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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五十周年祭 《原谅,但不能忘记》简体版连载

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07 12:42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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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楼

卷一 《白土地》第一部 晴天霹雳 第五章 “活着的烈士”

  

                      二

    “别打了,我说……同志们,别打了,我说。”
     我听到母亲凄厉的喊声,在暴风雨般的狂吼之中声若游丝,急忙又睁开眼睛。她被两个女造反派从侧门押出来,低着头,沿着舞台边跑向父亲。原来母亲上厕所了,父亲身旁的位置是留给她的。
    “大家静一静,于渭生的臭老婆要揭发他啦。”斜眼望着骚动的人群,笑了笑,举起话筒对准母亲大声说,压倒了其它的声音。“后面的,安静。革命的同志们,造反派战友们,安静,安静,于渭生的臭老婆要揭发他啦!”
     会场上渐渐安静下来,喧哗声传到后排,也归于沉寂。
    “事情是这样的,”母亲迟疑了几秒钟,重又抬起头,她的山东口音在麦克风里分外浓重。“我们在哈尔滨工作的时候,于渭生在省劳动局干计划处长,工资组组长是他过去的同事。于渭生去省里开会,听说此事专门做过老同事的工作,所以省劳动局再三研究,才把工资改革的试点选在糖厂。”
    “谁让你为狗丈夫歌功颂德了,”主席台上有人叫,“简明扼要。”
    “简单地说,于渭生要为低工资的大多数人长工资,王厂长要为高工资的少数人长工资。工资组倾向头一种方案,征求厂里的意见。他,王厂长,在厂党委会上固执已见,人家才换了试点。”
    “孙志刚,你闭嘴,我不许你胡说八道,你是个党员,还有没有一点组织原则的观念。”王厂长忽地站起身来,脸色变得非常难看,跺着脚叫道。“再说,你不是厂党委委员,怎么能知道党委会上的事?”
    “我不是,于渭生是。他亲口告诉过我,当时你还和于渭生在会上将了起来。你说,王厂长,这是不是事实?”
     王厂长一时语塞。其他人也开始对他提出问题,他似乎很不乐意回答,说得特别简短,并对许多事情都回答不知道,甚至越来越不耐烦。台底下的青年工人火冒三丈,不少人举起拳头怒吼:
    “打倒王×!”
    “他妈的,他怎么还能在上面指手划脚?”
    “把王×揪下来!”
     几个年轻人跳上主席台,七手八脚将王厂长揪下台来:“低头,王×,低下你的狗头!”我没看清他们是从哪儿拿的高帽,转眼之间便扣在王厂长的脑袋上,高帽太大,直接滑落在肩膀上,整个脸都被套进高帽里头了。台上台下吼成一片,几个人将王厂长架上前排的桌子跪下,有人给他画大花脸,有人给他挂牌子,有人往牌子上写道:漏网走资派王×,打上大红叉叉。我站在那里,心惊肉跳地感受着这种斗争场面,仿佛那被赶上台接受批斗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一边踮起脚尖想看看父亲怎么样了,他还没有起来。我盼着他爬起来,又怕他再次挨打,我所处的位置又无法看到瘫倒在地的父亲,只有无可奈何地等待着。这样的等待叫人心焦,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头在发烧,耳朵眼嗡嗡响个不停。
     有个维持秩序的人撵我出去了:
    “小孩子来干什么?喂,说你哪,出去出去。”
     我想赖在里面,他一把拽起胳膊将我推出门口。一离开热烘烘的室内,夜晚的寒气吹透衣衫,冷得我打起哆嗦。那人为防止我再溜进去,守在门口,可我不甘心,又围着俱乐部绕了半圈溜进侧门。批斗会在继续,人们正在集中火力批判王厂长,逐渐达到高潮,又揪出一大串他的徒子徒孙,台前大约撅着四十多名牛鬼蛇神了。由于会场上的喧闹,后来上台揭发批判的人说些什么,我都听不清楚了。父亲经过短暂的昏厥醒来,嘴角流出鲜血,母亲扶起父亲艰难地向厕所方向走来。侧门也挤满人,有两个造反派分开众人,让两顶高帽摇摇晃晃接近侧门。我不想让父母发现,赶紧躲在大人的身后,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押他们的人留在门口不走了,示意我的父母自己通过长长的走廊去上厕所。在走廊的深处,两人停了下来,母亲为父亲擦去嘴角的鲜血,要他倚在墙壁上休息一下。等到周围安静下来,我听见母亲低声说:
    “于渭生,又犯傻劲儿了,人家都把你推到刀刃上,为啥不说话!”
    “何苦,经历这么些运动,狗咬狗,一嘴毛。”父亲那高大的身躯直不起来了,脊背靠在墙上,一个奇怪的苦笑扭歪嘴唇。“他自己都自身难保,你还要怎么样,我说什么!”
    “那就自己担着,能扛住么。”
     父亲摇头,高帽跟着摆动。
    “打伤了么,没事吧?”母亲伸出一只手为父亲搓揉胸口,“学学我,挺不住就要求上厕所,多蹲一会儿,歇歇。”
    “寒心哪,真叫人把心都寒透了,没想到为革命出生入死一辈子,落到这般地步,还不如当初不出来干呢!”父亲双手捂着脸,弯下身子,声音里流露着一种悲怆和听天由命的意味。“你不要管我了,我不想连累你……”
    “别,别这么说。”母亲忽然抓住父亲的肩膀,声音哽咽了,央求。“你知不知道还有孩子,他们还小。”
     押送他们的人回过头来,厉声呵斥:
    “磨磨蹭蹭,快点!”
    “你冷静一点儿,于渭生。”母亲流着泪水扶起父亲,她似乎有预感,这是最后一次见自己的丈夫,以后很可能再也见不到了。“求你,坚持住,我求求你,千万冷静。”
    “士可杀,不可辱!”父亲放下手,直起腰,一种视死如归的肃穆溢于眉宇之间━━在他愤怒或下决心的刹那间,这道眼光叫人害怕,好像眼睛里燃烧着火炭。“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要我的头可以,侮辱人格不行!”
     母亲靠在墙边一句话也不说了,只是瞪大眼睛看着父亲。
     昏暗的灯光下,走廊里又阴又潮。两顶高帽向前走去,影子忽大忽小。母亲把父亲的大牌子甩在背后,两人再没说什么,分头走进男女厕所,仿佛生离死别。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一幕,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分手竟成永远的诀别。我的心里涌起酸楚楚的滋味,想等他们出来,但熬不住了,眼皮子打架,只得从人群里溜出来,步履沉重地返回家去。家里一直给我们留着门,我轻轻推开门,钻到小屋的炕上,姐姐早就蜷缩着身子睡熟了。从白天到晚上,我的神经受到强烈刺激,没有片刻安宁,眼前混乱地闪过俱乐部里的那一幕幕闹剧,无法恢复平静。我一直在想,一个人刚才还在台上耀武扬威,怎么几句话就完蛋了,瞬息之间从人变成鬼?父亲反复说“士可杀,不可辱”,是什么意思?种种纷乱的想法在脑子里进进出出,可是我一个也抓不住,更来不及仔细思考,这一整天都是如此。
     我和母亲都没有料到,那时悲剧就诞生了。
     我的父亲已是活着的烈士,他决心已下,要用生命给同胞作出榜样,唤醒中国人,奋起抵抗文化大革命的错误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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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07 12:44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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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楼

卷一 《白土地》第一部 晴天霹雳 第五章 “活着的烈士”



                        三

     父亲是老“运动员”了。
     母亲说他是个直肠子货,上面吃完下面拉,就不能拐个弯!父亲一笑:“我倒是非常想,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父亲喜欢读书,闲暇时也看看小说,书架上摆满马、恩、列、斯、毛的大部头著作。我有时好奇地顺手翻翻,书籍里面画满红铅笔道道,有的地方还打着密集的眉批。父亲对母亲调侃:“有一天我向马克思报到时,与心无愧,是一名百分之百够格的布尔什维克。”
    “书都读狗肚子里了,死教条,哪个买你的账。”母亲笑嗔道,“嫁给你这样人算倒透霉了,天天操碎了心!”
     是的,母亲确实天天为父亲提心吊胆,生怕他直来直去得罪人,经常劝他后退一步天地更宽广。但是她一直坚定不移地爱我父亲,认为他是一个刚直不阿、光明磊落的汉子,父亲短暂的一生也确实与心无愧。1959年大跃进后期,母亲把外祖父接到哈尔滨生活,父亲那时任黑龙江省劳动局计划处处长,听外祖父谈到家乡的情况,难过得一连几天都不说话。在总结大跃进的工作会议上,父亲不顾个人得失坦诚地向党提出建议:大炼钢铁不能再在农村搞下去,老百姓连门鼻子都卸下来交公社了,炼出来的全是一堆废铁疙瘩。农民的私有意识根深蒂固,全出去吃大锅饭地谁来种?没有粮食,工业生产也搞不好。没过几天庐山会议精神传达下来,父亲一夜之间成为大会小会批判的靶子。
     我可以想象,年轻气盛的父亲不能在眼里糅半点沙子,坚持实事求是。他认为跑步进入共产主义是“乌托邦”式幻想,大跃进的浮夸做法无异于杀鸡取卵,在省直机关党员大会上也不肯低头。有人批判他抵制党的总路线,打着红旗反红旗,要他停职检查。母亲说父亲是一条路走到黑的死脑筋,好汉不吃眼前亏,见风向不对把一切都推到我外祖父身上,就说都是老丈人从家乡带来的谣传不行吗。他一个农村老头子,烈士的父亲,谁能怎么样。
     据母亲告诉我,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当时的运动场面就是以后文化大革命的预演。公平地说,反右运动也不分青红皂白地大帽子满天飞,可不挂牌子,不戴高帽,不游街示众,不“小会帮助”,一天到晚打得你皮开肉绽,灵魂出窍。所以我父亲那样经过战争锻炼的政治犯,被送去劳改或关进监狱,也都大多能在极恶劣的流放环境中生存下来。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吗?父亲固执地认为,否。大家都激流勇退,还谈什么创业难,守业更难?父亲明知后退一步天地更宽广,可他强调共产党人敢作敢当,自己怎么能昧着良心说假话。如果让家乡老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他于氏家族凭什么跟共产党闹革命?又有何面目再见父老乡亲?
     父亲一贯以军人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努力争取“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君子坦荡荡,他不肯按母亲教他的办法蒙混过关,整他的人说他顽固不化,要他端正态度,深挖反动思想根源。父亲觉得憋气、窝火、想不通,愤然抛出自己多年的日记向党交心,让审查组看看他的心是红还是白的。这下可叫人家抓住把柄,铁证如山了。我随便列举其中的一条罪证,今天看来多么荒唐可笑。父亲在日记里写了对“打麻雀运动”的感慨,认为这是决策者的失误,大家不该都放弃正常工作一窝蜂出来轰什么麻雀。真消灭了麻雀,生态平衡也将遭到破坏,纯属得不偿失。
     那时候发生的事情,母亲跟我讲过很多。她曾形象地描绘过“全民除四害”的场面。只听得上级一声令下,机关、工厂、学校全体出动,男女老少抢占街头巷尾、林间地头的制高点。使劲儿敲打铜锣、脸盆轰麻雀,没东西可敲的也拍手跺脚人人喊打。据说这样一来麻雀无处歇息,飞来飞去就会累垮死掉。但无论决策者怎样一厢情愿,中国大地上的麻雀也没有灭绝,且不说它除秋天才糟蹋一点田里的谷物,大部分季节都靠吃害虫维持生命。地里的麻雀少了,各种虫害却猖獗起来。
     我的父亲一向只看光明的一面,什么事情都不愿往坏里想,他满以为审查组会欣赏他的赤子之心,承认他是党的好儿女,自己可以顺利过关了。母亲却认为事情没那么简单,现在高兴为时过早,还有麻烦在后面。父亲孩子一般天真得可爱,万万没有想到人家会断章取意,毫不留情将一顶“右倾机会主义”帽子扣在他的头上,职务一撸到底,流放到黑龙江喇嘛甸松江炼油厂劳动改造。
     1959年年底,父亲满眼委屈地离开黑龙江省劳动局,背着行李卷下到冰天雪地的喇嘛甸劳动改造。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的担心和预言也随之应验,天灾人祸不仅使哈尔滨,而是全国范围的食品供给短缺。农村赤地千里,城里物价飞涨,人人都勒紧裤腰带忍饥挨饿。不少省份的老百姓大批大批饿死,虽怨声载道却无人问津。凡经过那个年代的大人,对当时的处境肯定刻骨铭心,比一个六岁孩子的感受要深刻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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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07 14:49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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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楼

卷一 《白土地》第一部 晴天霹雳 第五章 “活着的烈士”



