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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文言小说 续《黄城寨下》

胡跃先  版主   发表于:2017-03-24 07:53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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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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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文言小说  续《黄城寨下》
胡跃先


第一章

  (01)1962年,壬寅,胡家塆。
  本年,四弟胡岁丰出世,祖母抚养以慰惨痛之心。是年,幺公之子胡秀梁,梁发二死,父葬之。胡秀烈买其屋,与吾家为邻。先是祖父欲买,不敢也。
    越二年。高峰村,胡建新长癞子,胡跃先长麻疯疮。胡建新拜大队书记二弟烂毛钱儿为干爹。吾拜郑麻子袁世祥为干爹,胡争上拜刘从文为干爹。袁世祥、刘从文政敌也,皆为早期民师,即耕读教师也。吾父欲拜刘之父刘麻子德富为师习医,刘索拜师钱,并欲跪拜礼,父绝之。自学初涉中西医,吾与兄患除之。先是,吾之表兄表姐黄增伍、刘忠煌、沈延德、朱晋德均为大癞子也。斯时,吾尝见《黄树则医案》,后始知黄乃卫生部副部长也。
    1965年,乙巳,妹胡爱平生。吾周六与父母到周家完小开会,见特务汪世明所绘之巨幅毛主席像,油画也。大殿阴森空落,生畏惧心,闻风琴,色喜之。教师园海棠花开,姹紫嫣红,平生第一次所见花园世界也。
    是岁前,吾混沌未开,见老长沟奶姆家真幸福乐园也,私烟罐儿袁世弟家破败,黄精生黄仕均家阴森,袁世政袁家才父子家恐怖,李大婆家神秘。队长袁世政政儿娃子与地主婆袁李翠主仆偷情五十余年,大婆死,长眠于袁世政怀中。脚油、德述父子家殷实.袁家祺家有书香气。
    在袁家阅第一部长篇小说《古城春色》,记北京解放事。家祺叔袁世良,大学生,短跑健将,上海教书。家祺父世贤,伪保长,水利员,性与吾父若,然亦遭斗,手吊断。吾父幸矣!世贤父袁名寿,白发老翁。世贤女亚玲,高中生,与同学杨祥义耍朋友,颇现代。祥义,广播员也,其兄现役军官,团长也。家祺为长,次家武,三家力,四小华,后家力顶父职,溺水死。家祺通数学,中学生,欲为民师不能也,其母背小菜至吾家,母心悲也。吾父母力荐之,家祺始教书,然其母已逝未见也。
    家祺二叔子敖二儿,袁志,潇洒也,假知青,父母早死,曾托孤于私烟罐儿袁世弟家。袁世弟,袁世政之后队长也,现代阿Q也。
    (02)大地主袁英坤第六子袁名奎,袁老六儿,高中生,性超脱,老光棍儿也。然其人颇有福相,身材伟岸,方面大耳。老六侄四指拇儿袁健,中学生,与继母不和,自重庆归,善画画,并会美术字。
    张泽银张毛子家整洁,张蓉儿即其长女也。沈名伍家凄凉,母先嫁谷,后嫁沈,沈劳改,再嫁谷,沈回来,又归沈。分李大婆家之正房子。然凄凉景况惨不忍睹也。时有女疯子朱某至门前堰沟过,闻朱癫子呼吼跳踉,生恐惧心,群儿奔逃至后院竹林脚,提心吊胆藏匿久矣。
    吾少时亦骂李大婆并政娃子妻朱幺娘,地主也,李朱愤急回骂:你妈妈还是地主,你妈妈不是,你嘎嘎总是,你奶姆也是地主!奶姆路过,闻之大痛,归家即倒至床上嚎啕大哭,李朱又来安慰:“我们又没说啥子......”吾时不知,后渐大,知吾奶姆先适朱家,小地主也,其夫不仁,颇豪横,奶姆倍受凌辱,改嫁吾奶保,时在1946年,故奶姆不以地主论。
   奶姆子莽子哥哥袁家寿,其妻沈祖蓉,母为冰人也。沈氏本姓江,吾六姨之二女也。六姨爹江天青劳释归,讲《潇湘夜雨》《秦香莲》,并讲吾父任伪事,父厌之。六姨讲江国霖江探花之轶闻趣事,讲在成都求学事,与吾七姨用泡菜坛子漤咸菜,同学少年,风华正茂。沈姐姐养父家幺爷讲淮海战役,讲王缵绪之子一败涂地,讲万里长江波涛翻卷,一望无际。时大队书记袁世昌亦来作客,世昌者吾奶保袁世金之嫡堂兄弟也,世昌二弟即烂毛钱儿,三弟即政儿娃子袁世政,袁世政,后为吾之干爹也。袁世昌,老贫农,三十多年的大队书记,见过毛主席。世昌媳,吾母学生也,母为冰人也。
    是时也,与奶姆家奶奶--莽子哥哥祖母,至同心水库幺姑家作客,见一碧万顷之人工湖泊。小船渐进,于茂林修竹中现出一座孤岛即幺姑家也。幺姑有子名双毛儿,颜尧均,师范生,其妻王登瑞,吾母学生也,母为冰人也,在幺姑家见连环画《大红袍》。
    幺姑之近邻多为湖泊环绕,进出皆乘木船,一叶扁舟,此乐何极?然多有溺死者,有某家做生,来客七人乘一船,至湖中,风起船覆,无一幸免。吾桃生二公之次婿,干妹儿之夫即在此罹难也,干妹儿亦先去矣。
   奶姆之兄孙永庭,地主份子,伪保长。永庭二女适张家,即张作成、张作超之侄媳也。时冬姑大姑婆已八十余,身体康健,故孙氏有孝子名也。永庭大女适杨家,富农,有碉楼一座,某年被人诬偷包谷,杨氏全家十余人份子及子女皆戴高帽敲锣游街于高滩。
    沈姐姐养母家之近邻即为孙二白毛儿也,时二白毛儿已告归,垂垂老矣,不再任大竹师范校长。有子大学生,右派份子也,归家务农,孝敬二白毛儿。二白毛儿之对河,即为吾大姑家也,遍地竹林,几不识路径矣。惟闻簌簌响声自院中传出,近之,乃全塆人织箩斗也。
    (03)1966年,丙午。
    本年克山病全县爆发,全国仅见。克山者乃黑龙江克山县也,吾弟岁丰患此病.怪否?岁丰上周家治病,祖父陪同,后祖父归家办学习班,接受批斗。祖母继之,租房于周家街上一朱性怪诞老人家,老人有洁癖,亦不喜人吵闹,更厌哭泣之声。
    先是借住于幺姨家,幺姨爹刘灵栋,地主子女,其祖父大地主硬头粑儿也,祖与父均镇压,幺姨爹受此累,高中毕业无工作,后在食店工白案。幺姨亦无工作,为区医院洗衣服,寒冬腊月,冰霜刺骨亦不间断,吾亲见其血污,难下咽也。于今三十年过去,吾幺姨辛苦情状未能忘也。幺姨家亦无房,长期租房,聊以存身。幺姨子干娃子哥哥住小阁楼,读《新儿女英雄传》。
    忽一日,周家召开全区万人批斗大会,吾见幺姨爹亦挂牌游斗于街中,牌子上大书“反动的地主子女。”杜二老爷之三子教师杜礼科,亦在批斗行中,未几即自杀。礼科大嫂,孙素芳,周家区医院护师也,亦在批斗行中。医生王汝涛、徐朝富夫妇亦未能幸免。有张歪嘴儿的战友,老革命刘灵铸者,上海大学毕业,此时也以捡垃圾为生,与乞丐无二。可记者,吾四姨,徐祖慈,刘长轩,轩儿莽子的老婆,竟在此血雨腥风之万人大会上,奇迹般地摘掉了地主份子的帽子。噫,人事之变化无穷,可怪哉?
    幸吾父母又过关也,然大痛事来到也。岁丰死,小棺材吾父送回高峰村,葬于秀尔岩,葬后始告我,吾访之。岁丰年四岁,绝顶聪明,不死天资当在我上。吾曾亲背之,某门关,开一缝,吾将弟先送入,吾后进,吾长弟四岁矣。弟与秀烈大爷三女美容不睦,吾祖以棺材挡其道,欲绝其往来也,父闻之始撤去。沈大大深恶吾弟,刻毒咒骂也。
    “幺妹儿幺妹儿点点儿脚,上山捡笋壳,捡到竹林脚。竹林脚一条蛇,喊你妈那舅爷。舅爷打个屁,幺妹儿落了气。”吾弟之歌谣如在目前矣!四弟死,祖母大恸,吾母对祖母始怨之,谓其八字大,克子克孙,信不诬否?
    (04)1967年,丁未,胡家塆。
    吾家第一次修房子,原有木房子全部为白蚁所蚀,吾母所买公债券为起本,父母节衣缩食当记之!族人见吾家有生气也.皆相与庆贺。胡银田提萝卜来,吾祖笑迎,祖母深恶之,吾父,吾三姑四姑深责祖母。
    四姑爷木工,大姑爷,奶保,海生大爷,胡南山,四人一把尺子抬石头,全部用黄城寨上之秦砖汉瓦。南山者,南美之弟也,为人较其兄善多矣。二姑爷,三姑爷办酒席,黄增海黄增武亦为抬二,帮狠心忙亦如大姑爷、奶保也。亲人中唯大毛儿不到,吾母深恶之,大毛儿赞助50斤大米,就到外面做木工去了。大毛儿乃四姑爷之徒也,不仁,四姑爷夫妇皆有同感并切齿痛恨也。祖母,大姑爷,大姑为其开脱为惧内,其后果如言,大毛儿妻杨桂蓉索要50斤大米,吾父平生不结怨亦深恶之。
    秀烈大爷背着沈大大赞助××斤粮票,可记!秀杰二爷赞助××棵柏树,生产队的,人民公社前为吾家所有,然此举仍可记也!越一冬长三间灰砖瓦房巍然耸立,并占去官堂屋三尺土,同宗似有不满,然未见言词也。正房子以下三间木房拟续修,终因祖父逝而告罢。
    石匠冷晓江,反革命份子,国民党营长也,其妻江天祺,教师,江三乘嫡裔也,判刑入狱。
    本年在幺爷家始阅《星火燎原》《红旗飘飘》,眼界由是大开,知党史军史,当自本年起。幺爷者胡秀烈之弟国民也,为避国民党之嫌,更名为胡兴国也,中学生。
    吾家书多当为胡蓉城之后第二,然经解放、1956年、1966年三次大火,尽绝矣,焚书者吾父吾祖否?
   (05)1968年,戊申。
   本年见祖父之红漆小木箱,箱盖上的先人名讳,生辰八字,由是吾始知端午嘴没有一根杂毛,皆为胡长谱的后代。长谱子二,长芝盛,芝盛后即为南周(兰舟),南周后即为吾祖与海生大爷的父亲,吾祖的大哥幺弟绝矣。长谱次子芝从,芝从长子即为玉珠大公金二公与冬姑大姑婆之父也,次子为福堂三公之父也,三子为桃生二公之父也。
    而胡蓉城的曾祖父长泰,跳脚儿的爹胡南刚的祖父长朗,即为长谱的大哥二哥也!由此上溯到三百年前“湖广填四川”,黄城寨下之胡氏家族第一代传人为高祖胡永选也,长秦、长朗、长谱之父胡泽银即为永选长子月风之后,惜家传族谱焚矣。
    吾父与吾母之结婚证,亦置红木箱中,另有白光眼镜一副,乃王明生之祖父所戴者。当其乱翻之时,祖母大骇,深恐吾祖见责,然吾祖非但未见责也,反与吾促膝交谈,痛说家事--“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并谓由吾父亲撰之族谱虽焚,然由吾父亲撰之石碑尚在,已为胡家祠堂至瓦厂之过路石也。所幸者,阳面朝下,阴面朝上,虽历风霜雨雪而终不能毁也。为善事者吾祖也,而今五十年将去,不知石碑尚在人间否?
