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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五十周年祭 《原谅,但不能忘记》简体版连载

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14 21:13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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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楼

卷一 《白土地》第四部 腥风血雨 第一章 邻居们

 

                                                                                          二

  吕大姨和蒋姨从此成为常客,和我家的关系最“铁”。
  三家之间有什么好吃的东西,比如鱼呀肉呀饺子呀,都端着小盆送去尝个鲜。经常你送我一碗米,我送你一瓢面。吕大姨和蒋姨在外面碰到母亲,怕人家说划不清界限,总是装作陌生的样子遮人耳目,其实心里都有一盆火,对我们充满同情和怜悯。因此,应该如何跟母亲继续来往,又不至于引起人家过分注意,招来非议,这真使他们伤透了脑筋。可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索性任人说三道四不在乎了。在我的印象中,蒋姨三十多岁时干瘦干瘦,佝偻着水蛇腰,小眼睛一眯缝就没了。她不识字,连自己的姓名都不会写,整天骂骂咧咧,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人一着急就流清鼻涕,鼻孔下面像挂着一条蚯蚓。丈夫蒋文双是制糖工,多年的省、市劳动模范,老实巴交的一杠子压不出个屁,他为人诚实,勤勉而又节俭,家里家外就知道埋头干活。按东北的习惯,我该称蒋叔叔的妻子为蒋婶,可蒋婶娘家也姓孙,跟母亲同姓,所以让我们叫她蒋姨。
  吕大姨夫在锅炉车间工作,是厂里为数不多的八级工,技术大拿。他脾气暴躁,因为老婆不能生儿育女动辄发火,经常打得吕大姨鼻青脸肿。一年前吕大姨夫患了直肠癌,去北京做过割去整个肛门的大手术,腰间接个漏管挂上屎袋子,医生说他顶多只有一年的活头。吕大姨是个半老徐娘,个儿不高不矮,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会说话,五十多岁的人,虽历经岁月的沧桑依然别有一番风韵。他们老两口特别喜欢我,总拿出好东西给我吃,并多次跟母亲说要认我做干儿子。吕大姨整天烟不离嘴,说话间哧地吐出一口黏痰,又远又准射向墙角。我模仿她的样子吐过几次,唾沫又短又散,一点准头也没有。吕大姨有气管炎,吐的是和平常人不一样的黏痰,且是杆七八岁就吸烟的“老烟枪”,我岂能是对手。不过烟吸多了坏处不少,吕大姨一咳嗽就没完没了,不断捶打着胸口,人没进屋咳嗽声就到了。“这都是气管不好闹的毛病,”她说,“小孩子家可千万别学抽烟,除了咳嗽没一点好处!”
  这里我也要说说邻居老王电工一家人。
  老王家是山东黄县人,与母亲同是胶东半岛的老乡,讲一口地道胶东话。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人不亲土亲,乡音也亲。老王老婆同情母亲的遭遇,我挨打后经常来看我,一来二去两家人常来常往。老王家大儿子与我同班,他总想当班干部却总当不上,大家都叫他王官迷。那时候王官迷和我关系密切,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事就泡在我家,两眼骨碌碌转个不停,对我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我万万没想到王官迷是一颗隐藏在身边的定时炸弹,日后他靠整我一手制造出“反标事件”,颠倒黑白,大打出手,竭尽卑鄙无耻之手段爬上糖厂子弟学校红卫兵总部头头的宝座。
  按理说不管什么朝代,有个把混水摸鱼的人不足为奇,世界大了什么人没有,林子大了什么鸟没有?你想积极要求进步没错,那要靠自己的真才实学,一肚子屎半肚子屁,靠投机取巧踩着人家的肩膀往上爬,善恶到头终有报。这不是我说的,是老辈子的经验之谈。我这一生原谅过许多人,甚至是拔刀相见的人,因为他们骨子里是好人,只不过是一时冲动,从没想靠整倒别人抬高自己。我感到切肤之痛的是王官迷批判我时竭尽能事,说我将抱着花冈岩的脑袋去见上帝,是不耻于人类的狗屎堆,他永远把我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1969年初中毕业,同学们都写下血书坚决响应毛主席的号召上山下乡了,而我是走资派的狗崽子,连农场都不肯接收。借用“文革”中的一句流行话:“忠不忠,看行动”,王官迷关键时刻原形毕露,借口有“关节炎”留在齐齐哈尔的一家大型机床厂。
  时至今日,我都无法克制对他的反感,一直在琢磨是什么动机促使他对我产生如此大的仇恨?我们都是孩子,本来没有一点恩怨利害呀。可能是某个历史阶段的一种流行病,一种使人心灵空虚最终导致残忍的嫉妒心理在作怪,皆因我是厂长的“公子”,必置于死地而后快。也许,这种罪恶的属性最初就潜伏在他的心中,只是没有机会释放出来。事实证明,王官迷不过是把运动当作一个向上爬的机会,造反的目的是实现自己的私心而已。
  春节期间,彬子、春节和朋久来我家玩时说,在我和母亲去北京看病期间,学校广大富有正义感的学生召开过批判邹少将的大会,他们都参加了。会上,大家愤怒批判邹少将打人的暴行,要他作出深刻检讨,糖厂职工也贴出大字报声援学生们的行动,不许造反派打人,不许红卫兵欺负无辜的孩子。这本来是“文革”中最正确的行动,是人性的觉醒和复苏,是糖厂广大群众自觉抵制错误路线的萌芽。但造反派却跳出来干涉说,这是阶级敌人企图转移糖厂“文革”运动的大方向,勒令学生偃旗息鼓。造反派大权在握,终于运用威胁利诱等手段,将学生和职工的正义呼声扼杀在襁褓之中。从此以后,有良知的人噤若寒蝉,不管发生多少骇人听闻的事件,再没有人敢挺身而出说一句公道话了。
  大年初五,造反派即通知母亲去厂办公室报到。
  斜眼对母亲大发雷霆,指责我们竟敢以跳楼威胁造反派,并宣布厂里的决定,立即扣她一半工资偿还看病的费用。母亲据理力争,应该让打人凶手担负这笔费用,你们扣了工资,我们一家人怎么活?斜眼说我管不着你家的事,是死是活你自己想办法,我们早就警告过你一切后果自负,再“无理取闹”准没好果子吃。末了,为报复我们,他又向母亲宣布了另一项决定,勒令我们从现有的房子里搬进更小的房子去住,如不执行决定,革命造反派绝不心慈手软。母亲无奈,找邹少将的父亲要求赔偿医药费用,继续给我治病。老邹家已了解到厂里的态度,何况舆论又被压制下去,便硬起腰板耍开无赖,对我们的要求置之不理。母亲欲哭无泪,只得咬碎牙齿往肚子里咽,那年月让人到哪里去讲理,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谁让她是走资派呢,最后只得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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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15 08:51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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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楼

卷一 《白土地》第四部 腥风血雨 第一章 邻居们



                                                                                       三

  春节过后,形势急转直下,在中央文革领导小组的操纵下,北京十余万学生走上长安街游行示威,反击“二月逆流”。全国各地风起云涌,掀起革命大批判狂潮,齐齐哈尔的走资派又被扣上一顶新的帽子,“二月逆流分子”。起因是文化大革命初期,党内一些元老对文化大革命政策产生不满情绪,大闹京西宾馆。毛泽东严厉批评了这些老同志,中央政治局连续召开政治生活会,以“资产阶级复辟逆流”的罪名围攻这些老同志。与此同时,江青一伙在社会上也掀起大规模反击“二月逆流”的浪潮,要求广大革命群众,“在任何情况下,都要坚定不移地紧跟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紧跟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紧跟以毛主席为代表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紧跟以毛主席为首的无产阶级司令部”。尽管风马牛不相及,党委书记冯燕川照例又是糖厂“二月逆流”的黑司令,大大小小的牛鬼蛇神依次排队,都变成“二月逆流”的黑干将、黑爪牙,轮番受到批斗。造反派正好找到借口报复我们,母亲又变作学校“二月逆流”首要分子,天天受到大会批判,“小会帮助”。
  我佩服文化大革命中造反派整人的手段,简直登峰造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并隔一段时间花样翻新。那些研究出整治走资派新招儿的人,大多都可以荣获“发明创造奖”,申请到“专利”。但他们既没思想又缺乏智慧,生性凶顽,愚昧无知,是扶不起来的阿斗,难登大雅之堂。我只能封他们为“阶级斗争专家”,唯一赐予个别人的最高荣誉是“刽子手”,什么拳打、脚踢、皮鞭、棍棒、针扎、水烫、火燎、捆吊,收拾人,折磨人的的手段无师自通,无奇不有。也不知造反派从哪儿取来的“真经”,又亮出大会批判、“小会帮助”的高招儿。大会批判我屡见不鲜,无非一片打倒的吼声再加上拳打脚踢,人烙饼似地翻来覆去被批斗个不停,结局都是一致的。至于“小会帮助”怎么回事?我不得而知。反正走资派们一听到“小会帮助”犹如谈虎色变,脸都白了,眼都绿了,比进阎王殿还恐怖十倍。每每母亲被“小会帮助”归来,好几天晚上都不能平躺着休息,总是侧着身子睡觉,走起路来身子直打晃不说,还不断用手揉着腰和屁股。
  母亲什么也不说,道出实情只会增加我们的担忧与烦恼。我问母亲什么是“二月逆流”?她想了半天也回答不上来,尴尬地说:“管它二月三月的,死猪不怕开水烫,要发生的事终究会发生,就让他们有帽子往走资派脑袋上扣吧,你不让扣也不可能!”这种精神上的麻醉或许能使人感到平静些,因为任何争辩都没有意义,也没有人给你讲理的机会。但这又是一种多么严酷而孤寂的生活,母亲必须时时面对活下去的挑战,像一只任其屠宰的羔羊一样俯首就范。我着实替糖厂的走资派冤枉,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稀里糊涂做了靶子!
  我们平时的生活更加节俭了,上顿大饼子就小白菜,下顿高粱米就大萝卜,一个月也见不到一点肉星星。我那时就吃够了粗粮,至今见到苞米面都头疼。如今的人追赶“时髦”,大谈特谈粗粮营养如何丰富,比较讲究的饭店都上“贴大饼子就小咸鱼”这道“绿色食品”。一旦朋友们热情洋溢请我品尝,我则诚惶诚恐连连作揖,因为本人从小就是吃这种“美味佳肴”长大的,早已吃伤了,别说这辈子,就是下辈子也不想再动一口。
  我眼眶的青紫消褪了,视力却恢复得很慢,母亲十分着急,不断领我去市第一医院看病,继续吃药。这样,经济就更加艰难了。尽管母亲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还是省不出多少钱来。我纳闷母亲哪来的钱付药费,她每月才发一半工资呀,连养活一家人都成问题!母亲不再买成盒的“经济”烟抽了,学邻居们抽起旱烟,经常和尚打坐一样整夜的不睡觉,几乎愁白了头发。她把自己的困难、痛苦和眼泪都深深埋在肚子里,咬紧牙关忍受艰难困苦的煎熬,思索着筹钱的办法。苍白的脸上又增添几分菜色,两腮因消瘦而塌陷,眼睛下印着乌黑的阴影,经常很疲惫,行动虚弱无力,一吃完饭就上炕躺着休息。
  有一次,天空飘着零星的小清雪,空气清冽寒冷。母亲上午去市里了,要我下午在第一医院门口等她。我等到母亲,发现她大冬天直冒虚汗,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我问她身体是不是不舒服?她说可能有点感冒了。我说感冒还一大早上街,母亲支支吾吾说学校有点事要办,我心想你早靠边站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学校还派你出来干什么事?医生检查过我的眼底,说这孩子的左眼已经明显好转,再过些日子就可望痊愈了。果然,在母亲一个多月的精心调养之下,一测视力,我的左眼视力从零点一上升到零点六。母亲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她谢过医生,喜盈盈领我走出门诊室。下楼梯去取药的时候,母亲突然身子一晃好悬没晕倒,我赶紧挽住她的胳膊,感到有些不正常,扶她在走廊的连椅上坐一会儿。
  “没事,早晨没吃东西。”母亲从头上取下围巾,抹着额头的虚汗安慰我道。“你把包里的水拿出来,我喝一口就好了。”
  我拿出手提包里的军用水壶摇了摇,里面还有水,拧开盖子递过去。母亲喝过水,闭上眼睛,想把虚弱挺过去。她勉强支撑着,两臂抱在胸前靠向椅背说:“我休息一下,再去取药。”
  “我去吧,妈。”
  “那好,钱和药方都在包里。”
  常去医院,我知道怎么排队划价交款拿药,留母亲一个人坐着,她太累了,心理负担也太重,应该多休息一会儿。快排到我划价了,我打开手提包掏里面的药方,除了药方还捎带出一张市中心血站的化验单。我一惊,以为母亲拿错了药方,定睛一看化验单的落款:“献血人:孙志刚。”脑袋里轰的一声爆炸了,无怪母亲脸色苍白,原来是用卖血的钱为我看病。我看到这些,感觉到,也明白了,泪水涌出眼角,深恨自己没想到这一点,转身离开划价的窗口,找个角落平息了一会儿。我把药方和厚厚的病历统统撕烂扔进垃圾箱里,然后擦去泪水,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走近母亲。“拿药啦?”母亲缓了过来,把垂到脸上的头发甩到后面,围上围巾轻轻问。她很不自然,向儿子的身边靠拢一些,在勉强自己笑。我的心在流血,脸上笑着回答:“拿好了。”搀起母亲步履沉重地走向医院大门口。外面刮着刺骨的寒风,雪已经下了几个小时,积得并不厚,却在路面冻硬了。阴沉沉的天空像灌满了铅块,而比天空更沉重的是我们的心。
  母亲无泪。
  我流泪了。
  回到家里,母亲翻起手提包里的化验单,唯独没发现我的药方和病历本,什么都清楚了。母亲望着我一句话都没说,娘俩心照不宣,她再做错什么似地低声央求我上医院,我坚决地予以拒绝。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是没有办法,自己给自己找了许多理由,从此也再不想吃什么药了。
  我至今也不知道自己左眼的视力,究竟恢复到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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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15 13:34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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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楼