                      四

     我的母亲当时在黑龙江省冶金设计院工作。
     父亲流放后,家里的生活江河日下,一天不如一天。仅凭供给的口粮养不起外祖父了,母亲只得将他老人家送回山东老家。
     我六岁,在省直机关第一幼儿园上大班,每日里的伙食由过去的鸡鸭鱼肉换作苞米面白菜粥。粥稀得像水,里面尽是冻白菜帮子,只要孩子们撒过几泡尿,肚里便空空如也,一到天黑饥肠辘辘,都饿得直叫妈妈。就是这种状况也没维持多久,老师饿得没劲儿教课,小朋友们饿得没劲儿玩耍,幼儿园被迫取消了大部分正常的游戏活动。一日三餐改成两餐,一喝完粥就让小朋友们上床睡觉,尽量少消耗卡路里。我们总是处于供应短缺的状态之中,这无疑是“大跃进”造成的经济失败的恶果,说明城市正在经受严重的食品饥荒,社会必须正视这些它自己制造出来的灾难,连无辜的孩子都得付出沉重的代价。
     我是幼儿园乒乓球队的尖子,刚刚荣获全省同龄组大赛第四名,被市体校选拔为重点培养苗子,每星期有三天去体育馆训练。运动量大,我总吃不饱,身上没有力气。教我的体育老师是个漂亮姑娘,从不提高嗓子说话,经常领我们去其它幼儿园打比赛,为的是主人能尽地主之谊招待我们吃一顿“发糕”。那是一种纯苞米面掺糖精发起来的食物,我可以放开肚子吃个饱了。遇上更大方的主人或许还能请一顿“列巴”就“苏伯汤”,老师和孩子们都可以多吃一点儿,不要钱和粮票。“列巴”是一种俄式酸面包,像个烤焦的大馒头,“苏伯汤”是一种大头菜和土豆熬在一起的菜汤,也是由“老毛子”传到哈尔滨的。我不知道东北人为什么管苏联人叫“老毛子”?母亲说那是被斯大林撵到中国流亡的“白俄”,他们都在哈尔滨安家落户加入中国籍了。走在大街上,偶尔碰上个俄国老太太,三九严寒还穿着条大裙子,满面笑容地问小朋友们好。我想象她做的“列巴”和“苏伯汤”一定更好吃。
     我最盼望星期六母亲来接我回家,晚上能饱饱地吃上一顿可口的饭菜,母亲从不给孩子定量,每次回家都给我留着好吃的东西。
    “妈妈来喽━━”
     我朝母亲鸟儿般飞去,一下子扑进她的怀抱。笑盈盈的母亲先将我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才叫我和老师再见,哈尔滨的冬天至少零下三十度,不“全副武装”人一出门就会冻伤的。于是,我扯着她的衣襟,在小朋友羡慕的眼神中骄傲地离开幼儿园了。
    傍晚,铅灰色的云雾沉甸甸压在高楼大厦顶上,天空飘着雪花,街上的行人不多,公共汽车里却挤满乘客。母亲一手领着我的妹妹,一手领着我,眉毛上挂满霜花,睫毛也冻得发硬,踏着雪地走大约两站路回家。这是我最感到欢乐的行程,吃饱肚子的诱惑那么强烈,冰封雪裹的街道也非常迷人。
     我家紧靠着南岗区儿童公园大门旁边,距哈尔滨著名的秋林百货公司一站路。我那年过生日,母亲曾拿出二十元钱去秋林公司买回一小块生日蛋糕。我们住在临街面的一座六层楼上,楼门前有一道漫长的大上坡。石头块拼成的马路中间铺着两条窄窄的有轨电车铁道,闪烁着冰冷的蓝光,不时有拖着大辫子的电车叮叮当当开来开去,震落电线上的积雪,纷纷扬扬。世界变得臃肿,楼顶上,光秃秃的树枝上,男人的帽子上,女人的头巾上全是雪花。路滑,汽车蜗牛一样蠕动,骑自行车下班的人们遇到下坡大多推着车走。有胆大的小伙子不肯下车,一不留神儿滑倒摔出去老远,引起周围一阵笑声。放学的小学生们三个一伙,五个一拨地追逐戏闹到大下坡,沿着人行道打“滑刺溜”,一下子滑出去五六米远。
     我心痒难挠,企图挣脱母亲的手掌去打“滑刺溜”,母亲哄我说家里晚上吃红烧肉,咱们得快点儿赶回去,路上就别贪玩了。有红烧肉吸引着我,是一件十分诱人的事情,不能打“滑刺溜”也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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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集  元老会员   发表于:2017-03-07 14:56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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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楼

文革,中心思想是好的,是进步的
有爱的地方,就是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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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07 17:06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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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楼

卷一 《白土地》第一部 晴天霹雳 第五章 “活着的烈士”

  

                      五

     我的姐姐于爱丽上小学一年级,她能帮母亲干些家务活了。
     我们一进家门,姐姐就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两个纯苞米面的窝窝头和几个菜团,一大碗白菜汤里漂着四块肥肉片,这是母亲中午从单位食堂里带回来的,没舍得吃留给孩子们。我们一家四口人坐在桌前,母亲给我和妹妹一人一个窝窝头,自己吃起菜团,还说好香啊。我狼吞虎咽吃下窝窝头,只觉得分我的那块肥肉太小,一夹到嘴里没等品出滋味就化掉了,又贪婪地注视着姐姐碗里的那块肥肉,她还没往嘴里送,仍在一点点吃菜团。我琢磨着,她和母亲吃的是什么菜团,那么津津有味?从不像我这个几辈子没吃饱的饕餮鬼,吃什么东西都风扫残云。我拿起一个菜团咬了一口,差点吐出来,原来是豆腐渣和白菜帮做的食物,苦涩涩地直拉嗓子眼!极难吃不说,还一下散了架子,没办法,我只得双手捧着将就吃两口,最后还是忍不住说:
    “妈,我还要肉。”
     我知道姐姐被选入区体校游泳队,经常去游泳馆大运动量训练,也需要增加营养。但母亲偏疼儿子,为保证我打好乒乓球省出好东西给我吃,让姐姐退出训练丢卒保车了。母亲的目光扫过我们的脸上,夹起自己菜汤里的肉片,妹妹也盯着肉片,叫了声:“妈……”姐姐低下头去,勉强往下吞咽菜团。母亲把肉片放进嘴里,我转过眼睛不再看,母亲却把肉片咬成三块,分发进三个孩子的碗里。尽管她已经饿得有些浮肿,腿上一摁一个坑了。
    “妈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母亲做错什么事似的,并不像平常那样说话,有一种迟缓、犹豫的神色。“我决定找你爸爸去,你们愿意吗?”
    “我要爸爸!”妹妹欢呼起来。
    “那我不去体育馆练球了?”我诧异地问。
     母亲摇了摇头。
    “我不。”我舍不得体育馆和乒乓球,教练鼓励我好好练,极有可能入选市少年队。
    “到喇嘛甸也能练乒乓球,妈把拍子和球都给你带去。”
    “那儿能上学么?”姐姐问。
    “你爸爸来信说,有一座小学校。”
    “那就去呗。”姐姐想了一想,同意了。
     父亲反对母亲去喇嘛甸,大庆油田刚刚开发,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油区条件非常艰苦,孩子受教育的环境远不及省会哈尔滨。父亲在信中说,我在喇嘛甸好好劳动改造,用不几年“柳暗花明又一村”,为了孩子的发展你们千万不要来。母亲的同事也劝她莫一时冲动,换作别人想进哈尔滨都不容易。再说你也没犯错误,没人撵你下去,凭什么去那个鬼地方。你带着孩子熬过一段时间,没准你丈夫改造完了能把他拽回哈尔滨。同事是掏心窝子的话,中国的事历来十年河东十年河西,钟摆一样忽左忽右。今天对了,明天错了,这场运动你整我,下次运动我整你,大运动套着小运动,一茬复一茬,始终不能让你开花结果。母亲自十五岁参加八路军以来,经历的运动不下四五次,况且当时的社会已弥漫着一片极左的思潮,她知道同事的见解是对的,这已经成为一切有头脑的人对政治运动的标准答案。但是母亲义无反顾,她早已萌生和丈夫一起流放的念头了。
     我的母亲是个理智型的女人,中上等个头,清秀文静,从不显山露水。她有一个朴实的哲理,中国的家庭条件有限,夫妻好比拴在一根草棍上的蚂蚱,如果其中一个不牺牲自己,哪一头上拴着的蚂蚱都跳不高。母亲放弃自己的追求,情愿做贤妻良母,全力支持父亲投身工作。以坚忍和乐观对待难题与变化,一直是母亲对待生活的态度,她并没有听从同事的劝告,一心想着为丈夫分担些痛苦和不幸,毅然决然带领我们去喇嘛甸了。因为她爱他,只要能同他生活在一起,她就会感到幸福。一直到后来,母亲才为自己的选择懊悔未及,临去世之前还和我念叨,悔不该当初没听同事劝告,她不离开哈尔滨,父亲也不至于去齐齐哈尔糖厂。但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买。母亲说:“我怎么能让你父亲一个人受苦,什么叫患难夫妻?我讲不出大道理,他好的时候在一起,不幸的时候更要在一起。”
     话说回来,我不知道母亲是否思索过,她的选择好沉重,以后会经受多么大的磨难?尽管她处处小心谨慎,到头来还是受到莫大的伤害。父亲倒霉的时候,母亲抛弃优越的大城市生活,领着我们坚决和父亲一起过流放的日子。母亲倒霉的时候,父亲却顶不住压力,抛弃我们孤儿寡母独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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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07 17:08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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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楼

卷一 《白土地》第一部 晴天霹雳 第六章 眼泪救不了我们

       

                                                     一

     邻居家的小公鸡打鸣叫醒我,天快亮了。
  我起来到院子里撒尿,西下洼欢叫一夜的蛙鼓歇息了,四周阒无声息,一片死一般寂静。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今天早晨的这种寂静,跟过去的寂静比起来有点奇怪,甚至显得很是恐怖。菜地里一溜溜排列的大葱生机勃勃,翠绿欲滴。小白菜快一巴掌高了,蓬松的青叶子上挂满晶莹的露水。那几十棵高大的向日葵,也迎着东方舒展开金黄色的花瓣,圆圆的花盘上结满颗粒饱满的葵花子,风沙沙响着,掀动着花盘下肥大的叶子。我睡眼惺忪地把着小鸡鸡,对着小白菜撒出一泡长长的尿水,尽管母亲说过,往菜根上撒尿会烧死菜苗的。
  小公鸡因我出来撒尿暂时停止打鸣儿,这会儿以为没事了,又伸开脖子叽够够叫个不停。它的叫声极为难听,有东西掐住喉咙似的,上气不接下气。我走过去踢了隔壁鸡窝两脚,小公鸡又不出声了。我想起头天晚上的斗争大会,返回里屋看父母是否回家了。父亲的炕位空着,他还没有回来,只有母亲睡在妹妹身边,脸上还残留几点墨迹,可能昨晚太累了,仓促之间没洗干净。她沉重地呼吸着,时而说出几句含混不清的梦话。我悄悄退出来,回到小屋躺下,忽然听到窗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前趟房杨明利家的苏联猎狗狂叫起来,有几道手电筒光柱闪来闪去。我惊恐地抱住被子,以为他们又来揪母亲去参加批斗大会。路上奔跑的脚步声不停,人们在喊叫,外面的手电筒光透过玻璃射进屋里,在我和姐姐身上照来照去,刺得我眯缝起眼睛。窗外一个粗嗓门问:
  “有没有?”
  “这屋也没有。”另一个人答,“是两个孩子。”
  “奶奶的,家里没有,他能跑到哪去?”
  “再到前面看看。”
  脚步声绕过房头,有人推开院门,手电筒光柱又在厨房扫来扫去。
  “都看遍了,他没回家。”
  “你们在这儿看着,”粗嗓门道,“折腾大伙都睡不好觉,逮住这家伙饶不了他!”
  他们不再说下去,嘈杂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走到门口朝外窥视,见两个人在院门旁抽起烟卷,烟头在夜色中一闪一亮,显然有人监视我家的情况。家里人都在熟睡不醒,我没有惊动她们,躺在炕上,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感到一阵阵心惊肉跳,好像要大祸临头,怎么也睡不着了。一会儿工夫,我又听到更多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爬起来扒着窗户向外望去,发现一大群人走来。守在门口的人问:“喂,你们找到于渭生没有?”
  “没有,连个鬼影都没找着。”粗嗓门气呼呼说,“他回来没?”
  “没看见。”
  “妈的,客气个屁,搜。”
  有好多人来到守在门口的人那里,响起拳头砸门声:
  “孙志刚,滚起来,开门,你们都死了吗!”
  母亲被敲醒了,她打亮电灯起来开门,用身子挡住来人问:“你们有事么?”
  “于渭生在不在家?”
  “他被你们带走了,怎么能回家……哎,别惊醒孩子!”
  一群人涌进屋里,气氛相当紧张,灯光下一目了然,他们都非常失望。
  “告诉我,于渭生他怎么啦?”母亲沉不住气了,“出什么事啦?出什么事啦?”
  “他跑了,”粗嗓门说,“孙志刚,我们要你提供他逃跑的线索,带罪立功。”
  “他跑到哪里去了,我还想问你们,管你们要人呢。我临回来前强调过,你们不许于渭生回家,也不许我送衣裳和铺盖,就得为他的安全负责。他人没了,我不找你们找谁?”
  “斗得你轻,胡搅蛮缠。”粗嗓门色厉内荏地说,“这能怨我们吗,看他的造反派睡着了,他长着两条腿呢!”
  “还我丈夫。我把人交给你们了,你们答应过于渭生不出意外,保证他的安全!”母亲反复强调着造反派押走父亲时作出的保证,因为过去的经验使她担心,许多人在运动中被抓走后便永远没再回来,生死往往在于一瞬间。但我看得出,父亲跑了,起码没出安全问题,她一时间轻松许多。
  “妈,”妹妹惊醒了,哭着跳下炕,抱住母亲问。“他们干什么?”
  我也跟着跑进里屋,推着来人喊叫:
  “你们出去,凭啥到我们家欺负我妈,出去,出去,这是我的家!”
  母亲紧张地沉默着。
  孩子一闹,大部分人都心软了,往外退去。
  “孙志刚,于渭生跑不出造反派手心,”粗嗓门训斥母亲,“你等着瞧吧!”
  “我不管什么瞧不瞧的,你们听好了,我要求你们还我丈夫。”母亲追出门外说,“不把丈夫还给我,就没完!”
  粗嗓门领着人群离去了,门口仍然留下两个人监视我家。天大亮了,母亲返回来安慰我们:“睡吧,睡吧,孩子们,没事了。”我们谁也睡不着,坐在炕沿上发呆。母亲洗掉脸上的墨点,生起灶眼的火,做了一碗鸡蛋汤端起走出门外,守在院门口的人不许她出去。母亲据理力争:
     “我要给于渭生送饭,他该吃早饭了。”
  “不能去。”
  “为什么?”
  “没找到人,你送什么饭,你不能出去。”
  “那我也得去,我要和你们一起找于渭生。”
  “回去。”外面的人不耐烦了,“谁也不许出门,少啰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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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07 17:08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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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楼

卷一 《白土地》第一部 晴天霹雳 第六章 眼泪救不了我们

  