    吾祖家之白鹤林,吾堂屋之燕儿窝,见官堂屋穷蹙破败,再见吾家堂屋之宽敞中正,几认吾家堂屋为官堂屋也,外人亦作如是观。另见幺叔中学之课本,文星中学始有印象矣!
    与坤儿娃子,秀杰独子,发成儿,海生大爷独子,牛儿大爷,桃生二公独子相友善。钟二儿不在家,吾兄建新当为全塆之大哥大也。发成、坤娃子、牛儿曾对吾说:“你老老是保长。”吾答“是甲长”。因吾知公安六条,保长以上即为反革命,而甲长则一区区生产队长也。当是时也,彼三人意颇平静,未见疾言厉邑,然吾颇不愤,归家告祖母,祖母愤然日:“斑鸠儿是棒老二,海生还不是中农,跟张平子做长活路儿,坤娃子那三爷是劳改犯!”吾心始安,后见之则泰然,彼亦不敢再说也。众友问:“天安门有好高?”吾答:“可能有黄城寨那么高。”众摇头笑,吾亦无可如何。坤娃子父秀杰见吾归,必说:“天棒回来了!”曾记当年与诸友上黄城寨,凌家沟,到高滩场,黄雀滩,大新房子,胡家祠堂,皆同去同归也。
    本年,坤娃子割气包儿,在高峰小学小住时日。发成母杨大大割瘤子,亦在吾家小住。当时未闻有瘤子名也,亦未闻癌症者,乡人皆呼之为大肚子,杨大大不治死。
   (06)1969年,己酉,暑假。
   本年,全国清理阶级队伍,吾父母进城学习两月。自是年起,至四人帮垮台,年年暑假教师均集中学习,争上爱平亦同往。吾与兄即回胡家塆,或吾祖与祖母轮流当值,到高峰小学管理吾与兄也。
    本年吾祖最后一次接受批斗,然同塆人未有一人上台揭发者。全村只有三人上台揭发,一为胡二娃子胡南美,老光杆儿,其父猪八戒偷吾家谷子,被吾曾祖吊打。二为刘妹儿的幺爷,几十年恩怨难消,然陈词滥调,说两句就下来了。三为胡茂华,本队唯一的党员,不上去不行。胡银田虽经动员亦为上去,此处可能有误。另据吾兄回忆,胡秀亮,中学生,红卫兵,麻孬狗儿的继儿上台揭发过,因其生父为吾祖父拉走之。胡秀亮后为民办转公办,见吾父颇窘之。吾祖本次挨斗亦如1966年,文斗也,未见绳索。吾曾亲往,因临时换人,未见之,甚憾之。吾兄亲见之,可贺。本年祖母70寿辰,来客多矣。
    (07)1970年,庚戍。
    本年,红岩山前打鼓山下黄家。在黄家大姨爹陈文吉家,阅半部《水浒》,涉猎古典文学当由此始。
    本队雇农冷贵福,搭谷子休憩时说:“蒋介石还漂亮点儿,白白净净地,毛主席看起黑梆笼耸地。”次日即被抓,念其出身贫寒,没有文化,交本队监督改造。大队书记冷松柏,与其为邻怕招祸,上台揭发亲扇两耳光,以见清白也。冷贵福一家自此停止救济矣,吾之疥疮即其次子次女传染也。
    本年,夏夜乘凉,该队妇人余代英,睡地坝头,敞胸露怀,黄狗大舅,据说还有黄伍儿、潲清儿等老少光棍儿调戏之,其夫木匠罗天喜,挥舞斧头,穷追几里地,几见血光矣!
    本年打鼓山前公办教师刘某,地主子女,因母受虐死,愤急书“打倒毛主席”反标,判无期徒刑,死狱中。本年,黄达孝之妻,地主份子李大舅母,带着20岁的儿子改嫁。
    本年,李作均,吾父三老表,吾祖亲外侄,李作乾堂兄,伪保长,周家康宁小学公办教师,破坏军婚,判刑入狱,女乃民师也。先是李作均嫁女八渡王天棒,结婚之日背枪者甚多,李作均二哥李作宣,伪军官,大摇其头,谓不长久矣。李作宣嘴巴劲,监督改造多年,吾父对其大姑亲两子皆厌之。
    又,某人之大儿媳乃某人侄女婿之学生也,婚数月即产子,某人与侄女婿打官司多年,哄动周家矣。十数年后又和好如初,不知其子张耶王耶?
    土堡村,大姑家。在家富家阅《平原枪声》,知冀中平原抗日根据地,主人公马英,苏建梅,地主女儿,真革命也。阅《破晓记》,知大别山根据地,对驼背儿老长工印象颇深矣。
    本年孙二毛儿结婚,妻袁景凤,胖大白净,能干嘴甜。时知青下乡,有大竹城黄姓子下到大姑家隔壁,闹洞房语涉庸俗。袁景凤有兄二人,皆为中和山上大队干部,转业军人,狂谓:“我走的路比你过的桥多,”“老子大江大河都见过的,你那个鸡巴大竹城尿巷子旮旮算啥子?!”知青欲与拼,其母时在场,力阻之,吾母则甚愤袁二兄无礼,知青母感知音也。
    越二年袁景凤死,遗一子一女,吾父母哀之,助其资厚葬之。袁景凤子即吾兄胡建新干子也,孙二毛儿现仍居鳏,子女皆婚。孙三毛儿浑朴木讷,笑口常开,与吾兄同年,现仍光棍儿也。孙四毛儿由小学而职高,现为国土员,为人颇精明,吾大姑、大姑爷晚年有靠矣,幸甚!
    (08)庄子塆,三姑家。与三姑侄子黑二,假知青,赴女知青家,阅《烈火金刚》,阅现代章回传奇小说自此始。
    三姑长子朱毛儿,偷生产队的牛到梁山去卖,中途挡获,在洛阳村接受批斗,受缚时笑谓民兵:“肏你妈捆轻点儿!”
    朱毛儿之妻凌延珍,乃高峰小学所在地六队队长之女也,母为冰人也。朱毛儿岳父凌发明,全家与吾家三十余年相友善,其四女吾母干女也。近闻朱毛儿与妻在广东打工,就业于民族英雄林则徐禁烟之虎门中学也。
    朱毛儿弟乔明,吾三姑亲长子,另有花椒者,路长者,三人同来高峰小学。吾父以高滩乡洛阳村三字,分授三人,然花椒朱裕洛,今已作古,岂非落也?路长者,朱裕阳也,接班顶替。吾二表弟乔明朱裕村,仍为一介村夫矣!堪笑甚。
    三姑长女建琼,读书不多,然聪明过人,在吾家生活多年,与吾妻甚善。而今万事如意,家业颇兴。
    三姑紧邻刘子模,队长也,其家高大宽敞之屋皆为三姑爷家原有,为三姑爷抽吗啡卖光也。子模当时颇有生气焉,二老长寿,子女众多,官运亨通。长子刘顺国,一表人才,与吾兄建新同学,当兵为文书,选飞几欲走,政审落选矣。此乃大队干部,本塆朱麻子朱性文所为也。黑材料飞至部队,曰其父曾为匪,顺国由是复员,而与其未婚妻廖某成悲剧。而刘家由是衰败,二老死,顺国二弟一妹死,三年之中死五人,子模夫妇由是白发生。越二年.顺国颜色顿去,真农夫也。吾三姑冰其族侄孙女为之妻,妻三年痨病死,顺国大恸,悲愤人生,现为重庆棒棒儿军也!
    (09)双龙寨,二姑家。吾父吾母均在此处教过书,有一种特别的感情,画面很美,青山绿水。对面山上即为涪陵地区公安处所设之劳改农场,东印农场也。9个中队,挖煤、种菜等,农场无学校,管教干部及特殊犯人之子女下山就读于双龙小学也。门前一条公路,吾亲见工作同志之子女如何洋派也。亦曾亲往农场挑炭弄柴,见现代大工业当自此始。并在农场看露天电影,见毛主席出来,全场鼓掌,欢声雷动。吾亦鼓掌,并兴奋不已,彻夜不眠。
    先是,在高峰村四指拇儿袁健家阅《红岩》,今见二姑处山水,生出无限遐想。听双龙寨故事,知对面山即为黄善人家所有,为此,涪陵、达县两地区打官司多年矣,十数年后,吾有幸观文件,乃大竹土老革命操大方,拱手让人也!
    二姑小叔子一家在重庆,二姑子礼明,吾表兄,长一岁,妻何平,区委书记何承模长女也。然此时,何已因知青红卫兵拳击致残而死,良善之人,可惜!可叹者子女本未享受福荫,然贵胄之气颇多,常谓:“我爸爸如何如何……”吾母甚恶之。
    二姑女婿王登裕,中学生,军云南,任文书,为人老成,退伍即安排工作,且是金融干部。住周家宝石嘴,三股水。阅电影连环画《梁山伯与祝英台》,知袁雪芬自此始。徐文诗之妻沈才德,第三次改嫁之夫即是王之堂兄也。然此时,沈才德才德尽失矣!每次赶场都要到徐祖嵩,我幺姨,她小姑子家打秋风,幺姨子女深恶之。
    某年,二姑家失盗,有现金80余元不翼而飞,二姑忧急以泪洗面。二姑爷奔走吾家告其事,时吾父正下课,抱生字卡片于手中,听多时未言也。二姑爷仓惶欲走,忽见吾父顺手抽卡片一张令其观,乃“弟”也。吾父笑而不言.二姑爷色喜而去,归家告二姑,二姑焚香烧纸哭骂多时。至晚解溲,闻唰唰声,以灯照之,人民币归来矣I
    (010)双河场,三姨家。和七哥儿刘忠煌第一次去,弯弯桥,天城寨。吃牛肉,三姨亲去其筋;沈家发迹的传说,菜地头一窖银子;徐相应,徐永培的故事。三姨长子德洲在天津,生羡慕心。嫁茂淑,在四姨怂恿下与长俐一起跑去耍,穷人家真穷也,蓬门荜户,穿眼穿洞,此为其姐沈延德之杰作也。时延德癞子已好,实为美妇也。延德之夫全昌明,转业军人,党员,会说,尔后穿补疤裤儿,实可叹哉,三姨爹沈才金已饿死多年矣。
    三姨次子茂福,毛婆子,光棍儿,后讨有孕之妇,然亦不感尴尬也。茂福亲与吾笑谈人生:“跃先,现在而今真开的少得很!”其时吾十岁矣,而茂福兄二十出头多矣!其弟小毛儿解放初带给穷人,至今未娶,当是望五之人了。茂福节俭亦如沈家先人,吾去现花筷子,全家不分男女老少,皆端大斗碗。三姨痛愤,赴天津享福有年,回籍遂终,有幸矣。然德洲兄继其母之后亦病死了,近闻延德姐亦死,痛哉!
    周家场,金山铺,四姨家。四姨长子刘忠汉,在昆明,生羡慕心。忠汉幼,要敲罐儿,四姨将饭舀起,让其敲,“后娘心,门斗儿钉”之说遂废。四姨、七哥儿到处借钱,不为己也,全部为贫下中农也。故四姨能在血雨腥风的1966年.在全区万人批斗大会上摘掉帽子。吾母与四姨姐妹情深,然亦浩叹--“10个姐妹中真正的地主就是刘长轩的老婆徐祖慈。”然而,她竟第一个摘掉帽子。宣读文件者.韩团长,韩大胖子,达县地区公安处处长。
    杨癞子,贫农,年50余,又一真阿Q也,四姨家吃饭,他就来了。劳动颇卖劲儿,四姨家之重活几乎是杨癞子包了的。八娃子,七哥儿之弟也,老光杆儿,少时带给穷人,见其母不认也,并谓:“哪个叫她把我带出来的。”后母子团聚,颇孝顺。七哥儿之姊,刘忠瑞,得阻经痨死,聪明如其母。然心长力短.背大南瓜代琼姐姐背一个,她要背三个,死时年18,亲人多惜之。
    七哥儿,假知青,好人才,惜成份太高,妻不如意也。“地主女儿农民相,”四姨之言也。四姨、三姨、七姨,吾母三舅之女也。七姨,银行干部,文革初,跳河自杀。
    (011)文星场,五姨家。两儿皆癞子,老光杆儿。今已婚配,儿女成行,有一孙考师范,为教师。在此间阅《薛仁贵征东》并走访花园中学,文星中学也。听五姨讲成都事,五姨曾在大姨家生活多年,生羡慕心。五姨爹脱罚(即劳改释放),就业成都郊外某工厂,讲成都自行车之多,每出事必倒一串串,勾起一些神往。遗憾未去冷同寿、周伯僚家,据争上言,虽寒伧,但充满歌声。收工回来,唱的唱,拉的拉,老少地主颇为自得其乐,故两儿一女之配偶皆为大竹城头之知青也,信否?
