━━黄沙滩一带。沙尘暴过后,空中呈现土黄色,草垛被吹得七零八落,小树从地上齐根折断,家属区仿佛下过一场“土雨”。上次抄家之后,造反派在我家召开一次现场批判会,愤怒声讨母亲窝藏“封、资、修”黑书的罪行,放着毛主席的红宝书不看,净看些封建糟粕,反动透顶。我们家的屋门、院墙、仓房、猪圈上,凡能贴东西的地方又贴上一层大字报和标语。这样一来,他们新贴的大字报全面覆盖我家院里旧有的大字报,层层叠叠,成了一面面纸张的墙壁。
  “太不像话,连人家里都不放过!”姐姐生气地嘀咕。
  “随遇而安吧,千万别碰坏啊。”母亲叮咛我们,小心谨慎是目前最好的活法。
  从那时到现在,除了其他种种苦恼之外,我们一家人又添了一桩不幸,每天都在大字报的丛林里穿行,稍有不满就是对抗无产阶级专政。还得时时刻刻看护这些侮辱自己的白纸黑字,一有邻居的孩子串门母亲就喊:“别碰那些带字的纸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引得孩子哈哈大笑:“你们何必疑神疑鬼,碰碰有什么了不起?”妹妹不高兴了,往外撵开孩子们:“还笑,不怕笑掉大牙。要不,你们别串门了!”我再不敢放那头半大的白猪到院子里玩,它喜欢靠墙壁蹭痒痒,怕碰坏大字报。下雨天没办法,那是自然损坏。遇到大风天刮开大字报的边边角角,母亲还得打点儿糨糊粘上,以免造反派认为是我们撕的。我们家今年买不起新棉衣了,穷则思变,母亲拿出父亲留下的棉衣棉裤,一件件摆开,请来吕大姨帮忙改给孩子穿。两人坐在炕上穿针引线,一针又一针,边做棉衣边唠嗑,我在院子里修耙子,换耙齿,准备去搂柴火。
  “孙老妹,你这些日子病得不轻?”吕大姨关切地问,“脸都没血色了,蜡黄蜡黄的,去医院看了吗?”
  “看过,吕嫂。”母亲轻轻地答,青肿的眼眶泛着紫光。
  “什么病?”
  “妇科病,来不完的例假,就是淋血,顺着两个裤筒流,腰疼的不得了!”
  “这怎么行,人有多少血可流,还干活!孙老妹,快躺着休息,你得好好保养,生活上要有规律,吃药了吗?” 
  “吃了。”
  “你别太省了,自己亏待自己。”吕大姨歪着脸叼着卷烟,一口黏痰又远又准地吐向墙角。
  我是个敏感的孩子,虽不懂大流血是什么病,却经常看到母亲连下炕都手扶着后腰,把没力气洗的裤子泡在水里,一洗衣盆水都血红血红的。她变得越来越瘦,血都浸透炕上的褥子,“鬼头”上的短发还没长齐,枯干的嘴唇裂开许多小口。实际上,她每次来月经都有几天下身流血不止,浑身浮肿,血越出越多,间隔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但有三孩子,无论病多重也得支撑这个家,必须咬紧牙关,必须爬起来,必须挺住。稍稍养好一点儿,母亲即用两只手撑着腿直起腰,头使劲儿前拱,斜着身子一点点下炕了。起初她扶着墙壁慢慢活动,嘴里发出轻微的呻吟走出家门,很快又活跃起来,只有眼里深藏着不堪的疲惫。吕大姨又问:
  “怎么搞的,腰还疼?”
  “‘小会帮助’的,疼得像断了。”母亲的身子一颤,声音更低。
  “这帮小杂种操的,下这个狠手!”
  “经历的事太多,也就不当回事了。运动嘛,别人倒没什么,打两下打两下吧。”母亲提高声音,手里的针扯得老远,把线都拉直了,说几句话都感到肚子和腰眼一阵疼痛。“可恨那个邹少将公报私仇,专往我腰上踢,还以为人多我看不见!” 
  “哪个邹少将,这么坏?自己活得好,也让人家活得好,这才是做人的道理,找他家长去。”
  “别,吕嫂,找也没用,同这种人没有道理好讲,就是那个去年打小艾平的邹少将!打我可以挺着,只是担心他对孩子下毒手,打坏哪儿都一辈子!”
  有一阵子母亲不吭声了,在集中气力忍住疼痛,眉毛和眼睛都皱到一块,差不多要倒下来了。她擦擦脸上的汗,又扶住墙壁挺住了。去年,邹少将无故打伤我后,激起糖厂广大群众极大的民愤,搞得他自己灰溜溜的,红卫兵小头目的官也丢了。从此他对母亲心生忌恨,表面上顾及影响不敢公开报复我们,暗地里却痛下杀手,这次又没放过母亲,打得她好几天都没下炕。
  “唉,人心都是肉长的,就不怕报应。人在做,天在看,地怎么不裂个缝,把他陷进去!”吕大姨撕扯起棉花往布料上絮着,免不了有些伤感。“我倒是想,你们这些老师真可怜,什么错事都没做还得挨斗,你别让孩子硬挺着,躲过一次是一次。”
  “往哪儿躲呀?”
  “到我家,老蒋家,哪不能去。”
  “连累你们怎么办?”
  “我这把老骨头怕啥。”吕大姨鼻子里哼了一下,望着玻璃上贴着的大红“忠”字。“我们大家都望着点儿,他们再来揪孩子,你就让艾平往我家跑,他们还能把我老婆子吃了!”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我停下手里的活计,吕大姨就是这样一个仗义善良的女人,谁处境不好就同情谁,总想为别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吕嫂,你不想收艾平做干儿子吗?”
  “是啊,我们家那个老头子,一辈子都想要孩子!” 
  “那我就让艾平拜干妈,艾平,进来。”
  “干妈──”我走进屋里,一下子跪在吕大姨面前。
  “快起来,孩子。有人喊我一声妈,我和老头子还不乐死了!干妈今个儿没带钱,明个儿补上。”吕大姨咬断线头,收起顶针和剪子,卷起手中活儿,把一根带线的针别在胸前的衣襟上,跳下炕扶起我搂进怀里,说这是自己一辈子修来的福,到老了还得个这么好的大儿子。“我刚才看你锅里熬的是粥,粮食又不够吃了吧,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哟!用我的粮本买点儿,咋整,对付到月底吧。我们老两口伙食比你们强,没小孩,吃不了。”
“总麻烦你,他干妈,我想说……我想说下次挨打回不来……”母亲捂着胸口,嗓子里有些堵,泪水在眼里旋转。“有你照顾艾平,我要有个三长两短,死也放心了。这样的恩德,我们娘俩一辈子都报答不了!”
  “什么死不死的,别说丧气话。麻烦什么,谁知道哪片云彩上有雨,说不定我还能得这孩子的济呢。艾平,以后啊,你就是我的亲儿子,有啥事跟干妈说,好使。”吕大姨登上鞋子跑回那院,然后走出敞开的家门,从木板障子上递过粮食供应本。“孙老妹,快去买粮,晚上咱们庆祝庆祝,我也有儿子啦!”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她们又商量起过冬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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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5-31 08:56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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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楼

