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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对篡改所做的剽窃》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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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wgxsyyxyx  中级会员   发表于:2017-06-24 16:26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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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楼

17.没有他会死

    武侃本人不常来“西府花馆”,但他的办公室中有位副主任,也就是市府办综合一处的副处长,先前在外事部门干过,和“西府”老板很熟。虽没有直接透露武侃,更不用说张建国的身份,可不闻窗外事的在华朝X人,多少也入乡随俗瞧两眼新闻,大概知道他们是谁。没张扬,但招待得很用心,不仅菜品精致,还找来了店里最色艺双馨的姑娘献唱,据说是在省艺院进修的留学生。
    墙上那台类似于中国高铁动车,明显人为抠掉商标、贴上蝌蚪谚文的电视,播放出旭日初升片头,铿锵得近乎于可笑,但你又不得不承认非常之上口的曲调响起:
    “他亲密的情谊,在心间流淌,睡着醒着,呼吸间温暖的心,我们信任他像天一样高的德行,我们都跟随他生活啊…… ”歌颂“天降白头山伟人”金X恩元帅的主旋律,中文译为《没有他我们活不了》,与韩国不同,朝X自立国之日起,便已彻底废除了汉字,故而也可以更直接些,《没有他会死》……
    实事求是地讲,近年因贪腐落马的那些河山“青派”干将,至少其中绝大部分,并不怎么冤枉,如果仅以贪不贪作为评判标准的话,并不怎么冤枉。
    对此,半公开地,张建国有过不止一次听起来似乎强词夺理,甚至于狡辩的论述。借用马克思的话说,我们共产党人不屑于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他从不反对,或者从不抽象反对自己,以及被自己提拔起来的官员拿钱。如今的社会风气就这样,官场更是如此,没有钱,你用什么稳住下属,你用什么笼络同僚,你又用什么孝敬上司?不用钱稳住下属,谁给你卖命实干,不用钱笼络同僚,谁为你两肋插刀,不用钱孝敬上司,谁又帮你积极进步?
    “红派”那些“太X党”、“官二代”倒是不拿钱,多新鲜啊,他们不需要拿钱,人家早就拿够了。翻翻什么福布斯、胡润之类的排行榜,如果你真有刨根问底的兴趣和本事,绝对不难发现,其中一大半,要么本身就有“红色血统”,要么与“红色血统”具有某种或先天或后天,但一定十分错综复杂的利益关联。而他们,恰恰是同属一个阶层出身的“红派”、“二代”们,牢不可破而又可靠有力的金主和经济后盾……
    “我们的心,只有他最懂,在任何时候,他都守护着我们的幸福啊,不管是展翅的希望,还是怀抱的梦想,全都在他的怀里实现啦…… ”
    张建国,武侃,以及所有那些属于或并不属于“青派”,但一样来自社会中下层、普通人家,也代表,天然代表着社会中下层、普通人家的干部,没有前一种人的福气,但却被赋予了和前一种人竞争的使命。靠什么,没权,没势,没背景,没机会,只能靠钱。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钱从哪儿来,天上不会掉,地里不会长,只能靠给别人办事,用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创造的词汇,权力寻租,权钱交易。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什么钱都可以拿。
    旧时,官场上有所谓“讨彩头”、“打秋风”的习俗。比方说吧,两家对簿公堂,都是有钱人,判案时,官员秉公执法,依法依律、入情入理,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但等官司了了,依照案值的一定比例,并视其实际承受能力,向获胜的一方讨个“彩头”、打个“秋风”。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听着好像自相矛盾,实则不然,奥妙就在这里……
    “没有他,我们活不了,金X恩同志,没有他,活不了,我们活不了,我们的命运,金X恩同志,没有他的话,我们活不了…… ”不服不行,朝X人的艺术天赋绝对不是盖的,无论歌词多么搞笑,只要听一遍,即使一句朝X语不会的外国人,都能不由自主跟着哼唱起来。也或者,正是因为听不懂,甚至正是因为搞笑,你才会跟着哼唱起来,跟着不由自主哼唱起来……
    关心政治的中国人,最津津乐道,同时常常也最深恶痛绝的,始终是官场上的派系斗争,尤其是某些似乎比较有理想和见识的人。孙子说“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毛主席终身反对“山头主义”,党的文件反复强调,决不允许出现小圈子、小团体、非组织政治活动。
    可他们似乎不知道,封建主义思维和行为模式根深蒂固的中国,中国官场,之所以没有,至少现在还没有退回专制时代,很大程度上,所仰仗的,恰恰就是这些派系。
    “党外无党,帝王思想,党内无派,千奇百怪”,建国后前三十年的中国政治,最大教训就是一言堂。任何一本大陆出版或允许出版的近代史,第一课永远是“中国革命为什么无法避免”,外无主权,内无民主,渐进改良没有出路。如今也一样,现行体制一时半会儿难以触动,甚至也没必要触动,基层民主与否很多人不在乎,但高层,绝不能只有一种声音,靠什么,只能是派系……
    “他引领朝X的力量坚固,他一身肩负人民的命运,他是把我们所仰望的梦和理想全都实现的人…… ”本该是男声合唱,换成女声独唱,原也别有韵味。《我们除了他谁都不认》,一系列“反金X恩”小集团被捣毁后,十分应景的一首歌:“伟大的金X恩同志,我们除了他谁都不认,伟大的金X恩同志,向您宣誓忠诚…… ”
    可现在,有人却想打破这种平衡,拉大旗扯虎皮,借为民除害之名清洗异己。听着似乎光明正大,其实是巨大的倒退,妄图退回一言堂时代。
    至少张建国是这么认为的……
    “他光辉的理想是我们的目标,统帅的决心是人民的胜利,要向着他指引的道路,暴风般扫平一切…… ”画面中,一群又一群面黄肌瘦的各界群众,在白白胖胖的领袖身边哭得死去活来。据从朝X回来的人讲,那里的百姓,绝大部分都坚信,领袖不是胖,是要把有限的粮食留给人民,而饿得浮肿:“伟大的金X恩同志,我们除了他谁都不认,伟大的金X恩同志,向您宣誓效忠…… ”
    没有明说,但从张建国的话里话外,武侃听出来,“上面”,不是或不仅是相对于武侃的“上面”,而是相对于张建国的“上面”,应该有人在策划着什么。大概就是最近,要扭转,也必须扭转“六王毕,四海一”,进一步一定是“蜀山兀,阿房出”的局面,信心十足,似乎很有把握的样子……
    “就算风云变幻,逆风吹来,我们的心中只有您一人,永永远远生死与共,只拥护爱戴您唯一的领导…… ”几个月前,一次市府办公厅内部的KTV聚会,也是这首歌,行政处某素来诙谐的老顽童,唱过一个模仿朝X语发音的中文恶搞版,尤其副歌部分,“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虽然曲调唱功都没得挑,但陪坐在武侃身边的那位副处长,还是一直想笑:“伟大的金X恩同志,我们除了他谁都不认,伟大的金X恩同志,向您宣誓效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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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wgxsyyxyx  中级会员   发表于:2017-06-25 16:23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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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楼

18.洗钱

    朝X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在河山省未设领事机构,反正来往也不多,中州有个办事处,代理相关事宜。具体到四海,名义上直属官方的,只有所谓“柳京商贸会社”,且并无任何实际业务。
    至于“西府花馆”,根据工商那边的资料,注册在一个名叫金哲俊,“朝X籍商人”名下,外资私营性质。可事实上,即使是“西府花馆”内的工作人员,也从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金哲俊,甚至是否真有这么个人,都是个谜……
    除了身份背景,“西府花馆”的经营状况同样是个谜。
    近几年,该朝X风味主题餐厅,在河山发展很快,从最初的一家发展到了五家,三家在中州,两家在四海。中州那边怎么样咱不大清楚,至少四海这两家,经营状况始终很诡异。
    人生若只如初见,几年前,第一家“西府花馆”开业迎客时,在四海还是引起过一阵不算轰动也算骚动的。神秘的国度,精致的料理,外加既艳丽又不失清纯的卖花姑娘,如此多的卖点集中在一起,不少食客抱着尝鲜,甚至看西洋景的心态光顾过。
    可蜜月期一过,“西府花馆”受欢迎程度立刻急转直下,毫不夸张地说,这家餐厅几乎没有回头客,去过的人,也常有一种上当的感觉。看似精美的餐品,其实并不好吃,至少不符合大多数中国人的口味,价贵不说,量也严重不足,两口就没了。至于招牌式的朝X美女,根本不像宣传中那样善解风情,拉着个臭脸,也不管你受得了受不了,倒是挺卖力,举着麦克风、气沉丹田一通猛嚎。好不好听根本听不出来,除了要价不菲,以及劣质的脂粉香气,完事儿什么都不记得……
    对此,“西府花馆”的经营者似乎并不在意。不知是社会制度所限,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与大多数餐饮娱乐机构截然不同,“西府”从不打广告,也无任何营促销手段,一如姜太公直钩垂钓于渭水之上,爱来不来,与众乐亦乐,与少乐亦乐,与人乐亦乐,独乐亦乐。
    后来,随着客人越来越少,“西府花馆”干脆自己给自己放了假,爷不伺候了,想开门就开,不想开就不开。门口的营业时间完全是摆设,什么时候开门看心情,从买方市场变成卖方市场,遇到死心眼儿非要进来吃的,那得预定、排号。
    可奇就奇在,“西府花馆”的经营颓势,在财务上完全体现不出来,甚至呈现出负相关关系。几年来,至少四海这两家“西府”,账面盈利状况一直很好,不是小好而是大好,动辄一个星期都不见开门,但“西府花馆”每年的现金流水可达两亿元以上,差不多相当于那条街上其余商户总和,且利润率极高。加之其独特背景所享有的优惠待遇,所得税全免,流转税减半,营收中有至少三分之二变成了纯利,地地道道“现金奶牛”……
    “西府花馆”诡异的经营状况,早就引起四海当地工商及税务部门注意。按照一般规律,某商家账面收入远高于实际收入,或者说是实际收入的估计值,十有八九是在洗钱。那个落马的原贵州省政协副主席孔令中(出身教育系统,违法违纪都有技术含量)不是酒后曾向别人吹嘘过么:“一家专卖店,就能把所有收入洗白”(孔曾授意妻女开设烟酒专卖店),将脏钱分期分批打入营业流水,纳完税,就成了合法收入。
    可问题在于,若说“西府花馆”在洗钱,就得先说明他们的“赃款”是从哪里来的,是贪污受贿,还是制毒贩毒,是开设地下赌场,还是经营色情场所,是走私,还是诈骗,是偷来的,还是抢来的?明眼人一望而知,无论哪一条都说不通。
    从神秘的法定代表“金哲俊”,到“西府花馆”、“柳京商贸会社”上上下下,直至所有和朝X有瓜葛的人,无论四海市还是河山省,甚至整个中国大陆,行踪飘忽难测不假,但那是因为深居简出的他们根本就没有行踪。“法尚应舍,何况非法”,连合法活动都找不到,说他们坑蒙拐骗黄赌毒,实在不靠谱……
    好在,“西府花馆”那些诡异的收入,以及以此为基础形成的高额利润,并没被用来干什么坏事。通常来讲,“西府”每个季度末会盘点一次,之后将账上的盈余如数提出来,派人前往四海几家大型零售机构“血拼”,买的也都是些寻常商品,无非吃的、穿的、用的,只是数量很大。采购完成后,这些东西会被运往位于本市半岛区的一处港口,那里,每两周都会有持外交证件的朝X籍货轮定时进出,装船运往该国西部黄海道开城。
    虽然有太多解释不清,也没人来解释的疑点,但毕竟,至少迄今为止,还找不出任何直接证据,表明“西府花馆”在从事非法勾当。加之国籍敏感,针对“西府”经营状况的怀疑,始终也仅仅停留在怀疑的阶段。
    最终只能自己宽慰自己,再怎么说,“西府花馆”在四海“挣”到的钱,还是都花在了四海。大概是“国情”相似的原因,这些朝X人血拼时,既没网购,也不选择那些物美价廉的外资或股份制商场、超市,认准了几家市国资委旗下,半死不活的老式百货商场。由于走的是外交通道,这些货物离开海关时并没计入出口,管它内需还是外需,怎么说也算是为拉动四海市消费,做出了不大不小的贡献。
    至于那些钱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就随它去吧,鸟有鸟道,蛇有蛇路,黑猫黄猫,爱谁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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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wgxsyyxyx  中级会员   发表于:2017-06-26 16:24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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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楼