卷一 《白土地》第四部 腥风血雨 第一章 邻居们



                                                                                   四

  回想起来,我们一家人蝼蚁般活着,苟且偷生,日子过得清贫,但苦中也有欢乐。
  春节家的娃哩一朝分娩,生下两个小狗崽。春节抱着没满月的小狗送到我家,母亲遵守诺言收下狗崽子,这下子可乐坏了我。小狗崽长着一身稀疏的灰毛,肉球一样满地乱爬,两只大眼睛里闪着哀怨的光,冷得发抖。我在炕沿下用草絮个窝,不管有什么好东西都省给小狗崽吃,可它连看都不看一眼面前的食物,一天到晚叫个不停。母亲说小狗崽想妈妈,叫几天就好了。她熬碗苞米面粥,拌上白糖,一勺一勺喂起狗崽。慢慢地,它不再叫了,一睡醒就缠着我要东西吃。姐姐不喜欢小狗崽,嫌它随地大小便,有味。母亲说得先给小狗崽起个名字,训练它自觉到外面上厕所,我想出好多名字都觉不合适,母亲一锤定音道:“看这小玩意儿虎头虎脑的,就叫它虎子吧。”我有了这个小伙伴,待在家里也不寂寞了。虎子很快忘记自己的母亲,成为我们家中不可或缺的一员,给了我多少欢乐。它一会儿从里屋跑到外屋,一会儿又从外屋跑进里屋,跟我亦步亦趋,形影不离。我非常疼爱它,一有空儿就教它翻跟头、打滚,抬起两只前爪合在一起作揖。虎子学不好,笨头笨脑乱滚乱翻,回头叼着自己的尾巴满地转圈,滑稽极啦。
  我梦想虎子长大了,变得比谁家的狗都棒,能苏联猎狗那样到野外打猎叼野鸭子,寄予无限的希望。这种感觉一天天在增强,可是人不可能理解所有的事物,我错了,虎子既有母系高贵的血统,又有父系野性的血统,根本不会打猎。有一回我把虎子领出门外,让它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大雪覆盖着院子,四周一片洁白,阳光刺得虎子眯起眼睛,它试探着用爪子抓抓冰雪,扇着耳朵夹着尾巴尖叫一声缩进屋来,怎么哄都不出去了。母亲不许我领虎子到外面玩,说它还小会冻坏的。这可倒好,它白天晚上都窝在家里,很少出去走动,或者趴在炕头上睡大觉,或者侧起耳朵听吕大姨、蒋姨和母亲唠家长里短。
  我懂得东北人“穷欢乐”的意义了,所谓的幸福也并非取决于自己富有的程度,而是取决于心与心的关系和他们的生活观。一般老百姓家里没有广播,没有电视,只能偶尔去俱乐部看看毛泽东思想文艺队演出,文化沙漠一样单调乏味。尽管生活清贫得勉强填饱肚子,仍旧以自己的方式苦中求乐,打发一天又一天无聊的时光。处得来的邻居,晚上相互串门唠嗑是最大的享受和乐趣,要不怎么说是穷欢乐呢。大人们屁股沉,常常谈得兴致勃勃,以至于忘了时间,一坐一个晚上,净唠些东家长、西家短,三只蛤蟆七只眼的闲事。
  我只知道吕大姨是从拉哈镇来齐齐哈尔的,老家有六七个弟弟妹妹,她从不谈自己的身世,也不谈父母。而吕大姨夫是个横草不捏,竖草不拿,酱油瓶倒了都不扶的“大老爷”,家里家外全靠吕大姨一个人忙活。吕大姨干起活来一阵风,有男人气魄,有谁惹恼了她,厉害起来绝不饶人。有一次吕大姨和斜眼的老婆吵架,她可不惯着什么造反派不造反派家属,揪住斜眼老婆的头发压在身下,一顿连掐带打,好长时间都不让她起来……母亲知道吕大姨当过妓女,对此讳莫如深,从不触及她的伤疤。母亲是聪明人,为什么要伤人家呢,自己的伤心事就够多的了。吕大姨却是个乐天派,讲起故事妙趣横生,我特别喜欢听她讲民间的笑话。例如大家都坐在炕头上唠家常,突然有人放个屁,搞得我们很尴尬,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吕大姨马上会接上个笑话圆场,绘声绘色道:
  “有一个屯子里的汉子办喜宴娶新媳妇,乡亲们抬着花轿吹吹打打走近新郎家。新媳妇的婆婆迎出门来抬头见喜,给看热闹的孩子们发喜糖,请亲朋好友们喝喜酒,让所有的来宾都欢天喜地。这时候新媳妇想放屁,当着众人又不好意思放,只得使劲儿憋着。等新郎官从花轿里扶出新娘子,婆婆赶过去送上见面礼,新媳妇一高兴,肚里的屁没憋住,噗的一声放出来,周围人都傻眼了。婆婆嫌放屁不吉利,随机应变打起哈哈:
  “‘新媳妇放一个屁,又有房子又有地’。
  “这一来新媳妇觉得没事了,马上放出第二个屁。婆婆皱起眉头,用手指抠了抠鼻孔,心里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头一个屁我给你圆过去不就得了,又来一个,真他娘晦气!婆婆心里生气,嘴上还是打着哈哈:
  “‘新媳妇放两个屁,又生儿来又生女。’
  “新媳妇一听乐开了花,根本就没觉出婆婆话里的分量,接着放出一串连珠屁。这下可气坏了婆婆,一阵笑声过后,她拍着大腿,冲着新媳妇没好气地骂:
  “‘不好,这小妖精要拉,真臭不要脸,快把她给我撵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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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15 17:46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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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楼

卷一 《白土地》第四部 腥风血雨 第二章 换 房



                                                                                         一

        我的蒋姨生在农村,生活经历简单,从小没娘,十七岁那年爹早早就把她许配给老蒋家。蒋姨说,过门前从没见过蒋叔叔长什么样儿,只知道男方家里穷,是贫雇农、烈属,有一个老婆婆守着小儿子过日子。蒋姨心里直犯嘀咕:“穷倒不算什么,人好,别缺鼻子少眼就行。”直到新婚之际,蒋叔叔赶着爬犁来接她,蒋姨才发现丈夫是个比她还俊的棒小伙。每每蒋姨说到这儿,蒋叔叔就开玩笑:
  “你说没见过我,我还没见过你呢,我要是不穷就娶别人去。”
  “你敢?”蒋姨眼睛一瞪,抽着鼻孔里的清鼻涕说。
  蒋叔叔缩起肩膀,把身子朝前坐了坐,两手交叉抱在一个膝盖上,始终笑眯眯说:
  “不敢不敢!”
  “给你鼻子就上脸,我跟你就算瞎眼,除了我谁还肯嫁?”
  “是啊,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老婆还是自己的好!”
  “好个屁,人家都说老婆是别人的好,孩子是自己的好,你就别拿好话骗自己了。”她发现自己的烟快抽没了,立即命令蒋叔叔。“去,回家取盒烟来。”
  蒋姨整天坐在家里发号施令,支使丈夫东跑西颠。蒋叔叔是出了名怕老婆的“气管炎”,在大部分事情上都听从她的意见,平常总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婆把火发!”当真回去取来一盒“经济”烟,每个大人发了一支。蒋姨仍不完事,又埋怨他没带火柴来。母亲看不下去了,劝道:“他蒋姨,快别折腾人了,我家就连盒洋火都没有吗!”蒋姨不依不饶,非逼着蒋叔叔又回去一趟取来火柴,这才乐了。母亲常说:“别看你吕大姨、蒋姨没文化,就惦记自己鼻子底下那点事,可她们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善良。特别是在这种情况下,真叫人又可敬又可佩!”每天晚上最后一个压轴节目,必定是母亲回忆一段战争时期的经历,让大家听得津津有味。我蜷缩在母亲的身旁,搂着虎子百听不厌,还希望她多讲一些,直到迷糊过去等串门的人散场了,母亲才叫我脱衣服睡觉。我印象最深的是母亲讲反扫荡的故事,有时候还缠着她再讲两遍。
  1942年初春,日本鬼子扫荡胶东抗日根据地,对我抗日军民实施铁壁合围,反复大拉网。有一天夜晚,空中飘着雪花,母亲所在的文登师范学校和部队冲散了,学生们都被围在一座山头上。山下到处是鬼子点起的篝火,一圈又一圈包围山头,同学们有的窝在山洞里,有的趴在灌木丛中,时而有汉奸向山上喊话:“土八路,你们下来投降吧,再不投降,皇军天亮就要发起进攻啦!”有些革命意志不坚定的人听了敌人的宣传,躲开大伙悄悄下山投降了。老师发给留下的学生每人一颗手榴弹,神情严峻地说:
  “我们发誓,宁死不当亡国奴!”
  母亲和同学们庄严地举起手榴弹宣誓:
  “宁死不当亡国奴!”
  老师告诉大家,等男生摸到篝火旁扔出手榴弹炸灭火堆,女生就往外冲,冲出去就到约好的地点集合。男同学们投出手榴弹,母亲不管不顾往山下冲去,鬼子的机枪爆豆般响起来,火药的味道直呛鼻子,打倒不少前面的同学。母亲虽冲出撕破口,敌人包抄过来一下子冲散了女生的队伍,几个汉奸逮住一个女同学大喊:“女八路,抓活的!”鬼子停止机枪扫射,端着刺刀上来抓花姑娘。混乱中母亲跌了一跤,她踩转了遍地的黄铜弹壳,竟忘记怎么用手榴弹,一个鬼子兵抓住母亲的胳膊,她回手用手榴弹砸向对方的脑袋,鬼子大声喘着粗气一下子仆倒在地。这工夫,另一个鬼子扑了上来,抓住她的大衣不放手。母亲急了,用力挣脱掉大衣金蝉脱壳跳下一条山沟沟。鬼子兵只抓住一件空大衣,恼羞成怒跟着跳下山沟,几个鬼子一边开枪一边穷追不舍。母亲地形熟,又挣脱笨重的军大衣,顺着黑黝黝的深沟跑得飞快。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实在跑不动,一头撞死也不能当俘虏。”事后她自嘲:“当时我晕了,手榴弹还没丢,怎么不用它炸鬼子呢!”母亲钻出山沟,子弹嗖嗖掠过身边擦破她的单军装,人却丝毫未损。她跑进一个小村庄,身后的鬼子也追进村口。母亲焦急地敲了几家院门,深更半夜兵荒马乱哪户人家都不敢开门。正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一家院门开了,一个老太太将她拽进院里,二话不说搬开房角的石块让她钻了进去。母亲躲在房屋的夹壁里,清楚听到外面的声音。鬼子脚跟脚闯进来,一边翻箱倒柜一边喝问老人:
  “女八路在哪里?不说死了死了的有。”
  “我在家睡觉,没有生人来。”老人说。
  他们明明看到有人进来,老人却一口咬定没人进来过。鬼子气急败坏抡起枪托打老人,母亲听到老人的喊叫声,又有人用什么东西敲击墙壁,突然急中生智想起老师教自己怎么用手榴弹了。于是镇定地打开保险盖,拉起导火索,横下一条心,搜查出墙口自己就同归于尽。鬼子折腾一通没发现什么,他们怕受民兵的袭击不敢耽搁时间,悻悻回部队了。母亲长长出了口气,一摸后背上出了一身冷汗。沉寂好长时间,老人扒开墙口低低说:
  “闺女,没事了,出来透口气吧。”
  母亲出来后,看到老人被鬼子打得不轻,满嘴角都是血迹,腮帮肿起老高。鼻子一酸跪向老人,感谢她的救命之恩。
  老人扶起她说:
  “别这么说,闺女,不用谢我,我也有个孩子在队伍上。”
  母亲认老太太做了干妈,在她家里躲藏两天两夜,等鬼子大部队撤退了,老人才放母亲返回学校。临走前,老人给干闺女的脸颊抹上锅底灰,换上她儿子的破棉袄,装扮成假小子,一直送出山口,还依依难舍地挥着手。
  “后来你见到她了?”我问。
  “没有,”母亲微微摇头,眼睛里噙着泪花,“反扫荡胜利后,我专门请假带上礼物去看望干妈,那个村子已经被鬼子烧平了。”
  我们一阵沉默,在心里祝愿好心的老人能躲过战火,安然无恙。
  过了一段日子,我又问母亲:
  “你究竟打没打死那个鬼子?”
  “黑灯瞎火的,可能,反正他倒下了。”
  “我没想到妈还敢杀人?”
  “那时候不是你打死鬼子,就是鬼子打死你。”
  “那造反派打你,为啥从不还手?”
  “为你们,”母亲茫然地望着我,老半天才说。“谁都明白给自己留条后路,杀人不过头点地,得饶人处且饶人。别把人往死里逼,狗急还能跳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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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15 23:49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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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楼

卷一 《白土地》第四部 腥风血雨 第二章 换 房



                                                                                        二

  糖厂的女人们唠嗑时从不闲着,一律嘴角叼着卷烟,手里搓着麻绳或纳着鞋底。男人大多工资低,孩子又多,穿衣戴帽能省就省,能做就做。
    普遍的贫困迫使每家每户都过这种日子。
  我记得前两趟房的老杨家,女主人就是那个搞破鞋被批斗过的杨八角,前前后后一共养十个孩子,还不算有两个得病没养活的。老大和老小相差二十岁,大姐姐抱着刚出生的小弟弟乘凉,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是她生的孩子,用手指逗着孩子的小鸡鸡啧啧赞叹:“瞧人家这闺女真会养,头胎就抱个大胖小子!”大姐顿时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恨不能有个地缝钻进去,不过这也难怪,只是再不敢抱着小弟弟出家门了。老杨家家徒四壁,一无所有,穷到几个孩子盖一床被子的程度,过年过节买不起凭票供应的糖果,每个孩子只能分到一小勺炒葵花子,也算是穷人家一笔不大不小的开销。杨八角却整天忙着给孩子们洗衣做饭纳鞋底,其乐融融,其乐无穷。母亲有时候劝杨八角:
  “他杨婶,别养了,再累下去人就垮了。”
  “我这辈子就喜欢孩子,喜欢养带把儿的小子。”杨八角笑吟吟道,把两条腿从炕上耷拉下来。“放一只羊也是放,赶一群羊也是赶,等他们长大我就有清福享啦!”
  为证实爱养“带把儿”的好处,她还说了段顺口溜:

  别看我穿得破,
  裤兜里有好货。
  两个咸鸭子,
  一根胡萝卜。

  吕大姨没孩子,生活条件好,经常帮助母亲搓麻绳,纳鞋底,做单鞋、棉鞋,做一双鞋比买一双鞋能节约三四元钱。我熟悉整个做鞋的工序,看得津津有味。第一道工序找出破被单、旧桌布和旧衣裤,剪成一块块布铺在面板上,用面粉打成稠糨糊一层层涂匀,铺上三层破布摁结实,然后将面板倚在火墙旁烘干,做成鞋垫般厚薄的袼褙。母亲按照我们脚的尺寸剪出大小,用白布包上鞋底边,把十几层的袼褙压在一起,就成为半成品的鞋底了。第二道工序去杂货商店买回一大绺麻坯,一点点撕开,并在一起放在大腿上搓成麻绳,然后缠成一个个绳团子。第三道工序剪出鞋帮,戴上铜顶针飞针走线纳鞋底,针角密集到一针挨着一针程度,再把鞋帮缝在硬邦邦的鞋底上,我便穿上新单鞋或棉鞋了。这种鞋子看上去有点儿“土气”,穿上却结实舒服。我穿在脚上,暖在心里,走在大街上照样非常自豪,这是母亲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硕果,买的鞋子哪比得上!
  吕大姨和蒋姨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最知心的人,母亲碰到什么难事都和她们商量,几乎无话不谈。我听母亲纳鞋底时念叨搬家的事,造反派逼得紧,看情况我们是顶不住了。
  “孙老妹啊,那也好,树挪死,人挪活。挪动挪动换换风水,说不定能给你带来好运气。”吕大姨叼着烟卷,从宽牙缝里喷出烟雾,宽慰母亲。“再说房小冬天取暖烧得少,也能省点煤钱。”
  “孙姐,不知道他们要往哪儿撵你?”蒋姨抽着鼻涕,用舌头把针从嘴的一边移向另一边。“小房子也得挑挑,阴面冷。”
  “要不,跟我们住吧,”吕大姨建议,远远吐出一口浓痰。“我们那趟房屋子是最小的。”
  “敢情好了,”母亲沉吟一下,显出困惑与惆怅。“我愿意,不知人家愿不愿意换?”
  “你去说说看,我的隔壁孩子多,早就吵吵着要大房,你以大换小他还巴不得呢。”
  “我看吕嫂的主意不错,他留咱住咱还不稀罕住了呢。”蒋姨弯下腰去,大声地擤着鼻涕。  “就这么办,还犹豫啥,说搬就搬,我准备好东西给你‘温锅’。”
  母亲没让造反派扫地出门,自己主动和人家换房了。
  天无绝人之路,那家正求之不得,双方很快说妥立即换房。
  我们一致想和吕大姨做邻居,新居与她门靠门,两家之间隔一道矮木板皮扎的院墙,蒋姨家住在斜对面,把前一趟房的房头。谁也没想到,母亲走这一步多么英明正确,后来我被打成小反革命分子多次受到邻居家保护,不知躲过多少顿痛打,少受多少折磨。我打心眼里赞成这件事,真是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那次搬家很热闹,吕大姨、吕大姨夫、蒋姨、蒋叔叔都动手帮我们搬东西,粉刷新屋。我的虎子真聪明,老早就明白主人要搬进新家,在外屋锅台下给自己找个住处,又暖和又舒服。我不知道糖厂还有没有比这更小的宿舍了?新家一趟房分南北两面住,阳面一家,阴面一家,每家十六平方左右。里屋砌起一铺大炕,放上一张写字台,外屋垒起一个大锅台,放上口水缸,基本上没空间了。就居住条件来说,这原是两口人住的房子,现在却挤进我家四口人!
  据我所知,造反派不仅仅将我们一家人撵出原来并不宽裕的住处,同样将党委书记冯燕川一家九口赶进一处里外间的房子,老少三代勉强有立锥之地,屋里屋外尽是床铺。天知道还能怎么整治走资派,再往外撵就得住马厩了。屋小,仅有的那点家具都没地方摆。吕大姨夫送来两根长木头方子,在大炕里面搭起个被褥架。母亲将两个箱子和被褥摆在上面,差点摞上天花板。好在有一个长方形的大院,其余的坛坛罐罐只好放在院子里。
  “先堆在外面吧,”蒋姨说,“等捡点砖头,盖起仓房就有地方放了。”
  这已经令母亲感激不尽。
  我们住进新居,一铺大炕欢欢喜喜躺下全家人,我把炕头,母亲隔在我和姐姐妹妹中间。第二天傍晚,母亲去黄沙滩副食商店买些肉和蔬菜,做了几个炒菜,摆出茅台酒答谢仗义相助的邻居们。吕大姨送来一小盆猪血肠,蒋姨送来一大盆酸菜,两家的大人孩子都来了,热热闹闹地“温锅”。大家一进门就上炕,围着炕桌盘腿大坐。我是小辈,坐在母亲身边的炕沿上,姐姐妹妹和蒋姨家的闺女都在锅台上吃饭。虎子见家里来这么多客人,不敢上炕了,两只前爪扒着炕沿张开嘴巴,伸出舌头呜呜叫着要东西吃。我趁大人不注意,装作夹起的血肠太滑掉在地下,虎子接着咽进肚里。它不知足,刚吞下一块又要,母亲瞪起眼睛不许我给它吃了,怕撑坏它的小肚皮。我摊开双手表示真的没有东西了,虎子才意犹未尽舔着舌头,摇摇尾巴,趴在脚下睡开大觉。
  席间,母亲笑逐颜开,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我最喜欢看母亲笑,尽管她心里充满苦涩,那笑依然灿烂,嘴角还旋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快别这样,谢啥,孤儿寡母的,想办法熬过这段苦日子就好了。”吕大姨说着又接上一支烟,呸的一下吐掉粘在舌尖的烟丝。“开春喂几只鸡,养两个小猪崽吧,好补贴补贴生活。”
  “养十几只小母鸡,用鸡蛋换麸子,”蒋姨掰着手指头算起养鸡和猪的连锁账,以补充我们那点可怜的供应。“再用麸子喂鸡和猪,到春节卖一口半猪,一年的花销都有了,留半扇猪给孩子吃,合算,就是累点。”
  “累倒不怕……”母亲欲说还休,抿紧嘴唇。
  “不就是手头紧吗,孙老妹,你有心,我给你垫上,要不几个钱,也不着急就给。”吕大姨夫诚心诚意说,“先把小猪崽抓回家,等猪长大卖出去,年底再还我们也不迟。”
  “小鸡崽也不用买,花那个钱干啥。”蒋叔叔笑呵呵道,“孙姐,我们给你几个鸡蛋,可以用手孵嘛。”
  “那就这么办。”
  母亲举起酒盅敬邻居们,为他们理解一个寡妇人家难以言喻的苦衷。
  3月过去,学校仍未开学。为建仓房,我们一家人都有事干了。气温渐渐升高,外面不那么天寒地冻,街上积满正在融化的雪。姐姐、我和妹妹都出去捡砖头,满厂区、家属院内转悠,把大大小小的砖头石块都用土篮拐回家。蒋叔叔告诉我们,小的可以打地基,大的垒墙壁。母亲下班回来也拐着个土篮,里面装满破砖头。碰到谁家扒炕、修房子,我们必定等着捡人家清出来的碎砖。拉回家后也不能闲着,一家人都拿着斧子、破菜刀、铁锨头,蹲在院子里叮叮当当敲打碎砖头,清除上面的黏土、石灰和水泥。这是一种叫你非常心烦的活儿,黏土和石灰好敲,三下两下就清除干净。水泥不好敲,几块砖头连在一起形成个大坨,比铁还结实,一斧子下去直冒白烟,震得人手虎口生疼。吕大姨说算啦孩子,咱可不费那个傻劲儿,留着它打地基吧。
  没过多少日子,我家的院里堆起一个好大的碎砖头垛。母亲欣慰地笑了,照这样下去积少成多,5月份就能盖仓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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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16 10:38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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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楼

卷一 《白土地》第四部 腥风血雨 第二章 换 房

 

                                                                                     三

  一年一度的征兵开始了,糖厂学校初三的学生都去参加体检。
  “文革”中有句响亮的口号:“全国人民学习解放军”。我多么渴望当一名解放军战士,骑马挎枪保边疆,哪怕有一顶草绿色的军帽戴在脑袋上,也别提有多美了。
  可我知道莫说岁数小,凭我是走资派狗崽子这一点,即使把自己尽可能好地表现出来,够年龄部队也不会要。伙伴们都讥笑春节像副骨头架子,那风一吹就能刮倒的身板怎么能当兵?没想到春节吉星高照,整个糖厂子弟学校只有他一个学生通过体检,着实令我们羡慕不已一番。春节临走之前,我们都为他祝福,既沉浸在喜悦之中又有点依依不舍。母亲喜欢春节,说他在那么严酷的情况下也尊重老师,见了她姨长姨短,懂礼貌,有正事。母亲上班去了,小伙伴们聚集在我家玩耍,打扑克,我赢了给人家满脸挂纸条;下象棋,人家赢了让我钻桌底。春节出去串联过,比我们懂得多,能摆弄电匣子收听海外的短波节目。不知为什么,王官迷一来我家串门,总会在伙伴们心中激起一种奇怪的、无缘无故的厌恶感,显得很不合群?他是我的同学,两家大人又是胶东老乡,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却也能容忍他的存在。每每这种时候,王官迷总是坐在一边听着、看着,眯起的眼里闪着不可琢磨的光,似乎他对周围的一切都很关注,随时准备充分利用,但谁也没把他当回事。
  春节戴着大红花,被学校敲锣打鼓送走了,好不隆重。
  临走时,他把自己的四盘甩线留给我作纪念,礼轻情义重,他要三年才能复员回家,我没了一个心心相印的朋友,好长一段时间都在沉闷和失落中度过的。实在无聊,我便用读书消磨时间,又一次搬出父亲的藏书,看《西游记》《水浒》《红楼梦》。本来,母亲早把这些书藏进写字台的小柜,怕红卫兵说我家有“封、资、修”的残余来“破四旧”,书架上只摆着马、恩、列、斯、毛的著作。母亲多次鼓励我读些政治书籍,好有政治头脑。我曾试着翻阅厚厚的四卷《毛泽东选集》,见父亲在书里画满圈圈点点,可我没经历过战争,怎么用心都读不进去。对我来说那些长篇大论过于深奥,我也实在对战争时期的论述不感兴趣。
  母亲说:“老不看三国,少不看西游。”意思是大人看过《三国演义》就变得老奸巨滑了,小孩看过《西游记》就变得无法无天了。她唯一喜欢的书是《红楼梦》,且把姐姐比作薛宝钗,我比作贾宝玉。姐姐听话会来事儿,从不惹祸,我是个“混世魔王”,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母亲的比喻让我身上直起鸡皮疙瘩,好像中国人看了《红楼梦》都自动对号入坐。我还小,没到青春期,要做的事情还很多,一点都不喜欢《红楼梦》,什么甜哥哥、蜜姐姐,恶心!让姐姐做薛宝钗好了,我才不做贾宝玉呢,男不男女不女什么东西,整天泡在女人堆里,一点男子汉气概都没有。我更喜欢读《西游记》,幻想有孙悟空的七十二变,金箍棒一挥天下无敌。我晚上把书放回写字台小柜里,白天趁母亲上班贪婪地看完一段又一段,完全沉浸在吴承恩虚构的世界里。我产生一个朦朦胧胧的想法,希望自己将来有那么一天(一天也好),当个作家写书给人家看。当然了,这是一个孩子天真可笑的理想,我的秘密也不会有人相信,一个只读五年书的小学生能成为受人尊敬的作家。
  那些日子我迷上读书,整日躺在炕上囫囵吞枣,一捧起书就是几个小时,兴致极高。心思差不多全沉湎于空想世界,并没有防备王官迷,他来串门照看不误。王官迷长着一副苦相,总是很委屈的样子,三角眼,塌鼻梁,嘴巴有些歪,用鬼头蛤蟆眼形容最准确不过。他非常反感我读《西游记》,把我从半空中拉回来,认为是“黄书”,属“封、资、修”的东西,孩子读了会学坏。我不以为然,知识使人进步,即使“黄书”也应该“以批判的眼光对待文化遗产”。其实我并不懂得什么文化遗产,只要老师说过便拉大旗做虎皮。我记得非常清楚,王官迷性格孤僻,敏感,很难与人相处,老认为自己全是对的,从不问不听不想人家怎么说,反而流露出看不起的意思,仿佛压根儿就不值得一提。为驳倒“以批判的眼光对待文化遗产”举过个例子,他亲戚家有个不务正业的二流子,整天读闲书、黄书走火入魔,大白天都色迷迷想女人,认为这是有害而危险的想入非非。我意识到自己在和一个花岗岩脑袋打交道,不能不反驳几句,问:
  “他读了什么书,能说具体点么?”
  “《新儿女英雄传》。”
  “不会吧,我看过那本书。”我没弄懂他的问题什么意思,表示质疑。那是一部反映抗战题材的小说,故事很吸引人,怎么能和想女人学坏联系上呢?
  “毛主席教导我们:‘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反对。’”王官迷颇有些义愤填膺了,双手摁在膝盖上,顿了一顿接下去。“那里面有‘骚干’事,从不歌颂无产阶级专政的胜利成果,净乱搞破鞋。要是碰上我,早就把他揭发出来。”
  “你揭发人家干什么?”
  “向毛主席敬献忠心,我当上红卫兵头头,决不许作者再散布流毒。”他的脸红了,走到窗口,望着外面的街道,那些枯槁的树枝正在风中舞动,突然把一只手往起举,用斩钉截铁的声调恶狠狠说。“非造他的反,革他的命,抄他的家,看他敢不老老实实低头认罪。”
  “你看过书里的内容吗?”
  “中毒怎么办,没有。”
  “没看过怎么瞎评论。”
  “我听别人说的。”
  “你没事实根据,那不是望风捕影么?”
  “有书就是事实,那本书是一株大毒草。”他眼皮都不抬地阴沉着脸,仿佛目光里藏着什么。“作者的心黑透了,应该彻底砸烂他,再踏上一千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拉倒吧!”
  这话把王官迷一下子噎住了,他从此不再开口,沉着脸。我不再讨论了,不是没话说,只是没有兴趣。王官迷的逻辑使我震惊,谈什么都要争论,真替他脸红。他整天跃跃欲试在红卫兵组织里混个一官半职,动辄毛主席教导我们如何如何,满嘴大口号,怎么连毛主席讲的一条最普通的道理都不懂:“你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得亲自尝一口。”我厌恶他闭着眼睛不看事实的盲从态度,没看过《新儿女英雄传》怎么有资格妄加评论人家的作品呢?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不胜惊异!仔细想想,糖厂一般家长管教严格的孩子学习成绩都不错,参加批斗大会总是躲在会场最后面,都能自觉做到不打人,不骂人,不造谣中伤落井下石,将来也有一技之长立足于社会。而那些争当头头的红卫兵,尽管文化大革命洪流中红得发紫,大多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学习差的学生,说起话来驴唇不对马嘴,整人、打人却无师自通。由于特殊的政治机遇,不惜牺牲别人抬高自己,一来运动即变成急先锋,争取捞点政治资本踩着人家的肩膀往上爬(今天再听人说红卫兵运动是出于追求激情和革命理想,实在令人作呕)。但无论爬得多高,上得多快,到头来还是为时代所抛弃。这并非命运的特殊安排,而是事物的必然。
  我的伙伴彬子、铁南、春节均属于前一类人,王官迷则属于后一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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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16 19:58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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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楼