    周之女吾见之,五姨曾说其为幺姨子干儿娃子哥哥为妻,名周雪华。又一假知青也,然红苕气尽废。当时也,吾对周雪华、徐祖惠之女杨×打分颇高。甚遗憾周因他故跳河死,幺姨、长干哥甚哀之。五姨爹小妈所生之弟,邻水锅铧厂工人,五姨说其为幺姨之女长俐为夫,长俐甚不满。其人是知青,但行动矮胖粗重,颇委琐,长俐考学出来欲绝之,朱娃儿亦因他故跳楼自杀。五姨所说两门亲事于幺姨家.皆以悲剧告终,甚可叹也。大姨、五姨、幺姨,吾母大舅之女也。
    童家场,六姨家。盐井沟江国霖旧居,引起对历史,对先人;对江探花、江举人的敬慕之情。“瓦罐煨绿酒,铁锅炒红虾。来年生贵子,异日点探花。…“天生石门夜不关,西河流水不见滩。五马归槽一太守,马儿岩前双状元。”六姨无子,女儿事前已述。堪可记者,六姨爹,老牌儿运动员,校长、乡长、叛徒、联保主任,全乡最大的坏蛋,自己写标语,自己搭台子,然后让人家来斗,斗完又与斗他的人一起摆玄龙门阵。又吃得,力气又大,六姨甚愤之,晚年曾分居。六姨挨斗也不与没有文化的地主站倒一排,而要与童家乡卫生院的地主婆,陈知己的老婆,大学生刘灵绪站倒一起,一起打扫厕所,打扫街道。二姨、六姨、徐文诗、徐祖吉,吾母二舅之子女也。
    文诗之弟徐祖吉,二表叔,先在阿甘凉公安局,晚年定居成都。有子女,皆为大学生。徐家仁之后,仅剩一门矣!大姨,二表叔居成都,两家常往来,然今俱已逝,亲戚六眷不再通音信焉。

第二章

(12)1971年,辛亥,胡家塆 ,祖父七十寿辰,颇闹热。
童家场,四姑家。黄克晏塆 ,一个与白公馆毫无二致的公馆。黄克晏,四姑爷王明生舅父也,大恶霸,镇压,克晏子黄七二,老光杆儿。
    弯刀石岩,江国霖江探花之读书楼,照像馆,余瘸儿,吾少时所照之像自此出也,全家赴四姑家,必在此照全家福也。第一次吃黄鳝,四姑爷从农田中捉回。四姑多病,谓其当年结婚之时家俱未漆也。
    本年,吾兄建新订婚,配女江行蓉。先是,四姑忧吾祖父母晚年无人照料,为吾兄考虑之,四姑爷在江行蓉家做木活路发现之。
    胡家塆 ,坤娃子小吾兄多矣,长吾一岁,然已配婚,吾祖母甚羡。有南山妻杨幺祖婆说其南美亲戚某,某女呆头农相,还嫌吾家成份不好,祖母、母亲甚惯。四姑力说江行蓉,江女才貌皆佳,江女至,南美大窘。然江氏亦为农家女,且为长,虽发蒙,实为文盲矣,为争一口气,遂生出无限悲剧。
    吾回胡家塆 ,祖父挑土垒祖坟,海生大爷不至,且捡秀烈大爷烟头儿吸,杨大大甚窘,毁骂多矣。先是,金二公死,吾祖亲为书祭文并主持,桃生二公、玉珠大公死,亦是吾祖书祭文并主持也。堪可记者,正中上为吾祖,右为海生大爷,左上桃生二公,左福堂三公,下为金二公、玉珠大公,无论寒暑,老人各坐门前小憩,一人高放一屁则四下响应,雷声轰隆,经久不息。沈大大、杨大大、罗二婆等叔伯婶媳们皆捧腹大笑,吾与坤娃子,发成等后生辈则更是欢快莫名,抚掌良久。又者,每出工,则相互呼唤,称兄道弟,几忘金娃儿、玉珠儿、夜壶儿、班鸠儿、毛三儿等往事前尘,血脉相连,其根愈粗,真君子也!
    (13)玉珠大公晚年略呈疯癫状,常殴冷大婆,故分居。吾几疑为老和尚也,一条小狗,四壁空空。大公有子二,长秀礼,解放初为供销干部,因家庭不睦,自回农村,作会计,后病死。吾三姑悄对吾母曰:乃臌胀病也。吾时不知为何,渐大方知乃饭后同房所致也,闻之遂色变。后习医知有道理也,少壮之辈,当以为戒,切记之。秀礼有子女三,唯长子胡发裕,黄狗者,有工作,中专生,现在万源某中型企业为技术员。玉珠大公次子秀治,虫疤眼儿,子女甚多,皆农夫。长子堰塘,略憨,多受同龄人欺负也。另有发琴者,秀超之女也,亦多受辱,每与人争,“劳改犯!”之骂语即来也,其母怄急,眇一目。
    又福堂三公幺儿,秀烈大爷弟胡兴国与杨凤儿结婚,夏夜乘凉,夫妻多早归,福堂三公必高声叹骂:“狗肏的!才吃了饭……”兴国母孙三婆必护短:“有你舅子屁相干!”大人笑,吾不知为何也,然亦深感怅然,必从门缝中之一线灯光生出无限遐想。后兴国幺爷参加工作,现为东柳粮站站长,而杨凤儿则多病矣。
    又金二公之四子四狗儿,颇贫寒,一子一女多承吾祖母照抚,后四狗儿做面,醉酒死,年三十。妻江花菊招郎上门,勉为支撑。   
    又桃生二公、罗二婆之独子,牛儿大爷,铁牯牛,与吾兄同年。然肚大脚短,终不长也.莽声莽气,牙齿焦黄如苞谷粑。家贫为全塆 之冠,近闻亦操江湖术士,颇得银钱。又胡南美胡二娃子者,年六十余,高滩场数一数二之醉汉。每场必醉,醉即横陈街头,呕物甚臭,群狗争相食之,族人多抱愧焉,然己终不悟,有弟南山甚愤之。
    又本年与坤娃子、发成、牛儿、冬强等到双河山上捡柴,被挡获,押双河小学羁留数小时,发成、冬强皆吓哭,唯牛儿玩劣敢与之对,其性颇肖其父当年为棒老二当驮汉儿也。吾心虽怯,但情绪已转移到林场知青之西施身上也,可笑否?坤娃子好色亦如我,故不惧也!
    (14)高峰村。
    为改造江行蓉,父母欲重新包装也。时行蓉年17,始读书,四年级,愚昧难开,终不悟。父母心灰,择业令其学缝纫。当时也吾甚烦躁,吾兄虽厌弃,但能忍,唯我不能忍也,每寝脱衣即害羞,转生嗔也。父母痛责并殴我,愤更甚,终夜不归,与缝师袁世武者同榻而眠。袁世武有肺病,虽愈仍咯血,吾病由是生。行蓉与争上爱平尚友善,同出同归,有姐妹情也。行蓉人材漂亮,高挑白净,能说会道,颇得吾祖父母喜欢,若为村妇当为翘楚也。
    本年奶保母亲故,卧床数月,孙袁家寿颇孝顺,奶死,颇闹热。又奶奶年少居孀,抚奶保以成,自奉节俭,心灵手巧,操持有度,德高望重,仙逝,族人有哀思意。
    本年吾开始患病,上周家公社中学.拉练到梁平屏锦铺,垫江沙坪罐儿,平生第一次出远门。回返途中路过观音中学,大竹第二大中学,民国时期干城中学也,感情由是生。是夜风雨大作,有琴声,吾后知操琴者乃吾恩师,老布尔什维克邵启群也。王显田、罗吉金、袁云、沈扬英、李牧、黄尚清等名师亦在此焉,皆吾恩师也。王显田,张作成之子张光前之继父也,原在天津某大学任教。李牧,李鸿章之兄湖北巡抚李瀚章之曾孙也。
    有徐刚者,吾学友也,周家同心水库推销店之子,颇骄狂。父伪文书,性恬淡,母巧舌如簧,兄电影院放映员,嫂赤脚医生,聪明如婆母。曾记少时到水库接父兄挑煤,与徐刚狭路相逢,但未见词色也。又有简晓春者,后为争上同学,均为除街上街娃儿外之准街娃儿也。徐刚、晓春一在坝上,一在坝下渔场场部,吾见最早之知青即为渔场之知青也,皆为重庆崽儿,且多风流韵事。后吾兄下乡即在此也,吾下乡亦在此也,然吾兄渔场工人也,吾本人七星村农民也。
    又徐刚颇骚,亲见某换月经带,某营业员裤扣未扣,必指吾看其红色窑裤儿也,吾甚窘,力说之。时有知青某,老师也,人才居全区之冠,后与渔场某男通,某男判刑入狱。
    先是,1966年上年大四清,工作组何同志见吾颇会说,亦能背台词,力邀上台说快板,然临场怯阵,父母大窘,时8岁。后唱样板戏声音大,引起注意,有公社青年干部转业军人张绍义同志,洛阳村人,每归家必路过高峰小学,听其多时,大生好感,力荐到公社唱样板戏。此次虽上台,万人瞩目,翘首以待,又怯阵,一塌糊涂也。“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鸠鸠。”
    时有张光前者,张作成之子,高中生,王以汉同学,到北京见过毛主席。欲为父争革命烈士名誉,多次找吾父写证明材料,见其戴主席像颇艳羡,光前慨然相赠。今者光前及其女朋友亦是宣传队员,曾为吾助阵,见吾败亦甚窘。干娃子、长俐、罗儿脸上亦无光。罗儿者,后为吾学友也,好读书。
    (15)有左儿者,王连举,胖三儿者,鸠山,张礼全者,李玉和,颇高兴,不知今日梁山好汉会聚一堂也,然傲色每多现,吾甚感耻辱。有何万成者,贫民街娃儿,又一阿Q也,多次挑衅,吾奋起还击,何万成大败,然吾脸上亦见指甲印,后万成与吾兄在渔场为好朋友也。
    有吴莽子者,文盲加阿Q也,破衣烂衫,腰系草绳,颇豪横。父早死,家贫,母卖凉水,兄拉板板车。见吾过街用稀饭置吾身,吾奋起追至小巷中,莽子落荒而逃并唆狗咬,吾裤脚被扯烂,幸未见伤。吾兄建新时在周家区中学就读高中,作文全班之冠,颇爱敬重。知吾受辱。邀四强、宾国、秀成欲寻莽子报仇,莽子大骇,腼颜低头而过。后莽子与吾同为知青战友,前嫌尽释,并力邀吾至家作客。
    又莽子与渔场老右派胡明月,输牌打架,胡畏其身份未敢与之硬对,莽子颇得意,吾甚鄙弃其为人也,莽子告惭退。又莽子成人后不喜人叫莽子也,人呼大号吴××,则色喜作彬彬有礼状。当是时也,胡明月可谓吾之知音,彼甚赞我。
    有王瞎儿者,区邮局干部,年四十余,老右派,分报时喜谈《参考消息》,分析国内外局势,时吾常与父母拿报,久之,与之对谈,颇切当,王瞎儿甚赞。
    先是,文革初期,斗老保,有兽医袁名忠者,年六十余,见吾颇机灵,抱吾上台为毛主席站岗,横枪跃马,颇神气。另一人为欧毛儿,前述街娃儿积怨,当自此始。欧毛儿居街上,遭嫉犹多,吾风光之后,仍见其常受凌辱,人性之残忍,可见一斑也!