第二话、有嘉折首

1.缘分呐

    刚刚过去不久的“泰瑞化工‘X·一’重大安全生产事故”,死亡十八人中,十四个,也就是那十四个消防官兵,算牺牲,三个,也就是那三个“海达泰瑞化工有限责任公司”员工,算殉职,连姚证都包含在内。只有一个什么都不算,也就是那个来串门的,说白死不大合适,至少不大近人情,可事实如此,法律层面事实如此。
    据调查,“白死”的这位,姓杨,杨白苹,女性,今年二十八岁,住本市青山区,在一家中型旅行社做导游。出事那天晚上,并不是“泰瑞化工”员工的杨白苹,之所以会出现在厂区内,据了解是去相亲的,本来还应该有一个人同行,名叫罗小满……
    罗小满是青山区青山二中的一名老师,刚刚退下来不久,有个挺要好的同事,杨坤,托她帮自己的侄女,也就是那个杨白苹,物色物色对象。杨白苹大学毕业,工作不错,模样谦虚点儿,中上水平还是有富余的,一直忙,连个男朋友都没有,父母挺着急,托到杨坤这儿,杨坤又托到罗小满这儿。
    有个关于房价的段子,说某人去看房,选中了一套二手的,都挺称心,价格也还算公道,大两居八十万。毕竟不是小事,临出手之前,最后再货比三家一下,找了五六家中介,咨询同户型的价位,最好都能去现场瞧瞧。可事实上,这五六家中介,同户型的房源,追本溯源全是同一套,就是这个人先前选中的那套。听说有人想看,几乎同时给房主,自然也是同一个人打电话,房主一听,这么多人要看,行情看涨啊,八十万不卖了,至少九十万。综上所述,别忙着骂炒房客,谁把房价炒上去的,可能就是你自己。
    刚巧,罗小满的爱人,有个老朋友的儿子,姓傅,眼看奔四张了,也没对象,和那个杨白苹一样,自己无所谓,家里人火烧火燎。两边一说,都同意见见,这位姓傅的小伙子,是“泰瑞化工”,准确说,“海达泰瑞化工有限责任公司”的一位工程师,比杨白苹还忙,约了几次,都因为临时有事,最后关头取消。罗小满原本以为没戏了,让人家姑娘上赶着,难怪找不着女朋友,阿姨再给你介绍好的。却没想到,咱这位杨白苹,偏就喜欢事业型的,什么事都等见了面再说。
    最终还是罗小满一锤定音,这样得了,别再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你不是忙么,干脆,我们娘儿俩上单位找你去,正好看看,到底有多忙。傅工本不好意思,可既然是女方主动提出来的,再磨叽就有点儿给脸不要脸了,也好,算是加深了解吧。那就这样,定在周六,也就是解放体育场举行“河山泰瑞”对“X南恒力”比赛的那天,下午六点,六六大顺,先在厂子里,其实也没什么可转的,随便转转,然后一起出去吃饭……
    按照计划,周六下午五点半,杨白苹开车到罗小满家,第一次见面,还是带上媒人好。杨白苹家不在四海,姑姑杨坤身体又不好,就让她全权代表了,一起去开发区。
    可到了那天,眼瞧时间差不多,罗小满原本都穿戴好了,忽然碰到件急事,实在走不开。赶紧打电话给杨白苹,别让人家等着,你先去,我这边忙完,随后就到。本市版图,城东区、青山区、海达经济技术开发区成掎角之势,相距不远,门口有一趟中巴,刚好到东港路那边,方便得很。杨白苹没多问,先前倒是听过过这种路子,相亲时,媒人的地位很矛盾,一方面可以避免冷场,另一方面又可能成为电灯泡,有经验的,眼见差不多,都会找个借口先行离开。
    好不容易完事,收拾收拾,罗小满直奔车站,还不错,正赶上一辆,人不多,有大座那种。可不知怎么,似乎该着那天黄历忌出门,还差两站就到地方了,拿出手机刚要发短信,坐在前排,一个看起来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中年妇女叫起来,手上戒指不见了,上车时还有,八成是碰到贼了。没办法,听她说,是个三十多分的卡地亚,打折还八千多呢,绝不能就这么算了,照规矩,关上车门,谁也别下,直接开到总站解决……
    见面以后,杨白苹和傅工谈得倒是很不错,牌面看,一个吃开口饭的导游,一个钱多话少死得早的工程师,应该很难聊得到一块儿,没想到还真对上眼儿了。傅工先班门弄斧,客串了一把杨白苹的职业,从生产区到生活区,能遛的地方都遛到了,工作中,杨白苹应该是个挺受欢迎的导游,即使枯燥乏味如化工厂,居然也能看得兴致盎然,见什么都新鲜,东问西问。
    走累了,罗小满那边还是没动静,回到傅工的办公室,边聊边等。一谈开才意识到,这俩人还真有缘,都是话剧迷,尤爱先锋派,现如今,这种人可是不好找了。就像那个笑话,一位研究数理统计的数学家,偶然得知,坐飞机碰到有恐怖分子携带炸弹的概率,远比想象中高,从此惶惶不可终日。可后来又发现,一架飞机,同时有两个恐怖分子,两个互相不认识的恐怖分子,全携带炸弹,概率几乎可以忽略,这下放心了,从此,数学家每次坐飞机,都自己带着一枚炸弹。
    从表现主义到超现实主义,从阿尔托到贝克特,从梦境再现到驱动意识,从《绝对信号》到《狗儿爷涅槃》,聊得不亦乐乎。“不觉暮山碧,秋云暗几重”,一个天生的口若悬河,一个英雄无用武之地,可算逮着机会打开话匣子,时间过得真快,猛然发现已经八点多了……
    中巴车开到总站,查来查去,最后一个小伙子认了,是自己偷的。实在没办法,女朋友逼得紧,最近总要钱,不给就分手。其实也不能怪女朋友,她确有难处,前些日子P2P借了十几万,再还不上人家就要公布裸持了。之所以借钱,是因为老爸在老家病了,医院名义上公立,早已包给某某系,不交押金不动手术。
    村里得病不止他一个,都是被附近铅锌冶炼厂害的,废料直接排放进河里,地下水都污染了,井里一股呛人的怪味,庄稼产量只有过去一半。冶炼厂证照不齐,之所以能开在那里,因为镇长的姐夫在厂里有干股,姐姐是二婚,前任外面包小三被捉了现行,小三也有家,但婚姻不幸,丈夫动不动打人。
    打人的习惯原本没有,后来做生意被骗,脾气变得越来越坏。骗他的那位,最初没打算骗人,合伙倒腾走私烟,烟让工商截了,没法交代,只能卷钱溜之大吉。工商查到这批走私烟,纯属偶然,本来是奔着假冒牛仔裤去的,情报有误,却钓上了更大的鱼。按计划,走私烟原不该存在那间仓库,联系好的几辆卡车,临时出了故障,故障是由离合器引发的,前阵子去保养,黑心的车厂拿旧零件调了包……
    照这么追溯下去,恐怕说个几天几夜也说不完。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只要上面说的这些,自然,还包括没说,没来得及说的那些,如果有一个没发生,罗小满就不至于迟到那么久。如果罗小满没有迟到那么久,哪怕提前几分钟、十几分钟,三个人早就一起出去吃饭。如果三个人一起出去吃饭,刚刚认识,又难得那么投缘的杨白苹和傅工,就不会在办公室里待到火灾发生。如果不在办公室里待到火灾发生,两具双手紧扣的尸体,也就不会在清理现场时,被唏嘘不已的救援人员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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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wgxsyyxyx  中级会员   发表于:2017-06-27 16:22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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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楼

2,君子有三戒

    最近这段时间,罗小满有些烦躁。
    事情是从两个月以前,也就是“泰瑞化工‘X·一’重大安全生产事故”发生,也就是杨白苹、傅工第一次见面那天,那天之所以临出门被耽搁住,罗小满所在的四海市青山区,区公安分局政治处夏主任,找她谈话开始的……
    去年秋天,罗小满年满五十五周岁,从青山二中教导主任的位子上正式退休。几乎与此同时,辖区五湖街道派出所找到她,给退休后的罗小满安排了一个新“职务”——“社会安全特聘信息员”。
    据负责和她联络的管片民警小邵说,这个职务是近几年刚刚设立的,属于“城市网格化”及“警民共管”工程一部分,顾名思义,主要职责是利用其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便利身份,帮助警方搜集一些后者不便或不能获取的信息。与那些仨一群、俩一伙坐在院门口社区协管员略有不同,“社会安全特聘信息员”的身份是不公开的,与管片民警单线联系。无需上岗执勤,也不必巡逻守夜,但选拔标准却更加严格,一般来讲,只有那些“体制内”的,具体说来,党政军群机关、事业单位、大中型国企退休人员,最好还稍微有点儿职务和级别的,才能被派出所相中。
    无论是先前在二中任教时,还是近年退休后,因其职业身份,罗小满在社区内知名度一直挺高,且具有一定威望,认识不认识的,谁见了都尊称一声“罗主任”,至少也是个“罗老师”。此外,与性格冷僻甚至古怪的丈夫不同,罗小满始终是个开朗好动的活跃分子,从学校到街道,各种大大小小集体活动,一般都少不了她。人缘好,自来熟,组织能力又很强,总而言之,当这个“信息员”确实很合适……
    但实事求是地讲,自从“走马上任”,罗小满并未提供过太多有价值的信息。按照事先约定,她每天都要和派出所小邵通一次电话,每周见一次面,遇紧急情况还可临时联络。有时小邵问,有时罗小满说,内容无非是近来这一片儿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和事,谁家出现了什么阶级斗争新动向等,都是些鸡毛蒜皮,似乎说不说两可。小邵倒是很认真,每次都详详细细地将罗小满提供的情况录入面前的电脑,据说有个专门的系统,只是从没让她看过。
    好在五湖街道一直很太平,否则罗小满真要“邑有流亡愧俸钱”了。要知道,同那些基本义务,充其量逢年过节分点儿烂苹果臭带鱼,仨瓜俩枣协管员不同,这个所谓“社会安全特聘信息员”可是有待遇的,以罗小满为例,虽然刚“入行”没多久,每月按时发放的津贴,已经差不多与她辛苦半辈子换来的退休金相当,听小邵嘀咕,今后每年都会按比例上涨。
    为了对得起这份不低的计划外收入,罗小满“工作态度”还是挺认真的。反正退了休也没什么事儿干,整日介无非走东家、串西家,有意无意打听各种派出所那边可能感兴趣的信息,先记在脑子里,回家后誊录在本子上,形成条理后再向小邵汇报。可尽管如此,罗小满还是觉得,就自己搜集来的这些“情报”,怎么看怎么不像是能换钱的。
    先前当老师时,罗小满常教育学生们,天下没有不要钱的午餐,不会有人平白无故给你好处,横财飞来时,后面跟着的,八成就是板儿砖。学为人师,行为世范,扪心自问,罗小满是这么说的,也是,基本也是这么做的,活着不容易,图的就是个踏实。
    可这一次,她有些犹豫了。按理,“社会安全特聘信息员”,怎么着都算是给公家办事,待遇也不是自己主动伸手要的,据小邵说,像她这种情况,整个四海市至少有几千人,本不该心虚。可不知为什么,罗小满还是总感觉不踏实,面对那些依然一口一个“罗主任”、“罗老师”的街里街坊时,底气也越来越不足,有时甚至不敢看人家一如既往真诚信赖的眼睛,像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亏心事,且随时可能惹上麻烦似的。
    究竟亏不亏心,为什么亏心,罗小满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可“麻烦”,却真的来了……
    周六下午五点,罗小满洗完澡,吹干头发,换了套新买的衣服,对着镜子暗笑,弄得跟自己相亲似的,把家里,其实也没什么事,安排好,等着杨白苹来接。离半点还有十分钟,门铃响起,不是说好打电话么,还跑一趟。拎上包,踩上鞋,笑盈盈开门,却发现是轻易不直接到家里来的小邵,后面还跟着一位。
    罗小满对警衔没什么研究,但也知道肩上的杠和花越多级别越高,按照这个标准,新来的陌生面孔应该是个不算小的官儿。果然,经小邵介绍,青山区公安分局政治处的领导,和自己先前一样,也是“主任”,姓夏。
    罗小满本能地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妙。
    夏主任倒是很热情,也没什么架子,先是对罗小满一通表扬和肯定。都是官话,无非说她担任“信息员”以来工作勤恳,提供的情况也很重要,为维护当地社会稳定繁荣做出了贡献,不愧人民教师出身,是大家的表率,代表分局对她表示感谢,并鼓励其再接再厉。
    好歹,罗小满也是当过中学教导主任的人,爱人又是公务员,心里明镜,除了“再接再厉”四个字可能有点儿信息量外,其它的种种,和自己提供给小邵的那些“信息”一样,全都可有可无。
    云苫雾罩一番,夏主任慢慢切入正题,主动向罗小满询问,是否了解曾飞鸥和杨坤的情况……
    夏主任所说的这二位,是两口子,与罗小满同为青山二中老师,住得也近,楼挨楼抬脚就到。说起来,两家还真挺有缘,几年以前,时任教导主任的曾飞鸥调任校党总支,继任者就是罗小满,至于杨坤,和她曾经也在二中任教的爱人,一头一尾,当过同一个纪念班的班主任。
    和罗小满一样,二人现在也已退休在家。曾飞鸥原本还不到年龄,因杨坤身体一直不大好,有了春秋,情景每况愈下,为照顾老伴儿,按规定还能在总支副书记任上再待几年的曾飞鸥,主动向区教育局打了个报告,算是提前内退。
    就算夏主任不挑明,罗小满心里也清楚,所谓“曾飞鸥和杨坤的情况”,其实是个偏义复指。他所感兴趣的,于公于私,都不会是病病歪歪的杨坤,只可能是曾飞鸥。
    青山二中的人都知道,从年轻时起,曾飞鸥就挺有侠义气质,凡事好较个真。“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遇到委屈,甭管是谁,找他准没错,肯定比自己的事儿还上心。
孔子说“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照理,上了年纪,应该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沉不住气,反倒容易胆小怕事。可曾飞鸥却是个老而弥坚的例外,随着年龄增长,打抱不平的范围反而越来越大,甚至和部分志同道合“江湖”朋友,成立了民间公益维权组织。名字罗小满记不得了,本事似乎挺大,没有明确的“经营范围”,什么都管且分文不取,农民工拖欠工资,升学名额让人顶了,潜规则、索贿、强拆、执法不公等等,来者不拒。
    为此,曾飞鸥还专门考了个律师执照,帮弱势群体打官司,尤其是退休之后,披星戴月,倒比先前上班还忙。前段时间,“海达泰瑞化工有限责任公司”厂区附近居民,因爆炸污染问题包围市委大院,挑头的就是他。
    不管同事朋友,还是街坊邻居,提起曾飞鸥,没有不竖大拇指的。但反过来,他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接到过威胁电话,门上被泼过漆,走夜路时甚至不明身份暗算过。为此,不用说杨坤,就连罗小满两姓旁人,都多次劝过他,图什么啊,曾飞鸥却总是嘿嘿一笑,活着,就得折腾着。这么多年,杨坤也习惯了,除叹气之外,只能对曾飞鸥,也似乎是对自己说一句,等闯了大祸,有你哭的时候。
    罗小满不知道杨坤所说的大祸具体指什么,当然,这是在夏主任找她谈话之前……
    其实,曾飞鸥的大名,老早就在“有关部门”挂了号。起初,官方对他还是比较宽容的,说不上支持,可也说不上反对,那个不可能在民政部门注册的“山寨”维权组织,不也还堂而皇之,街道办旁一间破门脸房挂着牌呢么。
    可随着名气越来越大,找曾飞鸥帮忙的人越来越多,“业务”越来越忙,所得罪的人或势力,级别也越来越高,能量也越来越大,背景也越来越深。他又不知进退收敛,真应了杨坤的话,这一次,终于踩到了不该踩的尾巴上……
    夏主任讲话很艺术,但用意是很明确的,希望借助罗小满这条“内线”,尽可能详细地了解曾飞鸥不为人知的底细。说得再直接点儿,最好能挖出他可供指摘的把柄,好歹法治社会,尽管“有中国特色”,毕竟不是斯大林时代,看谁不顺眼,一个电话,“内务人民委员”贝利亚马上让他永远消失,大面儿上得能过得去。
    对于这个从一开始就被罗小满解读为“麻烦”的要求,实事求是地讲,她始终怀着抵触,甚至有些反感心理。虽然是“生在红旗下、长在党怀里”的一代人,见惯了不害人就得等着让别人害那一套,可做人总还是不能太冷血,帮派出所收集点儿不痛不痒的信息,为安定团结做些防患于未然的贡献也罢了,真让她当无间道,的确没那份天赋和狠心。
    当面回绝夏主任,肯定是自找不痛快,也不符合她在事业单位混了半辈子的身份和历练,到了这会儿,再打退堂鼓,吃后悔药肯定来不及了。但阳奉之后不代表不能阴违,像以往一样,罗小满将夏主任交代的“任务”,一五一十记在那个小本子上,尽力而为。可在心里,她却完全是另一番打算,这种事,尽不尽力,尽几分力,只有自己清楚。狄德罗不是说过么,你可以要求我寻找真理,却不能要求我找到真理,自己就是个半路出家的业余“信息员”,完不成任务,还真能扭送军事法庭不成?
    可令罗小满颇感意外的是,自从与夏主任谈完话,她的生活便被彻底搅乱了。与先前刚和派出所接上头时不同,这一次发生变化的,不是心理,而是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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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楼