卷一 《白土地》第四部 腥风血雨 第二章 换 房



                                                                                       四

  1967年4月,毛主席发出最新指示:复课闹革命。
  糖厂学生又上课了,学校全面模仿军队建制进行机构改革,“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做毛主席的好战士”。各个年级变成连、排、班,全民皆兵,“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王官迷机会来了,上串下跳积极出击,大谈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大批特批学校的走资派。无所不用其极,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其实他跟大多数人一样没有主见,只不过野心越来越大想当我们班的排长,变得凶狠起来。我心里大起反感,跟他也没什么话再可说,你受谁蒙蔽了?干吗自欺欺人!
  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威力之大,影响之深远,我始料未及。过去朝夕相处的同学们一看风头不对,马上见风使舵,跟他们的年龄很不相称,一夜之间患传染病似的,谁也不愿理睬我,不跟我多说一句话。我与他们的关系变得冷漠紧张,好像相互之间天生就有一种深刻的厌恶感和不信任感,渐渐发展成真正的对立。我觉得他们是在联合起来故意与我作对,既然一个狗崽子的自尊对他们无所谓,我也产生极大的对抗情绪。在竞选排长的班会上,班主任李老师宣布全班同学都有资格参加竞选,我明知不能,还是不甘心黯然退出历史舞台,鼓足勇气参加竞选了。可想而知我败得一塌糊涂,除了我自己投给自己一票,全班举手通过竞选结果时没有一个同学表示赞同。看上去我当时一定挨了一记闷棍那样狼狈不堪,还在下意识望着四周,期待他们中至少有一个人出面支持我。可是枉费心机,没有一个人举手,绝大多数同学都低下头去,少数同学碰上我的目光马上不自然回避。我打了一场败仗,又不敢面对失败,胸间涌上一股滑稽而又愤怒的感觉,恨恨道:“见鬼去吧,你们全是墙头草,势力眼,应声虫!”
  这一次竞选伤透我的心,他们早已串通好内定王官迷当排长,不过庄严走个过场假戏真做而已。王官迷有意使我难堪,得意忘形说:“收起你当少先队大队长那套吧,你想竞选排长?不看看现在是什么身份,有没有资格!”接着又说五六句风凉话。我恨,恨我过去瞎了眼,没看出他是个变色龙,更瞧不惯那一副小人得志的神态。哼,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好了!
  我开始和他疏远了。
  学校基本上不上文化课,整天学习无产阶级革命理论。我提不起兴趣,一放学就往家里跑,好奇地看母亲用手孵的鸡蛋。
  蒋姨送给我们家二十五个鸡蛋,说都是经过公鸡踩蛋的母鸡下的,二十一天后准能孵出小鸡崽。母亲将这些鸡蛋用棉花包住放在炕头的一角上孵化,一早一晚都用手转圈摸上一遍。我见过邻居家的小母鸡不好好生蛋,用嘴一口口叨来草絮窝,别的母鸡下蛋它就抢,用爪子扒拉到自己脚下,整天趴在鸡蛋上面一动不动。邻居家阿姨生气地抓住小母鸡的翅膀和爪子,按住它的脑袋往水里浸,三天两头浸一次不说,还一边浸一边骂道:“要你发情,要你发情,再不下蛋就杀了你!”我对母亲的做法有点将信将疑,没有老母鸡抱窝怎么能孵出小鸡呢?母亲每天都将鸡蛋举到灯光下仔细察看,偶尔还扔掉一个“臭蛋”。我奇怪:“妈,我常听人家说混蛋、滚蛋、捣蛋、屎蛋,却从没听说过什么‘臭蛋’,怎么有‘臭蛋’呢?”
  我这么一问,母亲也愣了,笑着解释:
  “炕头太热,我们孵的鸡蛋坏了,就变成‘臭蛋’呗。”
  “你怎么看出臭了,我一点味儿都没闻到?”
  “你看,好的鸡蛋在灯光下透明,里面布满黑色的血丝,这说明快孕育成胚胎了。”母亲将鸡蛋举到灯光下,一边转动着一边说。“不好的鸡蛋里面混混沌沌,那就是臭了。”
  母亲不许我用手孵鸡蛋,怕我毛手毛脚打碎鸡蛋。我好奇心重,偏要试试孵小鸡是什么感觉,趁母亲不在家时偷偷地孵,心想母亲你真笨,在太阳下看鸡蛋不比灯光下清楚多了。窗外,从早晨起就是暖和的融雪天气,房檐上不停地滴着雪水,院子里的墙角全变得湿淋淋的。我不厌其烦用手摸着鸡蛋,一个一个拿到屋外放在太阳光下观察,真的看到里面的胚胎,恨不能马上孵出一群毛茸茸的小鸡崽。没想到我弄巧成拙,让正在孵化的鸡蛋受凉,一少半变得混混沌沌。母亲百思不得其解,一遍遍试着炕头的温度,将一些鸡蛋举在灯光下左看右看,自言自语:“温度差不多呀,这么多都坏啦!”不是母亲笨,是我笨得聪明!我明白她为什么不在太阳下观察鸡蛋了,怕温度低冻坏正在孕育的胚胎,是我使这些胚胎都患上重感冒高烧四十度死去的。我装模作样从母亲手里接过一个鸡蛋,举到灯光下看看,扔进垃圾桶里说:“上次我落掉一个名称‘坏蛋’,它们就是名副其实的坏蛋了,应该立即揪出来打倒砸烂,纯洁无产阶级革命队伍。”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些发虚。
  母亲搓着双手,一副好心痛的神态。这一次她没有扔“臭蛋”,放在锅里煮熟做了虎子的美餐。
  我的虎子突飞猛长,几个月来明显长高,身体长大几倍,由原来毛茸茸的肉球变成小板凳般敦实的黑灰色小狗。
  虎子是二串子,既继承母亲娃哩的一身长毛,又继承父亲大笨狗的粗大,它的四根腿肉柱子一样立在地上,脖子上的长毛像大衣翻领,从颈下到脊背上密密实实围了一圈。虎子总是饿,什么残汤剩饭都咽进肚子里,不撑得肚皮滚瓜溜圆决不罢休。母亲说虎子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快顶一个小孩子多了,再这样下去还不如养个小猪崽合算,是撵它出去自己打“野食”的时候了。
    东北人说打“野食”,就是让鸡呀狗呀自己出去找东西吃。我舍不得虎子离开,偷偷给它大饼子吃,虎子还是不饱,一有机会就往覆盖着积雪的西下洼跑,叼回什么东西蹲在院子里吃,吃不完就扒个坑埋起来留着下顿享用。我经常和虎子闹着玩,挖出它埋的猪骨头藏到其它地方,看它急得满院子乱转乱闻,不断用前爪扒埋东西的地点,一定好生奇怪自己藏的食物哪里去了?没想到这一切都是我搞的恶作剧。我哈哈大笑,它莫名其妙,直到我与心不忍将东西暴露出来,它仍旧毫无怨气地俯首帖耳。有一次,阴云低沉,寒风袭人,天空随时可能降雪。我看见虎子趴在院子里啃着什么,以为又叼回来什么好东西了,蹑手蹑脚走过去察看,天啊,是一块冻得硬邦邦的屎橛子!我勃然大怒,不理解它怎么吃起屎来,一阵拳打脚踢,揍得它嗷嗷叫着满地乱滚。
  母亲走出门来喊住我,问为什么打虎子?
  “它没出息,吃屎!”我生气地说。
  “你没听说狗改不了吃屎么?”
    母亲一点也不觉得意外,笑了。
  “那它为啥还用舌头舔我的手?”
  “它是狗呀。”
  “臭死啦,我揍它!”
  “你打它也改不了。”
  虎子躲在母亲的身后,竖起一只耳朵,抬起颧骨突出的大脑袋,委屈地哼哼着。
  “还委屈呢,看你敢再吃。”我气不打一处来地又赏它一脚,心里想,“你是个不吃好粮食的坏狗!”
  母亲说得一点不错,我怎么教育虎子也没有用,下一次它还会叼回来一块屎橛子,记吃不记打。我有办法,关虎子禁闭,一连几天不许它出院门,看它那副神态,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可是它趁我不在的工夫溜出去,又叼回来一块屎橛子,自己躲到院子的一个角落里,微闭着眼睛埋头大吃大嚼,看样子香极了。我终于明白“狗改不了吃屎”这句老话的意思了,有时候一想到它嘴臭,就一肚子不舒服。可无论你说什么,虎子都无所谓,无奈之下再也不许它舔我的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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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楼

卷一 《白土地》第四部 腥风血雨 第三章 遭遇老头鱼



                      一

  蓝瓦瓦的晴空里,阳光普照大地,天气逐渐暖和起来。麻雀在叽叽喳喳报告春天的消息。白土地上的冰雪慢慢消融,露出地面,不过天气还很冷,雪化得也很慢。到处都是淌着黑色污水的溪流,我家屋檐下那些晶莹剔透的冰锥滴下一串串水珠,街道也变得泥泞不堪了。
  大院里传来声声卖小鸡崽的吆喝,我照例出去看热闹。一个汉子推着自行车,货架后面驮着一个大筐,筐里装满挤在一起叽叽叫的小鸡崽,黑的白的花的什么颜色的都有,煞是可爱。不少大人围着卖小鸡的筐,挑选着自己认为是母鸡的鸡崽。母亲买不起两角钱一只的小鸡崽,只能做旁观者。我焦急等待她用手孵化小鸡试验的成功,盼啊盼啊,总算盼到一天,她举着鸡蛋察看一番欣喜地说:“快了快了,你看它要叼壳啦。”我凑到灯光下观看,里面的鸡雏伸腿动头不停撞击蛋壳。功夫不负苦心人,我们成功了,十几只鸡崽叼破蛋壳软钻出来,母亲将它们放在小筐里晾干羽毛,鸡雏叽叽叫着站起来,我们也有一群毛茸茸的小鸡崽了。
  “好了好了,艾平,”母亲把小鸡放在手心上欣赏着说,“到了秋天,你就可以吃上自家产的鲜鸡蛋啦!”
  从母亲的眼中可以看出,她已很仔细盘算过这些母鸡在秋季里产多少蛋了。
  转眼就是月底,冬天快过完了。空气中还飘着湿雪的味道,晚雪尚未化净,四野里还是一片斑驳,平地上的积雪已基本融化,变成一片片小小的水洼,只是在那长满菖蒲的低洼地里,还能见到黑褐色的残雪。远处传来隐隐的响声,轰轰隆隆,紧一阵慢一阵,声震耳鼓。荒野里刮起大风,一连几天飞沙走石,天昏地暗,风越刮越大,杨柳的树梢都向一边倒去。一团团浓密的沙尘笼罩着城市,遮蔽了阳光,楼房、街道、树木全变成土黄色。
  乍暖还寒,性急的孩子早已脱下棉衣,一身轻松在街上跑来跑去,尽情享受着春天来临的欢乐。我心痒难挠,恨不能脱掉棉衣出去玩玩。母亲总说“春捂秋冻,越活越硬”,要我暖和些再脱棉衣。彬子和铁南对我说,刮过大风嫩江开江就可以去捡冰排撞死的鱼了。我顾不得想这些,趁学校不正规,绝大部分时间忙着大批判,帮母亲用碎砖头垒猪圈,建鸡窝。吕大姨夫不负诺言,借给我们三十元钱,并和母亲一起去趟牲口市场,两人各买回两只小猪崽。
    现在母亲也变成名副其实的家庭妇女,开门七件事,拿起葫芦放下瓢,忙得团团转。家里热闹非凡,有人,有猪,有鸡,有狗。鸡崽和猪崽小,怕冷,里屋炕头上住着小鸡,外屋锅台前住着小猪。一到天亮吵得人睡不好觉,鸡鸣猪叫狗吠要吃的,简直开了一所家庭动物园。虎子失宠了,母亲打苞米面粥喂小猪崽的时候,它想凑过去喝一口都不成,脑袋上准挨一巴掌,只能吞着口水看着。两个小猪崽不知狗的厉害,搅得虎子一刻不得安宁,它一趴在外屋地上睡觉,猪崽就用圆鼻子拱它起来玩耍。虎子换到里屋趴下,猪崽追进里屋照旧拱它。虎子急了,张开嘴巴咬了一只小猪,母亲拿起笤帚把它打了出去。从此只准虎子住猪圈,不许它在外屋锅台旁过夜了。
  虽说春天到了,迟迟不愿离去的冬天又下了一个晚上的雪,雪纷纷扬扬落下来,路面铺了一层溜滑的泥浆。一到夜里虎子就用前爪扒门板,透过飞雪,呜呜乞求主人放它进屋睡觉。
  “外面冷呀,妈妈!”我为虎子求情。
  “它身上有毛,冻不着。”母亲说。
  “放它进屋吧。”
  “不能再惯它,咬坏猪崽怎么办?”
  “我教育它。”
  “我们还是等等看,考验考验它再说。”
  我开始给虎子上“政治课”,放它进屋了,任小猪崽用鼻子拱着它玩耍。我一发现虎子不耐烦就打过两笤帚把,让它明白“大人物”是不能随便招惹的。
  虎子怕雪,不愿出门,从此学聪明了,不再招惹两只顽皮的猪崽。若白天母亲上班去了,虎子索性顺着板凳跳到炕上,自自在在睡开大觉,让小猪崽们再想骚扰它也够不着了。妹妹喜欢虎子,有事没事像拍布娃娃一样哼着歌谣哄它玩,时而发出轻微的笑声。姐姐却嫌虎子身上有跳蚤,嘴臭,不许它上炕。我的虎子非常乖,这时候准会摇着尾巴匍匐到姐姐身边,抬起脑袋作揖恳求小主人不要撵它。我对姐姐据理力争说小猪崽欺负人,虎子是给逼得没办法,你“老人家”就高抬贵手行行好吧。何况母亲说再过几天暖和了,就把猪崽和鸡崽撵到院子里去,出不出去随虎子的便。姐姐默许了,她一定要给虎子擦一擦爪子,并要它老老实实趴在炕边,不许乱动。等母亲下班回来,虎子一定跳下地去装得脾气极好,对喂猪崽的苞米面粥看都不看一眼,晚上和猪崽一起睡在锅台边也相安无事。
  这是一个有点雾气、阴冷的上午,但已完全不像冬天的时节。春风拂过大地,冰雪正在融化,很快就在阳光下消融殆尽,路上铺了一层溜滑的泥浆。外面变得暖融融的,最早发青的小草,从枯枝败叶底下钻出来,在风中颤动。嫩江传来的坼裂声更清晰了,似滚滚雷鸣,络绎不绝。我打算着奖赏虎子,过两天领它去嫩江见识见识开江,因为它除了糖厂大院之外,从来没有到过再远的地方。砖头捡得差不多了,母亲决定盖仓房,吩咐我们挖仓房地基。可能是身旁筐里的鸡崽叫个不停,虎子睡不踏实,它抬头往里面瞅瞅发现盘子里喂鸡的小米饭,忍不住探进嘴巴够小米饭吃。围鸡的筐是草席子做的,哪里经得住它的大脑袋压,虎子压扁筐檐惊得鸡崽满炕乱跑乱叫,它恼了,到处追逐想把小鸡崽们撵回筐里去。我和姐姐在院子里挖仓房地基,听见小鸡崽没命尖叫,赶紧跑进里屋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虎子正叼着一只鲜血直流的小鸡崽,跳到炕下不知去哪里享用好呢。
  我勃然大怒,冲它大吼:
  “该死,你当它是‘野食’啊!”
  我从虎子嘴里夺下鸡崽,一顿拳打脚踢,要它把死鸡崽吃下去。虎子知道自己闯祸了,抬起眼睛望着我,那目光里流露的不是愤怒和委屈,而是淘气的惊讶,任你怎么往它嘴里塞都不敢动。姐姐圈起小鸡埋怨道:“让你听话你不听,看它闹的,小鸡拉得满炕都是屎,你擦!”我也嫌鸡屎臭不肯擦,把怒气全发泄在虎子身上,一脚把它踢到门外边去了。我以为母亲知道虎子咬死小鸡会批评我,吃过晚饭,心情还没有完全平复。她听说之后淡淡一笑,对我说:“它也和你一样呀,还小,等长大就懂事了,你别再打它了。”母亲转向蹲在身边的虎子,拍拍它的脑袋。“虎子,记住,再惹麻烦我就不要你啦。”
  母亲恨铁不成钢,常说我这个孩子大错误不犯,小错误不断,“吃一百粒豆子,没豆腐气”。虎子比我聪明多了,它吃一堑,长一智,一直到长大也没再犯此类的错误。我经常见虎子躺在门口晒太阳,任小鸡们跳到它身上玩耍,小猪们用长鼻子拱它嬉戏,自己连眼皮都不眨一眨继续睡大觉。可是当邻居的家禽胆敢靠近我家门口一步,它准忽地跃起大发雷霆,吓得对方尖叫着抱头鼠窜。但虎子是绝不会咬人家的,母亲早就对它下过死命令:“谁家的家禽都不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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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17 09:56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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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楼