    (016)先是,吾兄建新读初中在高滩,作文及各科成绩全校第一,又忠厚老成,校长刘宏扬甚爱之,颇激赏,读高中全赖刘校长及秀烈大叔也。后刘校长调周家任校长,时吾正读中学。刘校长下村与吾父母谈兄事,夸耀有加,并藐吾:“你怕赶不倒你哥哥哇?……”吾甚愤,起雪耻心。时有政治教师黄毓云,转业军人,见吾连抄报纸带写,大批判文章洋洋数千字,上周会在全校大肆夸奖,刘宏扬遂爱之。吾高中毕业下乡数月即上周家公社中学,任中学语文课并兼班主任,时年18岁。刘校长真仁人君子也,堪可记赞也!
    黄毓云师后调高滩任校长,亦不忘吾“抄袭”作文之美事,每戒学生必提我如何英勇顽强,品学兼优,老家之童年战友敬慕之心由是生,声名当自此日始。
    本年,邻居唐青碧嫁妹,妹夫贺德全,又一转业军人也。结婚时戴大红花,军装笔挺,临走对丈人丈母行举手礼,动作颇大,并说椒盐普通话,乡人多称羡,唯吾与兄窃笑之。后见德全穿补疤裤儿,卖猪儿,笑愈甚。当时也唐青碧对其颇热情,后见穿补疤裤儿,甚恶之。德全含愤,洒泪而走。近闻子女成立,家业颇兴。
    前者,袁健同父异母妹自重庆归,十冬腊月穿三角窑裤儿下堰塘洗澡,哄动乡邻,几与毛主席畅游长江埒,一惊其胆识,二叹其身体好。袁健父袁名文老师自重庆归,与弟兄叔侄促膝交谈,颇多乡情,惟与白发守节弃妇不洽。有朱伯娘者,名文族姐矣,问袁健母,地主份子罗朝珍,“通话否?”罗笑答:“他舅子摸都不摸我。”
    有徐祥义者,代销店,读书少.颇豪爽,语多庸俗,常对吾摆荤龙门阵。其舅老倌刘富云重庆长航大副也,对轮船生羡慕心由此始,梦中曾作长江游。
    (017)有王顺和者,朱狗儿之舅老倌也,供销干部,穿西式窑裤儿不穿内裤儿,蹲其地每见其卵子。当其蹲地也,吾与诸少年必亦蹲地,不为他,欲观卵子也。又朱狗儿与王顺蓉打架,王顺和假模假样欲教训朱狗儿,被狗儿拦腰抱住,甩至地坝外冬水田头。朱狗儿因其子亦曾打我两耳光,当时也吾8岁,狗儿为会计,正欲“下楼”,颇烦躁,后曾遭批斗。吾渐大,报此仇,狗儿知,然前嫌已释,每谈天下事颇融洽,感情遂生焉。吾弟争上与其母朱伯娘感情尤甚,朱伯娘死,争上曾下泪。
    朱伯娘者,一头两屋之邻居也,与吾母30余年相交甚厚,狗儿妻,母为冰人也。又朱伯娘粗识字,仍守节,知礼义。堪可记者,众人皆不敢与地主婆往来也,独她笑谈如常,无惧色,与吾外祖母、三姨、四姨颇投契。
    又,刘从文之父老中医刘麻子德富,为人谦和,彬彬有礼,然嗜酒不胜酒力。酒醉即骂人,并敞胸露怀于袁健家,袁健母罗朝珍大骇,奔走告朱伯娘,朱至则去矣。归家坦胸露腹于媳前,二媳从文妻,朱性兰,性温顺,大骇走,匿猪圈。三媳从武妻,孙玉蓉,不惧也,亲扇两耳光,刘遁去。然酒醒,则又一和蔼老人也。从文从武母不胜惊恐,分居直至死,亦不往来也。
    刘麻子徒弟袁世模,其兄营长也,居北京,晚生多生敬慕心。然某年其兄归省家,虽身着干部军服,戴黄帽,仍可认出是一癞子也。由是诸少年口味大减,不再敬慕。又区粮站有一熊姓工作同志,为癞子也,其人守粮仓,颇豪横,吾辈经粮仓过,必骂之,吾辈不愤,高唱国际歌--“英特纳雄耐尔(熊癞儿)就一定要实现!”熊同志亦无可如何,恨气走之。
    又富农份子罗瘸子之子罗永金,61高,能歌善舞,颇屈才,归
家不省农事,后逃新疆、西藏,拐一干部妻回籍。其女亦大方,穿三角窑裤儿洗澡,亦如袁健妹,据云与罗永金同床共枕,妻黄先玉亦无可如何。后罗永金拐卖妇女多人判刑入狱,因有文化,在三监狱充教员,后做工程师,家道亦兴焉。印象中林彪爆炸,就是其人最先告吾父母知,时吾嘴杂,大人不准听,然亦知矢。吾父听时全身颤抖,吾母亦作惊惶状,闻主席健在,举手称幸焉。
    (018)先是,刘从文在区审干组,每有绝密消息必通报吾父母。前者三结合办公室亦作整吾父之打算,国民党员、伪文书、伪保长之子、妻地主子女,全校历史反革命中唯一未挨整之人。然调查同志赴达县地区公安处查得敌伪档案,吾父系共产党员也,批斗之心遂废,苍天在上,幸甚!调查同志,转业军人66高雷国顺,后为吾友,现堡子中学教师也。
    刘从文,高小文化,耕读教师,后为抓药匠。某年何承模家之佃客找何借钱,何不予,佃客出区公所大门即高声叹骂。时承模书记也,从文恐不利于何,劝佃客勿骂,并邀至家作客助银钱柴米多矣,何由是感之。后何之接班人乡党委书记丁水政力推刘从文为高峰村党支书记,取老长工袁世昌而代之。刘知何、丁系吾父母学生也,更尊敬焉。丁之妻,李天玉,母为冰人也。
    刘颇豪爽,有外县钟表匠某至周家,被人“踢羊蹄子”,即敲诈也,以特务论,走投无路。刘拼力救之,与公安员发生摩擦,后得丁永政调解,钟表匠始归去。惜从文亦醉酒,酒醉即骂人,后醉酒扑地死,年50余,刘家由是而渐萎。三弟从武不善保重,为区长也,其子与人争斗.从武挥拳助子,将某少年打伤,从武由是摘去顶戴充屠宰场之弼马温也。其妻孙氏亦不再咆哮怒吼,见乡邻颇惭愧焉。
    又刘从文本队之转业军人,名袁世林者,常年穿黄军服,戴黄帽,其人矮胖粗重,动作迟钝,有人谓其颇类国民党之司令官也,司令官之名由是大噪,袁世林之真名者,乡人反不知也。
    有袁家刚者,好读书,知过去未来。其母地主份子也,每开会夜黑必背,或因下雨路滑,或因天寒地冻,必代母开会,恭恭敬敬,低头接受训话亦如其母也。会散,与民兵连长同去同归,又教民兵连长如何做人也。
    民兵连长何诗清,有文化,转业军人,心地仁厚,开地主会,众地主立正高呼:“何连长好!”何挥手致意:“坐下。”温语教育,如话家常,朱忠成相去远矣!
   (019) 又街上扯疤眼儿肖瞎子,读书少,无文化。某女,中学生,红卫兵,年20余,颇漂亮,在猪圈解溲,猪圈颇高。时肖瞎子由梯上,见白花花大屁股及前阴绯红,遂抚掌跳脚于街中:“好红哦好红哦……”全街哗然。肖瞎子渐大,颇仁义,吾家居街上,多帮忙,吾父母70寿辰来宾10余席,亲自主持红案,汗流浃背,不叫苦也。
    又明滩小学教导主任盛某,与学生某女通,某女年十三四,丰乳肥臀,颇妖娆。盛选其为文娱委员,让其抛头露面,谓之锻炼也,某女感之,常往盛寝室跑上跑下,遂成奸焉。后某女身怀六甲,哄动周家,盛某判刑入狱。某女之兄含愤不过,欲持刀刺死盛某,幸被其父挡住,未见血光也。某女之家由是含羞蒙垢多年,后阴霾俱散,家道复初。某女亦嫁新疆石油干部,儿女成立,颇富足也。
    又洛阳村张狗儿者,混名儿张统统,其父挖煤工人,母与大队长施某通,生弟张扯二。张统统颇豪横,有某少年名“偷听机”者,地主子女,常受其凌辱。又张统统常年戴高顶草帽,并大书“川达竹东高六四”数字于其上,人皆不知其意,张统统颇自傲。然不知其母事,吾少时曾戏之,张统统不悟也。吾兄之同学某现为区委书记,亦闻其是其母与老乡长之私生子也,团头大耳举止神态分毫不差,然亦不悟。每与生父说话亦如对平常之老翁也,甚或加“老屁眼儿虫”之骂语,乡人笑,亦不悟。吾旧时听其呼假父狗屎娃儿王某为爸爸,意颇亲热,吾便暗笑之。
    高滩场罗某,剃头匠,其父拉丁走,其母与二叔通,生二弟,又与乡下人某通,生三弟。后其父归家,母已与二叔成婚焉。罗某令其生父卖凉水,并供养之,后葬之,乡下人死,三弟亦葬之。罗某之混乱家族,实有秩序焉。后罗某儿女奋发,皆为儒生也。一子考大学,一子读中专。
    (020)童家场,某大队书记张颇阴险,畏政敌大队会计王多次书控告信,诬告之,并立逼吾四姑爷或写或改,四姑爷推拒不过,亦普小改而已。然其人颇重弟兄姐妹情,长兄子自部队归,亲活动其侄始有工作。三弟本为打铁匠也,又活动,其弟方得脱去粗布蓝袍.端公家饭也。张某之四弟本为小学文化,个子亦不甚高,张某活动至参军.并冒用他人名义写感谢信至部队,谓其弟归家省亲做好人好事焉。其弟由是而入党而提干,而一路顺风,青云直上也。
    张某之接班人李,本为生产队长,张击败大队会计王,将其延为大队长。然李貌似粗耿,实为有心之人,亦喜饮酒,且家道殷实。见乡党委书记赵某人口众多,其妻不事农活,游手好闲,李每年挑大谷子上千斤,下埋宝勒肉,夹方肉甚夥,以供赵夫妇也。后水库扩坝张某调充民工支部书记,大队书记职为李取代也,张方悟李乃憨鸡公也。恨甚,亦无可如何,遂日夜搜寻材料,终访得李与妇联主任军属叶某通。李与叶同队人,李为叔,叶为侄媳也,每开会必同出同归。李开会故意捱至深夜,叶曰:“李书记,我走了哦?”李曰:“等一哈儿嘛……”叶扭捏作态多时又坐下,见明月高挂,夜阑人静,会方散,李与叶始归去。归去即在弯刀石岩之苞谷林头,或站立或仰卧行云雨之欢也。张某喜甚,即挥毫作墨书匿名信至部队也,此事与吾四姑爷完全无关。时叶某夫邱某,营教导员也,戍西藏,闻之大痛,速返家坐办此案,李某遂下台。后操刀斧手,磨刀霍霍向猪羊也。近闻风瘫,晚景凄凉。
    此案可能有冤,另据吾四姑言,邱某之兄,大学生,在成都造火车脑壳,时患肝病,久不愈,其妻营业员也。邱某自部队归必至成都,探其兄嫂并侄男女,久之与嫂生情,遂通焉。邱渐闻之,病愈重,不久身故,其弟与妻遂成婚焉。吾四姑叹曰:“早都搞起了……”由是观之,李与叶或可有冤也,如是则张某罪多矣!