3.苦心香叶

    罗小满的爱人,名叫长卫,在四海市纪委工作,曾经做过某纪检监察室主任。近来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离开一线岗位,保留级别,改任副调研员。
    “长”这个姓,似乎有些特殊,最起码很少有人姓。别人姓不姓不知道,反正长卫不姓,他姓单,原名单长卫。单长卫,是不是听着有点儿耳熟?没错,现任四海市委书记单羽的父亲,原河山省人大常委会主任,也叫单长卫,同名同姓。汉语音节短,同音字多,但他们却一个字都不差,巧得很。
    然而,就是因为这个“巧得很”,因缘际会,改变了曾经的单长卫,现在的长卫,副调研员长卫的命运。改变了副调研员长卫,原本应该波澜不惊,原本不应该是副调研员,也不应该是长卫的命运……
    事情要从大约三十年以前说起,那时候,长卫还很年轻,姓字名谁也依然“领土完整”。老家江苏农村,80年代初考入四海大学,学的是师范,分配到青山二中教书,主科语文,同时担任初中班主任。
    青山二中是所老校,历史可以追溯到一个多世纪以前。与现如今那些乱认祖宗,堂堂一介高等学府,非要七拐八拐弄个养婴堂当神主的“非历史虚无主义者”不同,青山二中校史沿革,不仅可考而且过硬,呱呱坠地就是所正牌中学。当然,清末民初那会儿还不像解放后,什么都要“三十六体”,原名“竞天中等学堂”,和当时很多救亡图存主题的校名一样,取“物竞天择”之意。
    名字起得挺潮涌侧漏,但无论当初的“竞天学堂”,还是后来的青山二中,从软硬件到内外功,都很一般,四海市内根本排不上号。即使在青山区,虽因虚长几岁,顶着千年老二光环,一直只能算二类校,“耻居王后”、“愧在卢前”,同那些资历相当,甚至远不如自己的老牌省、市、区级重点,完全没法举案齐眉。
    俗谚所谓皇帝还有两门子穷亲戚,重不重点,名不名牌,都是相对的,或者说,只是个概率事件。梧桐树保不齐“苦心岂免容蝼蚁”,鸡窝里偶尔也“香叶终经宿鸾凤”,这都难说的事儿。尤其是青山二中这种成了精的千年狐狸,百余届花名册,真铁了心细细数来,谁也不敢保证挖不出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果不其然,量变积累成质变,上世纪80年代中期的一天,也就是单长卫来此任教不久。比上不足比下也够呛的青山二中,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校长,忽然接到市教工委主任亲自打来的电话,告诉他,现任省委常委、省顾问委员会实际主持工作的第一副主任蒋书存同志,不日将赴本市调研并指导工作,其间,很可能造访青山二中。
    若不是校长手快,刚调整度数的瓶子底眼镜肯定又要重新配了。哆里哆嗦挂掉电话,半晌才理清思路,这位先前只能在电视上瞻仰、文件中神交的封疆大吏,早年居然曾就读于自己治下的青山二中……
    蒋书存可以算是四海人,也可以不算,他所出身的那爿“生长明妃尚有村”,位于过江县大山深处。而夹在四海与相邻周原市之间的过江,时而“朝秦”,时而“暮楚”,像擅长改道的母亲黄河一样,多次变更归属,即使在同一朝代内,也常常骑墙,一会儿归四海,一会儿归周原,自古就不是任何人的“神圣”、“毫无争议”。明清两代河山官场上,过江县一直是块烫手山芋,谁也不愿到那个瘦驴硬屎山窝窝里任职,穷不说,负担还重,冬冰夏炭、四时八节“生辰纲”,永远得加倍,一份送四海府,一份送周原府,哪边都不敢得罪。
    当然,对于蒋书存来说,这并没什么困扰,作为老一辈革命家的他,自幼心怀天下,且很早就“一去紫台连朔漠”,离家投身革命,并不十分在意“埋骨何须桑梓地”……
    中了头彩的青山二中,在档案室故纸堆中一通忙活,终于“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夜月魂”,蒋书存与本校结缘,还要追溯到20年代。竞天学堂猴年马月学生档案中,真有一个“蒋晋襄”赫然在列,据史志办的人讲,那正是蒋书存参加革命前的本名。
    除物证外,人证也不能少,经多方寻访,在四海市犄角旮旯里,搜罗到了若干理论上应与当年的蒋晋襄,同届甚至同班的老同学。之所以说“理论上”,因为无论默默无闻如蒋晋襄,还是飞黄腾达如蒋书存,这些人一点儿印象没有,不是阿尔海默茨那种,真不记得,或者说真没什么值得记得的。唯独一个看起来年轻时应该长得不错的老太太,起初也退避三舍,经市委办工作人员耐心启发引诱,好歹说了些有价值的东西:
    当年的蒋晋襄,学习成绩一般,很一般那种一般,心气却很高,说眼大肚子小都便宜,介乎于缺乏自知之明和不知天高地厚之间。刚开始时,蒋晋襄的理想似乎和万骨枯没什么关系,停留在比较常见的唯有读书高阶段,从乡下来到四海,四处投考名校,没遇上“识货”的,只能屈就竞天学堂。对此,恰同学少年的蒋晋襄着实不服气,入学头一天,先生让大家自我绍介绍介,蒋晋襄除来将通名外什么也没说,只撂下一句话:“今天,我并不以竞天学堂为荣,但总有一天,我会让竞天学堂以我为荣!”
    至于在校期间的表现,以及后来因何半途退学并投身革命,老太太没说,前者像是实在没什么具体事例,后者则似乎另有隐情。市委办负责此事的那位科长,是从老太太明显略带鄙夷的神情中,猜测端详出来的,并未细问,不是不好奇,而是多年官场直觉告诉他,真打破砂锅出来,应该对大家都没什么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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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楼

3.苦心香叶

    罗小满的爱人,名叫长卫,在四海市纪委工作,曾经做过某纪检监察室主任。近来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离开一线岗位,保留级别,改任副调研员。
    “长”这个姓,似乎有些特殊,最起码很少有人姓。别人姓不姓不知道,反正长卫不姓,他姓单,原名单长卫。单长卫,是不是听着有点儿耳熟?没错,现任四海市委书记单羽的父亲,原河山省人大常委会主任,也叫单长卫,同名同姓。汉语音节短,同音字多,但他们却一个字都不差,巧得很。
    然而,就是因为这个“巧得很”,因缘际会,改变了曾经的单长卫,现在的长卫,副调研员长卫的命运。改变了副调研员长卫,原本应该波澜不惊,原本不应该是副调研员,也不应该是长卫的命运……
    事情要从大约三十年以前说起,那时候,长卫还很年轻,姓字名谁也依然“领土完整”。老家江苏农村,80年代初考入四海大学,学的是师范,分配到青山二中教书,主科语文,同时担任初中班主任。
    青山二中是所老校,历史可以追溯到一个多世纪以前。与现如今那些乱认祖宗,堂堂一介高等学府,非要七拐八拐弄个养婴堂当神主的“非历史虚无主义者”不同,青山二中校史沿革,不仅可考而且过硬,呱呱坠地就是所正牌中学。当然,清末民初那会儿还不像解放后,什么都要“三十六体”,原名“竞天中等学堂”,和当时很多救亡图存主题的校名一样,取“物竞天择”之意。
    名字起得挺潮涌侧漏,但无论当初的“竞天学堂”,还是后来的青山二中,从软硬件到内外功,都很一般,四海市内根本排不上号。即使在青山区,虽因虚长几岁,顶着千年老二光环,一直只能算二类校,“耻居王后”、“愧在卢前”,同那些资历相当,甚至远不如自己的老牌省、市、区级重点,完全没法举案齐眉。
    俗谚所谓皇帝还有两门子穷亲戚,重不重点,名不名牌,都是相对的,或者说,只是个概率事件。梧桐树保不齐“苦心岂免容蝼蚁”,鸡窝里偶尔也“香叶终经宿鸾凤”,这都难说的事儿。尤其是青山二中这种成了精的千年狐狸,百余届花名册,真铁了心细细数来,谁也不敢保证挖不出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果不其然,量变积累成质变,上世纪80年代中期的一天,也就是单长卫来此任教不久。比上不足比下也够呛的青山二中,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校长,忽然接到市教工委主任亲自打来的电话,告诉他,现任省委常委、省顾问委员会实际主持工作的第一副主任蒋书存同志,不日将赴本市调研并指导工作,其间,很可能造访青山二中。
    若不是校长手快,刚调整度数的瓶子底眼镜肯定又要重新配了。哆里哆嗦挂掉电话,半晌才理清思路,这位先前只能在电视上瞻仰、文件中神交的封疆大吏,早年居然曾就读于自己治下的青山二中……
    蒋书存可以算是四海人,也可以不算,他所出身的那爿“生长明妃尚有村”,位于过江县大山深处。而夹在四海与相邻周原市之间的过江,时而“朝秦”,时而“暮楚”,像擅长改道的母亲黄河一样,多次变更归属,即使在同一朝代内,也常常骑墙,一会儿归四海,一会儿归周原,自古就不是任何人的“神圣”、“毫无争议”。明清两代河山官场上,过江县一直是块烫手山芋,谁也不愿到那个瘦驴硬屎山窝窝里任职,穷不说,负担还重,冬冰夏炭、四时八节“生辰纲”,永远得加倍,一份送四海府,一份送周原府,哪边都不敢得罪。
    当然,对于蒋书存来说,这并没什么困扰,作为老一辈革命家的他,自幼心怀天下,且很早就“一去紫台连朔漠”,离家投身革命,并不十分在意“埋骨何须桑梓地”……
    中了头彩的青山二中,在档案室故纸堆中一通忙活,终于“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夜月魂”,蒋书存与本校结缘,还要追溯到20年代。竞天学堂猴年马月学生档案中,真有一个“蒋晋襄”赫然在列,据史志办的人讲,那正是蒋书存参加革命前的本名。
    除物证外,人证也不能少,经多方寻访,在四海市犄角旮旯里,搜罗到了若干理论上应与当年的蒋晋襄,同届甚至同班的老同学。之所以说“理论上”,因为无论默默无闻如蒋晋襄,还是飞黄腾达如蒋书存,这些人一点儿印象没有,不是阿尔海默茨那种,真不记得,或者说真没什么值得记得的。唯独一个看起来年轻时应该长得不错的老太太,起初也退避三舍,经市委办工作人员耐心启发引诱,好歹说了些有价值的东西:
    当年的蒋晋襄,学习成绩一般,很一般那种一般,心气却很高,说眼大肚子小都便宜,介乎于缺乏自知之明和不知天高地厚之间。刚开始时,蒋晋襄的理想似乎和万骨枯没什么关系,停留在比较常见的唯有读书高阶段,从乡下来到四海,四处投考名校,没遇上“识货”的,只能屈就竞天学堂。对此,恰同学少年的蒋晋襄着实不服气,入学头一天,先生让大家自我绍介绍介,蒋晋襄除来将通名外什么也没说,只撂下一句话:“今天,我并不以竞天学堂为荣,但总有一天,我会让竞天学堂以我为荣!”
    至于在校期间的表现,以及后来因何半途退学并投身革命,老太太没说,前者像是实在没什么具体事例,后者则似乎另有隐情。市委办负责此事的那位科长,是从老太太明显略带鄙夷的神情中,猜测端详出来的,并未细问,不是不好奇,而是多年官场直觉告诉他,真打破砂锅出来,应该对大家都没什么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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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楼