                      二

  母亲退回家,心里乱得很,连门也忘了关。她往灶眼里塞把柴火,把鸡蛋汤放在大锅里焐上,一会儿出去看看,一会儿又走进屋里,焦虑不安。屋门大敞四开着,邻居家的小公鸡又叽够够叫起来,家家户户的烟囱冒起炊烟,响起呱哒呱哒地拉风匣声。早晨七点多钟,母亲正在侍候孩子们吃早饭,外面忽然人声嘈杂,脚步很乱,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大帮人再次闯进我家,他们的眼神冰霜一样冷酷,其中一个是斜眼,还有一个学校的女老师。记得母亲以前跟父亲提起过她,说她这个人爱打小报告,阶级斗争的嗅觉比狗还灵敏。室内一阵寂静,谁也不首先开口。母亲以为他们抓到逃跑的父亲又要来惩罚她,放下盛稀饭的勺子,靠在炕沿旁的墙壁上沉默。
  “孙志刚……”斜眼大口地吸着香烟,脸色很不好看,露出红色的牙床开口了。
  “你们找到他了?”母亲不愿意向自己承认,竭力保持着镇静。
  “我是这个意思,让孩子回避一下,我们单独谈谈。”
  “大人说话,你们到外屋去。”母亲撵我们道。
  我和姐姐妹妹走到外屋,听着里屋的动静,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屋里挤不下,先来的人陆续出去,好让别的人进来。
  “找到他,让他好好认罪。”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感谢组织上的关怀。”
  “晚了,于渭生他……”
  “他怎么啦?”母亲以女性的敏感一下意识到出事了,她把手挡在胸前,似乎想抵抗什么灾难。虽然除了一种无形的恐惧之外,她并不清楚她的灾难达到什么程度,急切地打断斜眼问。“怎么啦?怎么啦?”
  “他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畏罪自杀了!”
  “什么,我不相信。”她停顿了一下,双手无力地垂落下来,仿佛在集中思想。“你们留下他时还是好好的,他没有死,那不可能!”
  “他上吊了。”斜眼冷冷地说,“我们在三楼厕所里找到他,人没气了。”
  “他……怎么死的?”
  “用裤腰带挂在下水管道上,跪着吊死的。”
   “不,不是真的,听我说,听我说,他还有气,还有气,还能抢救!”母亲的身体晃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种既像是咳嗽,又像是抽泣的奇怪的声音。她靠在墙上以免倒下去,心里一时还是拒不承认,抱住脑袋喊道。“你们都走开,那不是真的,那不是真的啊!他不会自己死的,不可能!”
  “人已经死了,你必须面对现实,孙志刚,我们通知你收尸。”
  “不━━还能抢救!”
  母亲跳起来,要夺门而出,马上有几个人堵在门口,不让她出去。
  “你们让我出去,抢救于渭生!”
  母亲哀哀地求道,那声音是从紧闭的牙齿缝里透过来的,仿佛下巴已经僵硬,两只手向左右张开,身子往前冲,去推堵在门口的人。她怎么也不相信这是真的,自己的丈夫会英年早逝,而她还能够活下去。她被门槛绊了一下,跌倒了,立刻有几只手把她抓住,拉她站起来。母亲的脸墙壁一样白,连嘴唇都白了,好像始终都不明白自己说些什么:“他不在了,永远不回来了!”
  大祸从天而降,妹妹听到噩耗哇的大哭:
  “我要爸爸!”
  家里已是一片呜咽,姐姐也啜泣起来。我没有流泪,一瞬间觉得痛快许多,父亲再不能打我了,我终于解放了,自由了!
  “不许哭,于渭生是死不改悔的走资派,反党分子!”有人不耐烦地喝道,口气相当粗暴。“你们要端正态度,跟他彻底划清界限,站到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一边来。”
  我站在门口,只觉得他们是不通人情的冷血动物,实在使我们感到气愤和屈辱,人家死了亲人还不许流泪,连悲痛的权利都没有!“孩子,不哭,不哭。”母亲似乱箭穿心,弯着腰,背一直没伸直,走出来搂住我们。“可怜啊,你们都变成……没有爸爸的孩子……你爸爸以后也不会管咱们了!”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出眼角,顺着脸颊流下来。
  但是眼泪救不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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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楼

卷一 《白土地》第一部 晴天霹雳 第六章 眼泪救不了我们

 

                       三

  天塌了,地陷了。
  造反派离开我们家后,母亲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两手搁在膝盖上,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忽然沉落下去,望着窗外老半天没动地方。姐姐哭得跟泪人似的,摇着她的胳膊说:“妈,妈妈,你怎么啦?”母亲这才呻吟了一声清醒过来,她的脸上既没有悲哀,也没有痛苦,只有愤怒和不平。但随便哪个人都可以看出,悬在她上面就要压倒她的是一生中最大的不幸,一种她还不曾体验过的无法补偿的不幸━━天底下她最爱的人的死亡。况且这种悲惨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的,在这个世界上既不可能也没有一点办法得到补救!母亲强忍着巨大的打击打开箱子,找出块黑布撕成黑纱戴在我们的胳膊上,又翻出父亲节日里穿的一套毛料中山装,一套衬衣衬裤,一双咖啡色皮鞋,一瓶茅台酒,包在一个小包袱里让我拿着。自己再拉开写字台抽屉,找出父亲的剃须刀和一把剪子揣在衣兜里,她的眼泪爬满了脸,对姐姐说:
  “爱丽,你留下看家,谁来也不给开门。我领你弟弟、妹妹送你爸爸去。”
  姐姐哽咽着点头。 
  从窗口可以看到,院墙周围聚起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人,好像早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挤得门口水泄不通。母亲临出门前擦去脸上的泪水,对我和妹妹说:“送你爸爸走,谁也不准哭,让人家看笑话。”我扯着母亲的衣襟走出院门,看热闹的呼啦一下向两旁退去,让开一条通道。人群里一阵惊讶,有人朝我们指指点点地冷嘲热讽: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于渭生老婆也有倒霉的时候!”
  “活该,谁让他们当官啦!”
  “瞧她家人,连颗眼泪都没掉。”
  所有的窗口都趴着人,门前也有人踮起脚尖在往这边瞧。母亲拉起我的手,紧闭着嘴唇走过房头,妹妹跟在后面,穿过那些冷冷的目光和幸灾乐祸的嘲讽。她走着,照女人所能有的样子镇静而庄严地走着,外表上越是镇静庄严,内心的痛苦就越大。她慢慢地走着,哪儿也不看,什么都听不见,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她领我走着,一只臂弯里搭着父亲的衣裳,兜里揣着剃须刀和剪子。街上站满了人,我们必须从人群中穿过,好些人跑在我们前面,大家都朝一个方向奔去。母亲一直向前走着,脚步有千斤沉重,竭力把哽咽压在喉咙里,领着我和妹妹向三楼单身宿舍方向走去。我们向前走着,没有眼泪,没有希望,没有思想,脑子里一片空白。越往前走,我觉得她手上的分量越重,脚步就越迟缓,身子也越来越重地倚在我的身上,压得我的胳膊又酸又麻。最后到达三楼锅炉房前人们围观的地方,母亲重重地抓住我的胳膊,抓得我骨头都疼了。为了不让人家看笑话,她几乎是倚在儿子的肩膀上才勉强支持住的,我真怕她一下子跌倒,再也爬不起来。
  我默默分开围观的人,等我们母子走进去,他们再次团团围过来。悲剧正式上演了,人越聚越多,大家都很有耐心地等待着,谁也不想放过看戏的机会。
  父亲的尸体放在一张门板上,一个破草帘子盖着凸起的身体,两只脚还露在外面,鞋子不知哪里去了,光着脚丫儿没穿袜子。我有些胆怯,不敢上前。母亲一下子瘫在门板前,窒息一般揪住自己的衣领,脸微微仰起,泪水在眼角转来转去,她是在拼命吞咽着泪水不让它流下来。“艾平,帮我一把。”母亲蠕动一下嘴唇,让我拉开草帘子,由于遏制着哭泣,她的喉咙里一阵阵痉挛。我俯身掀去草帘子,吓得倒退一步,围观的人都不约而同向后闪去。父亲大瞪着眼睛仰望苍天,脸颊肿胀得扭歪着,脖颈下有一道皮带宽的紫印,弯着胳膊,大张着的嘴巴流着一缕黑色的血迹,像是在呼喊什么。他的头发乱蓬蓬披在一边,满是灰土的米黄色中山服敞开着怀,有三个衣扣掉了,裤子也退到膝盖间,露出肥大的裤衩。我觉得两腿发软,挪不动身子,捂住眼睛不敢再看下去。
  “不许哭,我说过,不要让人家看到我们哭。”母亲跪在父亲身旁,帮他把身子躺好,对我们说。“孩子,不怕,再看看你爸爸,不怕,他是你们的爸爸呀!”
  我从没有见过死人,大人吓唬我们:“小孩子看死人,夜里走道会遇到死鬼,被鬼抓去!”是的,我听了以后害怕极了。我非常害怕藏在夜晚深处的鬼魂,连大气都不敢出,这是每个孩子的头脑里都存在的,对此深信不疑,而且是到处都看得见的。这种想法一出现,忽然有一股冷风吹进我的心里,我感觉到身上发冷,一阵冷汗浸透了全身,手脚都有些冰凉。蓦然间,我又回到现实,一个人死了也就死了,妹妹都没怕我倒怕了,真丢人现眼!我恨自己软弱,觉得惭愧,况且他是父亲,晚上也不会抓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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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楼

卷一 《白土地》第一部 晴天霹雳 第六章 眼泪救不了我们

 

                       四

  我放下手,克制住自己装出坚强的样子,希望不被人家看出来。同时我也不能理解死亡,相信这是所有人都无法避免的命运。我记得当时在我的心灵里产生一系列问号,什么是死亡?什么是以死亡结束的生命?而我得不到答案,竭力想忘记死亡,仿佛死亡不存在似的。母亲的神色变得异常冷静,她竭力镇定起来对付这从天而降的横祸,直起身子,手伸向父亲的脸颊,试图合上他的眼睛和嘴巴。但没有用,母亲刚抚上父亲的这只眼皮,那只又睁开了。“于渭生啊,你想再看看孩子们吗?”母亲温柔地喃喃道,像低低地吟唱。“那就看吧,不过得听话,闭上眼睛吧,总不能死不暝目呀。相信我,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无论如何会把他们带大的,你放心。”
  我的泪水猛然涨出眼眶,流下面颊,鼻子和两腮都发痒,头脑怎么也清醒不过来,但我不能哭,男子汉就应该有个男子汉的模样!父亲的眼皮听话地合上了,嘴巴依旧张着怎么也不肯闭上。母亲掏出手帕擦拭父亲嘴角上的血迹,血迹干涸了,凝结在唇边擦不下去。母亲转过身来对妹妹说:
  “爱华,你回家取盆水和毛巾来,快去。”
  妹妹取水的时候,母亲拿出剪子跪坐在父亲身边,拿起他的手剪起指甲,又取出剃须刀刮起父亲胡子拉碴的脸。她用手指梳拢父亲的头发,剪下一小绺,收集起剪下的指甲和头发,用手帕包起来揣进衣兜里。妹妹打来一盆水,母亲投洗好毛巾,对我说:“艾平,你爸爸爱干净,帮妈给他擦擦身子。”我壮着胆子把住父亲的腿,开始给他脱衣服。父亲的四肢软绵绵的,还有点温热,似乎全身都变得比过去瘦小。母亲抱起父亲的肩膀,让我给他脱掉上衣,拽掉裤子,死人比活人听话,你让他的手脚怎么动就怎么动。父亲的身上只剩条裤衩,裸露的躯体触目惊心,肩膀上、胸膛上、腿上到处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母亲背过脸去,眉毛拧在一起,走向一旁监视我们的造反派,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我要求组织上请法医来,检查于渭生尸体,为什么有这么多伤痕?”
  “我答应不了,得请示领导。”监视我们的人说。
  “我再重复一遍,我要求组织上请法医来,检查于渭生尸体。那你就去吧,把意见反映上去,没有法医的鉴定,家属不能同意送火葬场。”
  那人请示去了,母亲为父亲擦洗身子,等待着答复。
  监视我们的人领来一大群人。
  “还有什么事?孙志刚。”斜眼又露面了,双手背在身后口气生硬地说。“我们要求你尽快收尸,去火葬场,不要干扰文化大革命运动,听明白没有?”
  “法医来了么?”母亲不为所动,坚持道。“我要求对于渭生的尸体进行检查,看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于渭生明明是上吊自杀的,他以自杀抗拒运动,性质严重,情节恶劣,证据确凿,还用什么法医鉴定。”
  “他身上为啥有这么多伤痕?”
  “我怎么知道。”斜眼闪烁其词。
  “我知道,”母亲握起拳头,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有人打的!”
  “你看到了?”
  “人是你们留下的,我要求保证他生命安全,你们答应过。”
  “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别人不知道,我最了解我自己的丈夫,他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怎么会自寻短见。”母亲的嘴角直打哆嗦,抗拒着令她憎恨的势力。由于屈辱,由于悲怆,由于忍无可忍,她竟咬破嘴唇,一道细细的血流淌下嘴角。“是不是别有用心的人打死了于渭生,没办法交代,把他挂上了呢?”
  “你说什么?孙志刚,你血口喷人,无中生有,污蔑革命造反派。”斜眼丢开一成不变的腔调,做了个手势,提高声音吹胡子瞪眼。“你吓不倒心明眼亮的革命群众,我告诉你,公、检、法都被砸烂了,哪来的法医?你不按工作组的指示办,抵制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我们就要采取行动。何去何从,你自己看着办吧?到时候就由不得你了,还要你承担全部的政治责任!”
  我的父亲被关进牛棚时是个活人,抬出来的却是一具尸体,按理说母亲的要求无可厚非,但那个年代按法律办事无异于白日做梦。难道不是吗?公、检、法机构早被砸烂了,已不复存在,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暴力就是法律,强权就是真理。暴力强奸了法律,我们的法律还得说干得好,干得有理。造反派说得出做得出,母亲气馁了,怕他们夺走送父亲的最后机会。她不再据理力争,返回父亲身边要我帮他穿衣服。也不知母亲哪来那么大力气,一个人架起父亲的身体,我强忍着泪水站在那里,手忙脚乱地给父亲一件件套上衣裤。造反派头头狞笑了,经过一番针锋相对的较量,孤儿寡母全面败退了,革命阵营又一次取得伟大的胜利。
  开来一辆解放牌大卡车,众人七手八脚打开车厢后挡板,抬起门板,将尸体抛到车上。我抱起父亲换下来的衣服,上衣口袋里掉出一个皮夹子,打开看了看,皮夹子里面有一张两个戴红领巾的男孩相片,那是我的同父异母哥哥,他们正朝我微笑,笑得自然、幸福、甜蜜……母亲抹去嘴角的血迹,让妹妹回家和姐姐做伴儿,将我抱上车厢,自己爬上来坐在门板边上。押送母亲的人坐进驾驶室,我们娘俩单独面对父亲了。母亲怕汽车颠醒父亲似的把住他的胳膊,我依偎在母亲身边,身子随着车身左右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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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楼