   (021)有某女,读高中,为宣传队长,意颇娇气,然头脑简单,知识低下。时全区开广播批判大会,某女索要吾稿,曰学习也。临发言,突排在我前,抑扬顿挫,侃侃而谈,吾闻之大惊,乃吾之批判稿也。愤甚,亦无可如何,匆忙之下急就腹稿。某女下,吾即上,推翻原稿重来,气定神静,义正辞严,条分缕析,遂成佳篇,且声音洪亮,气吞山河,效果大大超过某女也。后幺姨女长俐知之,遍街传诵,某女由是抱惭焉,以后每见吾必大窘。后某女到渔场当工人,与重庆老知青成婚,现仍为打渔子也。
    又,吾任周家镇中学语文课教师时,刘校长令吾写新年献词,并要吾在全公社师生大会上发言。吾毕稿,称普通话说不好,刘遂叫转业军人袁某及知青汪学雯朗诵之。时红旗招展,歌声嘹亮,万头攒动,掌声如雷.转业军人袁颇神气。吾父默然,作凝听状,吾母不愤,与老师某交头接耳。女老师魏某则高声大语:“是跃先写的!”袁下台,颇惭,忙谓“主要是跃先写得好。”袁某者吾母学生也,吾兄同学也,后超生子女被下放,习术士谋取钱财。
    又有教师梁××者,一表人才,常穿白钢板衬衫,亦能说会道,文革初,辩论为周家之首席,政敌不愤,欲寻破绽。时有美术教师金某金麻子,脸上虽有白麻,然风度举止,可称佳人矣,与梁某通,被抓获,衣裳裤儿剥尽,吊打多时,后又押至街中游斗,梁某由是而萎顿。吾在大竹宣传部时检查工作,在神合乡又见之,20年过去,容颜虽未大变,然勾腰驼背,声音重浊,显老态矣。
    又高滩场包裁缝,50余,背驼,戴眼镜,脸瘦削如松井,其子女亦多为驼背也,故全家皆为松井。老松井对人颇和气,然一老色鬼也,每与年轻女子量衣服,必轻抚其乳或臀部,以过干瘾儿也。其四女吾兄同学也,背驼甚,故松井之名更大,人见之必大呼:“松井来了!”松井亦无可如何,然亦大骂:“你妈那麻屄!”

第三章

    (22)1971年,辛亥。
    周家同心渔场,扈新元,宽头大耳,一表人才,高中生,为60年代初下乡之文化最高者。文革初,造反司令,亦能说会道,曾使农业局长练某难堪。后收听敌台,被当场抓获,以现反罪论,戴帽子,终年为渔场挑煤掏粪池。其恋人一美妇也,亦撒手而去,投之政敌怀抱,新元亦无可如何,每对面过,则低头汗颜不敢仰视也。新元与吾兄甚善,曾为吾家担煤多矣,当时也,欢快莫名.高谈国事,仿佛从前。
    又高峰村6队,有袁氏弟兄4人,家礼、家治、家昌、家华,颇豪横,老二家治尤甚,一人吵架,全家上阵,可称霸王矣。忽一日二瞎子被逮,言其为偷拌桶也,以破坏农业学大寨论,投之监狱,袁家遂败。后公安局曾来人调查,谓其量刑过当,然无一人为其称善矣,吾父母知其中奥秘,亦默然。先是丁永政下队开会袁家治起哄,丁大呼:“抓起来!”袁家怀等欲上前,家治愤而起曰:“老子是贫农!”丁见状遂罢。队长凌发明亦多次受其凌辱,全队被其毁骂者不可胜计,故公安员摇头叹息而去:“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家治气力称全队第一,曾两挑谷子一起担,然被逮时,吾亲见在吾母教室被区特派员汪世国一拳击倒,再以细麻绳紧缚其身,未多时则全身大汗淋漓,呜呼哀告不已。四娃子为二兄背棉絮来,亦两腿酸软,全身乏力,不再见当年之四娃子也。
    4队有袁世杰者,高中生,特务,巴山干部训练团成员,化名
袁燕,本未戴帽,然好读书,知过去未来,且爱放言高论,亦为老运动员也。有本队双目失明之瞎子上台揭发其反动罪行,袁燕笑曰:“那些事情你晓都不毬晓得……”兽医袁名忠,年60余,背毛主席语录可称胜手,见袁燕颇顽固,遂上台与之论战,岂料袁燕背毛主席语录犹多矣,袁名忠大败归,以后不敢再背毛主席语录也。袁燕之名由是大噪,亦不再受批判焉。后袁燕学毛主席,习狂草,曾在大竹县委门口卖对联,放言高论如卖打药,然人多不识其所书为何也,对之则曰:“草字无格。”
    瞎子者,双目失明之真瞎也,年四十余,然听力尤好,且记忆颇具特异功能。吾家弟兄姊妹四人,经身旁过,彼即分辨得出是某某人也,全大队2000余人,瞎子能直呼其名者,犹多矣。当是时也,吾辈称神奇哉,于今亦怪然。
    (23) 5队贺庚强,铁匠,年50余,妻杨湘碧,亦打铁,且挥舞大锤,如绘彩虹。有子7人,女1人,犹能生。贺曰:“不是计划生育,老子还要生几个。老子生娃儿简单得很,脚指拇儿一钩一个一钩一个。”吾时不知,以为神也。杨氏笑日:“你莫信他癫眉癫眼地。”贺不久患腰疾病死.当是腰肌劳损,或肾亏所致也。贺夫妇颇热情,吾父母不在时,吾与兄之炊饮即是在他之小火炉上蒸熟者,并未见有栾平之迹象也。庚强有徒弟二,家明、世富,皆30余,性豪爽亦如其师父母也,家明颇雅,与吾全摆轶闻趣事;世富略鲁,口中多诵荤龙门阵。
    2队德述,打米匠,老长沟奶姆塆上人也,中学生,人本憨直,
然其表兄乃刘从文也,故有工作。每完工必问;“黄老师打不打啥子哦?”后觉打米无趣,机声轰隆,震耳欲聋,自去也,从文亦不再予工作。
    10队袁仕伐者,高中生,64高,反革命份子袁学仕之子也,想教民师而不得,自学医.亦能看病,与袁世模较,能干多矣。然仍感屈才,自谓善写作,并在写小说焉。一日邀吾至家,将大作示我,吾看多时,不是主人公坐起把毛主席东看一眼,就是西看一眼,吾窃笑,袁大窘,以后不再说他写小说矣。
    6队袁健,四指拇儿,中学生,与后母不和,自重庆归,事生母地主份子罗朝珍。年40余仍不知妻子在何处矣,每晚必遗精,遗精必告吾与兄,并谓“硬是恼火喂,天天晚上都要把窑裤儿打湿。”吾时不知真恼火矣,吾与兄多笑之。然袁健自律颇严,从不拈花惹草。民兵队长袁家怀死,有人说其妻与袁健,袁傲然答日:“老子再讨不倒婆娘,也不得讨他那个婆娘嘛……尖不尖,莽不莽地,又不毬爱干净!”后袁健近50而娶妻,然拖一屋子油瓶矣,袁健风华由是尽去,堪可痛哉!
    9队李银富,地主子女,年20余,木匠,其师父朱××为西河接产党之首领也,案破,朱××判刑20年。李银富实未参加,然亦绳捆索绑,批斗多年,幸未戴帽,而生气已失矣。吾亲见批斗时痛哭流涕,清鼻涕流起直管甩,亦不能拭也。银富干活颇认真,手艺亦佳,每年学校桌椅板凳修修补补,全赖他也,然亦不类钉子木匠。吾兄结婚之家俱,即是银富所作也。
    (024)12队灶匠袁新安,打灶颇快,先用砖刀在地下划一弧线,继之则砌砖抹泥,不多时灶已好。当其生火也,呼呼作响,水即开,人尽颂其手艺好,新安朗笑并大言:“周家全区的灶基本上都是我打的,没得人说不好烧的。”然人一走,则火熄,煮饭多时亦不好。问之颇窘,良久则答曰:“你把发火柴弄多点嘛……”众笑,袁亦笑。新安亦操术士,进屋即颂其朝向好,或某子面相好,可富贵,由是生意兴隆焉。
    13队,袁新康,军东北,为连长,矮胖红润,言其为食人参鹿茸所致也,曾为吾父母购买之。吾父将其浸为药酒,每晚必小啜之,吾甚奇,见父母不在必偷饮也,大人知,几成酒汉儿名。至三姑家,三姑爷必以酒进,三姑力拒,三姑爷嗔曰:“跃先喝酒。”新康父袁芝泽,伪保长,四清中被批斗,亦曾抄家。后新康转业至大竹水电厂,吾随父母进城检查身体,亦多打扰焉。
    14队袁家修,大队会计也,下台后消沉不问政事,与其子做火炮儿也。先是袁长子结婚,婚数年不育子,然每晚必打架,人问其故,其媳腼颜而对:“他那个东西像豇豆杆儿那门大,好吓人啰……”一村皆笑。其次子七二八吾弟争上同学也,高中毕业无所事,亦做火炮焉。
    9队王景明,年30余,本为工人,颇操,因恋新婚妻子,不堪寂寞,自回家。然回家也亦为工人样,漱口刷牙亦如从前,且爱高谈阔论,尖酸刻薄,颇神气焉。忽一日人谓其“在童家场当扒老二,”众人见之如见瘟神,避之犹恐不及。然彼亦无知,后知矣,则强盗之名已盛,景明由是而萎顿,人见其颇有恍惚样。
    1队袁国金、袁国银、袁国铜三兄弟,又一刁民家族也。其父袁昌富拉丁走,后解放回家,自吹为国民党排长也,遭批斗,几被戴帽,然亦不改其冲性。诸子亦如父,能言善辩曾使大队书记刘从文难堪,诸子颇自傲。忽一日人谓其母在其父不在家时,与2队私烟罐儿袁世弟通,诸子遂抱愧,不再狡言。近闻次子国银在深圳将有病之亲生子,推至公路中被车碾死,企图诈取钱财,案破,国银被枪决。
   (025) 6队袁世维,四清以前之队长也,下台后颇不堪。一日带一工人模样之人到小学操坝头大摆龙门阵,谓其工人为老表也,围观多人,世维遍递烟。世维子牛儿,亦颇骄傲,紧随表叔身后摇头晃脑不迭。岂料第二日,世维即大呼:“东西遭偷了!”牛儿亦言他幺姑的嫁妆,衣服鞋袜尽被洗去。世维与兄追之甚远,然老表已渺如黄鹤矣,乡人知之皆哭笑不得,世维由是而不再冲。
    7队袁新裕,袁家明下台后之大队长也,癞子。其时正复课闹革命,新裕身兼贫管会主任之职,亲自坐阵学校。每来则手提一钟,坐办公室.放学则站在主席台上大声训话一番,然多不爱听也。队列中叽叽喳喳,吵闹不休,新裕不知为何,忽一学生高声大叫:“癞子!……”训话遂散。新裕弟,袁新敏。假知青,后参工,颇神气,全村穿棒棒裤儿当自新敏始。忽一日人谓其是个摸包儿匠,众人再看时仿佛真摸包儿匠也。
    9队杨青儿,独子,住石桥儿店子上,全村上街之必经之路也,颇豪横。同学中多不敢与之角力,不为他,怕过石桥儿店子也。后
杨青儿入伍去,为骑兵,乡人称羡。未几骑马摔伤,脑震荡,复员享受优抚待遇,然终成残废矣,可叹哉.杨青儿与吾及兄甚善,亦尊敬老师,吾母70寿辰,亲送鲜花一束,颇称雅致矣。
    8队袁新礼,会计,为人阴实,有子二,长学干,次学进。学干初中毕业,学习平平,其家亦无什么势力,忽一日学干推荐读师范,众皆惊。新礼笑曰:“我老表丁世兴是档案局长。”由是新礼之名大噪。学进,吾弟争上同学也,高中毕业即教民办,两媳亦教民办。岂料长媳超生,某人与之有隙,亲书一封密告之,长媳民师职遂废。新礼闻之大痛,半生经营,弟兄不睦,未几即怄气而死,乡人多叹息焉。    (026)1972年,壬子,高峰村。