4.技术马屁

    想当初,单长卫刚被分配到青山二中时,作为晚辈的他,向同办公室一位年高德劭老教师取经。老教师笑了笑,反问他:一个班里那么多学生,应该对谁宽宏、对谁严厉?
    那个时代还信奉严师高徒、棍棒孝子,单长卫说该对优等生严厉,老教师摇头,过犹不及,这些优等生,将来可能会成为科学家,管得太死影响想象力。单长卫转而说,那就对次一等的学生严格些,老教师还是摇头,这些学生将来虽做不得大事,保不齐会像你我一样,学师范、当孩子王,回校任教成为同事,关系不好处啊。单长卫无法,只得说对差生总该严厉点儿吧,老教师的头摇得更厉害了,差生学习虽然不灵,有朝一日下海经商发达了,学校还指望他们赞助呢。单长卫哭笑不得,那就只剩下些考试作弊、违反校规校纪的害群之马了,对他们下重手总没错。老教师大惊失色,这还了得,你不知道这伙人将来是要当大官的,惹毛了他们,咱还混不混了?
    单长卫一直以为这只是个玩笑,但没过多久,蒋书存的衣锦还乡,就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
    80年代初,至十年后退出政治舞台,是蒋书存最春风得意的一个时期,真不负“总有一天,我会让竞天学堂以我为荣”的挥斥方遒。中国人民说话,向来是算数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蒋书存,每年都回会老家过江住上一阵子,年少时混迹的四海市,也是常来又常往,于是才有了这次点名的青山二中之行,就算是还愿吧。
    对“荒居旧业贫”、“故园芜已平”的二中来说,这么一大块香荤至尊洋馅饼,从省城福无双降,又刚好砸到自己头上,喜出望外之余,当然要做足准备。
    精心打造的盛大欢迎仪式和全校大会,虽因蒋书存要求临时取消,但那张从潮湿腐臭又虫鼠横行的档案室里淘换出来,加急专程赴北京荣宝斋请专家装裱好的陈年学生档案,作为母校见礼,在一片如超新星爆发般闪光灯簇拥下,交到曾经的蒋晋襄、今天的蒋书存手中时,后者还是露出了由衷的笑容。至于眼中闪烁的泪光,究竟是幻视还是错觉,史学家们有争议,但已无伤大雅。
    除此之外,四海市及青山区教育局一不做二不休,打算干脆将反正也没什么品牌无形资产的二中,直接改名为“蒋书存中学”或“书存中学”。动议被来打前站的省委办公厅主任一票否决,早在西柏坡时,党中央就规定过,不搞苏联那套列宁格勒、斯大林格勒、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建国前牺牲的除外,比如尚志市、左权县、刘胡兰镇之类。书存同志还不打算这么快就去找他们凑一桌麻将,拍马屁是技术活,一蹶子尥你个笑人齿缺曰狗窦大开……
    市区两级教育局总结经验,纪念学校看来还是算了,但在青山二中内部搞个纪念班似乎刚好擦边盗垒。不直接用蒋书存的名字,就取他当年那句“今天,我并不以竞天学堂为荣,但总有一天,我会让竞天学堂以我为荣”的豪言壮语,取名“为荣班”,既解痒,又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对此,办公厅主任没表示异议,蒋书存本人似乎也很满意,亲自为“为荣班”揭牌,还即兴发表了一通演讲。以自己在竞天学堂悬梁刺股、凿壁萤烛,又心系国家民族前途,革命学习两手抓两手都要硬的切身经历勉励同学们,尽管他说的这些,和先前老同学们的回忆完全风马牛不相及。
    参观座谈已毕,兴致盎然的蒋书存,主动提议同大家合影留念,并逐一与陪同人员握手,主要是省市区各级教育主管部门,以及没能完全联宗成功,但也心满意足的青山二中校级领导,最后,轮到了角落里的单长卫。按理说,刚参加工作不久,即使在校内都没有任何行政职务的他,是排不上号的,但事出凑巧,被改名为“为荣班”的那个班,刚好由他担任班主任,这才搭上末班车。顺便说一句,二中“为荣班”,一直存在到单羽调任四海市委书记前夕,最后一位班主任,正是曾飞鸥的爱人杨坤……
    这些小鱼小虾,蒋书存当然是不可能,也没有兴趣认识的,所以握手前需要一一自我介绍,就像当年,蒋晋襄入读竞天学堂第一天时那样。尽管都是些关起门来,一亩三分地上称孤道寡的这个长、那个长,但跟蒋书存比起来无非萤火之于日月,故后者大都只是礼节性地笑笑,略微执子之手就下一个了。可当貌不惊人,又没任何像样头衔的单长卫,报出自己名字,原本走马观碑的蒋书存,突然站住了,笑容僵在脸上,现出一种十分怪异的表情。
    单羽的父亲,也就是另一个单长卫,时任省委常委、省会中州市委书记,而他与蒋书存,是河山官场一对势不两立的政敌。当然,这一层关系,只在高层内部掌握,对外,永远是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否则青山二中打死也不敢让他当这第一任“为荣班”班主任。
    蒋书存怪异的表情不过持续了零点几秒钟,很快恢复常态,拍拍面前这位单长卫,连称失敬失敬,还叫了声即使面对另一位单长卫本人时,都不会叫的“单书记”,不知道您也下来微服了,还易了容,作为半个地主,未能远迎,当面恕罪。
    众人会意,都笑了,也包括睽睽之下,闹了个大红脸的单长卫自己。据他本人事后回忆,虽然没有未卜先知之能,但三十年前那天,蒋书存最终离开青山二中时,自己还是隐约心惊肉跳了一下的。校门口,蒋书存将头低过众人争相伸来的手,俯身上车,穿过几乎密不透风的人群,又一次望向远处的单长卫。
    这回的目光并不怪异,而是一种只属于高级别政治人物的凶狠,稍纵即逝,却足以令人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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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wgxsyyxyx  中级会员   发表于:2017-06-30 16:25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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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楼

5.甘苦

    蒋书存和单长卫,同为高官的单长卫,相识很早,早在上世纪30年代初的“土地革命战争”时期就有交集。同为河山省出身的二人,一个搞兵运,一个搞农运,都是省中北部山区,红色根据地的主要缔造者,蒋书存有军事天分,单长卫则不到二十岁,就当上了苏区地方负责人,曾被某伟人戏称为“娃娃主席”……
    人们常说“同甘共苦”,可事实上,真能同时做到二者的,少之又少。善始而不能善终的朋友,无非两类,或能同甘却不能共苦,或能共苦却不能同甘。
    前者很常见,也就是所谓的酒肉朋友,吃吃喝喝每次都少不了,真有难处求到他,马上满肚子牙疼。但与此同时,还有那么一类人,筚路蓝缕时同舟共济,不抛弃不放弃,算得上久经考验,可有朝一日富贵安稳了,反倒无法相容。这种人真撕破脸往往更可怕,酒肉朋友掰了,最多老死不相往来,后者一旦势成水火,不闹到你死我活不算完。
    很遗憾,蒋书存和单长卫就属于这种情况。血雨腥风的革命时代,虽然一个玩儿枪一个玩儿笔,但无论工作还是生活当中,一直有商有量有谦有让,30年代中期革命进入低潮,其中一个还救过另一个的命。可建国以后,卸下疲惫的倥偬戎装,走上建设新国家领导岗位的二人,渐行渐远,翻脸不认人,全不念用鲜血浇筑的战斗友谊……
    作为革命家的单长卫,读的书不比蒋书存多,却天生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呆气,虽经多年铁血淬炼,始终没有褪尽,进入和平时期后尤为明显。比较而言,一直穿行在枪林弹雨第一线的蒋书存,尽管多年与大字不识傻大兵为伍,对政治,或者说官场上的小九九无师自通。见风使舵左右逢源,权势术内儒外法,虽说杀敌一万自损八千,但回过头看,总还是他整别人的时候多,被别人整的时候少。
    进入新时期,先后恢复工作并出任省内高级别领导职务的二人,矛盾愈演愈烈,尤其是80年代中期以后。随着经济改革不断深入,旧体制深层矛盾越来越明显地暴露出来,究竟该不该将改革进一步引入政治领域,设计者掌舵人们,不再铁板一块。改革阵营渐渐分裂,观点相对保守的“元老派”,与主张行百步者半九十的“少壮派”开始形成,矛盾日益公开化。
    若从纯年龄角度看,蒋书存和单长卫相差无几,但在当时,二人却分属两大阵营,从理论到实践,从磕磕绊绊到难以调和……
    几年以后,摊牌的时候到了。
    “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写下诗篇”,歌词虽然只有两段,但事实上,在那之间,还有另一个春天……
    一如春天注定会过去,那场即使在全国范围内,都颇具影响力的政治风暴,最终落下了帷幕,笑到最后的是元老们。具体到蒋书存,自始至终都是这一派的得力闯将,算是为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奏出了个虎头豹尾的华彩乐章。与此同时,少壮派损失惨重,手握实权的几位急先锋,纷纷马失前蹄,有的身陷囹圄,至少也是黯然谢幕。
    至于单长卫,一年前已由中州市委书记,转任省人大常委会主任(当时还没有书记兼任人大主任的惯例)。刚刚过去的政治风暴中,单长卫虽不像年轻人那样冲在最前头,但倾向明显,不说激进亦相距无几。秋后,元老们对少壮派拉清单,他亦多次挺身而出,能保则保,实在保不住就有罪辩护。
    而这一切,将他和蒋书存由来已久的矛盾,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公开拍案而起,用马克思的话说,撕下了最后一点含情脉脉的面纱。蒋书存当然希望,借此机会置单长卫于死地,二人都是央管干部,任免权不在省里,考虑到单长卫的资历和威望,也没什么太出格表现,下不为例吧。
    蒋书存一百一地不满,年前单长卫当选人大主任时,就一肚子闺怨,凭什么自己一早撮到顾委,他姓单的何德何能,占着中州市委书记够不够不算,临退居二线,还弄了个正职,虽然都是养老院,这招子可比顾而不问亮多了。量小非君子,这些咱都忍了,好不容易逮着个大是大非,左右最后一锤子买卖,要是再没个像样的说法,我姓你那姓……
    那段时间,蒋书存赌气称病,回到老家过江县,一住小一个月,一面遥控省城动态,一面盘算下一步计划。
    每次蒋书存回过江,都是当地政治生活中的头等大事,除县级班子几乎将办公地点挪到修葺一新老宅外当门神外,周原、四海两市领导也没闲着,有事没事早请示晚汇报。蒋书存懒得搭理他们,但也不好过于拒人千里,隔三差五,该见见还是得见见,尤其是四海那位姓年的副市长,牛皮糖一样,差不多长在了过江。
    有那么一回,蒋书存实在拗不过,借一次外出踏青散心的机会,将他叫来,有什么衷肠赶紧诉。
    这位年副市长,算是与蒋书存有过一面之缘,几年前青山二中之行,时任四海市教工委主任的他,忙前忙后,跳得比谁都欢,“书存中学”以及后来那个“为荣班”,就是人家的主意。从主任到副市长,一有机会总要试图牵上蒋书存这根线,翻过来调过去倒腾“为荣班”那点儿破事,秘书起初还选择性地向蒋书存汇报,后来也烦了,送来的报告,有时连卷宗都不建就字纸篓拉倒……
    “从这个学期开始,青山二中每周一的升旗仪式上,都由‘为荣班’同学进行国旗下演讲,以您当年求学时的一系列事迹为主题…… ”
    “哪有那么多事迹可讲?”蒋书存背着手走在前面。
    “当然有,”年副市长天生腿短,追上戎马半生,且老骥伏枥的蒋书存,并保持合适距离及角度还真不容易:“都是由教工委、市局宣传处的秀才们编…… 编…… 编辑整理的,”他擦擦额头上渗出的汗:“我都亲自把过关。”
    蒋书存没说话。
    “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打算搞一个宣讲团,先到全市各中小学,然后逐步推广…… ”
    “这就不必了吧。”
    “很有必要,很有必要,榜样力量、革命传统,什么时候也不能丢,”年副市长将撒完汗和口水的手帕塞进上衣口袋:“我们还准备出版一本书,从去年开始,市里拨出专款,全市中小学生,人手两本书,一本《雷锋日记》,一本《赖宁的故事》,今后,还要加上您这本…… ”
    蒋书存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险些追尾的年副市长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惶恐不安地看着蒋书存。
    “我记得…… 那个‘为荣班’…… ‘为荣班’的班主任…… ”
    看来不是将蒋书存和两位烈士并列的事儿,在有氧运动与无氧运动之间反复辛苦切换的年副市长总算松了口气。
    “好像…… 好像也叫单长卫,对么?”
    “对,他是第一任班主任,和省人大单主任重名,您当时不还…… ”
    蒋书存看着远方,一丝深不可测的笑容慢慢爬上嘴角:“这个单长卫,现在还在‘为荣班’么?”
    “好像…… 好像调到区教育局了吧…… 您…… 您有什么…… ”年副市长赶紧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录,却发现蒋书存已经快步走远:“指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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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wgxsyyxyx  中级会员   发表于:2017-07-03 16:14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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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楼