卷一 《白土地》第一部 晴天霹雳 第六章 眼泪救不了我们

   

                       五

  卡车驶向东八里岗子火葬场,尾部扬起柏油马路上的阵阵烟尘,呛得我打起喷嚏。母亲盯着父亲的面孔,一点不为周围的情景所动。我摸摸父亲的身体,已经变得冰凉僵硬,他的脸颊显得更加迷茫和悲愤,嘴巴仍旧大张着。
  父亲你为什么不肯闭上嘴巴,你想告诉我什么?
  你在想我们于氏家族揭竿而起,誓死不做亡国奴,英勇地向同胞们呼吁:“不自由,毋宁死”?
  你在想你的游击队长,终于和他九泉之下相会了?
  你在想我的两个哥哥,你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他们会活得好么?
  你在想你的妻子,能否经受住如此残酷的打击?我们能长大成人么?
  你在想“士可杀,不可辱”,而你为什么最后时刻保持沉默,连一个字都没有留下来?
  你在想自己为什么,能成为齐齐哈尔市第一个游街示众的走资派,第一个被迫害致死的共产党的当权派,第一个“文革”祭坛上的牺牲品,第一个抵制错误路线的勇士?
  你在想自己历尽坎坷,甘洒热血写春秋,一辈子为之奋斗的目的是什么?
  你想知道你的儿子,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在想什么吗?
  我想起我们一家人来糖厂之前,你在从喇嘛甸开往齐齐哈尔的火车上对我们说过的话:“历史的悲剧再也不会重演,大家总算过上安稳日子了!”那正是三年自然灾害的恢复期,也是我们全家人最幸福最愉快的一段时间。你的问题甄别了,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帽子摘掉了,一家人高高兴兴离开你的流放地喇嘛甸。那时候好比窗子打开着,初春的气息充满了屋子,你自己也由鬼变成人,难免不有点得意忘形。父亲坐在车厢的小桌边,在车轮均匀的节奏声中一小口一小口呷着白酒,吃着母亲带来的炒黄豆,向我透露他入党时心里的秘密:“那时候我单纯,比你现在知道的道理多不多少,我举着右手向党旗宣誓:‘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可是我怎么动员别人参军呢?你讲大道理没鸟用,人家也听不懂,谁让你是共产党员了,部队一不打仗,我就得带头在驻扎的村子里宣传:‘谁是条汉子就站出来,怎么能老窝在家里受鬼子汉奸气,有种的跟队伍走。把鬼子从家乡赶出去,我保你们二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
  “那时候这么好当兵?”我问。
  “好当什么,碰上个不愿参军的我也不能走。”
  “为什么?”
  “没完成党交给的任务,我磨破嘴皮子也得把他从家里动员走。”父亲笑了,转动着大茶缸里的老白干酒,又抿下一口。“进城前更有意思,好多人都不愿进城,要我兑现当年的诺言,你猜爸爸怎么说?”
  “快说呀。”我容不得他卖关子。
  “我说我还没保证完呢,咱们打下大城市,我保你们楼上楼下,电灯电话,顺手一拧,自来水哗哗,不比你要的那头牛强多了!”
  “别跟孩子瞎讲,”母亲插进来说,“当心他说出去。”
  交错而过的列车发出呼啸声,淹没了母亲的声音。
  “我说的都是真的,儿子。”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转向我。“不过你知道就行了,我是三杯酒下肚,说话不算数。”
  “差不多了,少喝点。”母亲劝父亲,“免得人家来接你酒气冲天。”
  “爸爸,别喝了。”妹妹鹦鹉学舌,“免得人家来接你酒气冲天。”
  “好好,”父亲酒兴正浓,答应着灌下一口酒。“听老婆话,跟党走,多吃菜,少喝酒。”
他一边说着,一边让我吃他的小菜,我不喜欢吃炒黄豆,肚子胀胀的净放连珠屁。父亲特别喜欢吃豆制品,夜深人静放的大屁震山响,我都替他脸红,不好意思。
  “渭生,快到了吧。”母亲抢走酒瓶子问。
  火车在荒草甸子上风驰电掣地行驶着,不时掠过一团团烟雾,仿佛在追赶着前方飞奔的地平线。一侧是点缀着红花的绿色原野,另一侧是白茫茫的伸展到天际的盐碱地,两边的景色泾渭分明,把人带进一个无法实现的幻觉世界,叫你那么不可思议。下午的太阳很厉害,车厢里倒还凉风习习,车窗外掠过一根根电线杆,一排排老榆树,掠过信号灯、道路、桥梁、扳道岔人的小屋。火车头发出一阵拖长的汽笛声,放慢速度驶过大民屯,驶进齐齐哈尔车辆段了,里面停满了机车、货运车厢、平板货车、油槽车。一些性急的旅客已收拾好行李走出车厢,在过道里等候下车了。
  “糖厂在那儿。”父亲指着车窗外说。
  “在哪儿?”
  我们都扒住窗口,脸蛋贴在玻璃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头一个是糖厂的大烟囱,没冒烟的,冒烟的是造纸厂的烟囱。”
  远处,满天燃烧的红霞下,一片高大的厂房遥遥在望,朦朦胧胧。有两个高大的烟囱耸立在天地之间,造纸厂的大烟囱吐着黑烟,没冒烟的那个大烟囱下就是我们的新家。“噢,我们到啦!”一家人眼里放出光彩,拍手欢呼起来,久别多年似的。火车头停下来之前,车厢一直在震动,月台上忙乱起来,准备接站的人越来越多。糖厂来接站的是辆解放牌大卡车,也许就是眼下的这辆大卡车,我们欢天喜地爬上卡车,空空的车厢里没什么家具,只有几个简单的行李卷上坐着我们全家五口人……
  可是现在,我们只剩下四口人,并且我和母亲是在送父亲去火葬场的路上。父亲扔下我们独自走了,在这个世界上他已不复存在。他走了,走得那么早,走得那么突然,走得那么默默无声,留下我们孤儿寡母送他去那永恒的归宿!母亲告诉过我,父亲的问题甄别后一度心灰意冷,曾去黑龙江省组织部找他的老战友要求调回山东工作,为此半年多时间没离开喇嘛甸。省里的一位负责同志说:“你想回老家,我们何尝不想,我们都是共产党员,为了建设祖国边疆,个人受点委屈算什么。希望你能服从组织分配留下来,过两年我会把你调回省里工作的。”
  父亲不再固执己见,党的需要就是他的需要。
  那位负责同志并没有忘记我的父亲,两年后,省里调父亲回省商业局工作,却遭齐齐哈尔市委的拒绝。那时候父亲是市里带头“下楼洗澡”的好干部,报纸电台正在大张旗鼓宣传他这个典型,市里向省里强调糖厂的领导班子尚须加强,待有得力干部接替于渭生的工作再走不迟。
  父亲再一次服从了组织的决定。
  母亲终生遗憾,如果齐齐哈尔市委放人,父亲也不会惨死在糖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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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楼

卷一 《白土地》第一部 晴天霹雳 第七章 凤凰涅槃



                                                     一

     送葬的卡车驶近偏僻的东八里岗子,驶出柏油马路,驶上乡间土路,大地在身后迅速移动,城市远远地落在后面。
  那时候是下午,夏天的四野显得空空荡荡,一眼望去萋萋的荒草无边无际。一阵阵疾风迎面扑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木气息,仿佛天空下只有我们三人,我、母亲和躺在门板上的父亲。雨后布满干涸车辙的黄土路面尘土飞扬,凹凸不平,坑坑洼洼。两旁银灰色的杨树,枝条都往上拢着长,一棵挨着一棵,直插我们头顶的云天。车身剧烈地颠簸跳动,我和母亲都坐不住了,身子忽上忽下,一会儿前俯,一会儿后仰,五脏六腑都颠成了一团。母亲松开父亲摇晃的尸体,走到车尾,一只脚踏上后车厢挡板,仰望着天空把住栏杆,任凭身子一冲一冲地向车尾倾斜,要凌空飞跃似的老长时间不回头。对她来说,似乎整个世界都消失了,都不复存在。
  卡车越过了一个大坑,门板随着车轮的惯性跳跃起来,父亲的躯体滚落下来压在我腿上,他的身体好沉重,我没法让他重新躺回到门板上。父亲的嘴角又流出血来,流了我一身,我喊叫:“妈……流血啦!”母亲回过头来,已是泪流满面。她的眼神复杂地变化着,一只脚仍旧踏着后车厢挡板,闭上眼睛,仿佛既没有看见我也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分明是陷在极端痛苦的心情里,还在同自己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我害怕了,大声叫道:
  “妈,压死我啦!”
  我的叫声使母亲重新恢复知觉,现实世界的声音像震耳欲聋的瀑布般向她袭来。蓦然之间,母亲的神情骤变,变成另外一个人似地瞪大眼睛,怒目横眉,一下子扑过来掀开父亲,一只手摇晃着他的身体,一声声叫着,趴在他胸口歇斯底里地捶打起来:
  “你好狠心……于渭生啊于渭生,你起来,醒醒……你好狠心,扔下我们不管了,叫我依靠谁呀?就这么……天啊!”
  “你怎么啦?”我拉住母亲的手,“妈妈,你不是不让我们哭么!”
  卡车的马达声淹没我的叫声,母亲坐起身,风吹着她的脸,吹乱了她的头发,有什么东西卡住喉咙一样不出声了。她的脸痉挛地抽搐起来,胸口起伏,脸色憋得由红变紫,不由伸手撕扯起自己的领口。她狠狠地撕扯着,哧啦一下撕掉上面的扣子,这下总算能够透过口气来,大口大口喘息着。父亲的身体又随着颠簸滚落,母亲再次机械地把他掀回到门板上,继而用腰部倚住尸体,一把搂过我抱住,有如开闸的洪水一样痛哭流涕。她的头发披散在我的头上,泪水打湿我的额头。“妈妈,不哭。”我摇晃着她的胳膊哄道,“你说过,不能让人家笑,妈妈。”
  “于渭生,你是回老家了……我也要走。”母亲像在噩梦中一般抬起头,抽泣着前言不搭后语。“孩子喊我,活下去……只要我活着,就不会沉默……为你申冤的……长大等孩子,我再陪你。”母亲的身子缩成一团,哭声也颤抖起来。“你走好,在家待够了再回来……你别走我求……你不在,我们的日子怎么过呀……我离不开你,也不等等我。”她肝肠寸断地哭着,呜呜地喑哑地哭着,在丧偶的无尽的悲痛中越陷越深。“我不信,不信你死了我……你起来,醒醒,你回来吧求求……”此前她一直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感,现在没有其他人在,那早已悬在心头的痛苦终于爆发,从胸腔里喷涌出来,她是在用泪水把全部的愤怒和悲哀都倾泻出来。“于渭生,你别骗我,还小哇孩子……可怎么办留下我们……怎么办我?”她哭得惊天动地,哭得死去活来,用一只手不断捶打父亲的胸口。隆隆的马达声在空旷的原野回荡,哭声渐渐平息。过了许久,母亲才松开我,抽抽搭搭地抬起袖口,一点点擦去父亲嘴角的瘀血,又为我擦干泪水,怔怔地看着越来越近的火葬场,任漫天尘土扑上车厢淹没我们。
  卡车停在火葬场冷冷清清的大院里,只有几棵枝叶稀疏的老榆树守着焚尸炉的大烟囱,好不凄凉。我抱起父亲换下的衣服和包袱,母亲的眼角已没有泪痕。她把我抱下车厢,又和押送我们的人抬起门板,将尸体放在焚尸室门口。一位身穿工作服的老人要母亲办理手续,交费用。
  “他人死了,还要什么手续?”母亲说。
  “出示死亡证明。”老人说。
  “我没有。”
  “没有,我们不能随便烧人,查下来怎么办?”
  “于渭生是走资派,头号敌人。”押送我们的人说他自杀了,造反派就是证明,你们究竟站在哪个阶级的立场上说话,敢抵抗文化大革命?
  “火葬场从来没遇过这种情况,”老人妥协了,“费用谁出?”
  “看孙志刚怎么办?”
  “于渭生生是国家的人,死是国家的鬼,”母亲仍旧坚持无望的抗争,“总该国家负责吧。”
  “他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死有余辜,革命造反派管不着,那是你的事,不是我们的事。什么,你不出费用?没关系,要不就放在这儿,遗臭万年好啦!”
  “由家属决定吧。”老人叹了口气。
  气氛一度十分紧张,母亲的两眼又射出愤怒的目光,嘴唇动了动,仿佛要说什么,却没说出话来。在一阵可怕的寂静中,母亲再一次屈服了,谁都知道不能拖延,烈日暴晒一天尸体会臭的。她央求老人:“我认了,一切费用由我负责,求你帮帮忙!”
  老人犹豫不决,怕以后空口无凭,回到办公室给上级部门打个电话,同意办手续了。母亲掏出身上所有的钱,交完烧尸的费用,连骨灰盒都买不了啦,她原想给父亲买一个最好的骨灰盒,空有心愿没有钱。老人实在看不下去,自己掏出几元钱给我们垫上,母亲只好买下一个最便宜的骨灰盒,父亲勉强有个栖身的窝了。老人告诉母亲,我的父亲属非正常死亡,造反派不许走资派的骨灰进灵堂,只能让家属自己安置骨灰盒。我的父亲出生入死干一辈子革命,最后落个如此悲惨的结局,没有丧葬费,没有抚恤金,甚至死无葬身之地。母亲仰天长叹,欲哭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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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楼