卷二 《在特殊监狱里》第四部 小小鬼队员 第三章 我创造了一套遛土豆的新办法

 

                       二

  已是深秋时节,一片片黄色的白桦树叶或杨树叶,无声地滑过地面,空气中弥漫秋草与枯叶的气息。早晨起来,铺满霜花的大地,恍如下过一场清雪。
  入冬前的事情很多,几乎忙不过来。野地的猪菜老了,家家户户都到菜地里捡菜叶,我和姐姐也拐起土篮,跟大人们去捡菜叶了。我是个没父亲的孩子,当着别人面舌头转不过弯,不好意思叫干爸干妈,仍按原来的习惯叫他们吕大姨和吕大姨夫,老两口也不计较,照样待我比亲儿子还好。难得一个星期天,只要天气晴朗,捡菜叶的人特别多,经常碰到三个一拨五个一伙的熟人,母亲尽量避开人家,以免碰到麻烦。我们走出好远才找到一片罢园的菜地,大白菜早被砍掉运走,菜根上残留着菜叶,只要是不烂的菜帮、菜叶,我们全装进土篮运回家喂猪。
  我不怕捡菜叶,就怕用土篮往回家运,菜帮的水分大,死沉死沉的,有时要走三四里远,没运两趟胳膊肘就勒肿了。再后来,我没力气拐土篮了,只好拖着它走。我那时不懂事,以为母亲就应该永远不老,永远任劳任怨,永远累不垮,永远不知道疲倦,好像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难倒她似的。母亲心疼儿子,碰到菜叶多的地方就让我留在地里看堆,她和姐姐负责往家里运,可不管谁拐土篮都沉得要命啊!也有运气好的时候,碰到一块正在收割的大头菜地,菜农干集体的活,大多出工不出力,只要你帮主人割走菜心,剩下的大头菜叶就白送我们了。那不是捡,而是收,痛快得很,我们一家人收一次大头菜叶,够那头半大的白猪吃一个星期的。
  老实说,这些我都不大感兴趣,最爱干的活是遛土豆。
  星期天一大早,我和彬子肩上搭条塑料编织袋,手里拎把二齿子,走遍附近收获过的土豆地,有时能遛回大半袋土豆。这遛土豆是有技术的,自留地不好遛,大地好遛。私人收土豆一棵秧一棵秧挖,很少有遗漏的可能,偶尔漏下一半个也不值得你再遛一遍。虽说“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但最好的扫帚也会漏掉一些东西的。爱国菜社收土豆就不一样了,社员们是用马按垄沟犁,马在前面犁开土豆秧子,人跟在后面往麻袋里捡。社员可不像给自己家干活那么仔细,一走一过捡起浮在表面上的大土豆,小的和犁坏的便不要了。孩子们跟在大人后面用二齿子随便刨几下,准遛到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土豆。碰巧还能刨到一棵遗漏的土豆秧,一下子起到一大窝土豆呢。
  尽管那时人人都把生活需求缩小到最低程度,饥饿还是长期存在的事实,吃几乎成为人们平日里唯一追求的目标。换个说法,无非是人活着是为了追求幸福,而幸福存在于自身,在于满足我们的自然需要。从童年到少年,在我的记忆里总是处于半饥半饱状态,干什么都没有力气,生活中最重要、最紧迫、最令人激动的事情莫过于有东西吃。孩子们早就受够饥饿和贫困的折磨,脑子里经常盘旋的念头就是吃,且很少有吃饱的时候,刚放下筷子就觉得肚子里饿,晚上梦见吃的东西总吃不着,让你觉得勉强果腹的滋味实在不好受。什么小茄包、胡萝卜、大葱、小白菜,凡能入嘴的都往口里塞(“饥饿是最好的老师”,只有真正经历过饥饿才会养成这样的习惯,至于生活为什么如此艰难困苦,谁也说不清楚)。我们也吃刚出土的新土豆,它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水分特别大。一趟垄沟走下来,人家收获一麻袋土豆,你也差不多遛小半塑料编织袋。当然,菜社起的土豆一水水大小,煞是喜人,你遛的土豆不好看,小的多,大的少。那是什么样的土豆都带回家的,大的人吃,小的猪吃,也能为家里节约一笔买秋菜的钱。
  彬子总比我的收获多,他敢和孩子们抢有利位置,跟在起土豆的社员身后遛。我的拿手好戏是捡土豆,连彬子都不得不服气。这是初秋的事。有一天下午,下过一阵挺大的冷雨,雨停后,我招呼彬子一起去遛土豆。他却交叉起胳臂搓着双肩,摆出一副权威架势,眼睛像猫似的发着光说,你真是犟眼子,脑子里进水了吧,这种天气不可能遛着什么东西。