卷一 《白土地》第四部 腥风血雨 第三章 遭遇老头鱼



                                                                                         二

  毛主席发出最新指示:“革命委员会好。”
  糖厂学校的老师和红卫兵都忙于大联合,成立校革命委员会,学生又停课闹革命了。厂里两大组织斗争激烈,一边是“炮打司令部兵团”派,一边是“二九公社”派,两大派都和市里的造反总部紧密相连,不惜以造谣中伤的手段证明自己是最最革命的组织。唯我独尊,唯我独左,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时刻准备用武力夺取最高权力。总而言之,两方面都无法沟通,你讲什么道理都不予理睬。只承认属于自己的那一套,绝对不允许观点不同。紧张的局势箭在弦上,一触即发,“炮司”派磨刀霍霍,准备好刀枪棍棒和“二九”派血战到底。两派都忙于武斗,一时顾不得走资派,暂时把他们“挂”在半空中。
  “挂”这招儿也是“文革”中的一大发明,造反派让走资派的双脚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想什么时候批斗就把你从空中摘下来。如果说此前走资派的生活不得安宁,现在更如此了,整天提心吊胆,惶惶不安。唯有母亲是个例外,正好得以喘息,躲在家里建筹备已久的仓房。她要我去稻田地里搂些稻草,好做脱坯的“羊角”用,我换上秋衣秋裤,一身轻松地拿起耙子、绳子,领着虎子上路了。
  春回大地,草木萌动,大片的菜地里露出星星点点的绿色,社员挥着鞭子赶着老牛犁开黑油油的土地,似凝固的波浪。多少天没出大院,一不留心,春风摇动着低低的柳梢,为柳林披上一层淡淡的绿纱了。虎子第一次经历春天,看什么都新鲜兴奋。它和别的狗相遇时,总是按照狗的规矩相互上上下下闻个不停。春天的太阳仿佛离地面很近,风沙沙响着,田野那么广阔,天空那么高远,清冷的空气像幸福一样使人陶醉。虎子撒开四蹄撒欢,两只耳朵向后翻,显然是看见什么喜欢什么,还不断回头看看。跑就跑吧,他知道该怎么做,由它去好了,天气这么好,我的心情也非常舒畅,非常快活。
  我和虎子走上第二道防洪大坝,朝鲜族人用拖拉机翻地了,黑油油的泥土一眼望不到边,到处都充满土地温暖的气息。离嫩江越近春风越猛烈,咔嚓咔嚓的声响冲斥于天地之间,大地也像有生命的躯体一样在发抖━━那是冰排撞击的动静。我从没有亲眼目睹过跑冰排,想看看嫩江开江,再找一块边边角角的地方搂草。我快步走到朝鲜屯水泵站蹲宿儿的地方,一下子为宏伟壮丽的场面震惊,虎子都有点害怕了,夹着尾巴紧贴在我的腿下。冰封雪裹的嫩江终于冲破禁锢,波飞浪卷一泻千里,势不可挡。宽阔的江面漂满连绵不断的巨大冰块,上端微绿,中间淡碧,底部深蓝,鬼斧神工雕塑过一般多姿多彩。似跃水的鱼儿,展翅的大雁,奔腾的骏马,倦卧的老牛。一块冰排跃上另一块冰排,发出惊心动魄的响声,沉寂片刻,那块被压进水里的冰排又变作冰锥浮出水面加入洪流,浩浩荡荡顺流而下,时而闪光,时而发暗。而在冰排撞击的喧嚣声中,冻土地带的大荒原也充满活力,沉睡一冬的塔头墩已露出星星点点的绿色,不久就变得生机勃勃了。
    七八米宽的岸冰,已变得百孔千疮,出现暗蓝色的沿流水,积雪不再凝结成块,表面上呈灰白色,人踩上去发出咯吱吱的响声,整个冰面都颤悠悠晃动。碧绿透明的江水激荡着,冲刷着岸冰的薄冰碴儿。岸冰上到处活跃着冰排跳子,他们腰间系着绳子,足登高筒水靴,手持一支长长的带倒枪刺的鱼枪,一刻也不放过逮鱼的机会。你看吧,千里冰封的江面骤然被春风撕裂开来,憋了一冬的鱼儿争先恐后浮出水面,到空气和阳光充沛的江面游荡,一不小心被撞死或撞伤,昏昏沉沉随波逐流。冰排跳子从一块冰排跳到另一块冰排上,一枪戳下去一个准,将大大小小鱼儿抛在岸上。我猛然发现江中心漂下来的冰排上有一头毛驴,越来越近。那冰排摇摇晃晃横冲直撞,毛驴从一边滑向另一边,本能地保持着平衡,抬起头来绝望地吼叫着,向岸上的人们求救。我琢磨着毛驴是怎么跑上冰排的,是不是过江时脚下的冰层突然碎裂了,它才滞留在那上面的。冰排跳子也都和我一样望着那头毛驴,没有一个人敢铤而走险去救毛驴,只能看着它顺流漂远。我正为那头毛驴惋惜之际,虎子令我吃了一惊,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它胆子壮了,跑到岸冰边探头探脑窥视什么。我大声吆喝:
  “回来,虎子,别掉下去。”
  话音未落,虎子已纵身跃进水里,叼住一条大鲤鱼掉头游回来,可是岸冰太滑,它自己怎么也爬不上岸,我赶紧拉起虎子的两条前腿把它拽上来。这狗简直神了,除了不会说话什么都懂,真是没办法相信,没有人教过它就会自己逮鱼!糟糕的是虎子浑身上下都已湿透,抖擞几次皮毛甩掉身上的水花,冷得直打哆嗦,我不得不脱下上衣披在它身上。虎子逮的鲤鱼起码有斤把重,已被冰块撞得半死不活,我抠着鱼鳃拎起来,心想一冬天母亲都没舍得买条鱼吃,这回全家人可以打打牙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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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17 14:43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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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楼

卷一 《白土地》第四部 腥风血雨 第三章 遭遇老头鱼

 

                                                                                        三

  “喂,你是那次送鱼的小家伙吧?”
  有人从背后打起招呼,我回过头,认出他们是去年夏天拉羊草的那对盲流夫妇。矮粗的老头鱼拿着鱼枪,紧绷嘴唇,眉宇间透着严厉,女人背着大半麻袋鱼,显得很和善、柔顺,两口子正站在岸边打量着我。我一看到他们,就马上停下来不看,有点慌张,显得很不安。我糟蹋过人家的羊草垛,还差点没打起来,怕他们报复,拿不定主意说话好还是不说话好,但这会儿想逃也逃不掉了,只能硬着头皮不动地方。
  “自己出来搂草?”老头鱼丝毫没有别的意思,脸色越来越开朗,又问。“你爹怎么不来?”
  “没爹了。”我摇摇头,心里因内疚而愈发慌乱。
  “可怜见的,这么点就没爹!”女人顿了顿肩上的麻袋,和声细语问。“这时候搂什么草?”
  “稻草。”
  “地都翻过了,哪来的稻草呀。”
  经他们一说我也有些毛了,自己也并没有完全意识到,想了想,仍抱着一线希望说:
  “再找嘛,有没翻过的地方。”
  老头鱼似乎可怜我了,从他那紧锁的双眉和掉过脸去的表情,我看出有一种同情和有意把这种同情掩饰住的意味。
  “干什么用,这么着急?”
  “家里等着脱坯,盖仓房用。”
  “不能以后再搂么?”
  “不能,我妈过‘五一’节放假,以后就没时间了。”
  “理是这么个理儿,也不能瞎找。”
    “那怎么办?”
    “别着急,都会及时办好的。”老头鱼接过女人的麻袋,眯起暴眼珠子沉吟片刻。“跟我走吧,小家伙,看你人小还挺仗义,上回你送我几条鱼,这回我送你两捆草,咱们两清了,谁也不欠谁的情。”
  他能用对待成年人的态度同我商量,我心里美滋滋的,显得有些过意不去。但我无法拒绝老头鱼的好意,非常想得到稻草,不能不对他心怀感激,没有“羊角”就不能脱坯呀。我拿起披在虎子身上的衣服,情绪已恢复正常,将鲤鱼挂在耙子上,决定和他们一起去山东屯了。我屁颠屁颠跟在老头鱼身后,翻过第一道防洪大坝,虎子屁颠屁颠跟在我身后,皮毛上的水很快就晾干了。一路上,虎子一会儿跑在前面,一会儿落在后面,时而停下来用鼻子嗅着什么,谁知道它发现了什么东西?
  “叔叔,你们是哪的人?”我问老头鱼。
  “山东。”
  “我老家也是山东的。”我一边和老头鱼套起近乎,一边在脑子里搜寻合适的话题,告诉他我住在离这儿很近的白土地,又问起他们怎么到齐齐哈尔来的?
  “逼的。”
  “没有工作,怎么活?”
  “打草、逮鱼、编土篮。盲流有盲流的活法儿,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我们不是活下来了么。”
  “以后呢?”
  “管不了那么多,哪里的黄土不埋人!”
  我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这样的话,一时又想不起来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说话之间我们来到山东屯,走过泥泞狭窄的街道,轰开四下游荡的猪、鸡和鸭子,七拐八折走进他家的院子。老头鱼住得和周围的邻居差不多,土坯盖起的两间小屋比街面略低一点,先要走下三个台阶。屋里有一个临街的窗口,棚顶耷拉着陈年的蜘蛛网。没有电灯,窗玻璃给苍蝇叮得发黄,大白天光线也很暗,一铺大炕占据大半房间,半截睡人半截烘苞米,摆满简陋的家具和农具。炕洞里还残留着烧苞米秸的余烬,炕上坐着两个穿着单衣、流鼻涕的小男孩。弟弟一脸惊奇咬着手指打量着我,哥哥把两手插进两边的口袋里,在数里面装的小石子。我探着身子和大一点孩子打招呼,对方却眼睛转到别处躲到母亲身后了。我不自在起来,仿佛我们之间有着一道无形的鸿沟,心想下次再来一定带点铅笔、橡皮什么的,好作为礼物送给他们消除隔阂,免得搞得我也不好意思。我注意到外屋门口靠墙摆着个刀枪架子,上面放着红缨枪、大刀、七节鞭等家伙。我问老头鱼这是干什么用的?他卷起一支蛤蟆头烟卷回答:
  “俺就是靠耍这玩意儿落住脚的。”
  “你会两下子?”
  “从小就习惯了。”
  我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很想多了解些。早就听说山东老家习武成风,三岁的孩子都会耍拳弄棍,怎么一点没看出打草人有功夫?真是咬人的狼不露齿,叫唤的鸟儿不长肉!我想起那次蹲宿儿,有点后怕,不禁胡乱猜测着,出了神儿:
  “那上次,你咋没动手?”
  “和几个小孩子……”他淡淡一笑点燃烟卷。
  “给,孩子,够不够?”女人笑吟吟抱来稻草,马上打断丈夫。“别胡扯了,跟你受的折腾还少,要不咋能跑到这个鬼地方!”
  老头鱼一直把小客人送出院子,叮嘱我再来串门。
  外面已是傍晚了,空气里悬浮着算不上雾的薄霭,薄得掩不住远处路灯和窗户的光亮,但还是能看见路两旁树木枝桠上萌生出的小小的绿叶,紧密地挨在一起,显得很有生气。看得出两口子很够意思,很善良,他们不但热情地送我两捆稻草,听说是老乡还捎带一条大狗鱼,而且为了这一点,很愿意帮我的忙。同老头鱼说话用不着拐弯抹角,很轻松,一开口就能相互理解,况且与老头鱼最初的相识即让人充满敬意,我竟喜欢上这一家人了。在城里人眼里盲流活得多么艰难,可他们靠打草捕鱼摸虾照样维持生计,还活得有条不紊,有滋有味。我震撼于盲流生命力的顽强,不管走到哪里都能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就因为他们对生活抱着严肃的态度,从不向厄运屈服,所以显得更加难能可贵,这对城里人绝对不可思议!
  “我也能这样活下去么?可能,人还是没逼到分儿上。”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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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17 18:12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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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楼

卷一 《白土地》第四部 腥风血雨 第四章 “文攻武卫”