卷一 《白土地》第一部 晴天霹雳 第七章 凤凰涅槃



                        二

  我们走进昏暗的焚尸室,室内的电气焚尸炉犹如一座砖窑,两道铁门是拱形的,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窗口,供工作人员观察炉里的情况。父亲的尸体被放在一个带轮的小推车上,老人打开铁门,准备将尸体卸在巨大的炉壁上。几经折腾,父亲的嘴角又流出瘀血,流满半边脸颊。母亲心如刀绞地拦住小车,再次用衣袖擦去父亲脸上的血污,低低对我说:“和你爸爸再见……”之后,又说给自己听一样,补上一句。“再见了!”接着背过身去,肩膀也抽搐起来,没有哭出声音,捂着脸跑出门外,留下我看着老人操作。
    我紧闭着嘴唇,竭力止住了眼泪。
  老人将小推车推进炉膛里,向上一掀撤出小车,父亲便躺在炉壁上了。他拎起一桶汽油朝尸体泼去,揿动电开关关上铁门。透过观察口,我看到炉膛里轰地爆起火焰,父亲的身体很快地胀大,有一团火焰裹住他的身躯,浑身上下都蹿起火来。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父亲,被这烈火造就的奇异辉煌震惊了。父亲突然坐起身子,两只手向上举起合拢,像在祈祷,像在抗议,像在怒吼,像在欢呼,像在舞蹈,像在挣扎。他的上身燃烧成一支熊熊的火炬,照亮我的身躯,照亮昏暗的室内。我一点都没觉得害怕,反倒感到惊心动魄,周身热血沸腾,自己也跟着燃烧起来。
  是的,后来我才明白,一个孩子为什么那一瞬间如此激动?父亲一辈子都想变成熊熊燃烧的火炬━━他是在进行凤凰涅槃的仪式,燃烧自己照亮别人!对你的儿子来说,我的革命军阀式的父亲,你终生铁骨铮铮,宁折不弯,终于如愿以偿。因为你早已领悟了生命的真谛━━你所追求的不是活得怎样长久,而在于如何活得有价值。你将在烈火中得到永生!
老人拿起一根长长的铁钎子,要我让开点。
  我哀痛得默默无言。
  他打开炉门,侧着身子用铁钎捅向父亲的上身:“你好好走吧,是好人上天堂,坏人就下地狱去。”父亲乖乖顺着铁钎拨动躺下了,老人关死铁门,顺手打开鼓风机,炉膛里的火势更加猛烈,简直达到炉火纯青的程度。父亲的身体佝偻在一起,周身燃烧成一团透明的红色了。那时候,我觉得一切的一切,都因为在向他致敬而肃穆无声。
  “你小子胆还不小!”老人拍拍我的脑袋,“出去吧,孩子,得一个小时才能炼成灰呢。”
母亲站在院子里的老榆树下等我,翻着父亲衣裤的口袋。我拿出父亲的皮夹子交给母亲,她打开看了看,让我去老人那儿借盒火柴。没有花圈,没有挽联,没有白色的纸花,没有单位领导致悼词,没有亲朋好友聚在一起开追悼会,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押送母亲的人冷若冰霜的目光,只有我和母亲面对父亲换下的衣服跪下。我们在想象之中给遗体覆盖党旗,降下一半天安门前的国旗致哀。哀乐在我的心中缓缓响起,震天动地,母亲对着苍天致起悼词,嘴唇翕动,泣不成声:“于渭生同志,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短暂的一生无愧于祖国和人民……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早晚有一天要向造反派……讨还血债的……于渭生,你安息吧!”
  狂风骤起,一片乌云挡住火辣辣的太阳,驱走滚滚热浪。大杨树随风弯下腰,满枝的树叶都吹翻过来,波浪似地翻滚起来,白花花的叶背亮得耀眼,低沉地沙沙作响,恍如漫天撒下的纸钱。母亲拿出带来的白酒让我倒在父亲的衣服上,我倒过白酒,她划着火柴点燃衣服。我们娘俩就这样对着点着的衣裳一直跪着,跪了很长时间。末了,母亲朝火焰深深鞠了三躬,我也跟着鞠了三躬,祝愿父亲的灵魂飞上天堂,飞进一片光明透彻的天空中。
  暮色已临,老人让我们取骨灰了。天底下再没有比生命更宝贵的东西,这一点我那时就深切体会到了。可是我的父亲,我的父亲,转眼间他的躯体就变成一堆白骨,一个人就这样从世界上消失了,无声无息。我没想到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父亲,再一次问自己,这是不是在做梦?但是这不是梦,而是现实,比现实更真切,这是现实加回忆。父亲的骨灰放在一个面板大小的铁盘子里,大腿和肋条骨仍然完整无损,白生生好刺眼。母亲放下骨灰盒不知所措,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小木头盒子怎么能装下这么多骨灰,装不下的那些放在哪里呢?老人看出我们的惶惑,拿起大铁锨戳向父亲的骨架,脸上堆着皱纹苦笑了一下说:
  “孩子,挑主要的装几块吧,大家都这样。”
  骨架烧酥了,铁锨戳下去变成碎块,我弯下腰去,没捡起多少温热的碎块就装满骨灰盒。一天的苦难,一齐压在我脆弱的心灵上,我不能相信,我再也见不到父亲了。这以后,我不知道是怎么离开火葬场的,至今也不敢想象当时的感觉,也很难描述那种感觉。一切都变得迟钝了,大脑里一片混乱。人到了绝望的时候,思想就会变得麻痹,我想我当时就是这种感觉。只记得临别,母亲和我一起给那位老人鞠了个躬,感谢他的善良和帮助。在返回糖厂的路上,我双手抱着父亲的骨灰盒,下意识用肩膀靠住母亲,分担着压在她身上的过度悲哀。我不知道我想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我怕的是什么。她已经说不出话,哭不出声了,只是目光呆滞地瞪着前方。
  我将她挤在卡车前面,唯恐再发生她想跳下去的那一幕。
  有一瞬间,我真希望父亲死而复生,为我的母亲,也为他的孩子。
  那一年母亲三十九岁,姐姐十五岁,妹妹十岁。
  那一天是公元1966年8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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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07 21:30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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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楼

卷一 《白土地》第一部 晴天霹雳 第七章 凤凰涅槃

  

                                                                                          三
   
        母亲一进家门就瘫倒在炕上了。
  那天晚餐,是我记忆中最悲惨的一顿饭。
  直到端起饭碗我才感到难熬的饥饿与疲倦,人已精疲力竭。姐姐做好一碗鸡蛋汤端到母亲跟前,母亲没起来,翻过身去昏睡不醒。姐姐说妈太疲乏了,多睡一会儿也好。之后给我们做了一锅大米稀饭,我们围着桌子一句话也不说,谁也没动碗筷。我替母亲喝下鸡蛋汤,依偎在她的身边睡过去。姐姐和妹妹都经历触目惊心的一天一夜,沉浸在极度的悲痛中,一家人早早收拾了碗筷,关上灯,凄凄惨惨、悲悲切切休息了。
  母亲睡到第二天中午还没有醒来,她脸色煞白地躺着,气息微弱,如同死人一般。我们三个孤儿挤在一起,依偎在她的身旁,一夜工夫长大了许多!小孩子没有经验,母亲一直处于半昏迷的状态之中,我们不知道这是一种由于精神崩溃而造成的心灵创伤,只能依靠内在的生命力医治,还以为母亲是在休息,让她继续睡下去。姐姐下了点挂面,我到菜园里摘些小白菜和大葱蘸酱油吃,凑合着对付了一顿午饭。几天没下雨,小白菜都被太阳晒蔫,该浇水了。以往是父亲挑水母亲浇地,现在父亲去了,水缸里连吃的水也没有了,我卷起扁担钩,自告奋勇去水房子挑水。家里的人都愁容满面,轻声说话,生怕吵醒熟睡的母亲,谁也不笑,空气里弥漫着死亡的悲伤和恐怖。姐姐看母亲两天没吃东西,留下妹妹看家,去买一只老母鸡回来给母亲补补身子。只有这个时候,我才真正明白挑水并非简单的事情。过去看厨房里的水缸并不大,缸沿只高及我的胸口,父亲不用扁担,一手拎一个水桶轻松灌满水缸。我偶尔玩玩还行,动真格的就力不从心了,好不容易挑回两大半桶水,却没办法儿倒进缸里面。我个头小,缸沿高,桶重,满头大汗也举不上去。我喊来妹妹帮忙,她托桶底,我举桶沿,兄妹俩勉强将水桶举上缸沿,没等我腾出手来往缸里倒水,妹妹的力气就不够用了。
  “哥,我抬不动。”
  妹妹憋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压变了调,松开双手。沉重的水桶滑向一边,大半桶水泼洒出来,把我俩一下子浇成“落汤鸡”。妹妹眼泪都要流了出来:“哥,我举不动。”
  我抹把脸上的水珠,呵斥她:“笨蛋,再来。”
  父亲死了,蜀中无大将,廖化做先锋。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我不哭,我有权威支配她。我把湿手往腰上蹭了两下擦干,拎起另一个桶,命令妹妹再次托底向上举去,结果这一次更糟糕,我手一滑,连桶带水都倒进缸里。别以为我没咒念了,我从里屋搬来凳子爬上去,试图捞出水桶,妹妹怕我掉进缸里不让捞,见管不住我跑到屋里喊母亲。母亲仍在昏睡,妹妹怎么喊都叫不醒,她转向我哭喊:“哥,你看咱妈怎么啦!”
  “又哭什么?就你事多!”我一惊,跳下凳子跑进里屋。
  “妈有病了。”
  我摸摸母亲的额头不烫,人还喘气,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她尿裤子了。”妹妹说。
  我掀开母亲身上的被单,茫然不知所措,她小便失禁,褥子尿湿一大片。我摇摇母亲的脑袋:“妈,妈,你醒醒!”
  母亲呻吟一声,仍旧睁不开眼睛,我害怕了:“爱华,你看着妈,我去请大夫。”说着,跑出家门奔向厂卫生所。我对医生说,我妈两天滴水未进,病得厉害,求你们去看看她。我的话打动那个为我缝过膝盖的卫生所长董大夫,他派一个女医生跟我出诊了。女医生检查过母亲的病情,往她胳膊里注射一针管葡萄糖,说:
  “你妈的病是精神刺激所至,休息几天就会好的,得让她吃东西,最好做点流质的食品补养补养身子。”
  “阿姨,什么叫‘流质’?”我问。
  “稀的食品,粥、汤、牛奶啦。” 
  医生走后,姐姐买回来一只老母鸡,商量着给母亲做流质食品,熬鸡汤。姐姐比我高半头,她可以从缸里捞出水桶,却不敢杀鸡,这有啥难的,我大显身手好了。我见过父亲杀鸡,记得很清楚,父亲掐住小鸡的双翅,拧过鸡头脖颈朝上翻起,另一只手拔掉喉咙上的羽毛,用菜刀一蹭鸡脖子放血,小鸡就一命呜呼了。姐姐点着炉子烧起一锅开水准备煺鸡毛,我站在院子里解开绑在鸡腿上的绳子,拉开架势,模仿父亲杀鸡的样子,翻起老母鸡的脖颈,撕掉羽毛,露出一段紫色的鸡皮,一刀割向它的脖子。一股鲜血喷涌出来,一见血我就有点手软,老母鸡竟拍动翅膀,脖子缩到肩膀里逃跑了。我扎煞着满是鲜血的手,不明白它怎么有那么大的劲头,流着血还能逃命?原来我只割破鸡的脖子,没割断喉管,煮熟的鸭子又飞啦!没等我返过神儿,老母鸡已昂起摇摇晃晃的脑袋,顺着木板障子的缝隙钻了出去。
  “姐姐━━追鸡!”
  我慌忙大喊,扔下菜刀冲出院门,姐姐也闻声跑出来跟在我后面追鸡。老母鸡没命乱叫,竟用两只翅膀支撑着身体,跑得更快,连飞带跳地跑出胡同跑上大街,我和姐姐张开手臂俯下身子,也像个小鸡似地对着浑身是血的老母鸡进行围追堵截。可是我们犯了战略性错误,本来应该撵它进院关门打狗,由于方法不当跟着鸡屁股追击,反倒将它逼到家属区大院的铁丝网旁,再逮不住,它完全可能钻到铁丝网那边的菜地里去,抓不着了。我一急眼,一个饿虎扑食扑过去抓住它的尾巴,老母鸡却扑棱着翅膀飞过铁丝网,我的手里只剩下几根鸡尾巴羽毛,眼睁睁看着它钻进茄子地里,鲤鱼脱钩摇头摆尾一去不复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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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07 21:31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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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楼

卷一 《白土地》第一部 晴天霹雳 第七章 凤凰涅槃

 