8.俭与奢

    三十年前罗小满,是个挺漂亮的姑娘,性格又好,属于比较招人的那种类型。
    从读书到工作,从校园到社会,明里暗里喜欢她,乃至于软磨硬泡表白过的,着实不在少数。“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来了又还,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最终,罗小满选择了单长卫。
    在当时,这个选择多少让人感到有些意外。虽然也算个不错的“经济适用型”,但在以罗小满为中心的生态环境中,来自农村,前途渺茫,虽杂学旁收,可毕竟起点不高的单长卫,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核心科技”,模样更是一般。究竟靠什么打动了罗小满,至今,仍是青山二中“明宫三大”、“清宫四大”,疑案之一……
    鞋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在罗小满印象中,二人婚后初期的生活,即使不算美满,至少也是个和谐。单长卫老实人,加之面对行情明显高于自己的罗小满,原就矮了半头,作风踏实,谦让有加,从不乱说乱动。
    更为重要的是,尽管看起来瘦小枯干,细皮嫩肉得连个喉结都没有,可在“那方面”,无论装备水平还是训练强度,单长卫都是一等一的。虽然类别上属于“逆来顺受”的东方女性,但罗小满不说窃喜也算欣慰,学生们、同事们,每天早自习时看到的,大都是略显疲惫,却红光满面的她。
    可好景不长,短短两三年以后,刚调到区教育局,多少能夫贵妻荣些的单长卫,稀里糊涂卷入了和自己半毛钱,那时候钱值钱,半毛钱关系都扯不上的高层斗争。对政治一窍不通的他,一夜之间成了现行反革命,关进汉陵监狱……
    刚开始时,罗小满还真有些不适应。倒不是工作方面,单长卫之所以会遭遇横祸,大家心里都有数,非但没有波及罗小满,在那个年副市长的亲自过问下,还给她调了级。顺便说一句,单长卫,改名长卫的单长卫,出狱后进入市纪委工作,据说也是蒋书存,在背后给安排的,只是不知,这种情况究竟该不该算仗义。
    主要是“那件事”,曾经沧海难为水,本质上,罗小满欲求并不很强,但近朱者赤,跟单长卫几番“摸爬滚打”下来,已经习惯了“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的节奏。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冷不丁来个釜底抽薪,任谁恐怕也受不了,索性没人趁虚而入。
    还好,没过多久,罗小满就找到了应对气候变化,或者应对应对气候变化的策略……
    先前,无论作为科任老师,还是当班主任,她都是个挺和蔼可亲的人,甚至让部分调皮捣蛋觉得可欺。自从单长卫进了“汉陵”,和同事亲友在一起时,还是一如既往春风般温暖,可一到讲台上,罗小满立即换了另一副面孔,动不动呵斥体罚。走廊里经常回响着她疾言厉色的叫喊声,就连班上最老实听话的学生,都胆战心惊地感觉到,罗老师变了。
    好在90年代初时,师道尊严那一套还吃得开,甚至在四海这种大中型城市,加之二中领导体恤有加,否则夜间常常被噩梦惊醒,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不定期小便失禁的学生家长找到学校那几次,她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关。同事们大都以为,罗小满一定是因为单长卫无端被冤,心里有气,才拿学生们出火,这话说对了一半,出火没错,有气却不尽然。
    罗小满的发飙,旁观者看来丝毫没有规律可言,成绩不好时骂,成绩好时也骂,犯了错误骂,没犯错误也骂,比伴君如伴虎还难琢磨。这些人显然是不明白马克思主义哲学中,内因是根据、外因是条件、内因通过外因起作用的原理,罗小满发不发飙,不取决于学生的表现,完全是由情绪,甚至生理周期决定的。每当她感到一股难以遏制的燥热,从丹田升起、下沉,无法宣泄,班上就该有人倒霉了,想出火,理由总是能找到的……
    那时候,罗小满整治学生们的办法有很多。其中最让她得意的拿手好戏,是让受罚学生双脚开立同肩宽,屈膝成九十度,将一本小册子,通常是年副市长说的那“人手三本书”——《雷锋日记》、《赖宁的故事》以及《蒋书存学生时代》——中的某一本,夹在大腿之间。双手侧平举,背向站在黑板前,头部后仰,直至能看到墙上悬挂的国旗。
    静态地看,这个姿势虽然诡异,但也不比广播操难多少,可若一扎就是一两节课,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每当看到学生们面色惨白,满脸虚汗,因酸楚而全身剧烈抖动,罗小满总能体会到一种说不出的畅快,曾经沧海难为水的烦躁一扫而光,运气好时,甚至能有种隐隐的悸动,从腹股间传来。
    这种状态,持续了差不多十年时间,即使是单长卫刑满释放后也是一样……
    “汉陵”五年,不仅“单长卫”变成“长卫”,就连体貌特征,也发生了十分触目惊心的变化。虽然每周都能接到他写来的信,但同绝大多数监狱不同,除非有关方面特批,否则“汉陵”是没有探监制度的,换言之,直至出狱那天,在大门口接到单长卫,罗小满已经整整五年没有见过他了,认不出来也在情理之中。
    不知是不是在里面吃得太好的原因,比起先前瘦瘦小小的单长卫,如今的长卫,变得健壮了许多。而且不是虚胖,宽阔的肩膀,厚实的胸脯,就连手指头,都比入狱前粗了不止一圈。印象中的单长卫,虽然不算英俊,一张典型南方脸却很素净,眉毛细细弯弯,从嘴唇到下巴,一根像样的胡子都找不到,家中从来不预备剃须刀。可面前的长卫,俨然已经是条“须如猬毛磔”好汉张飞,浓密的胡须打着卷,别说连鬓络腮,半副脸颊遮了起来,不仔细看,嘴唇在哪儿都找不到。
    听别人说,汉陵监狱的服刑人员,只要不抗拒改造,都是可以定期打电话到外面的。但一直积极顺从,否则也不可能两获减刑的单长卫,却始终都没有获得这项权利,写信、捎话、寄包裹、带东西都没问题,唯独电话不行。也就是说,除了五年来没见过面,单长卫的声音,罗小满也是那天才第一次听到。
    刚一开口,还真把她吓了一跳。原先的单长卫,共鸣腔虽不大,却拥有着与生俱来的男中音音色,合唱队台柱子之一。可一朝成为“虬须虎眉仍大颡”的长卫,嗓音非但没有随着身材愈发低沉,反而变得又高又尖,尤其是笑的时候,像公鸡刚要引吭报晓,突然被人踩住脖子,发出一种“叽叽叽叽”的声响,乍听足以使人寒毛直竖……
    要不说咱人民政府会改造人呢,回家之后,罗小满进一步发现,从单长卫到长卫的变化,绝对是由内而外,脱胎换骨那种。形容一个人吃相难看时,人们常说你是不是刚放出来,食色性也,道理都一样。原先饭来张口,每次都还将罗小满折腾得半死不活,硬生生饿了五年,她一度真有些担忧自己的安危。
    可令罗小满大跌眼镜,甚至大失所望的是,比起自己熟悉的那个尽管干瘦、床上却有使不完蛮力的单长卫,在“汉陵”中养得膀大腰圆的长卫,愣是掉了个个儿,银样镴枪头,外强中干,根本成不了任何正事。原以为是久疏战阵,习惯一段就好,可不久后便意识到,这个长卫,不是想而不能,而是根本就不想。
    好在罗小满已经习惯于“一心扑在事业上”,有了火,就朝学生们发,久而久之,竟也“本末倒置”。尤其更年期之后,内分泌系统告老还乡,“侯王将相望久绝”,已经记不起上次有类似想法是什么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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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wgxsyyxyx  中级会员   发表于:2017-07-03 16:16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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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楼

9.代购

    不知为什么,自从和夏主任谈了一次话,罗小满身上那种已经久违的感觉,居然又重新摸了回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这本就是两件完全不搭边的事嘛,起初没太在意,可能是岁数大了,或者退休后闲的,过几天,估计就忘了。
    可转眼,一个月过去了,烦躁的感觉非但没有丝毫消退,似乎是对遭到漠视不满,愈发来劲,弄得罗小满坐立不安。更让人费解的是,这种感觉,似乎与夏主任交代自己的那件事,具有极强的相关性,一想到曾飞鸥和杨坤,马上开始浑身发痒又挠不到……
    这段时间,罗小满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差,学生不在身边,只能有事没事找长卫的茬儿。后者倒也不急不恼,无论罗小满怎样暴跳如雷,总是那样瞪大眼睛看着她,像是看一件很有意思,同时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或者冷不防地,用招牌式的“叽叽叽叽”自顾自乐上一阵,弄得她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曾有人总结说,上了岁数的人谈恋爱,就像那几十年的老油毡,想点点不着,可一旦点着了,想灭也灭不了。
    情感是这样,欲望更不例外,否则的话,也就不会有罗小满和夏主任的第二次见面了……
    同上回略有不同,今天的夏主任没穿警服,或者说,没完全穿警服,西服裤和皮鞋应该都是制式,里面的浅蓝色衬衫也很眼熟,只是没有佩戴领花、胸徽、警号之类,外头罩着一件同色系立领夹克,类似于担任或兼任军职的非军籍党政领导,出席相关活动时的装扮。地点改在青山区公安分局某对外营业的招待所内,片警小邵只是带了个路,略微寒暄之后,就推说所里还有事,先行离开了。
    接过罗小满昨晚工整誊写好的材料,夏主任已经反反复复看了数遍。上次打交道时,感觉他的眼神很犀利,现在才发现,夏主任视力似乎并不怎么好,材料举得很近,眉头微皱,显出有些吃力的样子。
    罗小满坐在对面,满脸期待。
    为了这份材料,她最近可是没少往曾飞鸥家跑,又不能太露骨,只能装作热心的样子,急群众之所急,想群众之所想,把他家的事当成自己的事,不请自到,里里外外跟着忙活,同时不动声色地打探相关情况。广泛撒网结合重点捞鱼,“钓而不纲、弋不射宿”,有枣没枣打三杆子,遇到有价值,疑似有价值的,忙不迭用心记着。
    不留意不知道,留意之后罗小满才发现,自己这两位老同事,确实都是正派人。尤其曾飞鸥,原以为整天风风火火,肯定不拘小节,找出点儿错处并不难,没想到,这家伙还真有点儿张飞绣花,粗中有细的意思。大事小情,表面上看起来漫不经心,可心里那根弦,曾飞鸥始终绷着,严谨得近于刻板,完全不是平日里豪爽洒脱的印象……
    “那个杨坤,身体不大好是么?”
    “对,”罗小满向前挪了挪身体,坐到椅子边缘,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顺着脊柱摇曳上来……
    从年轻时起,杨坤就患有一种名为“原发性肺动脉高血压”的疾病,运动量稍大一点儿,立刻因心输出量不足导致呼吸困难,周身乏力,甚至可能出现昏厥。好在杨坤所患只是轻中度,如果是重症,按照相关医学统计,一般活不过三年。
    迄今为止,该病始终没有什么特效治疗手段,只能靠某伊洛前列素制剂维持,感觉不舒服时吸一点。一直以来,这种药,在中国大陆只有来自德国的一家知名药企可以提供,列入医保名录,且与某慈善机构合作,半卖半送,患者经济负担不大……
    罗小满在那把似乎是从分局某办公室淘汰下来,老式办公座椅边缘慢慢挪动着身体,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
    几年以前,总部位于福建的一家国内制药企业,声称研制成功了一种针对肺动脉高血压的特效药,不仅能维持,还有治疗效果,一年见效,三年除根,只是价格小贵。产品投放市场后,广告攻势铺天盖地,相关时段打开电视,主持人如丧考妣般的悲天悯人:特大喜讯,特大喜讯,仅限今天,仅限本档节目,你还在等什么,只剩最后三十个名额…… 十个…… 五个……
    尽管投入血本,可几年下来,该药销量始终平平,不仅医学家、药剂学家们对其原理深表怀疑,使用过的患者,反映也很一般,既不治标,也不治本。
    可今年年初,剧情反转。已经在中国大陆销售了二十几年的伊洛前列素吸入剂,突然被药监部门吊销相关许可手续,或者,按照官方口径,不叫吊销,只是注册期满,不予延期而已。几乎与此同时,那家福建药企,将其研制的特效药,所谓特效药移除出医保名录,本就不菲的价格大幅提高……
    罗小满微微露出陶醉的神情……
    停用伊洛前列素,或者换用“特效药”,且不说效果如何,仅从经济角度,也不是曾飞鸥、杨坤这样的家庭能承担得了的。近年来,虽经悉心调理,杨坤的身体状况还是一时不如一时,过去尚能偶尔出门走动走动,或者做做简单的家务,如今也够呛了。一旦再没了赖以维系的伊洛前列素吸入剂,几乎可以等同于提前宣判死刑……
    “你是说…… ”夏主任将手中的材料放下。
    正半闭着双眼的罗小满似乎没什么心理准备,全身一震。
    夏主任反倒被吓了一跳:“你…… 你怎么了?”
    “没事,”罗小满赶紧坐直身体,双脚同肩宽,屈膝成九十度,大腿夹紧,和她当年收拾学生的姿势差不多。
    夏主任疑惑地看看她,重新清清嗓子:“你是说,曾飞鸥一直在从境外购买这种药品?”
    罗小满用力点点头,这是她近段时间,没白天没黑夜泡在杨坤家,获取的唯一可供,唯一似乎可供指摘曾飞鸥的收获,姑奶奶我容易么?
    夏主任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画着圈,紧抿双唇,眉头好像比刚才苦心阅读材料时皱得更紧了。
    罗小满也是到今天才发现,这个看似很别扭的姿势,在特殊情况下,居然可以如此令人飘飘然,那种痒而挠不到的感觉,突然变得很贴心,慢慢聚集、膨胀…… 聚集、膨胀……
    “他每次大约买多少?只是自己用么?”
    “应该是自己用,买得不算多,一次大概两百支左右吧,寄起来挺麻烦的,”罗小满的目光从期待变成渴望:“我托小邵向他在检察院工作的同学打听过,从国外购买药品,购买没有审批手续的药品,是违法的…… ”
    夏主任将食指微屈,有节律地在材料上叩动。
    罗小满的身体绷得越来越紧,只等最后一声号令……
    虽然没让她等得太久,但结果显然是令人失望的,夏主任似乎也很遗憾,摇摇头:“如果只是买来自己用,恐怕还不行…… ”
    “这难道不违法么?”罗小满就像马上要起脚射门的球员突然听到裁判哨响,急得身体前倾离开座椅,却依然保持着那个奇怪的姿势。
    “违法倒是违法…… ”
    “那不就行了,为什么…… ”语气已经近乎于哀求。
    “可问题是…… ”夏主任突然意识到,这个罗小满,怎么显得比自己还积极,抬起头,着实被眼前的景象给惊着了:“你…… 你要干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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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wgxsyyxyx  中级会员   发表于:2017-07-03 16:17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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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楼