                                              一

  没有希望的心田寸草不生。
  没有希望的日子尤其漫长,何止是度日如年,应该度秒如天,度分如年,一日长于百年。
  在那个年代,失去丈夫的家庭几乎等于失去一切。我们前途茫茫,日子就像一条永无尽头的受苦受难之路,母亲不得不尽最大的努力在那上面走下去。丈夫去了,又用什么来弥补那无法补偿的损失呢?母亲把流成江河的泪水吞进肚子里,对不幸的生活保持着一贯的镇静,独自承受她的痛苦,既不会号啕大哭,也不会捶胸悲叹抱怨,忍耐力达到极限,依然在我们面前不动声色。但我们并不为此而感到轻松,以至于家庭中的每一个笑容,每一句说话声,都表示出哀愁,显示出一种共同的不安。谁受的苦难多,谁就体验多,久处逆境的孩子一般都比一帆风顺的孩子早熟。我在妹妹的身上看到了变化,过去她是个充满活力的女孩,如今却陷入沉默,闷闷不乐,连那天真无邪的大眼睛里,都蕴藏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忧郁。她总是一声不响,不安地向四下张望,仿佛寻找着什么东西。我们和母亲相依为命,尽量想法儿为她减轻一点生活负担,希望日子好过一些。
  天气依然阴冷,因为春天刚刚开始。糖厂储运场大垛大垛的甜菜已快用完,制糖车间要停机了。家里需要准备初春的猪食,母亲要我们去捡些车间里切下来的甜菜尾根喂猪和鸡。我说那得储存多少尾根才够吃?母亲说先用尾根顶过这段青黄不接的日子,春天马上就要到了,野菜长起来就有的是东西喂它们了。姐姐和妹妹捡了许多尾根,一土篮一土篮挎回家,洗干净煮熟剁成泥放在猪食缸里,喂猪和鸡时再掺上些麸子,小猪和小鸡们都喜欢吃。尾根煮熟出锅时,我拿起一个扒下皮尝了尝,稀溜溜甜丝丝又有营养又好吃,别说猪,就是人掺上苞米面也能吃个饱。虎子便是明证,姐姐一喂起猪和鸡它就不停摇尾巴,让小主人允许它吃上几口顶顶饿。
  当然,虎子主要和我们一起吃饭,一到吃饭时就蹲在炕沿下,望着炕桌等着捡剩菜底,心里就有这种不愉快的感觉,呜呜哼哼着。那眼神儿在说:“小主人,给我点东西吃呀,别忘了是我陪你玩,吃饭的时候就顾不得我了,这不公平!”我从嘴里省出块大饼子递给虎子,它狼吞虎咽之后伸出舌头舔舔我的手掌,依然瞪大眼睛乞求:“再给我一块吧,我还没饱呢。”我又要给它,却遭母亲呵斥:“别给啦,人还不够吃哪!”我扮个鬼脸冲母亲一笑,只得作罢。虎子懂事,摇摇尾巴表示理解万岁,耐心等待母亲把残汤剩饭倒给它。
  我和母亲的任务是等“五一”劳动节放假,到西下洼和大泥、脱大坯。
  “五一”节是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微风拂面,空中飘着几缕白云。春天干旱,西下洼的水退下去许多,露出平坦的黄泥底,人们正好利用这里的水源和黏性土质和泥脱坯。
  蒋叔叔借来坯模子脱了几块示范,我们就明白怎么干了。
  这活儿看上去挺简单,干起来却累死人。
  我和母亲挖出一大堆黄泥,把稻草剁成两指宽的“羊角”撒上去,就开始揉面一样和大泥了。黄泥见水后极黏,散发着浓重的霉湿气味,必须倒几个个儿搅匀“羊角”。母亲用叉子叨起泥巴又拉又拽,我用铁锹给泥堆倒个儿,母子两人即使把大腿垫在锹把底下,充分利用杠杆原理,没倒一个来回就大汗淋漓了。我甩掉鞋子跳上泥堆踩来踩去,这样既节省力气,泥巴也和得均匀。母亲不许我光脚踩泥,怕春天的泥水凉坏我的腿脚,自己却挽起裤腿脱掉鞋子踩上泥堆。和好大泥,母亲在泡子里洗干净脚,穿上鞋子,平整出周围的一圈地皮说:“累就歇会儿,晚上妈给你做炸酱面吃。”
  “不累。”我说。
  “五一”节母亲只放一天假,加上星期天也只有两天假,我不能休息,得抓紧时间多干一些。因为母亲计划脱一千块坯做仓房房基,然后在上面砌砖头墙壁,我们必须每天脱出五百块坯,力争在雨季来临之前上好仓房顶。
  母亲拎来一桶水,摆好坯模子,我倒进一锨泥,不够,再加上一锨。母亲双拳摁结实木框四周,撩上点水抚平坯面,拿起模子,一块有棱有角、中间微陷的土坯就完整地脱出来。她半蹲着身子后退半步,把模子放在桶里洗干净摆平,我倒上两锨泥巴,第二块坯又脱出来。弯着腰干活很不好受,我每撮起一锨泥巴,腰、腿、胳膊的力量全聚向手腕,再挪动几步将泥巴倒进坯模子里。我已经累得龇牙咧嘴,只知道不要停下来,一停下来准会瘫倒在地,几乎攥不住端泥的锹把了。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她无法分身顶替我干活,只得劝我:
  “艾平,别拼命,活要一点点儿干。”
  我满脑子尽是母亲做炸酱面的情景━━她在面板上滚动着擀面杖,擀出一张圆圆薄薄的面皮,洒上一层面粉折叠起来,用菜刀切出细细的面条……肉丝在油锅里爆炒着,再倒上一碗大酱。母亲将炸酱端上炕桌,我舀上一勺炸酱搅在面条里,大口大口往嘴里咽着,撑得肚皮都快爆炸了。如此想入非非,你别说,还真能从疲惫的身体里诱出不少力气,使人咬牙坚持下去。但是当母亲脱第四百块坯的时候,我陷入极度疲劳中,一撮起泥巴铁锨头就歪向一边,再幻想吃山珍海味也不顶事了。“你喝口水吧。”母亲劝过我,抄起铁锨替我撮起泥巴。我怕一歇就再不想动弹,举起水桶兜头倒下冲个凉,干脆不再用铁锹,双手捧起一大团泥巴放进坯模子里。此刻母亲也蹲不住了,而是双膝跪在地上,一点点往后蹭着脱坯,我见她的女工帽都被汗水浸透,忍不住说:“妈,咱都歇会儿吧。”
  “你歇吧,妈再脱两块。”
  “你不歇,我就不歇。”
  “好吧,妈抽支烟。”
  母亲同意了,双手把着后腰支撑着站起,又一屁股坐在地上。我急忙过去拉母亲,她推开我:“别动,一拉更疼。这是长期撅着落下的毛病,我得自己慢慢缓过来。”母亲脸上凝结着发黑的汗水,膝盖上沾着一团稀泥,掏出支“经济”牌香烟点着吸起来。抽过一支烟,又跪下脱起坯来,我还是一捧一捧地送泥巴。晚上,母亲做好炸酱面,我勉强咽下两口倒在炕上,连被子都没翻开就睡过去。其实母亲是硬撑着做饭的,她也没吃几口就瘫倒在炕上。早晨醒来,周身酸软如泥,胳膊腿疼得抬不起来,两个手掌上尽是血泡,手肚露出红红的肉来。我爬了几次才支撑起身子,踝骨极疼,双脚几乎承受不住全身重量,那也得硬撑。往嘴里扒拉几口早饭,找出副手套戴在手上,又扛起铁锨上工了。吃午饭时,我摘下手套洗手,母亲发现我手上的大泡全磨破了,满手掌都是血,心疼地几乎流泪了。她给我涂上红药水,用纱布缠好后,勉强露出笑容说:
  “不去干活了吧,儿子。”
  “为什么?”我问。
  “你的手都这样,还逞强。”
  “你一个人能干得过来吗?”
  “怎么不能,一个人干得更快,妈有的是力气,还没用上一半呢。”
  “假话,你连腰都直不起来了,当我没看见!”
  用不着再说什么,我要去。母亲为了忘却现实的苦恼,无论班上班下都用劳累麻木神经中枢,不让那郁积已久的、被意志压抑住的愁思冲破堤防,内心才会轻松些。其实她不说我也知道,她的手上也同样磨起大血泡,上面粘满胶布,一个人独自脱一千块坯不累死才怪。以后的几天全家出动,姐姐妹妹都到西下洼帮忙,一家人起早贪黑忙得脚打后脑勺,连直直腰的时间都没有,总算完成脱一千块坯的计划。作为劳动报酬,母亲给我买了支冰棍,这对我已是莫大的奖赏。几经思想斗争,我迎着妹妹羡慕的眼神让她咬了两口,表示哥哥并不小气。然后蹲在房头的阴凉地里炫耀自己又有冰棍吃了,一点一滴吸吮半天,就差没把冰棍筷子吮烂。因为家里从来不给零花钱,我一见卖冰棍的小伙子就躲开,差不离有一年多没尝到冰棍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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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17 20:36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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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楼

卷一 《白土地》第四部 腥风血雨 第四章 “文攻武卫”



                                                                                       二

  “文化大革命的旗手”江青,权倾一时,提出荒谬绝伦的“文攻武卫”,“好人打好人是误会,好人打坏人活该,坏人打好人该死。”这无异于给混乱的形势火上加油。
  齐齐哈尔阴霾漫天,各种五花八门的帽子满世界飞,打砸抢分子派性严重。随着暴力的升级以及文化大革命范围的扩大,无论哪个派别都为争权夺利大打出手。为控制齐齐哈尔市的实际领导权,每一派都比别人更红、更左、更革命、更残酷无情。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这一群众性的疯狂情绪极具传染性,残暴的统治永远跟一切智力与精神上的发展处于敌对状态,被统治者的愚昧和粗野则是对统治政权最好的支持。这样一来势必造成大规模内战,形势发展到失控地步,各级组织控制权频繁易手。在这充满仇恨的时期里,到处是一堆堆一团团人在激烈辩论,城市处于严重混乱之中。市里武斗消息不断传来,隔两天就发生一起流血事件,打死人的事情接连不断。糖厂两大派也倾巢出动,开着卡车戴着柳条帽举着棍棒上街支持各自的总部。
  晚上,邻居们躲在家里相互传播着“小道消息”,用想象丰富演绎这些消息,什么样的消息都传得飞快。市“炮打司令部兵团”率人包围市“二九公社总部”,四面架起高音喇叭,勒令大楼里面的人出来缴械投降。“二九”派也架起大喇叭,众志成城拒不投降,“敌人磨刀,我们也磨刀”。用革命的暴力对付反革命的暴力,誓以鲜血和生命保卫毛主席,一遍又一遍高唱《国际歌》。两派从互相辱骂发展到刀兵相向。“炮司”派调兵遣将大张挞伐,组成敢死队发起总攻。大楼里面的“二九”派森严壁垒,拆毁墙壁堵住门口,用砖头瓦片打退一次次进攻。双方展开了一场投掷大战,“炮司”派虽人多势众,攻了一天一夜也没有拿下大楼,好多人身上都挂了彩。头头火了,抢了部队的军火库,运来枪支弹药支援敢死队。“炮司”派打起人海战术,人人手里都举着长矛大刀,头上顶着门板向“二九”派发起强攻。一时间枪声大作,弹雨横飞,双方打得不可开交,杀得天昏地暗。
  据周围的邻居第二天描述,那情景跟真正的战场没什么两样,恐怖的气氛达到了极点。“二九”派进行一天一夜的悲壮抵抗,但他们赤手空拳顶不住荷枪实弹的猛攻,终于让敢死队冲破大门杀进楼道。经过逐个房间的短兵相接,“炮司”派大旗胜利插上“二九公社总部”的楼顶,尽管他们的大喇叭播出“缴枪不杀”口号,胜利者却没有宽恕战败者。当俘虏们抱着脑袋走出大楼时,一路饱尝夹道“欢迎”的拳脚棍棒,一个个被打得屁滚尿流,惨不忍睹。
  “二九”派愤怒了,第二天举行盛大的示威活动。
  上万人头戴柳条帽,举着刀枪棍棒,用担架抬着被“炮司”派打死的战友尸体,排成长队走上街头,齐声背起毛主席语录:“我们中华民族有同自己的敌人血战到底的气概……”每个人胳膊上都佩带黑纱,胸前别着洁白的小花,脸上是肃穆的敢死精神,比一去不复返的壮士荆轲还要悲壮。高音喇叭放着“有我无敌,有敌无我”的口号,一路散发战斗檄文,文攻武卫,还我战友!那阵势十分壮观,前面有十几辆驾驶室上架着机枪的大卡车开道,驾驶室两侧踏板上各站着一名高举手枪的敢死队员,车头上披着黑纱,交叉点上扎起一朵迎着凛冽寒风怒放的硕大的白纸花。“二九”派浩浩荡荡游行至“炮司”派大院门口,要求对方交出杀人凶手,血债要用血来还。
   “炮司”派如临大敌,修起沙包工事摆开路障,整个大楼的窗口都变成枪眼,里面的人全部武装起来严阵以待。他们把拖拉机焊上钢板做成土坦克,上面架着机关枪堵在大院门口,大有决一死战,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的势头。一场大规模的流血势在必行,两派都投下全部力量准备决一胜负,谁也不知道这样的局面会持续多久。幸亏齐齐哈尔的驻军及时赶来,解放军战士手拉着手在两派之间建立起警戒线,劝说气势汹汹的“二九”派要文斗,不要武斗,以避免不必要的流血。虽然这场大规模的武斗被部队及时制止住,各单位小规模的武斗却屡屡发生,一直延续到运动后期仍络绎不绝。
  我无法理解两派为什么要打仗?今天这一派得势,明天那一派掌权,简直是发疯,本来都是好好的亲人、同志、朋友,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一沾到派性就吃了迷魂药,着魔中邪反目为仇。那个年月邻里之间家庭之间分出两派或者三派,今日的战友,明天的仇敌,根本不是新鲜事儿。若邻里之间观点不同还好办,两家加高院墙闭门朝天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就是了。家庭内部发生分歧就不好办了,一个锅里吃饭的人,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想躲也躲不开。有时候父子、夫妻各执一种观点,一家几口陌生人一样互不理睬,轻则饭桌上拍案而起大吵大闹,重则断绝家庭关系离家出走。
  有一对新婚的夫妇深更半夜在被窝里辩论起来,他们两人都自称是绝对正确的红色战士,运用同样的战略战术,大背毛主席语录批判对方站错了队,应该立即悬崖勒马。“亲不亲,阶级分”,夫妻俩越说越离谱,越辩火气越大,只有阶级成分,没有私情成分,由辩论升级到厮打起来,搞得四邻不安也不敢劝架。为什么?他们都在炕上光着屁股捍卫毛主席呢,虽说这是一场彻底摧毁个人隐私的革命,但你叫邻居们如何是好!新娘一气之下搬回集体宿舍要求离婚,正赶上街道办事处管离婚的人和她一派,一听原因怒火中烧,二话没说就给她办理了离婚手续。可新娘的父亲是个“老正统”,听完女儿离婚的原因差点气晕过去,破口大骂他们两个荒唐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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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18 10:06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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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楼

卷一 《白土地》第四部 腥风血雨 第四章 “文攻武卫”

   