                                                                                          四

  人要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缝!
  我沮丧至极,一个男子汉连只鸡都杀不死,真没有用。母亲喝不上鸡汤了,姐姐只得给她熬小米粥。我气呼呼地挑水,挑了一趟又一趟,肩膀被扁担磨得火辣辣疼痛。对于我来说,只有用重量和压力惩罚自己,痛苦才能稍许减轻。姐姐比我聪明,告诉我:“你力气小,举不动桶,可以一瓢一瓢往缸里倒么。”唉,人头长出猪脑子,我怎么就没想起这个诀窍呢!我挑满水缸,又开始浇小白菜。傍晚的时候,来水房子挑水的人多,大家都必须桶挨着桶排队等着接水。我排队时无意中扫了一眼,发现斜眼领着一伙人正向我家走来,于是挑起空桶就往家跑,对正在盛粥的姐姐说:
  “快关门,他们又来揪咱妈了!”
  姐姐吓得束手无策,连小米粥都从碗里洒了出来。父亲的死刚刚发生不久,孩子们的恐惧比痛苦还严重,况且别人也不让我们得到半点安宁。这样一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应该把门顶住才对,但关门是没用的,造反派不费吹灰之力就闯进屋来,姐姐没办法不开门了,再不开门他们准会破门而入。我憋着一股不可名状的怒火,拿起扁担横在门口不许他们进屋。一个大人拨拉我一把,我就靠向一边让开道路,来人挤满里屋。姐姐怯怯地问:“叔叔,你们有事么?”
  “揪斗孙志刚。”斜眼打量着炕上躺着的母亲,满腹狐疑。
  “我妈得重病了。”
  “多长时间了?”
  “一天一夜。”
  “孙志刚,滚起来,”斜眼神色一变咆哮,“我警告你,少装死!”
  “起来,孙志刚,跟我们走。”众人气势汹汹附和着。
  母亲无动于衷,昏迷不醒,妹妹趴在母亲身上,“妈呀妈呀”哭叫起来。
  “你们坏,滚出去。”我吼道,“我妈要死了,你们还揪她!”
  屋里的空气顿时凝固了,我们怒目而视,谁都没有想到一个孩子胆敢发威,不知天高地厚。
  “小兔崽子,够猖狂的。”斜眼转向我道。他的脸离我很近,一只眼盯着我,另一只眼盯着姐姐。
    我攥紧拳头,满腔软弱无力的愤怒。
  “求求叔叔们,饶了她吧。”姐姐护住我,“我妈刚刚打过针,她病得厉害,不信你们去问卫生所的大夫。”
  “真的?”一个人问,动了恻隐之心。
  “我去请的,一个阿姨给我妈看的病。”我说。
  “孩子不会说假话,”那人说,“我看算了吧,今晚的批斗会也不缺她一个。”
    斜眼犹豫了,那人的劝说发生一定作用。他放过母亲,又不肯饶恕了事,临走前大耍了通造反派的威风,向我们三个孩子宣布:
  “等孙志刚醒了,告诉她造反派的决定:革命群众已经给于渭生定为死不改悔的走资派,永远开除他的党籍,让他遗臭万年。他死是捡个大便宜,侥幸逃脱造反派的审判。从今以后,家属不准戴黑纱,不准挂遗照,一万辈子也不准翻案。”并且只许我们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
  门摔死了,他们耍够威风滚蛋了,一切都平静下来。我和姐姐你看我,我看你,还不能真正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不明白什么叫翻案?父亲已经变成骨头渣子,死不改悔有什么用,遗臭万年也不可能,这我倒不在乎。永远开除党籍倒是让我们惶惶然,父亲生前把党员这个身份看得神圣非凡,他对党是无限忠诚的,信念不可动摇,甚至有些诚惶诚恐。对一个共产党员来说,最悲惨的命运莫过于被组织开除了。因为小孩子心地单纯,容易相信别人,特别是大人们说的话。我替父亲非常难过,觉得心窝里发冷,连骨头里都冰凉,认为这可能是对他最严厉的惩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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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07 21:32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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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楼

卷一 《白土地》第一部 晴天霹雳 第七章 凤凰涅槃



                                                                                           五

  母亲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来,姐姐出去买菜了,只有我和妹妹守在身边。
  她睁开双眼,闭着嘴唇,躺在炕上望着天花板,眼神令我们那么陌生。突如其来的悲痛把她心灵的某些东西都消耗殆尽,她忍受了那么多的痛苦,可以说是太多了,我们说什么她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接连几天都是吃面条、喝粥,没等到吃饭时间肚子就饿,我将留给母亲的那份小米粥喝下去,还是饿。但我无法埋怨姐姐,这已经使姐姐很为难了,她除了熬粥和下挂面还没学会做别的饭菜,我只能等着母亲起来做饭吃。
  “妈妈,我饿!”我坐在她的身边,摇着母亲的胳膊。
  “饿,妈妈。”妹妹也泪眼巴巴望着母亲。
    我们都饥肠辘辘,饿得头直发晕。
  母亲似乎已经渡过鬼门关,危机已经过去,生命的转机开始了。她的眼珠转动了,盯着我们,久久地,久久地在记忆里打捞什么?又像是在梦海中游回现实。终于,她的身子动了一动,眼角溢出一颗泪珠,盈盈增大,顺着两颊扑簌簌滚落枕边,一颗接着一颗打湿枕巾和被头,泪如泉涌。妹妹取来一条毛巾给母亲擦去泪水,趴在她的身上抽泣:“妈妈,不哭,不哭……我不饿……不惹你生气了。”姐姐回来了,也安慰母亲,俯在她的耳边一遍又一遍说:“妈妈,妈妈,你醒醒,醒醒……弟弟不懂事,我看着他呢,没出去惹祸……妈你饿了吧,说什么也得吃点东西……妈妈,你快醒醒,吃点东西。”然而这一切都没有用,没有用,在灾难的狂澜汹涌过去之前,是什么也不能使母亲得到安慰的。一夜之间天翻地覆,父亲永远地走了,家庭失去生活与精神的顶梁柱,妻子变成寡妇,孩子成为孤儿,幸福的日子从此一去不复返,这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现实。她的心灵还将经受长期的痛苦,直至几年,甚至几十年。母亲现在所有的只是失望,谁又能来拯救孤儿寡母呢?没有人敢靠近我们,这个时候都唯恐避之不及。
  母亲推开毛巾,抬起一只手摸摸我的脸蛋,另一只手支撑身体想爬起来。没支撑住,再次用力,仿佛那只手要支撑起她的再生一样。要说哪个孩子真正深切地感到过悲哀,那无疑就是我了,我扶她坐起来。母亲捂着额头平息了一会儿,示意要喝水,我把凉开水杯递过去,可是她的牙齿咬在一起,怎么也张不开嘴。母亲扶着炕沿下地了,她找出把剪子,软弱无力地挥动手臂,颤颤地举向自己的嘴巴。
  “妈,你也想自杀,不管我们了?”我眼泪汪汪去夺剪子。
  母亲推开我,坐直了上身,微微摇头,接着将剪子塞向牙缝中撬开牙齿,能张开嘴巴了。我看着她,努力猜测着她要干什么?母亲平静下来,额角满是汗珠,眼睛一连几秒钟不离开我。她压住喉咙里的呜咽说了点什么,仿佛在同她自己做斗争,把相同的话重复好几次,我听不清也听不懂,递去茶杯。她却推开杯子,拿出父亲没喝完的半瓶白酒,仰起脖子喝下去,之后一头栽倒在炕上,再次昏睡。
  我已经被痛苦折磨得筋疲力尽,记不清楚父亲死后的那一整天,第二天和第三天是怎么过来的。只记得,这一夜,在黑暗的微光里,母亲打着轻微的鼾声睡得很沉。第二天早晨,她又和往常一样早早起来做饭了,我就着炒小白菜,饱饱吃了一顿大米干饭。
  我的母亲终于战胜自己,她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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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07 21:33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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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楼

卷一 《白土地》 第二部 老子反动儿混蛋 第一章 “向日葵事件”



                          一

  母亲处理完父亲的后事,糖厂没给报销一分钱,她只想着好好送走我的父亲,把家里的储蓄都花光了。
  父亲的一百四十一元薪水原来支撑住家里的大半边天,现在当月就停发工资,仅靠母亲的六十元工资养活我们与外祖父家六口人,生活马上捉襟见肘。过去,党叫干啥就干啥,打起背包就出发,哪里需要到哪里去,哪里艰苦哪安家。我们家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下来,一直没存下多少底子,过得是典型的共产党基层干部的生活。父母月初发下工资放在抽屉里,花多少拿多少,月底还能稍稍有些盈余。母亲清醒过来,两手空空,她翻遍写字台里所有的抽屉,连我们平常存硬币的小瓷罐都倒了出来,勉强凑够十元钱。
  母亲望着十元钱傻眼了,她既要一个人承受巨大的打击,又要考虑刚刚寡居的日子怎么过,但一切希望都已成为泡影,结局已经这样,她现在需要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冷静,下一步就是要想办法活下去,把三个孩子抚养成人。从那时起,我们的世界就完全变了样,怎么才能重建这悲哀的生活呢?她对未来十分担忧,身心都陷入麻木的状态,答案暂时找不到。眼下抽屉里只有十元钱,这一点钱简直算不了什么,付过房租水电费是说什么也过不到月底的,谁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在食品为第一需要的社会中,填饱肚子不单单是我们一家人的问题,糖厂的职工大多手头拮据,个别人的工资即使稍多一点,也多得有限。人人都以最简朴的方式安排自己的生活,穷是正常现象,借五元钱比登天还难。况且院子外面有人监视我们,这是一切穷困中最冷酷的穷困,也没有人敢和母亲来往,别的就更不用说了。可是生活总得过下去,人总得活下去啊。
  母亲流着泪水写出几封信,一封寄给我山东农村老家的外祖父,告诉老人家姑爷去世了,女儿无力再寄生活费赡养他们,请二老等她缓过来再说。一封寄给我上海工作的表姐,一封寄给我青海工作的小姨,请他们关键时刻拉我们一把,帮助孤儿寡母渡过难关。
  我们的生活日渐窘迫,入不敷出,没有钱买副食品,没有钱买细粮,没有钱买豆油和青菜。
母亲掐着手指计算每日的花销,一日三餐全是大饼子、炒小白菜,高粱米稀饭、小葱蘸酱油。我肚子里没油水,一顿能吃两个巴掌大的饼子,不到吃饭时间就饿得心慌。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实在维持不到月底,母亲从后院邻居吕大姨家借了五元钱买回供应粮,总算勉强让我填饱肚子了。母亲不敢往远处想,也知道这样长期下去不行,穷亲戚不可能总周济我们,她还是一天到晚盼望寄出的信有回音。糖厂大院内没有水果店,只有一个卖油盐酱醋、烟酒糖茶的小卖店。北大荒天冷,水果很少,但盛产香瓜、菇娘等特产。
  女孩子特别喜欢买菇娘,这是一种外面包着一层白皮的植物,金黄色的果实玻璃球大,十分甜。她们用一根细笤帚枝在菇娘的屁股上扎一个眼,吸尽里面的甜汁,放在嘴唇里咬来咬去,发出和癞蛤蟆叫差不多的吱扭吱扭声。再就是大院里偶尔来一个崩爆米花的老头,腰上系条脏兮兮的围裙,一身烟灰,总是忙着往手摇爆米花锅里放苞米,加糖精。然后放在炉火上摇呀摇,摇呀摇,砰的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声,吓得围观的孩子连耳朵都来不及掩,那又香又甜的爆米花便喷射进大布口袋里了。最让我们心醉的还是大院里传来的卖冰棍的吆喝声,那大概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喊声,音乐般美妙。不管男孩女孩一听到这声音就坐不住了,纷纷跑出家门跟着卖冰棍人的屁股后面转。白土地离街里远,卖冰棍的隔三差五来一次。照例是那个骑自行车的小伙子,后货架上驮着一个用棉被包着的冰棍箱,拖着长腔围着家属区里喊来喊去:
   “冰━━棍,冰━━棍,三分五分一根,不甜不要钱喽!”
  孩子们包围起小伙子的自行车,拿出平时积攒的钢镚儿,举着小手乱哄哄你争我抢,骄傲地嚷嚷:
  “给我一支三分的。”
  “给我一支五分的。”
  小伙子笑逐颜开,一边忙不迭打开包箱子的棉被,一边要求大家按秩序来,不要乱嚷嚷:“别着急,一个个来,够你们买的!”
  不过他的话不起什么作用,孩子们的哈喇子都流出来了,能不急嘛。三分钱一支的冰棍是用糖精做的,五分钱一支的稍许带点儿牛奶,价钱一点都不贵。以往母亲每次都买三支奶油冰棍,分给三个孩子每人一支。若我还围着卖冰棍的不走,她必定再买一支塞给我说:“不能再吃了,吃多闹肚子!”我知道母亲没钱买冰棍了,偏偏没出息,一听到小伙子的喊声就跑出院门,加入买不起冰棍的孩子行列之中,眼巴巴看着小伙子打开箱子,拿出冰棍递给人家。这回轮到别的孩子骄傲了,他们吸吮着冒着冷气的冰棍,嘴里发出吧唧吧唧响声,有如向我示威:“厂长的公子又怎么样,吃不起了吧!”
  那有冰棍的孩子是决不会大口嚼着吃的,谁都舍不得,得一点点享受,就是剩下的冰棍筷子,也要留在嘴里吮吸半天。要知道一个孩子攒出买一支冰棍的零花钱,谈何容易,完全可能是把自己买笔和本的钱挥霍掉了。当你身在福中的时候不会感到多么幸福,失去的时候才会加倍渴望幸福。我很快就感觉到巨大的失落,说起来很可怜,我那时最大的幸福就是能和别的孩子一样,吃到一支五分钱的冰棍,再没有别的要求。我装作不屑一顾的样子站在一边,还是不由自主地吧唧起嘴巴,吸进嘴角流出的涎水,心里暗暗发过一千次誓:“长大了,我一定把冰棍吃个够,专挑奶油冰棍吃!”姐姐来叫我回家了,我不理睬她,跟着卖冰棍的小伙子朝前走去,非得等一直将他送出家属区才回家。母亲给我摘下一棵向日葵头,用没成熟的葵花籽代替冰棍解馋。我开始有点失望,很快就忘掉了冰棍,生吃的葵花籽没炒熟的香,心里终究多少好受些,嗑着玩也对付了。
  母亲最怕听到卖冰棍的吆喝声,三个孩子都望着院外,她不知道怎么应付才好,一时又想不出什么办法来。一次,为抵抗冰棍的诱惑,母亲发了狠,一下子砍掉所有的葵花头留我在家里嗑个够,坚决不许我再跑出去丢人,没想到却惹起场轩然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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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昭哥哥  中级会员   发表于:2017-03-07 22:27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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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楼