    本年吾病加剧,先吃中药,不愈,有岁丰之惨状在前,父母惊恐,遂送进城住院疗治。先是,在奶姆家即食则闷胀,感不适,作哭状。
奶姆叫打了屁则好,然打屁亦不好,吾作惊骇状。
    父母延刘麻子德富,蒋医生子亮,子亮徒贺阳新以中药进,不
见好也。王医生汝涛力陈必须进城找163部队医院,及重医医疗队
会诊。父母始请假,刘宏扬准。三姑爷和黄增海大老表抬至城头,翻山越岭,怕坐车颠跛死。之前.吾父领吾弟兄妹进城查身体,在车上亲见一孩中途死,故不坐车也。凉椅抬至堡子垭街上,一老妇谓:“这娃儿啷个样子了,怕不得好了哇……”吾父愀然。
    至县城,163医院扎竹中,时竹中校长何承模全力帮忙,军医
官初诊为结核性腹膜炎,何又荐大竹县医院院长,老革命江山霖,延重医李光明教授诊断如前。诊断中何承模腾出教室一间,供我住宿。时见竹中学生所办墙报,五一专栏,心生敬慕,冀身体复原,努力为之。
    诊断后住大竹医院,疗养两月,每日打针服药,终见好转,并根治也。在医院见反动医官,东北流亡之大学生,前院长郝松岩,白衣白帽,打扫清洁,并端大盘子为病人送饭,斯文扫地也。又见刘富光之妻燕仕懋,今患子宫癌,与母交谈,始知昔日美人也,然今已白发病妪矣。再婚沈氏,小学教导主任哉,不久燕归去,年40余。又胡子渝三姐,胡蓉城亲侄孙女,三保正孙女,县医院护师,亦多帮助。
    医院之右侧即为县委党校也,吾后就读于此。恩师齐宝椿南下干部,军大毕业,通文史,知古今,历任达县地委宣传部理论科长,达县地委党校副校长。惜为人耿介,书生之气多矣。医院之左侧即进城之小街也,小桥流水,白屋人家,吾恩师陈德祥居于此也。陈乃四川大学中文系毕业,师从浅草社发起人林如稷教授,吾兄建新亦为陈之学生也。又有罗新旅者,大竹文教科人事干事,大竹进修学校校长,吾父好友也,吾家多曾关照也。时罗新旅正领一帮知识份子接受改造矣,见吾病亦多问询焉。后罗新旅任大竹县文教局长10余年,树德树人,屡建功劳。大竹高考升学率连续10余年稳居达县地区第1名,罗新旅功不可磨矣。又罗新旅教子颇严,4子皆有出息,三子乃首届考起之大学生,清华毕业,继之硕士博士,现居澳大利亚。
    吾病渐好之时,同病房之涂姓男士,花岩口人也,年30余,谓其某处在开刀,邀我同去观,走至手术室,门窗紧闭。涂爬至多时未见之,恐人看见,又叫我上,涂将我托起,亦未见,原来窗户皆涂颜色矣。头脑酸胀,一无所获,涂与吾怏怏而去。
    印象最深者小刘医生也,个子不高,重医大学生。态度虽傲,医术却好,吾之临床医生也,小刘而今当是望五之阿姨了。
    又同病房某美妇,刚产子,奶水多,吾亲见双乳饱满,如两袋面粉,吞口水焉。美妇见吾身体羸弱,遂挤奶大半碗,吾母甚谢,吾则一饮而尽,香甜于今犹在。
    当其时也,吾每日打针4次,吃西药3大把,中药3大碗,虽苦不堪言,然畏死亦不怕也。吾母见状,则下泪多矣,恐吾看见,常躲至院墙一角哭之,真可谓向隅而泣也。时吾父已回家,吾母忧吾病状,深感孤立,真慈母也!
    吾出院亦坚持巩固两月,屁股打成箩筛印。所以故,吾今日见家中成员吃药困难,则甚愤,必高声大谈当年英勇服药事。出院归家,除药物巩固外,父母另以鸡蛋补我营养,每晨两个。狗儿曰:“放在饭里头煮有营养。”父母纳之。然其给蛋也,必叫吾在后门边吃,不使吾弟妹看见,真可谓手板手心都是肉也,又可见吾家当年之经济状况也。吾体父母艰难,又痛弟妹年幼,一月后自动将待遇减半,弟妹由是亦食蛋也。
    (027)本年,胡家塆,旧历五月下旬,吾归家,吾祖到高峰村来看吾,见吾病好转,吾祖心喜。时为周六,吾父母上街开会,吾祖曰:要洗澡。吾兄找吾父白衬衫一件让吾祖换。吾祖洗毕换衣,坐办公室门口戴吾父眼镜阅报,朱伯娘过来问候“表叔来了?”吾祖之生母,吾曾祖母袁氏,即为高峰村人也。朱伯娘名袁名珍,袁姓字辈为“天佑惟良佐,毓英名世家”,吾曾祖母即为毓字辈,名字不详,故朱伯娘称吾祖为表叔也。袁家祠堂正中大殿有石刻对联一幅:“东汉门弟高四世三公贵簪缨称阀阅,西川子孙众千秋万岁祠俎豆妥蒸尝。”吾家居大殿东厢房,其门联曰:“兴学育才人文蔚起,奉先思孝祖武克绳。”横披“丕振宗风。”
    又隔壁塆凌发明之堂弟凌发开,过路亦惊然“建新那老老还认得倒字,戴个眼镜在看报”。袁家国曰“别个当过保长的”。
    太阳落坡时,吾祖告归,言祖母一个人在家,吾弟兄妹送至地坝外,目送吾祖远去,翻过洛阳村一高坡,遂不见人影矣。然黄城巍峨,几十里仍能看见,如汪洋中一艘巨轮。祖父归家,祖母见吾祖身着白汗衫,喜而问日:“在那哈儿穿件白汗衫儿?”吾祖笑曰:“我抹汗,建新把他爸爸的衣服找拿我换。”
    先是,祖父在去年,即1971年,70寿辰后挖干田,不慎将脚趾甲挖伤,未几感染,全身红肿,几逝。吾父归家延童家场凌家沟赤脚医生,陈知已之子陈听天看视,找不出来原因。问多时,吾祖记起脚上曾有伤,始知乃破伤风也,陈医生打针配药疗治,未几病好。然吾祖已是70高龄,吾父劝其不再出工,在家养老,吾祖忧吾父母负担太重,吾祖母亦劝其能出工则出工,以减轻儿女之负担也。挑水则嘱海生大爷、发成帮忙,因从下堂屋至上堂屋,梯子太陡太高,怕摔筋斗。
    吾兄在高滩就学,隔三差五必回家将水缸挑满,后吾兄到周家读高中,周六吾父带吾弟兄回,或担煤或担柴或担水,然亦难继一周之用也。海生大爷虽挑,然家庭亦不富裕,活路又多,加之吾家亦没有特别的表示。海生大爷虽不言,然发成颇不乐意,吾祖亦不勉强,能动则动。发成至吾家,吾母亲送一帽,是吾兄戴过的,其色尚新。发成归家戴不几天,同塆人嫉之转笑之,发成颇窘,遂不戴。
    旧历五月二十三日中午,吾祖到自留地收苞谷,自己推磨,吃嫩苞谷耙。午后不久即如厕,久久不归,紧邻沈大大喂猪,见吾祖呻吟,忙叫吾祖母。吾祖母上前看时,吾祖大汗低声:“我站不起来了……”沈大大即呼秀杰二爷、秀超三爷、秀礼大爷、海生大爷、四狗儿四爷、秀治二爷、牛儿大爷,将吾祖抬至吾家堂屋,全塆男女老少皆到,吾祖已不能言。众束手无策,遂叫海生大爷到高峰村,喊我父亲归,其余人等或通知四姑,或通知二姑。吾父一路走.一路通知三姑、大姑。父至家,吾祖遂无疾而终,享年72岁。次日晨,吾母亲率吾弟兄妹全家奔丧,4个姑父母家及所有亲戚朋友皆到齐,江行蓉亦到,头儿大公书祭文并主持,发科看地念经拜忏,做灵房子。
    (28)发科者吾之族兄也,年50余。吾兄大号胡发钢,吾弟胡发军,吾妹胡发贸,吾大号胡发农。吾与发科同胡先学老祖父,吾与胡蓉城同胡泽银老祖父。某年.发科为奶姆家奶看地,有一罗盘,上有指南针,吾心生羡慕,欲上前摸之,发科嗔笑日;“这个东西你摸不得。”发科妻丧早,遗7子l女,颇艰难,幸有迷信职业,始富足,然亦老运动员也,与吾祖同为学习班战友也。今见吾祖跨鹤西上,遂全力帮忙,择屋对门之官山可称风水之地葬之。后为黄城寨之依托,前有开阔之地为腹心,辽远之处在苍莽之高山大岭,且为笔架山。围欢者多人,皆颂其地形好,出文人。
    高峰小学民师10余人,送祭幛花圈,为当时农村所仅见也。高峰村9队李发祥之父及袁昌义等打锣鼓而来,并唱孝歌至深夜。出殡时三泼吹手两泼锣,还辞谢了一些,亲戚六眷汇成一条龙,轰动胡氏全族!
    袁昌义亦懂阴阳,曾演《管得宽》之落后份子赵二嫂,甚赞地理,吾亦心慰。此前昌义师父白发老翁王四九,年80余,精神矍铄,见吾自石桥儿店子过,忽谓吾一生缺木,为吾取法号日:胡森,并口占一绝——初年运到未曾亨,若是蹉跎再不幸。弟兄六戚皆无靠,一生事业晚年成。
    葬毕祖父,4个姑母皆悲泣不已,吾父痛甚即怒:“又不是前娘后母,今下午我就把妈抬到高峰村,从此以后就跟倒我了,这个房子尽它空起!”姑母们方止泪。吾母将祖父皮衫子送大姑爷,铜水瓢送二姑爷。丧期来宾全发孝,海生大爷全家发孝。
    吾归家也,吾祖已整理好。睡至门板上,并以黄表纸蒙其面,吾祖母悲戚而言日:“看嘛,你老老眼晴都眯倒了。”吾父含泪对吾弟兄妹说:“来,跟老老下大礼……”吾弟兄妹皆一一叩头,哀悼不已。至晚入殓时,吾全家在吾父母引导下在前,次为大姑二姑三姑四姑,及他们的子孙们,再次为其它来宾,全体绕场一周,哭声动地。
    所遗憾者棺材略小,祖母曰:“是你老老各人做出来的。”原来,人民公社前,众人皆趁机砍伐树木,或置寿料,或置家俱,或修房屋,独吾祖只收一合料,后又将其改为两合,并谓“大了,人家抬起不好走,又重。”呜呼,吾祖父恶人否?!
    抬吾祖母至高峰村者,孙二毛儿、朱毛儿也,走至路上众人问,两表哥曰:“我嘎公死了,我大舅把我嘎嘎接起去跟倒他。”众人,尤其是老翁老妪们,夸羡不已,吾祖母笑谢。至此,哀痛之心稍安,而与我们相伴一十五年,四世同堂,举家和乐,直至以九十高龄无疾而终。
    (29)本年,高峰村。有隔壁塆唐青碧者,地主子女,能说会道,主持家计颇能干。身体好,亦会犁田,中等身材,白净,五官端正,可称佳人矣。然不知从何年起,精神恍惚,求医问药而不得好,后被巫师安好,遂为巫婆。为巫婆也,颇灵验,哄动周家,由是而香火旺盛,家道遂旺焉。
    当时也,唐青碧家之生活状况可为全村第一,即在全县有月薪收入之家庭中亦称上乘,每日鸡鸭鱼肉甚夥。唐见吾身体不好,为吾祷告作法,又收吾作干儿,然记忆中吾未曾响响亮亮地喊过她为干妈也,或打敞口蒙混过关,或咿咿呀呀,含混不清。
    因在此之前,吾家兄弟妹们皆以嫂嫂呼之,然唐亦不怪,颇甚怜我。一日吾父五十寿辰,来宾颇多,唐突唤吾至其家食鸡肉,刚炖好的一只大红公鸡,即被吾与干娘食净,至今余香犹存,堪可记也。当时也。其夫袁家国收工回来亦见之,含笑不语,其子女4人回来,见吾食鸡肉亦含笑并作愉快状,至今思之仍感温暖。惜吾年幼,未曾亲呼一句“干娘!”