                                                                                    三

  糖厂“炮司”派大部分是制糖车间的工人,“二九”派大部分是装卸队的工人。我见过他们两派之间的大辩论,“二九”派大多辩不过“红旗”派,双方往往由舌枪唇剑发展到刀兵相见。
        那是一个晚上,俱乐部门前的大喇叭紧急通知“炮司”派集合截击“二九”派,不许对方去市里支持“二九公社总部”的行动。我家隔壁第三家住着一位工人叔叔,人称傻老孟,他长着一双罗圈腿,走起道来一拐一拐像画圆圈。大家都说他是一个大字不识的“二百五”,我却对他很有好感,因为他从不歧视母亲,我们两家也处得十分融洽。那天他举着“二九公社”大旗,迈着罗圈腿画着圆圈走在援军最前面,“炮司”派仗着人多势众截住“二九”派的队伍,一顿大棒子打得对方稀里哗啦。“炮司”派冲向“二九”派旗手欲夺大旗,傻老孟只见许多人往回跑,并不清楚怎么回事,非但至死不放还质问对方凭什么打人?
  “你看看扛的是什么旗?”“炮司”派问。
  “红旗呀,”傻老孟莫名其妙,但是脸上明显流露出惊慌不安的表情。“你们不是也有么,抢我的干啥?”
  “混蛋,这上面四个字是什么?”
  “不认识。”
  “那你怎么参加行动?”
  “不就是扛一杆旗嘛,怎么了?班上分配的,给工资我就扛!”
  “把旗给我们。”
  “公家的东西能随便给么,让我犯自由主义,承担严重的政治后果。不行,拿领导批条来。”
  “炮司”派哭笑不得,照他的屁股踹一脚:
  “你给我滚回家去!”
  结果傻老孟的战友都被打得溃不成军,丢盔弃甲,只有他扛着大旗,一派悲剧英雄的气概突出重围,打道回府。路上恰好碰到我的母亲劳动改造归来,他文绉绉对学校的走资派说:“一个人劳累了一天,最好早点躺下休息,你说是不是,孙书记?”然后把母亲甩在身后,划着圆圈进屋睡大觉去了。
  一部分“二九”派杀出重围,退回到糖厂“二九”公社的总部装卸队值班室了,“炮司”派乘胜挥戈包围起值班室准备进攻。那天晚上我们都猫在家里不敢出门,清楚听到外面大喇叭指挥战斗的声音:“敌人不投降就砸烂他……红旗兵团一连上房……二连从正面进攻。”“二九”派躲在值班室里负隅顽抗:“只要打不死,还要干革命!”一次次用砖头瓦片打退进攻的队伍,整整一夜呐喊声惨叫声玻璃碎裂声此起彼伏,沸反盈天。天亮前“炮司”派趁“二九”派放松戒备之际,爬上房顶扒开个大窟窿跳进屋里,终于攻占了糖厂“二九”公社的总部。那次武斗没有死人,受伤的人不少,装卸队有位姓方的工人被“炮司”派俘虏后打得皮开肉绽,躺了好些日子才下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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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18 11:42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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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楼

卷一 《白土地》第四部 腥风血雨 第四章 “文攻武卫”



                                                                                      四

  春暖了,燕子从屋檐下飞出去,麻雀在枝头跳跃着。老榆树重新挂起满枝头的榆树钱,菜地里的菜苗齐刷刷长起来。姐姐在木板障子根上种了一溜喇叭花,细长的茎和翠绿的叶子爬满墙壁,几场春雨过后,所有的花骨朵儿都睁开眼睛笑了。白色的、淡紫色的、浅蓝色的喇叭花瓣一片片舒展开来,满院子都是花蕊吐出的淡淡清香。妹妹为了家里节省鸡饲料,整天傍晚抱着个空酒瓶,满大院路灯下抓拉拉蛄喂鸡。她够胆大的,一把能逮住两三只拉拉蛄,还咧着小嘴傻笑。妹妹特别喜欢干喂鸡的活儿,总是天亮就把小鸡放出鸡窝,天黑前鸡回窝又用砖头把鸡窝口顶上,从不嫌麻烦。我有点害怕这种会飞的大虫子,一到路灯下它们就嗡嗡飞过来,瞎了吧唧往你脸上撞,不咬人吓人一大跳。
  母亲不许我看热闹,要我每天必须将五百块坯翻起来,让太阳晒到另一面,天阴下雨时再盖上油毡纸防雨,坯块干透后又忙着运回家里。从西下洼到我家有一百多米远,我每次能挑四块死沉死沉的土坯。不过挑过几个来回竟和大人们一样掌握了换肩技巧,一路行走中也能低下脑袋,将扁担从左肩上转到右肩,再从右肩上换到左肩。后来我们全家都投入到紧张的运坯工作之中了,姐姐挑四块,妹妹抱两块,顶数母亲力气大能挑六块,一千块坯大家足足搬运五六天时间,土篮都压坏两三个。
  仓房动工了,蒋叔叔在地基上架好门框,拉出两道细绳,让我们自己先垒房基,说待砌砖墙时再过来帮忙。吕大姨挺懂行,母亲上班时由她教我码坯。我倒上一锨稀泥摊均匀,在两道绳之间放上一块坯,压住坯与坯的界面,摁实,再闭上一只眼睛瞄瞄整个墙壁,若坯块摆歪了就用瓦刀敲直它。然后在稀泥上又垒起一层土坯,将泥浆填充在土坯之间,遇到门口就将整个坯块砍成两半,错开界面挤住门框。吕大姨对母亲夸奖我说:“这孩子真聪明,一教就会,没准长大能当泥瓦匠!”可惜我家只盖一座仓房,否则说不定我真能当一名合格的泥瓦匠呢。
  日子在忙碌中过得很快,天气炎热了,小伙伴们又去养鱼池钓鱼,江边蹲宿儿了。
  我心痒难挠,春节留下的四盘甩线还一次没试过。听说看养鱼池那个干部走了,池里的鱼可以随便钓,不会钓鱼的孩子一天也能钓十多斤鲫鱼。我挖土脱坯时捡了不少蚯蚓,一直养在罐头瓶里等着过钓鱼瘾,恨不能马上去游泳、钓鱼,可我是盖仓房主力没时间玩。铁南来找我蹲宿儿,我回绝了;七哥来找我抓蝈蝈,我回绝了。母亲也不允许我和小伙伴们一起去江边蹲宿儿了,大家都说有只老狼一直在附近转悠,前几天刚刚叼走菜社人家一头小猪,搞得糖厂家属区院里院外都人心惶惶。有人看到狼的爪印,有人听见狼嗥声,有人发现狼拉的白屎,个别的胆小鬼走夜路都吓尿裤子。有个家住南窑地的工人传得更邪乎,说他在下夜班路上亲眼见到过那只灰狼,当时老狼逮住一只吃夜草的小牛犊,正咬住小牛犊的脖子,用自己的尾巴往江边赶呢。
  这样的传闻越来越多,糖厂大院的房山头上到处画满白石灰粉大圆圈,据说老狼的疑心重,会以为这是猎人下的套子就不敢进院里了。有猎枪的人都背起枪出去搜寻老狼,明利的父亲带着苏联猎狗转悠好一阵子,连个狼影都没见着。我心里憋气,有点恼火,母亲你何必用吓唬人的办法留我干活,本来我就没打算出去呀。光天化日下哪来的狼?都是吃饱撑的人闲扯淡,自己吓唬自己,听拉拉蛄叫还不种庄稼了呢!
  仓房上顶的时候,吕大姨、吕大姨夫、蒋姨、蒋叔叔都过来帮忙了。蒋叔叔踩着凳子在房头架上几根檩子,铺上一层木板,木板上又铺上一层厚厚的芦苇。大家把和好的泥巴甩上房顶摊开抹平,整个房顶就上完了。新仓房与鸡窝、猪圈形成一面院墙,加上隔壁吕大姨家原有那面院墙,我们再用剩余的砖头立起一道院门,这样一来家里总算有个大院了。母亲乐了,我也乐了,姐姐妹妹乐开了花。我们乐得那么开心,虽苦中求乐,其乐也融融。我的胳膊变得粗壮,周身充满力量,也可以骄傲地向小伙伴们显示我不再是什么厂长的“公子”,而成为一名不折不扣的劳动者。新仓房建成后,我们把家里的破烂和煤都堆进里面,父亲的骨灰盒原放在写字台小柜里,母亲考虑再三,取出来包在一床破被套里藏进仓房。我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一个骨灰盒碍谁事了,犯得着掩掩藏藏,让父亲的灵魂不得安宁么?
  广播和报纸上开始大肆宣传这个省升起新曙光,那个市“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新闻在撒谎。
  全国各地争先恐后成立革命委员会,欢声雷动,普天同庆。其实稍稍有点修养的人都心照不宣,那时是“黑云压城城欲摧”,整个中国百孔千疮积重难返混乱到极点,经济已危急到快要崩溃的地步,只有进行军事管制才可能力挽狂澜。严格地说,历史已经达到一个转折点,这是一场生死的大搏斗。宣传机构却推波助澜混淆视听,无时无事不在放屁,炮制假、大、空舆论,帮助错误路线实施愚民政策。
  糖厂进驻了军代表,学校也进驻了军代表。
  在军代表的强行督促下,“炮司”派和“二九”派马放南山,刀枪入库,化干戈为玉帛,敲锣打鼓联合起来成立革命委员会,携起手来共同对付走资派。白土地人又聚集在操场上,大跳特跳不伦不类的“忠字舞”,欢庆糖厂大院一片红。厂革委会为使队伍纯而又纯,不许走资派跳“忠字舞”了,早请示、晚汇报鬼队也自成一体,每天必须一丝不苟地低头认罪。家属和孩子则基本上是走走形式,敬祝过“万寿无疆和身体健康”就做鸟兽散了。
  糖厂子弟学校也成立了革委会,由厂里派来个满脑袋无产阶级专政,满嘴阶级斗争的造反派当主任。我早就认识这家伙,因为他的秃脑门上没几根头发,说起话来一副公鸭嗓子,阴得很,大家背后都叫他白脸狼。别看他整天嘿嘿笑着,其实是笑里藏刀,没安好心,走资派见了他都退避三舍,唯恐避只不及。这副笑脸在以后岁月中我不知还要碰到过多少次,心里很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想避都避不开。母亲说新主任是个刑满释放分子,他一来我们准没好日子过!真有这样的可能,真有这样的事吗?果不其然,白脸狼刚一走马上任,阶级斗争就骤然升温,他又把“挂”着的走资派摘了下来,重新批倒斗臭。
  母亲不再扫厕所了,从厂里调回来率领学校的鬼队劳动改造,每日里顶着毒日头给家属服务站种菜。因为所有的造反派都认为只有繁重的体力劳动才能改造思想,人道主义是资产阶级糟粕,他们绝不能对阶级敌人手下留情。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稍一放松警惕就会红旗落地,江山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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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19 00:00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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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楼

卷一 《白土地》第四部 腥风血雨 第五章 救救孩子


   
                             一

  又复课闹革命了。
  我们班被拉到爱国菜社上劳动课,忆苦思甜。
  同学们在王官迷的煽动下,与我的距离拉得更远了,我们被划分到两个不同的世界和两种不同的生活中,几乎达到互相不说话的程度。我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外来人,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外星人,讲一种他们不懂的语言,我也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有一点我明确地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同学关系已不复存在,现在是“红与黑”的关系了。
  6月的田野里春意盎然,繁花似锦,姹紫嫣红。下过一阵短促的夏季的阵雨,刚好淋湿青葱的草木,盖住了路上飞扬的尘土。上劳动课没说的,比闷在教室里舒畅多了。况且我刚刚在家干过脱大坯和大泥的活儿,拔拔草不过小菜一碟,用不着老师战地动员:“苦不苦,想想红军长征两万五。累不累,想想万恶的旧社会。”我最头疼的是吃忆苦饭,为让我们警惕资本主义复辟,不再吃二茬苦受二茬罪,一定要采一大堆野菜做一顿忆苦饭吃。那年月荒唐事数不胜数,我至今也没弄明白什么是“吃二茬苦,受二茬罪”?其实对我来说吃下那碗黑乎乎的野菜汤,就是吃苦和活受罪。
  中午,我们班来到爱国菜社队部,列成方队面对一口大铁锅,锅台上落满一层黑压压的苍蝇,与野菜的颜色差不多少。每次吃忆苦饭前一定要一首唱革命歌曲,请一位苦大仇深的老农现场做报告。我记得那最后一段歌词是这样的:

  不忘阶级苦,
  牢记血泪仇。
  世世代代不忘本,
  永远跟党闹革命。
  ……

  最精彩绝伦的节目是老农做报告。这位农民伯伯一脸深深的皱纹,一身补丁摞补丁衣裳,一看就是百分之百的苦出身。他倒好,一开始讲的还有点谱,一边挥手驱赶着苍蝇一边唾沫星乱飞,说自己祖祖辈辈都是扛大活的贫雇农。地主吃香喝辣作威作福,他们却吃糠咽菜当牛当马。我总算没白认真听,从老农报告中得知“吃香喝辣”的含义了。原来他说“吃香的”是指咸菜里面放香油,“喝辣的”是指喝白酒。后来农民伯伯讲着讲着就有点离谱,顺口联系到三年自然灾害时期,说过去受地主剥削过年过节还能填饱肚子,人民公社跑步进入共产主义那阵子,老百姓吃不饱穿不暖不说,还饿死不少人。没死的人都得了水肿病,脸黄得透亮,肿得像个盆子,能有一口饭吃就阿弥陀佛了!
  看得出他前面讲的都是别人教的套话,心情一激动时才说的是真话。底下人都吓傻了,无不瞠目结舌,谁请这样的老农做报告肯定是居心叵测,回去不得好死,不被打成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才怪呢!全班都吓得缩了回去,还是班主任李老师反应灵敏,磕磕巴巴打住道:
  “好了……红卫兵小将们……开饭了,开饭了。”
  “我说不讲吧,你们偏要我来讲,”农民伯伯登时不高兴了,把一只手高举过头。“我刚开头你就打岔,这是对贫下中农的态度问题!”
  请神容易送神难。
  “大爷你就饶了我们吧,”另一个老师带着哭腔央求老农,“再讲下去大家都得玩完。”
  报告结束,我们可以动用树枝做的筷子了。
   我们采的野菜叫苣荬菜,放在铁锅里煮开,撒一把咸盐,本来就黏糊糊一团,半干不稀,有些苦,有些涩,没油水就更难吃了,往下咽时直拉嗓子眼。说实话,我是狗崽子不敢不吃,害怕挨批评,只好皱起眉头,龇牙咧嘴网肚子里咽,可脑子里却闪过这样的念头,忆苦饭不好吃也不抗饿。常常是没过两个小时,肚子里又饥肠辘辘了。天可怜见,那些表现积极的同学是怎么吃下一碗又一碗的。王官迷和我形成鲜明对照,还称赞“这是无产阶级最爱吃的饭菜”,是一次最好的阶级斗争和革命传统教育!
    我甚至有时觉得政治是一场骗局,妨碍我看见生活中的疯狂和丑陋,感到非常孤独和可悲,也没有谁能帮助我排遣忧愁和苦闷。
  我强迫自己和他们一样思想,一样说话,总想着他们这么做不是没有理由的,可是怎么也品不出“这是无产阶级最爱吃的饭菜”,没吃几口就有点恶心,直往上反胃。我羞愧地低下头,自己很清楚,我现在倒是比任何时候都沮丧,甚至怀疑自己真的变成资产阶级了?我有个百思不解的问题,老一辈打江山的目的是什么?我想他们决不会让后代吃野菜吧,肯定想吃细粮和荤菜,况且我每天只吃大饼子、高粱米,一个月配给四两肉就算改善生活,有什么本可忘?为什么我们不憧憬美好生活,而时时向后看,认为现在就是共产主义的天堂了?我天真地想,资本主义真复辟了倒也好,无产阶级肯定要发起反击的,我就可以报名参军了,做一名董存瑞、黄继光那样的战士,而不再是什么人见人讨厌的狗崽子,也就不辜负自己的这一生了。到那时管你走资派还是造反派,是骡子是马遛遛看,你真革命、假革命,咱战场上见,战场才是检验一切的试金石。
        我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战场上,相信自己会是个好战士,只好以此来安慰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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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19 09:34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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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楼