骂文革是最时髦的,比骂蒋介石风光多了!


























































[ 本帖最后由 小昭哥哥 于 2017-3-7 22:29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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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07 23:57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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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楼

卷一 《白土地》 第二部 老子反动儿混蛋 第一章 “向日葵事件”

 

                                                                                         二

  我的父亲尸骨未寒,造反派又把母亲押去开批斗大会。
  父亲死后第四天,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母亲的身体还没有痊愈,几天以来吃得很少,睡得也很少。造反派不由分说扭起她的胳膊往外拖去,美其名曰“轻伤不下火线”。父亲已经化作一缕轻烟,命归黄泉,但造反派想让他遭受比死还要严厉的惩罚,回过头来折磨他家人,由妻子出面当替罪羊,若他黄泉有知,泪水也该溢出黄土。母亲撅在主席台下最中间唱主角,一大批牛鬼蛇神撅在旁边陪斗,我看与其说是糖厂批判走资派的大会,不如是宣布处理父亲的大会。斜眼当众重复他在我家宣布的那套谬论,胡说什么于渭生自杀就是抗拒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是反对社会主义的罪行,将父亲定为叛徒、内奸、反党分子、顽固不化的走资派,永远开除出党。接着,他又郑重宣布一项糖厂“文革”胜利的成果━━揪出以“冯、马、于为首的反党反社会主义集团”。并警告其他牛鬼蛇神,谁要敢像于渭生那样死不改悔,抱着花岗岩脑袋去见上帝,历史的滚滚车轮定将他碾成齑粉!
  造反派问我的母亲为什么留丈夫的头发和指甲,是不是想秋后算账?
  母亲回答说,这是我们山东老家的规矩,人死后留点纪念,好将来把他送回故土。周围响起一片打倒孙志刚的吼声,使她无法辩解下去。斜眼却借题发挥,于渭生是个彻头彻尾的阶级敌人,你孙志刚应该揭发他,批判他,这是一个表明立场的机会。母亲再想辩驳,又被造反派打断,只许她老老实实低头认罪,不许乱说乱动。最让我愤愤不平的是母亲给孩子砍几棵向日葵吃也变成一大罪状,那位阶级斗争嗅觉比狗还灵敏的女教师,拿出我们嗑过的葵花头大作文章,牵强附会地发表高论:“葵花朵朵向太阳,糖厂造反派有十个头头,孙志刚砍下十朵葵花,就等于砍下十个头头的脑袋,其狼子野心何其毒也!”
  “我根本没这个意思,”母亲委屈地低下头去,“孩子闹着要买冰棍,我家里经济紧张,实在没办法,是用它哄孩子的。”
  “你胡说,你表面装老实,企图蒙蔽群众,暗地里却窥测时机,伺机反扑,你就是要砍我们的脑袋!”
  “我不是。”
  “你就是,就是,就是。”
  “你们不想想,我们孤儿寡母的,哪有这胆子。”
    母亲在为自己辩驳,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又应该怎样回答。
  “你这是借刀杀人,杀人不见血!”
  “你非要我承认,我也没办法。”
  “怎么我叫你承认,你骨子里天生极端反动。”女教师信口雌黄,荒唐至极。“你这家伙不老实,顽固到底,死路一条。”
  “我过去怎么没看出你有这么丰富的想象力,要是用在教学上就好了,起码能多教出几个好学生。”母亲见怎么解释都不行,抬起脑袋讥讽道。“就算我有这个胆子,真要想砍,你的脑袋还能在脖子上吗?”
  “革命造反派战友们,你们睁大眼睛看看,在毛泽东思想的照妖镜前,孙志刚终于原形毕露了!”女教师恼羞成怒,冲向母亲挥拳痛打,一边继续煽动大家的情绪,口号喊得分外响亮。 “敌人是不会自行消灭的,走资派连做梦都磨刀霍霍,准备向造反派反攻倒算,我们能睡大觉么?同志们啊,战友们啊,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只要我们稍一放松阶级斗争这根弦,就会红旗变色,人头落地!”
  打倒于渭生!
  打倒孙志刚!
  敌人不老实就砸烂他!
  辩驳是没有用的,造反派指鹿为马,欲加其罪,何患无词。人类的语言只有在生活正常的时候才会有意义,而在不正常的时候,语言已经没有意义了。母亲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只许你老老实实,不许你乱说乱动,让人挑出一点儿毛病,才可能勉强活下去。革命群众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何况一个弱女子。母亲又被打个死去活来,索性任人捶打闷头不语,哀大莫过于心死。
  “向日葵事件”发生之后,不幸接踵而至,外祖母寄来的一封信又让母亲病倒在炕上。原来,从来就是祸不单行,外祖父收到母亲的信后一口气没上来,倒在炕上三天就去世了!外祖母在托人代笔的信中写到:“妈和你爹觉得天都塌了,只能感叹我们命苦。闺女,你还有孩子,还有老人,说什么也得挺住!”外祖父向来为我的母亲自豪,她在老孙家文化程度最高,是个科级干部,每月往老家寄回四十元钱赡养父母,着实令街坊邻居们羡慕不已。所有人都受苦受得太久了,贫穷也把他们吓坏了,大伙都夸老孙家祖坟上冒了青烟,前世修来的福气养个好闺女!我的舅妈带着几个孩子,靠舅舅的一点抚恤金度日,外祖母的生活来源断了,舅妈只得担起重负。母亲总算盼来我小姨的回信,拆开一看又泪流不止。小姨和姨夫非但没有安慰姐姐,反倒批判了一番他们的姐夫,要求姐姐立即和姐夫划清界限,坚决站到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一边,将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至于钱,她家孩子多,生活也不富裕,请姐姐自己想办法好自为之吧。
  母亲还没从外祖父去世的打击中缓过来,又遭亲妹妹当头一棒。
  我不知道那些日子她是怎么挺过来的。
  母亲不挨斗时,整天神情恍惚地坐在炕边望着窗外,一直到深夜都一动不动,悲哀使她沉浸在深深的孤独之中,她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也只有深夜才能给她片刻的安宁。小姨的来信无异于雪上加霜,把母亲的心都快凉成冰坨,她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的亲妹妹如此绝情,连一句同情的话都没有捎来!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你小姨真不是个东西,做人不该这么缺德,没有钱还没有一句好话么!”母亲撕碎小姨的信,陷入极度的绝望之中。“你们长大记住,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是一奶同胞的亲骨肉,一定要尽力互相帮助。我从此没有这个妹妹,你们也没有这个小姨,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许再理他们!”
  小姨一家伤透我们的心,真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她怎么能在关键时刻落井下石,还是母亲的亲姊妹呢。生活越来越不好过,母亲每花一分钱都恨不能掰成两半,算来算去还是一筹莫展。三个孩子嗷嗷待哺,没有人来帮助我们,她只能自己拯救自己。借来的五元钱花光了,母亲采取的唯一措施是缩衣节食,从自己的肚子里省,我们由一日三餐变成两餐,后来只吃一顿饭了。她想给自己一点点希望,可无情的现实又令人茫然,只能在看不到希望的地方硬挤出一线希望了。我不懂事,没到吃饭时间就喊饿。母亲的脸盘憔悴了,眼睛凹陷进眼窝,眼角出现细密的鱼尾纹,自从她病愈之后,就一直沉静而虚弱,却有惊人的耐力。她每日里只吃开水烫小白菜,好像是靠空气过日子,把自己的干粮省给我吃。姐姐看不下眼,要把她的大饼子分出一半,母亲总是推开她说,当然全是谎话:
  “妈火大,吃不下去,多吃点蔬菜好,清清火。”
  幸亏我在上海工作的表姐张秀兰危难之中鼎力相助,及时伸出援助之手帮了我们一把,寄来一封信和二十元钱。表姐和姐夫对舅舅的死非常悲痛,他们在信中说:“舅妈,为了表弟表妹,你一定要挺住,有我们一口饭就有你的。”表姐的信犹如雪中送炭,又让我们看到希望,在这个世界上并非全是冷酷,还有割不断的亲情温暖失望的心灵(我永远感激表姐张秀兰和表姐夫晨波,是他们一直扶持、教育我长大成人,从思想和精神上助我起飞,生命不息,奋斗不止,这是后话)。母亲的眼里噙满泪水,把目光从信上移开,久久望着什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关键是表姐寄的钱解救了我们的燃眉之急,使她在绝望之中看到一线生机,黑暗之中看到一丝光亮。
  我们又恢复了一日三餐。毛泽东号召为革命节省每一个铜板,母亲为我们活下去节省每一分钱,并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坚持用在刀刃上。她不折不扣执行了最高指示:“闲时吃稀,忙时吃干,粮食不够瓜菜代。”我们家每天至少有一顿饭“瓜菜代”,吃土豆和小白菜苞米面做的“小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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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07 23:59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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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楼

卷一 《白土地》 第二部 老子反动儿混蛋 第一章 “向日葵事件”

  

                                                                                          三

       母亲用这笔钱还过吕大姨五元钱,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决定去街里买点副食品,补贴一下我们没有油水的肚子。
  星期天,母亲领我乘上2路电车去买副食品。途中,她建议在群英楼下车,步行三站路去中市场副食品商店,这样,就可以省一角车票钱给我买根冰棍解解馋。我欣然同意,东张西望地扯着母亲的衣襟下了电车,看什么都新鲜。我觉得自己有好几年没上街了,高兴得不是在走,而是像麻雀那样双脚跳跃着前进,直到母亲兑现诺言,买了一根冰棍,才跟在她的身后放慢脚步。我慢吞吞走着,举着冰棍小心翼翼吸吮,生怕它冻得不结实掉下一块。
  大中午头,热气蒸人,一阵干燥的风在追逐尘土,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我们路过市委大院,院墙上贴满大字报和标语,经过风吹雨打,撕裂的纸张随风飘荡。我不想看大字报,无非是打倒这个打倒那个,到处都是这种内容的胡说八道。我们又往前走,转眼之间发现大字报中有一段漫画栏,画上的人物非常滑稽可笑,不由松开母亲的衣襟欣赏起来。头一张画的是跪在地上求饶的走资派,西葫芦脸上满是大麻子点,秃脑门顶竖立几根乱茅草,巨大的鼻头占据大半张脸,身子只有面孔的三分之一。第二张画上是一个穿着高跟鞋的时髦女人,短短的布拉吉(连衣裙),脖子上挂着好几串项链,大波浪烫发披在肩头,两个乒乓球眼鼓出眼眶。我笑起来,好奇地问母亲:“她是谁呀,这么难看?”
  显然影射的是王光美,她迟疑了一下才告诉我。
  “王光美!为什么要画她?”
  “刘少奇的夫人。”
  “她怎么了?”
  “咱们不看,有什么好笑的,这是侮辱人格!”
  “为什么侮辱她?”
  “我怎么和你说呢,你还小,走吧走吧。”
  母亲没法儿对一个孩子解释清楚,嘴唇悲哀地颤动一下,不耐烦地拉起我的手。她也是身受其害的人,同样无法理解为什么要侮辱国家 主席夫人?我不知不觉间吃光冰棍,奶汁流湿胸前的衣襟,母亲为我擦过嘴角,强行拉我离开漫画栏。我突然想到幸亏糖厂的造反派中没有漫画家,这对所有走资派都是一种危机,要有这么高的画技,还不知会把我的父母丑化成什么样子!
  我回味着王光美的滑稽样,咬着冰棍筷子走进中市场。母亲让我扔掉冰棍筷子,不要再丢人现眼,领我直奔猪肉部。偌大的市场内货架上空空荡荡,物资十分匮乏,猪肉部里的人排着长队,我排在后面,母亲到柜台前看看买什么样的肉好。那时候买什么都要凭票供应,什么布票、棉花票、肥皂票、棉线票、粮票、油票、糖票、肉票、蛋票,甚至买块豆腐也得要票。副食品每年发一次票,日用品每季度发一次票,家家户户的抽屉里都有一大堆各式各样的票证。
  显然,国家正在经受着另一场经济危机,这是政治运动不可避免的产物。肉很便宜,鲜肉九角钱一斤,冻肉八角钱一斤,排骨六角钱一斤。母亲用二斤肉票买下二斤冻肉膘,准备回家炼大油炒小白菜吃。我略觉失望,一点鲜肉没买怎么解馋,摇着她的胳膊不肯出去。“妈妈,买点肉么,我都不知道肉是什么味了。妈妈,就买一点,好吗?妈妈,妈妈!”母亲被我嘟囔得心软了,走了几步停在门口,又返回来拿出二斤肉票买下四斤排骨(一斤肉票可买二斤排骨),我们满载而归了。一走出猪肉部,我看到理琨叔叔拎着菜篮子迎面走来。他穿着一身旧中山装,面色凝重,身体明显削瘦了,一看就是靠边站的老干部。我惊喜地说:“妈,理叔叔!”
  “志刚同志,”理叔叔发现我们,收住脚步。“你们进市里来了。”
  “理局长……”母亲眼圈一红,喃喃道。
  “渭生的事我听说了,我和茂琳都难过好些日子。我一直想去看看你们,老没抽出工夫,这回正好碰上,到家坐吧。”
  “别连累你们。”
  “我怕啥,说什么也得到家去坐坐。”理叔叔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脸上露出亲切的表情,“再说也快该吃午饭了,按老规矩,到谁的地盘谁安排,你到了市里由我招待,哪能让你们娘俩饿着肚子回去。我家那口子见了你准有说不完的话,大家随便聊聊,你心里也会轻松些。”理叔叔说着拉起我的手就走,“走,艾平。”
  好久了,没有人这样对我们说话,我的心里充满着亲切感,非常愿意去理叔叔家玩。
  “不,”母亲婉言拒绝,“家里还有两个孩子等我做饭。”
  “真的,你可别糊弄我。”
  “你看我买的东西,”母亲稍稍举了举手里拎的排骨,“我不在家,她们吃什么。”
  理叔叔知道母亲不是托词,家里确实还有两个女孩等着吃午饭,缓缓说:“那好吧,我送你们一段,咱们走着聊。”
  “茂琳好么?”母亲打听起伊阿姨的状况。
  “我们都被揪出来了!”理叔叔沉重地说,大家的处境都差不多,市里和父亲一起从山东来的老同志全是“老运动员”,没一个能躲过这场运动的,要是大家把高帽摞起来,能比糖厂的烟囱还高。“怎么办?咬紧牙关挺着呗,可惜渭生没挺过来!”
  “理局长,我不相信于渭生会走绝路,是他们逼的……他死得不明不白,冤枉啊!”
  “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他,是条地道的汉子,宁折不弯。运动一来我就替他捏把汗,还叫艾平捎酒给他,枪林弹雨都闯过来,现在却走了。”理叔叔的泪水涌上来,在眼眶里直打转转,他的音调哀伤亲切,扭过头去擤鼻涕掩饰自己,以免加剧母亲的伤心。理叔叔和我们缓缓地并肩走着,他告诉母亲,市里的老同志都相信我的父亲是久经考验的好党员、好同志。他们都和母亲站在一起,要是有困难和想不开的问题,请母亲只管说,过去的事情过去了,我们不能让他再回来,一定要想开些,大家会尽力帮助我们的。运动总有结束的时候,父亲的冤案早晚有一天会昭雪平反。理叔叔停下来咳嗽了一声,控制住自己的激动,又迈开脚步接着说下去。“志刚同志,大家都想让我转告你,为了孩子,你也要想想自己,千万保重身体,一定要经得起运动的考验。活下去,无论如何坚强地活下去。你目前最大的任务就是拉扯大三个孩子,这也是我们作为渭生的老战友对你的希望!”
  “谢谢,我明白。”母亲的泪水流下脸颊。
  “还是到家吧,吃过饭再走。”理叔叔再一次邀请我们。
  “不啦,我得赶回去。”母亲拉起我准备走了。
  理叔叔想了想,从上衣兜里掏出二十元钱。
  “哎呀理局长,我们过得去。”母亲赶紧拦住他,“你家孩子比我多,日子也不轻松。不,我不能……”
  “我和茂琳两个人挣工资,总比你一个人多吧。大街上推来推去的好看么,这回由不得你,听我的,是命令。”理叔叔硬将钱塞进我的上衣口袋里,“给孩子,这是我和茂琳的一点心意。”
  母亲不好推辞了,示意我收下。理叔叔一直将我们送上电车,才与我们相互道别,临上车前,又从菜篮里拿出几个洋柿子,要我带给姐姐妹妹。电车走出去老远,他还在风中向我们娘俩挥手。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文化大革命中,大批资产阶级人性论,说违心话、办违心事的人司空见惯,比比皆是,息息相关的人也情比纸薄,危难时刻人人想的都是自己。因为政治问题父子决裂,夫妻离异,朋友反目,形形色色的人竞相亮相,你方唱罢我登台。锦上添花的人有之,丢卒保车的人有之,大义灭亲的人有之,落井下石的人有之,反戈一击的人有之,唯独拔刀相助、雪中送炭的人寥若晨星。有理叔叔的一席话鼓励,淹没了我们内心巨大的悲哀,母亲踏实多了,我的心里也热乎乎的,走起路来脚下生风。母亲没再省一角钱,领我一直坐到终点站造纸厂才下车,路过糖厂东大门家属服务站卖菜点,母亲又买些新下来的土豆捎回家。
  自从父亲死后,母亲总是长时间沉默,郁郁寡欢,因为一切热情和欢乐都从她的心中消逝了,生活变得死气沉沉,此刻苍白的脸上却泛起红晕。尽管她与理叔叔的谈话时间短暂,毕竟能稍稍摆脱开平日的忧虑和压抑,使她的悲痛有所减轻。我跟着她走在路上,欣喜地看到母亲第一次浮现出笑容,难得有什么事让她这么高兴。她笑了,似乎重新焕发了青春的活力,笑得十分动人。
  母亲一进家门就扎起围裙炼大油,过节一样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有土豆炖排骨,洋柿子拌白糖,油渣炒小白菜,全家人美美地饱餐一顿。母亲破例喝起一盅白酒,感慨万千地对我们说:
   “你爸爸这辈子没白交你理叔叔。在这种时候,哪怕有人对我说句好话,有一点笑脸,我就知足了,何况他都说到我的心里!”
  那顿饭我像只贪婪的饿狼,恨不能一口把好东西都吞进肚子里。我想我确实母亲平常所说的那样:“看你那没出息的吃相,吃着碗里望着锅里!”现在家里一个月吃一次肉,还是炼过大油的肉渣。说句大实话,我半个多月没闻到肉的香味,怎么能不“吃着碗里望着锅里”。我连句话都顾不得说,闷头吃排骨,先风卷残云吃掉排骨上的肉,肉没了连脆骨都嚼碎咽进肚里,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真是奇怪,吃肉的感觉怎么比吃冰棍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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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08 11:47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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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楼