    干娘家每年请吾家吃饭多矣,而今分析一怜吾病,二敬重吾父母为人,再者其为巫婆也,招怨者尤多,亦属黑帮之流,吾家未曾多言,并曾遮盖也。当然干娘自身亦会周旋,区乡村队四级干部,或为干亲家,或深相接纳,故从未招祸也。致富致富,干娘家当是周家最早致富者哉!
    干娘为吾做完法事,并曾叫吾母及弟妹为吾在小学周围,提大红公鸡一只,栳豇豆杆儿边走边喊魂也,时村中少儿颇多,亦尾随其后大声响应之。
    干娘有子女四,长景风,李妹儿也,适宋家,夫死,遗一子一女,现在深圳打工,颇富足。次建明,达师专毕业,现为竹北中学教师。三建全,泸州医学院毕业,现为大竹县人民医院眼科医生。四建贵,不爱读书,终无所成,为农夫也。

第四章

   (30)1972年,壬子,高峰村。
   本年,继拜唐青碧为干娘后,奶保力荐拜本塆堂兄袁世政政娃子、朱幺娘为干爹干妈。据云要戴银项圈,无有,遂借四姑家之银手镯,乃镀银之物也。在老长沟袁氏堂屋行叩拜礼,朱幺娘为地主份子,恐影响我,未敢出也,故吾只向贫下中农磕头,而未向地主份子低头也。全塆哄动,皆来围观,袁世政保爷颇高兴。
    李大婆袁李翠,地主份子,与朱幺娘办饭,味道颇好,虽为农家,然清雅风范至今犹在。吾时不知,李大婆与袁世政为通家之好,逢年过节,或有人来,李大婆均在场,或陪客,或弄饭,如同家人,并无二致。李朱亦相敬如宾,未见词色,开地主会亦是同去同归,夜黑则袁世政前去迎接,搀李大婆如其母,朱幺娘反落于后,自拷火把归家矣。
    朱幺娘有子一,家勇,牙巴劲,本姓江.父小地主,病死。随母改嫁袁家,继父袁世政无所出,视为己出。时世政兄袁世昌大队书记也,将家勇荐为水库合同工。家勇颇操,为全塆最早穿毛线衣服,穿筒筒鞋者。然家勇高谈阔论,目中无人,横蛮无礼,傲慢无状。其时也大伯袁世昌,书记,继父袁世政,队长。未几,精减下放,渐成瓜相。
    先纳徐氏为妻,生一女,遂离婚,后纳赵氏,带一子来。赵氏者,明滩乡党委书记樊树宽之姘妇也。赵夫现役军官,赵不堪寂寞与樊通。何承模有得意门生二,一为丁永政,一为樊树宽。樊被逮大哭,何承模亦下泪。批斗会结束,将上刑车,何承模与之握手日;“好好学习,争取早日脱罚!”赵氏子即为樊树宽之私生子也,家勇将其改名为景文,然一村皆知,景文多受屈辱。吾时不知,亦多嘲笑。
    可贵者景文母赵氏风英,笑谈如常,身材胖大,一颗金牙齿独往独来,颇骄傲。与人争笑骂相对,人亦无可如何,对人亦颇热情,吾去见之则呼:“跃先儿跃先儿……”如吾奶姆一家。牙巴劲亦不虚,人呼尖脑壳,必怒目对骂:“我又没有肏你屋女儿!”人大骇走。
    又李大婆者,丁永政之表姐也,丁家贫曾赞助也,然是时也,丁亦无可如何。堪可记者李大婆在公社大礼堂打扫清洁卫生,扫厕所时丁永政至解溲,见无人低声轻言:“打扫干净点啰?”李抬头时,丁已含笑点头而去,李大婆颇心慰。
    叩拜当晚,在保爷家睡,奶保曾来呼多次,保爷挽留,“就在这边睡。,’谈起吾家弟兄姐妹事,保爷大叹:“你老老和你爸爸还是积了好多阴德。”与保爷睡一头,对面即保娘,地主份子和其孙女小丽。
    小丽者,家勇徐氏所生也,两老视为掌上明珠。后闻保爷与李大婆愈老感情愈笃,其实李大婆只比保爷年长8岁,为李大婆当长工二十余年,偷情二十余年。解放后,保爷当队长,四清下台,即此故也。然下台后更为超脱,两家往来通无顾忌,朱幺娘愤急先死,李大婆不久亦故,死于保爷五十载情夫之怀中。
    又闻李大婆与朱幺娘死后保爷与孙女小丽通,时小丽已十四五岁矣。继母赵氏凤英,遍地传唱,小丽立足不住,远走他乡,建立家庭。保爷亦以六旬之身归去,据云在小丽家享福,或为人放牛也,然吾保爷终不能回故乡也,亦不知在某省某县也。
    (31)又,少时到大姑家必用点心,走拢即煮面,猪油置粮仓头,三毛儿烧火,有蛋时则炕蛋。到二姑家必吃猪舌子猪心子猪腰子,吃饭甚晚,需慢慢炖耙也。至三姑家无甚好吃的,然多吃新鲜也,胡豆出来吃胡豆,麦子出来吃麦粑,新米出来吃新米,挨之最近,故常尝新也。四姑家多吃醪糟和凉虾。奶姆家是常客,故不感有何特殊也,然殷实在四个姑母家之上,发蒙以前大半时光是在奶姆家渡过的。记忆最深刻者,每年必杀一头大肥猪,杀肥猪必请吾全家大吃一顿,然后再送火腿一只。海椒面、咸菜则几乎是奶姆家包了的,铺盖罩子有时也是吾奶姆洗。
    据李大婆说,生吾兄李大婆荐之为奶姆,生吾又荐之。所以故,四兄妹奶姆家唯吾奶姆家感情最深,争上爱平亦几认为彼之奶姆也。李大婆曾嘲笑吾奶保:“疤子疤子,尜尜好不好吃酒好不好喝?”奶保笑。先是,奶姆带吾兄,奶保颇不甚乐意,后见吾父母如平常人也,亦未见有居高临下之势,感情由是生焉。后吾母说其六姨之女江文琳沈祖蓉,予其独子袁家寿莽子哥哥为妻,亲情更增进焉。
    其时也,袁家寿年16,高小文化,为全队最早结婚之青年也,次年生丽华,四世同堂,乡人称羡。莽子哥哥作记分员,又打席子.全家皆为好劳力。莽子哥哥祖母,我们喊奶奶,人享快,热情,处家有道,且精明能干,会缝制衣服,颇受乡邻敬重。吾少时至其家,基本上是与吾奶奶睡一床,且睡一头,几为其次孙儿也。吾亦曾曰:“要分房子。”莽子哥哥笑而不答,奶保奶姆点头称是。
    吾奶姆天性最好,床头置一大缸,吾奶姆解溲,吾用手亲拍其臀部,奶姆笑。沈姐姐不愤,且怒曰:“还将就起些……”当时和乐景象如在目前矣。
    惜奶奶死,奶姆家渐衰。奶死之后,莽子哥哥三女死,且又分家,吾奶姆颇忧愤。美华生,又是女,丽华、瑞华、淑华、美华,四个都是女,皆吾父所取之名也。奶姆怄急,奶生前亦为憾事,兼之婆媳不睦,吾奶姆遂在吾病刚好之时,突然晕厥而死,死时刷把尚在手中。
    时私烟罐之子大气包儿明强来喊,吾即去,吾奶姆仍在地下。围一屋人,皆不知何为,吾时不知,亦目瞪口呆,至今想来悔恨交加。若是今日,吾奶姆当不至死之甚快,或抢救,或送之医院。时吾兄建新就读高中,当晚归。出殡时.吾与兄并莽子哥哥三孝子送至坟头,此时方感失去一慈母也!以后每去必经坟头过,必小伫作忏悔之思,吾奶姆已逝二十四年矣!时在1972年,旧历7月29日。
    同塆袁家祺亦是吾奶姆奶大,开始不认,有工作后始认之,然吾奶姆已逝矣。奶姆有孙女三,长丽华,资质俊秀,风格天然,高中毕业自学获大专文凭,教民师多年,现已转正。次瑞华,亦聪明能干,适夫有工作,家道殷实焉。三女美华,性格沉静,多孝顺心,现在深圳打工,亦富足也。吾奶保年近八旬,三孙女皆有所成,堪可慰藉也。惟吾兄家寿,莽子哥哥,恍惚10余年.为狐狸所魅,至今不悟也。呜呼,为人子,何其不孝也!
    本年,吾父五十大寿,吾家在高峰村第一次办大事。来宾20余席,除亲戚六眷外,小学所在地之6队家家到齐,老长沟奶姆塆上家家到齐.三姑家庄子塆朱姓基本上全部到,刘子模家到。时在奶姆死后垒三坟之第二天,旧历八月初二。谈起奶姆事,众人皆唏嘘叹惜。    20年后,吾父七十寿辰,瓜瓞连绵,桃李春风,吾曾作七律一首以记当时盛况。惜末二句忘也,今录前六句,遥祝吾父毋健康
长寿,共享百岁之荣。诗曰:松柏傲霜七十春,黄城寨下有仙根。云台烟雨家山路,明月沧桑血泪心。一生事业桃李秀,千古功名儿女情。……1992年旧历8月初2日。
    (32)本年,周家区中学。
    因停学半年,吾深感数学提不起来,又受到竹中墙报之影响,欲作更新之打算,父母知我意,遂同意自动降级一班。时全区整顿中小学,理顺原有之班级混乱状况,且周家公社不再办中学,与区中合并。由是,我由73初,改读74初,在周家区中学与吾兄建新,72高学生,同学半年。区中校长石克于,吾班主任邱佐银,四川师大历史系毕业。语文教师申启文,高中毕业,好读书,知过去未来,对人谦和,有涵养。父白坝恶霸地主,被镇压。至此,吾方得良师益友也。
    74初2班,大半为周家镇之街娃儿,前述之王连举、鸠山、李玉和皆为同班同学,更有刘长俐、黄勇、李志春等品学兼优之辈,还有王静波、陈绪珍之好读小说之女生,真可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也。
    当其开学也,众人知吾是留级生,且吾之原班同学徐刚、袁世孝亦全部过来也,同学中可能有鄙夷意,然时过境迁,吾已记不真切其目光如何也。且喜一周之后,吾恩师申启文将吾开学之第一篇作文全班朗诵之,并在一班朗诵之。
        申师高兴之情溢于言表,班主任邱师亦心喜焉,校长石克于及吾兄班主任兼语文教师刘名安,西南民院毕业,亦嘉许焉。赓即,邱师即选我为学习委员,入团后即为团支部宣传委员。第二年改选无记名投票,全班55名,吾得53票,失两票,一为吾本人,二为王某,然亦大窘,脸绯红良久,由是吾知之。由是吾崭新之生活,崭新之天地开始矣。从此后真正地告别了童年,少年,而长期驻校,进入了青年时期。
    堪可记者,王连举邀我至其家作客,是夜与之睡,第一次遗精,将其被襦打湿,吾甚窘,时年14岁。王连举曰:“怕啥子,它一哈儿会干,我早都来了。”王连举与我同年,其父早逝,然其母颇能干。鸠山者,区医院护士长之子也,其兄为知青,与某女耍朋友,跨过三八线,被当场抓获,衣裳裤儿剥净,押至街上,几游街,后考虑到是知青,遂释之。其时也,样板戏已成强弩之末,鸠山亦不再问:“密电码在哪里去了?”终日挥拍学庄则栋也。李玉和本为高滩中学之学生也.为了集中精英,遂来之。另有中和中学篮球健将,女生某,可称佳人。惜两员大将均不在吾班,分在一班也,因一班街娃儿太少。
    先是,收生时,刘宏扬与石克于发生摩擦,均想要街娃儿多的,以能在文娱体育等等活动中占上手,刘宏扬胜,石克于败。孰知半年之后,石克于全部接管矣!石克于区委委员也,刘宏扬党委委员也。
    班长王××,家贫,爱劳动,成绩平平,亦颇类阿Q也,吃盆子饭一次吃一洗脸盆儿。众皆笑,独他颇神气,宗人王显忠、王静波皆为之抱惭焉,邱师亦怒曰:“你啷个还不胀一盆儿?!”然亦不悟。上高中,在观音,又是班长,又曾吃一洗脸盆儿,班主任陈美忠,吾恩师也,遂恶之,并骂之:“你硬是丧老子的德哟!”