卷一 《白土地》第四部 腥风血雨 第五章 救救孩子

 

                                                                                          二

  偶尔的机会,我上厕所时发现一个秘密,王官迷虽在大伙面前竭力称赞忆苦饭好吃,此刻却躲在茅坑旁大吐特吐。我的心里凉了半截,敢情他也觉得野菜难吃,对我们讲的没一句真话,不过是做表面文章,虚假的程度令人作呕!这无疑是一场又一场走马灯似的政治运动的后遗症,强权政治道貌岸然地扭曲灵魂,致使天真无邪的小孩子都学会演戏,虚伪得可怕。一有机会登台就进入角色,凭弄虚作假捞取政治资本,异化成非人了。
  救救孩子们吧,救救孩子!
  这种自欺欺人的心理让人十分痛苦,因为你必须时时刻刻想着自己扮演的角色。我不能自己欺骗自己,也不想演戏,不好吃就是不好吃,顶多沉默罢了。我对母亲道出看法,她马上又变成学校的党支部书记,叫我闭上臭嘴,继而批判我骨子里有资产阶级的苗头,应该端正态度。可能她也觉得对儿子过于上纲上线,有些严厉,想了一想又说吃苣荬菜好,那是一种草药,清热祛火。我说我没病吃什么草药?母亲你也太难自圆其说了。尽管母亲已是被打倒斗臭的人,仍旧虔诚地相信共产党和毛主席,要求孩子积极靠近组织,参加一切活动,主动争取思想上的进步。可是我已经不愿再去学校了,不愿和老师说话,不愿和同学们说话,每次上课,我往往要在校园里站很久,才会鼓起勇气走进教室。反正我有个老主意,凡斗争她的大会绝不参加,看别人侮辱自己的母亲儿子怎么能受得了。我去上学,一宣布开批斗孙志刚的大会我马上回家,无论红卫兵头头怎样警告都置之不理。母亲说该你参加的活动还得参加,不要落在别人后面,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以免给别人落下话把儿。
  “我也不是牛鬼蛇神,”我打心眼里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顶撞她道。“他们大不了开除我学籍,我不想上学啦!”
  “你敢,艾平。”知儿莫过母亲,她深知我耍起性子九头老牛也拉不住,骨子里怕儿子不想上学,始终希望我做个有组织有纪律的人。
  “妈,我实在受不了‘红色恐怖’啦。”
  “你懂得什么叫‘红色恐怖’?”
  我咬住嘴唇,一时难以回答。
  “恐怖是叫人害怕的意思,你爸爸在上海做地下工作时,坏人到处迫害好人,那才叫白色恐怖。怎么信口乱说,嘴上不能没有把锁。”
  我们突然都被意识到的事实吓呆住了,谁也不敢看谁。
  “妈,就当我什么没说,你可别在意啊。”隔一段时间,我低低道。“可我还想问个问题,我是好人么?你是好人么?”
  “废话,那还用问。”
  “我为啥害怕?你为啥见造反派连头都不敢抬,这不是恐怖是什么?”
  很显然,我问的正是她心里明白,嘴上却难以解释的问题。母亲一下被问住了,神色黯然:
“那也不能乱说,闭上你的嘴巴,隔墙有耳。”
  “我不怕,反正我也不是走资派。”
  “不能啊,我的孩子,不是也不能任性,你不看看现在的形势。”
  “广播里不是整天说‘形势大好,越来越好吗’,妈你反动!”
  “不许开玩笑,妈和你谈正经事呢,再犟嘴我打你个小兔崽子。”母亲扬起巴掌吓唬道,“我教育你,也别让人家教育!”
  我抱起脑袋一溜烟跑了,留下她一个人生闷气。
  尽管我内心苦闷,一百个不愿意,还是听从母亲的教导参加活动。学校组织看样板戏电影《沙家浜》,母亲给三个孩子每人一角钱买票。我知道她现在只开一半工资,一角钱可买二斤茄子或三斤大头菜,是家里每天的菜金。所以实在舍不得花这钱,又怕自己主动退出队列有人说我反对革命样板戏。我像小脚女人一样磨磨蹭蹭往前走着,就要排到俱乐部大门口了,突然间急中生智蹲下身子装作系鞋带。同学们已经开始交钱买票,我捏着一角钱反复掂量着进还是不进?纸币都在手心里攥出汗水,那鞋带永远也系不好似的,等我们班同学全进去后我一溜烟逃跑了。我不敢回头,一直往家属服务站卖菜点跑,其实我不是逃避班级活动,而是在逃避我自己,生怕架不住电影的诱惑返过头去进俱乐部。我用省下来的钱买了棵大头菜,母亲诧异地问为什么没看电影?
  我心里难过,淡淡说:
  “大喇叭整天放样板戏,我早腻味啦!”
  那一天姐姐妹妹也没看电影,根本就没有想到多花钱,都把自己省下的一角钱还给母亲。匪夷所思,我们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母亲还每月坚持留下最后一点钱交党费!我相信母亲,爱母亲,但对这件事心情却非常复杂。我说妈你比愚公还愚,这些你都是知道的,糖厂的党组织早就被砸烂了,连党委书记也快被打死了,你还打肿脸充胖子,交哪门子党费?有这个钱不如给儿子买支冰棍解解馋,何苦让我绞尽脑汁省下一张电影票呢。母亲一脸惘然,还是不准我动她的党费。仿佛她又变成以前那个信仰共产主义的战士,满腔的热血还没被冷酷的现实冻结成冰,这真是时代悲怆的生活颤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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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艾平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3-19 11:01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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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楼

卷一 《白土地》第四部 腥风血雨 第五章 救救孩子

  

                                                                                        三

  1967年7月,首都高校和机关团体上百个群众组织在中南海墙外安营扎寨,声援北京建工学院的学生进行的“揪刘绝食”行动,不把刘少奇揪出中南海斗倒斗臭誓不罢休。
  糖厂俱乐部的大喇叭播出万人大会批斗刘少奇的消息,二楼办公室走廊又贴满批判刘少奇的大字报,母亲理所当然变成学校的罪魁祸首,校革委会在俱乐部召开批斗大会,批判刘少奇在学校的代理人孙志刚及其喽啰们。我本想溜走,王官迷却说,红卫兵总部有指示,让“黑五类”子女留下来受教育,在他的挟持下,我不得不坐在最后一排连椅上面对残酷的现实了。白脸狼指挥大家唱起雄壮的《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

  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
  大风大浪练本领。
  毛择东思想来武装,
  横扫一切害人虫。
  ……

  歌罢,一队雄赳赳的红卫兵从侧门走进会场,将头戴高帽、胸挂大牌子的母亲和其他老师依次押到舞台下的一排桌子上,成“喷气”式飞机状高高撅起来。如有哪个老师撅得不够标准,红卫兵小将就反剪起他的双手,令其斯文扫地,形同丧家之犬。通常大家都先背诵一段毛主席语录,如:“敌人是不会自行退出历史舞台的,无论是中国的反动派还是美帝国主义在中国的势力,都不会自行退出历史舞台。”再例如:“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正像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然后声讨刘少奇、邓小平挂社会主义“羊头”,卖资本主义“狗肉”。最后是自由发挥,人人都大放厥词,竭力将污水泼向我的母亲。我尽可能作出坚强的样子,不向周围看。主持会议的白脸狼牵强附会上连下串,说母亲是地主恶霸还乡团头头,罪行之多罄竹难书。那个阶级斗争嗅觉比狗还灵敏的女教师跳出来,打掉母亲的高帽,揪起她的头发问:
  “孙志刚,你是不是还乡团,想反攻倒算?”
  “我不是。”母亲回答。
  女教师喊起口号:
  “打倒还乡团头子孙志刚!”
  全场革命师生的身子都往前俯冲,伸长脖子举起拳头高呼口号,震耳欲聋。我没有举拳,也没跟着喊口号,只能忍着,在这种场合抗议根本无济于事,还不如硬扛的好。
  “红卫兵小将们,我声明一点。”口号平息时母亲说,“还乡团是国民党反动派的组织,我是共产党员,贫下中农,是打还乡团的八路军。”母亲的声音由于委屈而发抖,额头上的汗水流到鼻尖上,又顺着鼻尖往下流成一条线。“事实终归是事实,我怎么能成为还乡团头子!”
    会上出现一段时间冷场,正是7月的炎热天气,大家的身上都汗津津的发粘。母亲的发言很可能刺痛一些有良知的人,他们并非人人都是疯子啊,包括台上的某些造反派头头。白脸狼沉不住气了,岔开话头:
  “闭上你的乌鸦嘴,不要给自己抹粉,假的就是假的,伪装应该剥去。孙志刚拒不低头认罪,我们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
  一群小将扑上来拳打脚踢,母亲失去平衡从桌子上向后倒下去,头发披散开来。自从江青说“好人打坏人活该!”,批斗会上打人就合法化了,并且步步升级。母亲的声明非但没有澄清是非,反给会场上暴烈的气氛加了温。开始我还听到母亲微弱的声音:“革命小将们,毛主席教导说:‘要文斗,不要武斗’。”后来连喊叫的声音都没有了。我闭上眼睛,心痛得要流血,两只手在膝盖间捏紧拳头强压住怒火:“千万不要忍受不住跳起来闯祸,别把这一切都砸碎。应该保存自己,不让自己发疯。”我知道母亲最怕我受刺激,才嘱咐儿子一有这种活动时赶快溜走,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我睁开眼睛,发现王官迷的目光正扫向我,盯住不动了,扭过头去,看到白脸狼也把目光射向我,脸上带着明显的敌意。倾刻之间,我好像光着身子被浇过冰水,从心里往外打个冷战,我整个身子,上下每一寸地方都感到难以忍受的不自在。但这样也吓不倒我,我为他们对一个女人如此野蛮而感到愤怒和羞愧!
  响起更多的口号,母亲被两个红卫兵重新拖上桌子,戴上高帽。我看到她站不住了,一缕鲜血从鼻孔里流出来,身子不停打晃,母亲不得不用双手支住膝盖才没倒下去。
  “‘宜将胜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不要以为孙志刚是死老虎,这只老虎还没有死,还要咬人,我们必须奋起毛泽东思想千钧棒穷追猛打。”白脸狼仍不罢休,继续问道。“孙志刚,我问你,你是不是人?”
  “不是。”母亲微弱地回答。
  “是什么?”
  “鬼。”
  “还是什么?”
  “刘少奇的徒子徒孙?”
  “大点声。”那个阶级斗争嗅觉比狗还灵敏的女教师喝道。
  “是徒子徒孙。”
  “再交代一遍你的罪行。”
  “我执行了旧十七年的教育路线,没学好毛主席指示,吃透中央精神。”
  “就这些吗,还有。”白脸狼提醒,“你替没替你祖师爷翻过案?”
  “谁?”
  “刘少奇,你不是刚刚承认过是他的徒子徒孙吗?”
  “你说有就有吧,还有就是企图为刘少奇翻案……”
  母亲说话的声音不小,会场上却没有人能听到完整的句子,她的声音被讨伐声浪淹没掉了。这样的批斗时间越长问题就越多,口号声在会场上空轰鸣:“孙志刚翻案就砸烂她!”红小将们又一拥而上,母亲再次抱着脑袋滚下桌子。我无法看下去,再待一会儿人就爆炸了,这哪里是批判会?说左不成说右不成,句句是错,那里都是仇恨,惩罚就是目的。如果武力能改造人的灵魂,那还要什么思想斗争,统统把人拉上刑场枪毙该多省事!我怎么也不明白是什么驱使他们失去理智、丧尽天良、禽兽不如的?噬血成性的狼吃人前还讲点“狼性”,它们什么都不跟你解释,就一下子扑上来掐住猎物的脖子咬死完事。人吃人前却连点“狼性”都没有,必冠冕堂皇喊一阵口号,慢慢折磨你把玩个够,让你既被自己同胞的血盆大口吞了,又心服口服地感恩戴德。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道理可讲?
  人啊,比狼还可憎!
  我猛地撕开领口,站起来跑向大门口,背后有人拉我不许离开,被我头也不回地甩开了。因为我悲愤得快发疯,痛苦得快要爆炸,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要是再敢阻拦我准会跟他们拼命的。我太了解自己了,一旦屈从胸口的愤怒将多么危险,很难说会发生什么事情。那一瞬间我真想对造反派大吼大叫:“有人打你妈,你能视而不见么?还美其名曰‘接受教育’,你们还有点人性么!”
  傍晚,母亲咬着发黑的嘴唇走进家门。我气得肚子鼓鼓的,大声谴责造反派的残暴行为,母亲却干涩地说:
  “孩子们受煽动,打三拳两脚不算什么。”
  “我亲眼见你两次被打下桌子,还不算什么?”
  “你不知道,这对我们是家常便饭。”母亲苦笑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对我说。“批判大会,人多,打手们碍于影响,不能轻易下死手。我一喊叫装昏过去,一般人都良心发现,不忍心再打了。”
  “他们打得还轻!”
  “运动嘛,习惯了,可以理解。真正的打手还没露面呢,只要不是‘小会帮助’就熬得过去。”
  我问母亲什么是“小会帮助”?
  “小孩子家别打听了。”母亲打个冷战,眼睛里流露出深深的不安。我没挨过批斗,不懂得厉害,但她的神态足以令我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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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帽的思想3  元老会员   发表于:2017-03-19 15:18   只看该作者
发帖 60504    精华:15   注册时间:2012-5-11    发短消息        

118楼

原谅我把主帖里的联系方式编辑掉,本来留下联系方式有卖广告嫌疑的帖子都会被删除的,但我保留了这么多天,相信感兴趣的朋友已经知道购买渠道了,今天我为帖子加精高亮推荐阅读,不得为之修改了主帖,向楼主说声抱歉。。。

另,祝贺小说大卖,我看了一部分,很精彩很真实,我会关注接下来的更新。。。
⊙∪⊙  人生就像打电话,不是你先挂就是我先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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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帽的思想3  元老会员   发表于:2017-03-19 15:25   只看该作者
发帖 60504    精华:15   注册时间:2012-5-11    发短消息        

119楼

楼主你在更新内容的时候,时不时发个购买渠道的联系方式我是经常看不见的。。。佛云,不能说不能说,阿弥陀佛。。。
⊙∪⊙  人生就像打电话,不是你先挂就是我先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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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帽的思想3  元老会员   发表于:2017-03-19 15:26   只看该作者
发帖 60504    精华:15   注册时间:2012-5-11    发短消息        

120楼

向写长篇的作家们致敬。。。
⊙∪⊙  人生就像打电话,不是你先挂就是我先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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