10.感动中国

    罗小满、长卫两口子,住在青山区五湖街道,具体说,五湖街道一个名为“五一浦”的小区,因距此不远的五一浦公园得名。
    五一浦,就像很多类似的地名一样,原不叫五一浦,而叫葫芦浦,由一东一西、一大一小两片水面组成,总计约六十公顷,鸟瞰,如果可以鸟瞰的话,状如葫芦。葫芦浦本是活水,自四海建城之日起就有,随着时代变迁,自然坏境,外加人为因素,上下游河道渐渐淤死,没了“问渠那得清如许”,很快变成臭泥塘。
    新中国成立初期,青山区委区政府,号召党员干部、当地百姓,采取从列宁那里学来的“星期日义务劳动”形式,重新清淤固堤,并以此为基础建立公园。为纪念这段历史,葫芦浦改名五一浦……
    所谓五一浦小区,其实只是个泛泛的说法,细分下来,则包括五一浦北里、五一浦西里、五一浦东里三部分,没有南里,因为公园本身在南边,罗小满所在的,是其中北里。三个小区加在一起,五十几栋塔楼,规格都差不多,十五到二十层,方方正正,七千多户,将近两万常住人口。
    放在今天,这种高层塔楼,恐怕是最不受欢迎的地产类型。但在80年代初,也就是它们刚刚建成的时候,却是整个青山区,甚至四海市,著名的“红眼楼”,人人趋之若鹜。
    那时候,和全国大部分城市一样,四海的建筑格局,除老式平房外,大都是些没有电梯的筒子楼,放眼望去,最高的民居也就五六层。审美心理,永远是求异求变,第一批塔楼的出现,难免耳目一新,那个年代,只有党政机关、事业单位工作人员,才有机会住在这里,为此打得头破血流。谁家住得高,成为小孩子们童言无忌中,攀比的重要话题。
    时过境迁,最初的那些老住户,但凡有点儿本事的,早就已经搬走,今天的五一浦小区,居民构成非常复杂。具体到罗小满家,90年代末,市教育局新宿舍院落成,五一浦这边,零零碎碎空出三十几套,层层分配到各校,从青山二中附近,一个没厅的小两居调了过来。
    客观讲,这里的房子,论建筑质量,单纯论建筑质量,还是很过硬的,只是旧了些,布局也不大合理,或者说,按照现在的标准,不大合理。地段倒是不错,交通方便,紧挨着中心城区,往南一两站地,是四海最繁华的商业街,往北几百米,就上了外环路。不少敏感的开发商,都动过拆迁重建的念头,只因容积率高,户籍人口数量大,算算经济账划不来,很快作罢……
    其实也不仅是五一浦小区,纵观整个五湖街道,普遍是些够年头的老楼,大拆大建浪潮中之所以屡屡幸免,原因都差不多。唯一的例外,是罗小满家,也就是五一浦北里再往北,沿外环路西南侧,几年前刚建成入住“桃花源”小区,本市最高档的地产项目之一,地理位置几乎一样,房价却差出几倍。
    “桃花源”一带,原本是个高压输变电站,2008年北京奥运,和四海一丝一毫关系都没有,也趁机将城市基础设施旧貌新颜了一遍,输变电站搬迁,腾出百亩左右的空地。与五一浦正相反,桃花源全是板楼,层数也少得多,近十万平米总建筑面积,只有不到三百户。
    罗小满和长卫有个儿子,罗旭,现在《河山日报》旗下的《寰宇时报》,具体些,“寰宇时报”网络版,“寰宇在线”,再具体些,“寰宇在线”四海编辑部任编辑。就住在桃花源小区,虽然是平层,五室两厅三卫,听着就解气,一梯两户,南北通透采光极好,比一般的复式都大。
    这套房子,是罗旭结婚时,妻子朱红琪买的,全款,都是女方的钱,无论罗旭,还是他父母,一个大子儿也没掏。之所以买这么大,首先是桃花源根本没有小户型,其次,当初规划时,二人原打算把罗小满、长卫接过来一起住,主卧就是给他们留的,朝南带阳台,独立,也是最大的卫生间……
    如果没有特定背景,孤立看,世风日下的今天,这样的好儿媳,无论打不打灯笼,可是难找了,又有钱,又知道孝顺公婆,简直够上感动中国,或者当选,至少参评道德模范之类。可事实上,别说过去住,新房装修好以后,罗小满连过去看一看,都从没看过。更有甚者,朱红琪这个儿媳,这个简直够上感动中国的儿媳,长卫倒还好些,偶尔私下见一面,作为婆婆的罗小满,一直就不认,婚礼都没参加。
    朱红琪是二婚,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或者说,罗小满之所以不认她,这不是最重要的。朱红琪有钱不假,舍得给家里花钱也不假,但老娘不稀罕,原因很简单,她的钱,每一分每一厘,来得都不干净。最起码,罗小满,可以代表大多数人看法的罗小满,是这么认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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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楼

11.红旗

    朱红琪不是四海当地人,来自东北某市,一座以重工业,曾经以重工业闻名于世的城市。其实,“朱红琪”,原本应该是“朱红旗”,现在的名字,是她长大后,嫌土,自作主张改的……
    朱红琪妈妈叫高盼,父母都是那座城市中一家大型,大型到差不多自己就是一个区的机械厂老职工。按照旧时大宅门里的说法,连同后来的朱红琪,都应该算是“家生的”一类,子弟小学、子弟中学、技校,毕业后分配进厂子上班。高盼学的是锻工,但在锻锤前总共也没待多久,能歌善舞的她,外形也不错,下车间不到半年,连徒还没来得及出,就被调进分厂宣传处,发挥专长,组织职工们搞点儿文化生活之类。
    高盼爱人,也就是朱红琪的父亲,和她渊源挺深,既是高盼爸爸的徒弟,又是自己师傅的儿子。小伙子不错,为人本分,吃苦耐劳,又有股子聪明劲儿,技术好,三十岁出头就成了六级工,一个月下来,工资奖金乱七八糟加一起小两百块,是厂里那拨儿孩子中,最早抽上进口烟的。若换了旁人,不心满也意足了,可仰仗自己有几分模样,从小傲气的高盼,无论如何也瞧不上这个老实疙瘩,每天一身油泥味儿,就知道傻干。
    两人当初办喜事时,按厂里老规矩,高盼父亲和公公共同的师娘,也就是小两口的太师娘,为他们证婚。老太太解放前当过媒婆,喝完喜酒,踩着放了一半的小脚,颤颤巍巍回家路上,带三分醉意,笑眯眯地翻着她那双虽然长了黄斑,却依然明亮的小眼睛,偷偷跟几个老姐们儿咬耳朵:高家丫头嘴角上有痣,朱家傻小子压不住她,早晚当他妈活王八……
    到底是老人家,经的见的多,结婚不到一年,酒后吐真言就应验了。
    那时候,高盼所在分厂有一位姓倪的工会主席,倪主席是从市里调过来的,原先在工人文化宫任职。工作关系,二人常有机会待在一起,年轻时,倪主席当过演员,才艺、扮相都没的说,和高盼很有共同语言,没过多久就弄到了一起。
    当年还不兴开房,也没处开,俩人又都有家,尤其是倪主席,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厂区人多眼杂,全是熟面孔,闲话传得快着呢,选择幽会地点,随即成了大问题。
    最后,还是“领导的主意高”。倪主席有一辆老款“红旗CA770”,当然不可能是私家车,厂里给配的,怎么说都是分党组成员,外加一名秘书兼司机,有时候也自己开。该车原本属于总厂某领导,80年代中后期国产车已经不时兴,级别高的原装丰田,差一些的合资桑塔纳,红旗遂被淘汰给了倪主席。
    这款已有十几年车龄的老红旗,车况并不好,三天两头坏不说,动力又差,还是出了名的油耗子,早就已经停产,若不是有公家养着,白给都不要。可对于急需夹缝里求生存的倪主席和高盼来说,它却有个难得的好处,宽敞,红旗770系列,当初是按照外交礼宾公务用车设计的,底盘又长又宽,几乎与今天的SUV相当。
    虽然是简装版,真皮座椅套也一早就拆,不拆也烂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有空闲,倪主席借故将司机支开,亲自驾车,绕道接上高盼,机械厂本就位于城市边缘,开出厂区,不消几分钟便是一望无际的农田甚至荒地。随意找个情调不情调无所谓,关键是背静的所在,窗帘都不用拉,互相撕扯着衣服,翻到宽大的后座上。
    那时节,肯定还没有车震的说法,从这个意义上讲,二人绝对算得上开风气之先……
    大约一年以后,高盼发现自己怀孕了。其实连她自己,也说不好孩子究竟是谁的,但在当时的高盼看来,这似乎是个机会,倪主席虽然年龄稍微大点儿,论才华有才华,论地位有地位,比家里那个不知强多少。
    试探着把想法透了透,不料竟被倪主席一口回绝,上级有关部门正在考察,眼看就要有眉目,弄好了,下一任总厂人事科长便是他倪某人,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出这种岔子。退一步讲,即使不为前程,自己也从没想过要和高盼弄假成真,厂里漂亮姑娘多的是,当初之所以选择她,就是觉得两人都有家室,互相不会扯后腿。真小瞧了这个女人,想不到还有如此心气,外加心机。
    兜头一盆冷水,浇得高盼从里凉到外,真是“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不仅如此,也正是从那时起,倪主席便开始有意疏远她,平时在单位,还像没事人一样,每当自己私下相约,甚至只是联络,他都会以各种理由推诿搪塞,显然是想脱身了。高盼气不打一处来,却也无可奈何,不是没过要把事情闹大,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冲动,两人私情始终没有曝光,当然,很大程度上要感谢倪主席的谨慎,贸然闹起来,自己又没有什么实实在在的证据,最多也就是个两败俱伤。
    虽然拿“负心”的倪主席没什么办法,可高盼还是用自己的方式恶心了他一下,孩子出生后,由她做主,起名“朱红旗”。其中的意味,自然只有自己和倪主席明白,就是要提醒他,红旗车上的那点儿事,你能忘,我忘不了。
    这个创意,最终是否恶心到了倪主席,还真不好说,因为不久之后,他就如愿调到总厂,从倪主席变成倪科长,后又成为厂办主任。至于那辆老红旗,早在他离开分厂时就“犹可脱也”了,一位新提拔起来的年轻副厂长又勉强开了半年,实在不够修车玩儿的,“虚名复何益”、“弃我如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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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书安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7-06 15:53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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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楼