   黄某李某皆教师子女也,或因家庭政历问题,或因他故,均未能升学也。初中毕业即下乡,黄某后考起达县水电校,现为大竹县火电厂技术员。李某者吾干娘之女李妹儿之干兄也,高考前即接班顶替为教师矣。黄某之父国民党员,国民党中央大学毕业,颇老成,然亦经常挨斗,是周家区中学之老运动员也。其母袁某吾母之好友也,国民党员,前夫为国民党团长也,嘴巴凌厉,当然是周家小学之必然老运动员也。故黄某在读初中时,亦曾受街娃儿之戏弄也,因额头上有一小疤,颇似台湾,故人称其为“台湾”也。
    有杨小月者,73高女生也,本为竹中学生,其父卖酱油。小月与体育教师钱某通,不能在竹中立足,遂下乡。石校长怜其能歌善舞,纳为本校学生,先是副班长,后尽知其丑事,遂失去影响焉。小月颇有悲戚色,吾与兄时不知,亦疏远哉,然小月终挺立过来,后结婚生子,家业颇兴。
    徐刚者,分班后往来渐少也,闻其与同班同学高峰之袁世齐,国儿者,不睦。国儿屁股颇大,亦爱操,穿棒棒裤儿将屁股勒成两半,然东边犹大,故有“东半球”之称也。徐刚初中毕业亦因政历问题,而未能升入高中,闻其师班主任曹明伦颇怜之。然徐刚不久后即与吾兄到渔场当工人也,一为初中毕业,一为高中毕业,后又于恢复高考之后,一举成功,双双考起中专,一在达县地区中医学校,一在大竹师范学校也。
    此后不久,吾在申师家见其枕头下之《红楼梦》也,吾正有趣,申师回,大骇:“你不要看这些。”吾始知吾不具批判能力也,然更感神秘焉,特记之。吾平生所见第一本外国文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即在此时也。此书实为吾平生唯一完整看完之外国文学也,特记之!
    (33)1973年,癸丑,高峰村。
    本年,吾兄建新高中毕业回,无所事,大队书记刘从文邀其下村,走秀尔岩,翻大石板,到同心水库,过石桥儿店子,俨然彼之秘书也。本年初襄渝铁路全线铺开,且达县火车站开始动工,民兵战备团告急,全地区又招民工也。吾兄心喜,欲报名然名额有限,且条件苛刻,几为转业军人独霸之天下。从文自高峰村留一名额,又得丁永政、胡秀烈竭力帮助,吾兄方得如愿。吾与父并江行蓉送至区粮站,行蓉神色凄惶,欲与吾兄言,然又不知从何说起,且吾兄亦无甚言语。行蓉,吾兄所不愿也,为体老人之心,吾兄多自克制焉,其中曲折,人多知之。
    先是,吾兄就读高滩中学时,有同班之女同学,高滩场开店子之汪麻儿之女也,颇妖娆亦能歌善舞,好读书,慕吾兄之才气,亦曾暗恋之或明示之。吾兄演少剑波,黄家陈文吉大姨爹之子陈猪儿演李勇奇,汪女即演李母也,并曾演小常宝也,种种情状,不可胜记,高滩场、黄城寨之童年战友,或可依稀记得。然冷贵成表叔之子冷四祥,吾兄之同班同学,颇不愤,不恶吾兄也,乃恶汪女也。何以故?汪麻儿乃高滩场之刁民也,年50余而无子,所生6女皆张狂,为高滩场有名之阿庆嫂也。又汪麻儿不置产业,亦无遮风躲雨之处,租冷贵全之店铺栖息,并做生意焉。
    冷贵全者,四祥之亲二叔也,吾祖母之亲侄儿也,又名“全儿疤子”,不事农活,亦不做生意,终日游手好闲,后闻乃一扒老二也。吾祖在时曾不时到胡家塆 ,然吾祖不甚喜,见来之则走之,不与交谈焉。吾祖母血脉相连,不忍遽绝,与之对谈,并谆谆相告“全儿哪,你都是四五十岁的人了,要沉着点儿咯,你看你哥哥儿女一大路,孙儿都有了,你还是一个人,莫恍了……全儿疤子颇惭焉,讷讷而退。吾时不知,沈大大笑曰:“那是你奶的亲侄子。”全疤子终日不归家,亦不收房钱,其侄儿们颇不愤。
    其时也,贵成大表叔已逝,四祥之兄冷永祥在部队为营教导员,多次令汪麻儿另居别处,然汪亦无动于衷。为房产之事冷永祥曾求助吾父,写呈子打官司,后得区特派员汪世国全力帮助,汪麻儿始撤去,故冷汪两家矛盾由是生焉。今见汪麻儿之女欲与吾兄好,四祥当然不愤,后麻儿女未考入高中,一段姻缘也就到此了结。
    又,吾兄至周家读高中,又遇佳人焉。其人姓凌名大玉,乃中和之校花也,全面衡量当在麻儿女之上。一日下课,做广播体操,全体出去,独大玉不至也,可能是麻烦事又来了。众同学亦不怪,然归教室,见胡建新之书桌上大书:“战友”二字,全班哄动。刘名安师大骇其实内心笑也,假谓:“要珍惜革命的友谊,有些感情暂时还要压抑倒起。”全班皆笑,大玉颇窘,然亦春风满面,笑谈如常。惜吾兄又太克制矣,未能拥抱美好之青春也。吾曾与兄到中和山上雷宾国同学家小住,见两山相对.清风徐来之一峡谷中,歪歪斜斜地横着一排简陋的街巷,即为中和乡乡政府之所在地,罗锅槽也。
    时吾兄班上另一同学李志强,亦街娃儿也,全家打铁,其父母所在之铁匠铺,为吾少时所见最大之铁匠铺也。吾与兄正自街中过,大玉端碗喜而见曰:“胡建新好久来的?跃先也来了?”吾知其中隐情,含笑点头,大玉力邀至家作客。志强不悦:“我那边弄都弄起了。”大玉颇窘,归家,时不久一老妇端碗而来,衣服颇旧,颜色亦暗,亦邀吾至其家也,吾始知乃大玉之母也。兄与吾逊谢,老人始告归。老人走志祥讪笑曰:“你看嘛她屋就是这样的,外头绷面子,屋头搞浆子。”并将其母年轻时之风流韵事遍告之。大玉有兄二,皆为军官,后转业工作颇好,惟小弟不肖,身材矮小且顽劣不堪,志祥日“本为龟儿也。”后其弟与吾弟同学也,吾时不知,多以龟儿目之,然龟儿亦不知矣!
    此前不久,一个周六的下午,忽然狂风大作,转瞬间大雨倾盆而下。吾母正嘱吾弟兄妹关好门窗,一短发少女冒雨而来,未数语即借走吾家斗笠一个,冒雨而去。吾时不知,后知也,她就是我未来的嫂子,7l高学生黄增玉也。
    当其车开也,江行蓉与刘志祥妻皆溅泪焉。刘志祥者,吾四姨大队人也,转业军人,性豪爽,好打抱不平,入民工团为排长,为吾兄未结拜之结拜弟兄也。
    (34)本年暑假,吾父母率吾及弟妹赴达县,为吾第一次到达县也。见达县红旗大桥、凤凰山、州河上之白塔,始知山外青山。想起七姨事,吾母甚悲,吾弟兄妹亦感怅然。还在文革之初,七姨怕遭批斗,早晨端一盆衣服从达县地区人民银行走出,来到州河边。然时近黄昏,仍不见归,家人找至河边,见衣服尚在,而人已不知去向矣,惟有一河流水,点点白帆……
    当晚宿表姑家,表姑者袁名碧也,吾曾祖母侄孙女,吾母之学生,达县地区罐头厂打字员也。时李作乾为厂长,为当时达县地区之最大企业也,人言李作乾为高滩场之最大官者,正县团级,后为达县地区轻工局局长、地委委员,颇有仰慕心。父母日:“57年来,他曾招待我们吃过饭的。”时表姑正在门外自来水龙头边淘菜闻之愤然作色曰:“他肏妈的只认得倒那些长得乖的嘛,那歪吔……”吾时不知以为丑化也。然不幸被表姑言中,后李作乾以奸污妇女多人而判死刑,缓期二年执行,高滩又失一栋梁之材也。
    吾表姑说话时,吾见对面一片高山,树木葱笼,颇有阴森气,问之乃烈士陵园也,吾默然,并发思古之幽情。
    在表姑处见工厂林立,自来水淘菜洗碗,大盆子澡堂洗澡,真想当一工人也。后吾考起达县地区卫生学校,再至罐头厂,则无有此情趣焉。人生追求,何其多矣!
    表姑有子二,长远方,次有益,先时不孕,至8年,抱表姑父二弟子押长也,越二年,生有益。表姑父罗忠义,转业军人,石龙乡三清庙人也。三清庙者,一个人寂幽深,令人遐想的村落,然书声琅琅,颇多生气焉。吾表姑爷即在此执教也,为民师,颇义气,亦爱放言高论,对当时社会似有不满,且颇中时弊,然亦懂政治,始终不越轨焉。对吾之未来亦谆谆教诲,期有所成矣!
    当时也,吾表姑笑谓,何以先时不生,一曰表姑父当兵不在家,后又长期分居,二曰少时家贫,父丧早,母改嫁,随三爷长大。三爷者,吾祖亲老表也,一个真正的打渔子也。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表姑常伴其身前身后,下河摸鱼,冷水泡脚,患了阴虚之症也。
    翌日,到河市坝,见一望无际之开阔地带正人喊马嘶,机声轰隆,知是未来之火车站也。吾兄时在熬沥青,真个是满面尘灰烟火色也。据云,还是刘志祥特别争取到的最佳工种也,其它人皆顶风冒雨,挑土挑泥,在野外作业,与农夫无二也。然当时也,吾亦甚感快慰,并想也去熬沥青也。时达县至重庆段已通车,吾兄曾领吾坐火车作短途旅行,虽一站,实为吾平生坐火车之先声也,至河市坝即下来。当时不知,吴佩孚即在此高扬过孚威上将军的大旗也,吾后来在大竹县卫生局工作,吾之近邻即为吴佩孚的大帅府,芝兰堂也!
    经河市街上过,仿佛比家乡之小镇略显苍老矣,然亦更闹热,更开化哉。时见戴黄盔帽,穿工作服之工人,过上过下,颇羡慕焉。又至飞机场,见绿色草坪一片汪洋,几想邀游其间,鲲鹏展翅,九万里,翻动扶摇羊角,然遍布铁丝网,无以进,悻悻而归。时吾友达县地委农工部理论科长王以汉之妻,罗幺妹儿,假知青,亦在民工团,颇热情,自告奋勇作向导,参观工地并达县地区钢铁厂。
    忽见周家之刘××,在钢厂当炊事员也。刘某原为知青,参加工作最早,人多艳羡,然人不知其为当炊事员也。吾见之,端一大洗脸盆儿饭出来,在地下蹲之良久,说是等下中班的人回来吃饭。幺妹儿热情不减,刘娃儿则精神不济,抱倒脑壳答非所问,时暮色苍茫,人影萧疏,我们亦怅然而归。(全文完)
   
1995年12月于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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