卷一 《白土地》 第二部 老子反动儿混蛋 第二章 他们为什么不许我革命



                          一

  我该开学了,再也无法实现进实验中学读书的梦想(在那种年月里,谁又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呢)。我的科学家、园艺家、作家以及其它异想天开的理想,都化作色彩缤纷的泡沫破灭了。
  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使昨日世界天翻地覆,潘多拉魔盒里可怕的东西被释放出来,原来的生活一去不复返了。教育界开展的大批判如火如荼,校园一夜之间变成弥漫炮火硝烟的战场,孩子们的脸上都失去往常的欢乐和笑容,呈现僵刻的严肃神情。学生的座右铭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变成“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各大、中、小学的领导班子一律被冲垮砸烂,编成鬼队劳动改造收拾厕所打扫垃圾。犹如冰川开了冻,洪水泛滥大地,一切都被急流卷走了,一切都被扭曲了,一切都被改变了。昨天还在上课的教师,今天却被学生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千只脚,永世不得翻身。其实造反派用不着煞费苦心给老师扣这么多帽子,发动运动的决策者们早已认定当教育工作者本身就是错误。理由很简单,“臭老九”是不劳而获的寄生虫,必须在体力劳动中接受再教育,改造资产阶级世界观,能给你留下一条性命已是手下留情、大慈大悲了。
  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实验中学是典型的培养白专苗子的贵族学校,当然不能再让它凭考分招生,各区县的学生只能就近入学。我稀里糊涂被分进糖厂子弟学校初中一年级一班,开始上学了。小学成立了红小兵,初中成立了红卫兵,同学们都雄赳赳气昂昂走出校园,走上街道,响应人民日报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号召,“破除几千年来一切剥削阶级毒害人民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和旧习惯”,凡认为不适合于社会主义的东西都必须砸烂和没收。全国各地竞相效仿中央,迅速演变成一场毁坏传统物质文化遗产的文化大扫荡。我是被划入“另册”的走资派狗崽子,连红外围都算不上,理所当然不能加入红卫兵组织,妹妹也不能加入红小兵组织。没有孩子再戴红领巾了,尽管它是红旗的一角,由烈士的鲜血染成。只有我固执地戴在胸前,挑战似地昂起脑袋,像唐·吉珂德一样滑稽可笑。其实我是在和他们对抗,坚持证明我的革命干部子弟身份。我只能回顾过去,无法预见将来,不管怎么说它也是我生活中的一个阶段,我骄傲的资本。
  我当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时候突然和过去的生活切断了,从此也永远失去了以往的平静。
  我大概在同学们眼里是个被时代淘汰的古董,没有人理会我的小心眼。他们投来的眼神不断提醒我,关于系红领巾的光荣现在仅仅剩下回忆,已落后于迅猛发展的文化大革命了。我只能看着同学们身穿草绿色的衣裤,腰间扎着皮带,胳膊上戴着毛主席亲笔题字的“红卫兵”袖章,排着整齐的队列,唱着《老子英雄儿好汉》的歌走上街头宣传毛泽东思想:

  老子英雄儿好汉,
  老子反动儿混蛋。
  要是革命你就站出来,
  要是不革命,
  就滚他妈的蛋!

  红卫兵运动越演越烈,锣声鼓声日日夜夜响彻城市的大街小巷。我所理解的“破四旧”就是造反派大张旗鼓地贴出通告,以革命的名义勒令家家户户交出“封、资、修”物品。大到阶级敌人的“变天账”、电台、武器,中到地主资本家的黄金白银、古玩字画,小到普通人家的刘少奇像甚至观音菩萨,都得按限期交出来,否则严惩不贷。旧的生活似乎已经没法忍受,人们都以幸灾乐祸的心情来欢迎这场运动,早已燃烧起来的幻想现已达到白热化的程度,人人都熔化在一种普遍的群众性的眩晕里面,激昂的情绪像发了疯。他们觉得谁是嫌疑分子准会毫不留情地破门而入,挖地三尺搜查,搞得你家鸡犬不宁。
  红卫兵抄家的革命行动成就不小,有搜出地契房契的,这无疑是“变天账”。有搜出金砖金条的,当即没收了。有搜出美元英镑马克的,他们家肯定有海外关系属于里通外国分子。至于那些过去的书籍,除马、恩、列、斯、毛选之外统统是大毒草,勒令各家自行付之一炬。生活已陷入混乱,大量民间文物珍藏毁于一旦,大量文化古迹惨遭破坏,整个中国都淹没在一片红海洋和红色恐怖之中,不见得有哪桩事情和别的事情相比显得格外出奇。就是佛门清净之地也不能幸免,革命小将冲进寺院,揪斗长老住持砸毁佛像遣散徒子徒孙……人间的清浊又该如何评说!
  我羡慕人家的孩子能加入红卫兵组织,对冷酷的现实情况还不十分明白,非常想成为一名红卫兵。我问母亲,我也想保卫毛主席,他们为什么不准我革命?
  母亲无言以对,长吁短叹。
  我难过地解下脖子上的红领巾珍藏起来,坚信有一天它会重新飘扬在孩子们胸前,尽管那时还没有一个人跟我解释,文化大革命运动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许会延续很长时间。有意思的是没过几天,我有不少同学被勒令交出袖章开除出红卫兵队伍,因为他们是地富反坏右和走资派的子女,不能让其混水摸鱼从内部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没有老师教我们文化课。
  全校学生都在学习无产阶级专政理论,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旗帜投身进文化大革命运动中,挥笔上阵大鸣大放,批判刘少奇的“阶级斗争熄灭论”,信口雌黄百般丑化走资派,大肆进行人身攻击,不批得体无完肤决不收兵。身不由己,我只好左耳听愿听的,右耳听不愿听的,或者干脆权当耳旁风得过且过。所谓的上文化课就是集体背诵毛主席语录,我背得滚瓜烂熟的一段语录是:“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
  说实话,我似懂非懂所学的毛主席著作,让一个毛头孩子搞明白一篇《论持久战》不啻像读一部天书。我想同学们也难以理解书中深奥的道理,全是人云亦云,鹦鹉学舌。比如我能把“老三篇”倒背如流,老师提问《纪念白求恩》的主题思想是什么,我肯定回答不上来。在我的印象里地球上只有四个国家,一个社会主义中国,一个小日本,一个美帝,一个苏修。老师还没有给我们上过历史和地理课,我连美利坚合众国和苏维埃社会主义联盟共和国的全名都不知道。经常觉得莫名其妙,世界上怎么还有个国家叫加拿大?那个大额头、鹰钩鼻子的白求恩不远万里跑到中国抗日,是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没见过我们的电影《地道战》《地雷战》,民兵用长矛大刀、土枪土炮、地雷手榴弹照样打得日本侵略者望风而逃?还用他一个洋人凑什么热闹。
  想到这儿我不禁有些惶惑,父亲讲的亲身经历怎么跟电影上不一样?事实上恰恰相反,在抗日战场上我的亲人牺牲得怎么那么多?日本国人少,中国人多,一条命换一条命小日本也该完蛋的呀?这一类的念头总折磨着我,驱之不去。“我不敢把疑惑告诉别人,老师的教导对一个孩子跟圣旨一样不可违背。且我经常用老师的话对付父亲:“老师说了,家长不能用打的方式教育孩子,有问题以理服人。”你别说,这招儿还真灵,父亲扑哧一下笑起来。不过白求恩的国际主义精神可钦可佩,除了中国,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劳动人民受地主资本家剥削压迫,吃不饱穿不暖,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等着我们这一代人去解救他们。我长大一定要向白求恩学习,做一名国际主义战士,到他的国家去解放他的后代。“成千上万的先烈,为了人民的利益,在我们的前头英勇地牺牲了。让我们高举起他们的旗帜,踏着他们的血迹前进吧!”至于我们自己,还什么个人利益舍不得牺牲呢?虽然我知道这种可能性极小,还是深信不疑!
  随着运动规模的不断扩大,戴高帽、挂牌子游街的人越来越多。“吾爱吾师,但吾更爱真理。”背后告密和当面揭发不仅是必要的,而且还是光荣的。这期间,学校副校长赵关键,语文老师侯字典,历史老师马历史,体育老师刘小伙,俄语老师陈斯基都变成大批判靶子。无论中小学学生都要参加厂里的批斗大会,开会前必定和大人们一起高唱雄壮的语录歌:“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根据这个道理,于是就革命,就斗争,就干社会主义。”母亲原来培养的入党积极分子,大部分都摇身一变成为批判大会上的急先锋。
  孩子们不明白,老师殚精竭虑教你的只是基础,“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培养一个人需要几十年,毁掉一个老师却须臾之间。成才太不容易,应该好好珍惜,这才是颠扑不破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我从没写过一张大字报,学校一搞革命行动就自动退席灰溜溜走人。“老子反动儿混蛋”,我是糖厂学校头号双料走资派狗崽子,自然比常人矮半截,就该自觉“滚他妈的蛋”。那份慌乱,那份狼狈,那种对自尊心的伤害,自不必说。虽然革命不分早晚,造反不管先后,反戈一击有功,我也不愿意反戈一击,反击谁?反击我的母亲,这万万不能,我永远坚信她不是什么阶级敌人。
  其他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的子弟也与我一样,一遇到不该参加的活动都自动对号溜之大吉,自己撵自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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