12.新媒体

    罗旭同朱红琪,罗小满至今都不认的朱红琪相识,始于一个非常偶然,甚至有些奇怪的“机缘”……
    大学毕业之初的罗旭,还没有进入《寰宇时报》,在四海市一家新媒体公关公司工作。“新媒体公关”,听起来挺玄,说白了就是网络打手,收钱开工,利用其技术、人力,通过互联网、移动互联网等所谓“新媒体”,炒作某个人或某件事,捧红或者抹黑。
    那年,该公司接了笔不错的生意,报酬可观,且有官方背景,搞臭一个叫蔡永的人……
    蔡永是名运动员,相当不错的运动员,从事某中国传统优势项目,世界冠军级别。年轻时的蔡永,曾是个人见人爱乖乖仔,用时兴的话说就是情商比较高,将领导、教练哄得团团转,长相也三百六十一度,多一度热爱无死角,粉丝追逐的焦点,媒体的宠儿。
    可随着成绩越来越好,名气越来越大,蔡永渐渐变了,不再像过去那样会“来事儿”,或者说已经懒得像过去那样靠“来事儿”上位。除非在镜头前,否则难得笑脸,见人爱答不理,态度傲慢,甚至出言不逊,只要不是太大牌的领导,当面顶撞家常便饭,开着开着会,一语不合抬屁股就走。
    这倒都是小节,某些“大是大非”,关乎利益的“大是大非”问题上,蔡永和成就了他的体制之间,矛盾也慢慢公开化。私接广告、代言、赞助,只要钱到位,竞不竞品无所谓,出席社会活动根本不同队里事先沟通。按规定,体制内运动员的商业价值开发,都要走专门渠道,收益也得在几家之间按比例分账,可蔡永根本不管这一套,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稍不如意就以罢训、罢赛相威胁。
    最终,总局相关运动管理中心,及国家队领导的忍耐到达了极限,商议之后,决定对他进行处罚,无论如何也要给个教训。可没想到,闻讯之后的蔡永,反而倒打一耙,当断不断了犹未了,连招呼都没打,直接在媒体上发表了一个辞职演说,声明“单飞”,一拍两散。反正近年来体育职业化、市场化程度越来越高,蔡永成绩好,又值当打之年,自己组团队,自己训练比赛,落个自由自在。
    这下,相关领导彻底被惹火了,好你个姓蔡的,挺有性格啊,翅膀硬了对吧,那好,试试吧,胳膊能不能拧得过大腿……
    蔡永所从事的项目,管理中心在四海有个训练基地,除非外出比赛,国字号队伍,基本上一年到头都驻扎在这里。虽然已经宣布退出国家队,但这么多年毕竟待惯了,蔡永的团队也建在这边,租用四海大学相关场馆训练,外加点儿唱对台戏的意思。
    业余时间,蔡永喜欢唱歌,水平一般,但很爱好,几乎每周都要来“孟家湾”,也就是四海最有名,最上档次的休闲娱乐中心。“孟家湾”的生意,大部分合理合法,餐饮、购物、影院、健身、酒店一应俱全,其中的俱乐部,还承担着官方接待任务。但和所有,至少大多数类似的消费场所一样,难免有些半合法,甚至不合法内容,比如蔡永经常光顾的歌厅。每次都美女簇拥,有些是从外面带来的,有些是在这里叫的“包厢公主”,其中就包括朱红琪。
    他俩是东北老乡,来自同一个市,“故居”也不远,“还作江南会,翻疑梦里逢”,很聊得来。只要是到“孟家湾”,蔡永基本都点她的台,有时候玩儿嗨了,两人还会去朱红琪那里过夜……
    这些事,蔡永身边的人都知道,只是一直没往外传而已,如今和队里闹翻了,依然不知收敛。正好,利用这个把柄,让公众好好认识一下,向来以形象清新健康著称的这块小鲜肉,没了人傻钱多脑残粉,看你还能嚣张几天?
    抹黑蔡永的任务,被交给罗旭所在的团队,新与不新,媒体都差不多,无非采、编、播三大步骤,罗旭属于其中“编”这个环节。老话所谓婊子无情,买通朱红琪,“外采记者”将录音录像设备在她家中藏好,得手后,将“素材带”交给罗旭。待剪接复制完成,公司有专门的渠道,“洒向人间都是怨,一枕黄粱再现”,很快就会成为网络头条……
    当时的罗旭,刚大学毕业不久,公司内部新人,之所以被选中参与这次大事件,主要因为他是个体育迷,蔡永的粉丝,尽管本人从小体弱,很少参加锻炼,也没那个本事。
    从中学时代开始,罗旭就一直是蔡永的忠实崇拜者。除竞技本身外,与传统意义上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运动员不同,来自二人转故乡,蔡永口才极好,面对镜头话筒毫不怯场,侃侃而谈。感谢党,感谢国家;个人向前一小步,民族文明一大步;成绩不属于自己,它属于全体中国人。加之有点儿表演天赋,站在领奖台上,身披国旗,又是敬礼,又是握拳胸口,眼含热泪,每次都把罗旭感动得稀里哗啦。
    其实,就连罗旭本人,也一直搞不懂,自己究竟在激动什么?一个冠军,一块镀金的牌牌,怎么就能和民族复兴,屹立于世界之林搞到一起去?退一万步讲,就算东亚病夫的帽子真摘了,再退一万步,顺手扣到外国人脑袋上,又跟你罗旭有什么关系?出名的是人家,挣钱的也是人家,瞎激动一宿,闹钟一响,不还得接着蹬自行车给老板打工去么?
    没办法,世上本就有很多事是让人搞不懂的,中国尤其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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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wgxsyyxyx  中级会员   发表于:2017-07-09 14:33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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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楼

13.裸官

    坐在公司小格子间的电脑前,按照台本,罗旭将从朱红琪家带回来的镜头,和蔡永先前国际大赛摘金夺银画面,“蒙太奇”到一起……
    与大部分正值血气方刚之年的小伙子不同,对于男女之事,罗旭始终没什么兴趣,不是“存天理,灭人欲”那种,而是起根儿上就没感觉。大学时,罗旭上的是所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的工科院校,四年之中,宿舍里始终弥漫着浓浓的荷尔蒙气息,几乎全校男生,都在像发情的雄性食肉目犬科动物一样四处觅食,唯独他清心寡欲。
    工作以后的情形也差不多,无论怎样“五月西施采,人看隘若耶”的绝代佳人,都难得罗旭正眼相夹,屌丝男们私下疯传岛国爱情动作片,更是连尝试一下都懒得。亲戚、长辈提出介绍女朋友,罗旭也没兴趣见,女人对他来说,一向只是个生物分类学术语,纯经院,没有任何质感……
    床上,蔡永和朱红琪翻滚在一起……
    五星红旗冉冉升起,前一个画面中赤身裸体的男人,身着印有CHINA字样自主品牌运动服,站在领奖台最高处,右手紧紧捂住左胸上绣着的国旗,同身后看台上百千万观众一同泪雨婆娑……
    刚换的新裤子,没想到竟会这么紧,罗旭挪动了几下,还觉得哪里不对劲,偶一低头,发现小帐篷居然有生以来第一次支了起来……
    世界冠军就是世界冠军,举国选拔培养体制杠杠的,按说也是老战士了,可昏暗灯光下的朱红琪,竟也有被折腾得声嘶力竭的时候……
    蔡永哽咽着:“体育是国运的象征,每次站在赛场上,我都会深切地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是在为十三亿中华儿女战斗,我们的民族,我们的国家,一定也会像此刻一样,站在世界巅峰…… ”
    不由自主地,罗旭将手伸向那里……
    这次“新媒体公关”活动,如期取得空前成功。形象大受打击,商业价值迅速萎缩的蔡永,没过多久,便在职业生涯高峰期黯然宣布退役……
    与此同时,罗旭的生活,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就像对偶像蔡永曾经的五体投地一样,他发觉,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疯狂地爱上了朱红琪。那是一种炽热的,无条件的,同时也没法被理性所解释的爱,在同事、亲友的瞠目结舌之下,从没谈过恋爱,也从没想过要谈恋爱的罗旭,展开了对朱红琪笨拙,但绝对痴狂的追求……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朱红琪好歹也是见惯了纸醉金迷的女人,若放在平常,是绝不可能看上一个没权没势,没钱也没貌小职员的,比如罗旭。可该着两人有夫妻相,那时的她,正处在“感情的低潮”:
    朱红琪有个相好,姓骆,是位官员,不大不小的官员,市政府某组成部门科长,也是在“孟家湾”夜场中,“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认识的。比起那个蔡永,骆科长似乎对朱红琪更迷恋,专门在外面找了所小房子,当作两人的安乐窝,最腻乎时,几乎天天都泡在那里。
    对于这种关系,朱红琪原本未作他想,虽然对骆科长确实挺有好感,也不过是假戏真做的交易而已。可没想到,就在几个月前,事情发生了戏剧性的转折……
    那年早些时候,四海市纪委、监察局、组织部、人社局联合转发了上级一个文件,对本市“裸官”,也就是配偶、子女移居国(境)外的领导干部进行摸底,划出红线,比如不得担任高级别领导职务,不得担任正职,不得担任要害部门主要负责人等等。而这项新规定,刚好打在骆科长的七寸上,职务虽不高,但岗位很特殊,女儿在英国读A-Level,爱人也跟了过去,去年刚拿到身份。
    那段时间,四海像骆科长这种情况的干部,都在坐立不安想出路,有的认栽,有的百般不情愿地将妻(夫)儿(女),至少其中一方接回来,也有狠的,直接把婚给离了,你禁的是裸官,又不是单身。骆科长本人,则陷入深深的矛盾中,整天唉声叹气,来安乐窝时也没心情实干兴邦,坐在《新闻联播》前,一根接一根抽烟。
    有那么一回,节目中播出某位高官夫人,某位简直把政坛当作秀场的高官夫人,陪同出访短片。也不知这位骆科长哪根筋短路了,把烟狠狠一掐,突然冒出一句:“离就离,有什么大不了的,前脚离了,后脚我就娶你…… ”立时,将一旁正埋头啃鸭脖子的朱红琪弄蒙了。
    说这话时,骆科长其实根本就没过脑子,记得他先前提起,自己有植物神经紊乱的毛病,说不定这就是症状。反过来,混在风月场的朱红琪,也见惯了信口雌黄,按理本不该当真,可这一次,居然就走了心。
    那之后一段时间,原本不粘人的朱红琪,有事没事总缠着骆科长,调查裸官的事怎么样了,什么时候离婚娶她,连自己都不明白到底中了什么邪。也或许,正如妈妈高盼曾经总结过的那样,一个女人,一辈子总要疯那么几回的……
    后来,骆科长和英国那位原配倒是真把婚给离了,又在国内结了一次。只不过,娶的不是朱红琪,而是一个也在为清理裸官发愁的同事,长期共存、互相监督、肝胆相照、荣辱与共。从此不再同朱红琪来往,聚散两由人,房子不要了,就算折给她,当作好一场的补偿吧。
    这件事对朱红琪刺激挺大,半是灰心,半是发狠,闪电嫁给了本不是考察对象的罗旭。安乐窝,曾经的安乐窝卖掉,将自己几乎全部积蓄拿出来,换成“桃花源”的五室两厅三卫,专赶在骆科长办事那天,订了同一家酒店,双喜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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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wgxsyyxyx  中级会员   发表于:2017-07-11 14:48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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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楼