  “我要遛着怎么办?”我嘴上硬,其实心里没什么把握。
  他大笑,满脸不屑,弯腰跺脚发誓道:“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泰山不是堆的。你遛着,我倒着走!”
  我想讽刺他两句,别让他太得意了。
  然而那一次出去,彬子并没有倒着走,我没费多少力气就捡回家半塑料编织袋土豆。
  我找到一片罢园的土豆地,果然泥泞得下不去脚,两只鞋上全是泥坨。几二齿子下去,一个土豆没遛到,脸上、头上溅满泥点儿。我拄着二齿子,眺望一片片苞米地,寻思别白跑一趟,遛不着土豆掰些苞米秸回去喂羊也好。秋风徐徐,荒草萋萋,天色开始暗了,周围一片寂静。不远处的地势有些往下倾斜,有一个隐隐发青的东西在泛白光,我走过去踢那东西一脚,竟踢出一个大土豆!我奔向另一个泛白光的东西,又踢出一个大土豆,哈哈,有意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可是我发现的大秘密,难得的收获,过去从来没有注意,全是被大雨冲走表层泥土之后隐露出的土豆,那种欣喜,真和童话中突然发现盏阿拉丁神灯一样!我越往远处走,捡的土豆越多,都快拿不动了。
  从此,我创造出一套遛土豆的新办法,走起路来神气十足,真是妙不可言,迅速在孩子中间传播开来。这在白土地也算一桩大事,整整一个秋季都兴奋不已。现在想起这件事,我还感到非常骄傲。只要一下过雨,大家都不带二齿子出来了,光用脚踢就能遛到土豆,得来全不费功夫。
  遛过土豆,我们又忙着撸草籽,储存冬天的鸡饲料。
  路两边的草籽没等成熟便被人家撸走了,唯有稻田埂上的草籽肥大饱满,不久就会结霜。平常朝鲜族人怕踩坏稻田不许孩子们进地里撸草籽,等收割完稻子就没人管了。每逢休息的日子,白土地人涌进空旷的稻田里,大把大把地撸起草籽。差不多一个星期,我和彬子、铁南、朋久都背上黄书包,带上大饼子和咸菜作午饭,去江边的稻田地里撸草籽,天天早出晚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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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商强哥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6-05 15:55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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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楼

回复1楼 于艾平  的帖子

精彩继续!
真实,就是我的标签。 网络社会,网上网下一样;现实社会,人前人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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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帽的思想3  元老会员   发表于:2017-06-16 11:58   只看该作者
发帖 60502    精华:15   注册时间:2012-5-11    发短消息        

239楼

楼主10几天没更新了。。。
⊙∪⊙  人生就像打电话,不是你先挂就是我先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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