2.云盘

    客厅里,单羽大哥的儿媳,也就是他的侄媳,正在教育女儿。单羽侄子在委办某处任处长,也住在省直机关家属院这边,又是长房长孙,就近照顾苟立恩责无旁贷。
    单家家教严谨,孝顺的并不只单羽一个,侄媳也深受濡染,让女儿拿着阶段小测验成绩单,向墙上挂着的单长卫相片汇报学习。
    小姑娘刚上小学二年级,肉乎乎挺可爱,不知是不是这次成绩不大理想,抬头看了看那张放大的标准照,嘟着小嘴:“上个月,不是才给太爷爷扫过墓么,怎么现在又要汇报?太爷爷到底是在墓里,还是在相片里?”显然,这是个十分深刻的问题,对于理应信仰无神论,却又抓住所谓传统文化不舍得撒手的红色家庭来说,自然更是这样。
    单羽侄媳在教育厅上班,对付孩子很有一套,只略作思索:“这么说吧,墓地呢,相当于台式机,这个相片呢,相当于平板电脑,太爷爷是储存在云盘里的,只要有密码,从哪个终端都可以访问。”
    小丫头似懂非懂点点头,看相片的神情明显多了一份敬畏……
    见单羽进门,侄媳赶忙拉着女儿站起来:“叫二叔公。”
    小姑娘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单羽勉强咧咧嘴,例行公事般摸摸她的朝天鬏:“怎么样了?”
    侄媳摇摇头。
    “他呢?”
    侄媳指指楼上的卧室。
    单羽长吸一口气,又很艰难地缓缓吐了出来:“你去把他叫下来,告诉他我在书房。”
    “您…… 您不先上去看看么?”
    单羽没回答,径直走向书房,冲身后摆摆手……
    刚和苟立恩好上时,郎学芳还算老实,“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蜜月期嘛,正是悱恻的时候,腾不出工夫想别的。但没过多久,“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的心思便渐渐萌动,变着法儿地提要求,不是直接向苟立恩提,亦或同她根本就不用提,早替你想周全了。单羽哥哥姐姐一个北京一个香港,好在叔侄俩都在眼前,有时是办事,有时直接要钱,倒还都是些小事、小钱,或者说,在单羽看来都是些小事、小钱。
    一再得到满足的郎学芳,胃口越来越大……
    两个月以前,四海市发改委、住建局、国土资源局联合发布通知,本市白门区新杨街道,一宗约五百亩的土地正式公开对外挂牌招商。由于面积较大,且根据省国土厅统一规划,四海本年度国有土地使用权转让份额早已用磬,故而这次并不是拍卖,而是招商。具体说,有意向的合作方在限期内提交方案设计,市里成立或聘请评估机构进行比较权衡,资方出钱,政府这边则以土地入股,一道设立经营实体,共同开发,收益分享。
    事实上,早在相关消息公布以前,市里已经有了心仪的合作对象,河山省最大的房企,没有之一,“皇舆地产”。也不算围标,人家的方案确实有说服力,投资也大,准备在此建设该公司旗下品牌项目“赛迪谷”。主题乐园、度假区、酒店、商业街、演艺中心一条龙,不光规格高,比一般住宅开发的辐射力也强得多,带动周边乃至全市若干产业,前人栽树,造福无穷。
    评估已近尾声,“赛迪谷”项目遥遥领先,原本就是走个形式,几家陪练的也心知肚明,就等最终签约剪彩了……
    上个礼拜,好像是周四吧,反正那天单羽挺忙。不知是从哪里听说,郎学芳也获悉了新杨街道土地招商的事,没打招呼就跑到他的办公室,说自己和几个朋友攒了个什么公司,打算把这块地拿下来。
    单羽耐着性子,问他有方案么,郎学芳说有啊,就按“赛迪谷”那个来,干嘛找他们,这活儿自己也能练。真是涨行市了啊,单羽心中冷笑,甭问,公司肯定是个空壳,所谓的朋友,估计也非什么正经货色,自从有了苟立恩这棵大树,他身边绝少不了这种人。
    就算我把土地给你,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就算你有方案,当然是抄来的,郎总,请问您有钱来实现这个宏伟蓝图么,人家皇舆地产,光第一期到位资金可就是十五亿。一听这个,郎学芳的眼睛贼光立现,说不需要有钱,就像那个什么“首富”说的,真有本事的人,不用自己掏钱就能办成事。
    一会儿原本有个接待外宾的任务,看来是没法准时到达了,单羽索性坐下,那好,让我也受受教育,没钱怎么办成事。听他前言不搭后语讲完,单羽险些没被气笑了,主意大概,肯定是别人给郎学芳出的,简单说就是,先把地拿过来,当然是不花钱的,然后用这块地向银行抵押贷款,得到开发所需的钱。
    估计抓紧还来得及,西方人最重视守时,那是信用的标志。单羽拍拍郎学芳肩,这么好的创意,只弄个“赛迪谷”未免可惜了,正好,我有那位“首富”的联系方法,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去找找他,张松献地图,我看你们俩挺投缘的,绑在一起一定能干成大事。
    郎学芳总算还没完全失去理智,好歹听出来单羽是在讽刺自己。反唇相讥,这怎么了,想当年,你老子打江山时,忽悠贫下中农冲在前面,成功以后反倒是“历史和人民选择了…… ”现如今,你们这帮官员搞政绩,老百姓一砖一瓦拼死拼活地干,到头来又都成了“始终代表…… 始终代表…… 始终代表…… ”和我那个有什么区别?
    说来说去,还就最后这句比较有哲理……
    大约十分钟之后,书房门打开,先走出来的是郎学芳,一脸没所谓,甚至有些无奈的表情,却遮掩不住早就飞上双颊的嘴角。
    单羽跟在后面,脸色十分阴沉。接到家里的电话,知道肯定是这出儿,赶紧跟“皇舆地产”那边联系,好说歹说,答应“赛迪谷”建成后,将一处演出场所交给郎学芳,或者说,郎学芳的那个空壳公司经营,支出自己老大一份人情。
    将女儿安顿进旁边一间屋子写作业,侄媳关上门走过来,没敢说话,用眼神询问着。
    单羽抬头往楼上瞥了一眼:“告诉厨房,摆饭吧。”
    侄媳愣了一下,似乎没这么快转过弯来,但她的疑惑并未持续太久,只几秒钟后,卧室里便传来一阵笑声……
    苟立恩挽着郎学芳的手臂从楼上下来,对垂手侍立在楼梯口的单羽视而不见,反倒是郎学芳,好歹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一周前被拍一样:“来吧,大羽,一起吃一点儿…… ”
    大羽?大羽也是你能叫的?这个名字,除了姥爷苟保以及父母外,别人从没用过,连哥哥姐姐都只叫他全名。单羽从身后恶狠狠地看着郎学芳的背影,打量着应该从哪个位置下刀,小肠太嫩了,不结实,直肠味道不好,十二指肠又太短,大肠,大肠比较合适,这么一扯,往脖子上一套、一拉,再这么一勒。
    上次回来时,听侄媳悄悄念叨,前不久,苟立恩似乎还为郎学芳吃了一回醋。
    对手,或者说是情敌,倒是比她年轻不少,过年才满七十,省歌剧舞剧院原先的一个编剧,也跳广场舞。和郎学芳好像是艺术上的知音,前段时间,“王子”总往她那里跑,还一起出了趟差,没带苟立恩。这下可了不得了,老太太茶不思饭不想,整天就知道花前月下抹眼泪,好在郎学芳并未移情别恋,没过多久就“鸟倦飞而知还”了……
    餐桌旁的单羽如坐针毡,苟立恩还是像没他这个人一样,靠在郎学芳肩头,撒娇让他喂给自己吃。倒是侄媳,不知是不是整天出来进去,已经见怪不怪了,含着笑跑前跑后,帮勤务员上菜撤盘。
    不过说真的,自从迷上这个郎学芳,苟立恩的气色确实是比过去好了不少,眼睛也亮了,皮肤也细了,面色也红润了,连鱼尾纹和眼袋都浅了。作为远近闻名的大孝子,照理说,单羽似乎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内心的那种,来,笑一个。
    “才不要吃这个呢,那个,那个…… ”忘了说了,嗓音也比先前嫩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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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xsm2118826@126.com  新手上路   发表于:2017-07-12 14:42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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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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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书安  金牌会员   发表于:2017-07-13 06:52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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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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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wgxsyyxyx  中级会员   发表于:2017-07-13 14:36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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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楼

4.老国道

    今年冬天,四海的第一场雪,虽然并不比以往早,却比以往大,比以往急,更重要的是,比以往突然。
    按照气象局、气象台,省市两级气象局、气象台(站)的相关预报,这一周,四海天气应以晴间多云为主。然而,正所谓天意难测,原本应该,被认为应该东西向运动的降水云系,在某低压槽控制下,突然南侵,相关部门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布黄色预警,一场罕见,至少在这个时间罕见的大雪,挟着凌厉的北风,劈头盖脸不期而至。
    别的倒还好说,猝不及防,又赶上工作日,全市交通瞬间全线告急。二十四小时之内,交管局“122”报警中心,接警数、事故伤亡人数,连连创下本年度及历史同期新高。这当中,发生在“老国道”白门段的一起车祸,一起规模不大,影响不大,没死人也没伤人,甚至都可以不报警的车祸,却比其它事故,即使其它所有事故加在一起,关注程度还要高上几个数量级……
    “老国道”,是指一条连接四海与省会中州市的国道,原编号“二九一”,历史很悠久,甚至可以,至少选址,甚至可以追溯到始建于元代的驿道,也是本市第一条一级公路。90年代后期,随着城际高速的贯通,“二九一国道”番号易主,原来的“二九一”改名为“中海路”,可习惯的力量更大,多数人,还是习惯叫它“老二九一国道”,或者简略些,“老国道”。
    “老国道”白门段,具体说,位于新杨街道与义阳镇交界处,据“赛迪谷”项目不到一公里,发生的这起车祸,肇事,其实也说不上肇事,肇事和受害的都是同一辆车,七座小面包。车牌比较特殊,黑底,前面一个红色的“使”字,后面六位白色数字,分为前后两段,前段“133”,后段“58X”,证件显示,隶属于朝X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驻华使馆,具有外交豁免权。
    豁免不豁免不吃劲,反正没撞别人,大雪路滑,又没能及时除冰,开到一处急转弯时,小面包车轮抱死,横向漂移,从路基,并不太高的路基摔出去,发生侧翻。还好,坐在驾驶和副驾驶位置上的两人都没事,身手很利索,像是练过,原本不算什么,就像前面说的,甚至都可以不报警,若有保险,保护现场通知公司出险即可。但问题是,车上载有十个铁皮箱,侧翻发生,铁皮箱顺着惯性扔出车外,里面全是人民币,一水儿崭崭新百元大钞,北风怒号,一时之间飞得满天都是。
    这下可热闹了,原本就“车多车辆行驶缓慢”的“老国道”,横七竖八堵得,不说停车场,停车场也有空着的时候,车展一般,甭管有事没事,纷纷下车抢钱,再急也急不过这个。信息时代,通过社交媒体,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四海,数以万计的各界群众,迅速从全市各个角落奔赴“老国道”白门段。移动通讯服务商甚至提供了现场卫星定位,技术宅火速开发APP,实时更新钞票、人群分布区域,计算出最佳淘金路线。
    白门区公安分局刑警大队、治安大队,行动倒还挺快,翻车后不到一刻钟,第一批警力已经到达。只可惜杯水车薪,根本管不过来,亲临指挥的分局局长,实在太滑,干脆脱了鞋,站在车顶上,几次三番对天鸣枪示警。无奈“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听见了也装听不见,财死食亡,都到这会儿了,别说不可能真开枪,就算真开枪怕是也没什么用……
    经了解,这辆隶属于朝X大使馆的小面包,也就是“使13358X”,应该同“西府花馆”有关,当地交警不止一次见过。看来麻烦大了,涉外案件本就敏感,又偏偏是这个国家,据估算,据事后依照遗留在现场的那十个铁皮箱,长宽高体积估算,遗失,这是往好听了说,被哄抢的现金,至少有两千多万。
    当晚,四海市主要领导,会同公安部门,研究了一个多小时。追回是不可能了,或者说,全部,哪怕大部分追回,是不可能了,风雪那么大,又没有完整的影像资料,上哪儿找人去?没法子,赔吧,财政背锅,让外事办和“西府花馆”,或者“柳京商贸会社”,或者领事馆中州办事处联系,是谁不重要,管事的就行。问问人家究竟丢了多少,事已至此,也别还价了,只要别太离谱,比起估算别太离谱,市里照价描赔就是。再多些也认了,但求别弄成外交事件,那可谁都担待不起。
    原以为,这个竹杠算是敲上,算是被敲上了。万万却没想到,接洽之后,“西府花馆”那边回话,也没多少钱,算了。
    没多少钱?开什么玩笑,那可是两千多万,是谁整天满世界,这回可真是满世界,要钱还耍横。市里甚至怀疑,是不是没找对人,没找对说话算数的人,外事办主任又专程跑了一趟中州,结论还是一样,算了。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以后别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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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wgxsyyxyx  中级会员   发表于:2017-07-14 14:33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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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楼

5.大圣总局

    其实,针对“西府花馆”的怀疑,虽然始终找不到证据,但从一开始就是对的。他们的确是在洗钱,只不过,洗的不是赃款,而是假钞……
    先前,朝X每年都能从屈指可数,甚至独一无二的“血盟”金主那里,获得或定期或不定期,但数额不菲的各种名目援助。然而近些年来,随着该国在拥核等关键问题上,同国际社会主流愈行愈远,虽依然希望能利用这枚棋子牵制“帝国主义”,但很难像原先那样明目张胆却是不争的事实。
    可显然,各路“敌对势力”严重低估了朝X人民战胜困难,捍卫国家民族荣誉的决心和血性。不是不给么,好,爷还不要了,咱自己造。用你们毛主席的话说,伟大的无产阶级,从来都是“自己解放自己”的……
    朝X劳动党中央,有一个神秘的“大圣(成)总局”,原本作为该国外汇管理机构存在,因位于中央党部三楼九号,外界常称之为“三十九号室”。自上世纪90年代开始,“三十九号室”便开始有计划地组织“仿制”外国货币,以美元、日元、人民币为主,还有部分卢布,以及后来的欧元。
    造假币这种事,说难很难,说容易其实也很容易,对于个人、小团体,即使是成规模的犯罪集团很难,可对于一个主权国家来说,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防伪技术再好,说到底,货币,纸币也是人造出来的,“和尚摸得我摸不得”,你能造,别人一样能造。
    “二战”时期,纳粹德国有个著名的“本哈德行动”,从集中营里挑选犹太熟练印钞工人和证件伪造者,专门攻关假币制造,主要目标是布林顿森林体系建立前信用最高的英镑。到战争结束,已有差不多三分之一,三分之一流通中的英镑,系“本哈德行动”伪造。与此同时,东方战场的日本人,也在忙着做同样的事情,隶属于参谋本部第七课的某神秘机构,已经熟练掌握了中国国民政府当局法币制造技术。国统区百姓,在凌厉的警报声中躲避日军空袭,等来的常常不是炸弹,而是一捆捆假钞,极大地扰乱了本已脆弱金融秩序。
    这一招,后来被国民党学会了,败退台湾后,“国防部大陆工作处”成立了一个“特种印刷所”,专门印制伪造的人民币。水准还是不错的,只是小人之心,没弄清当时海峡对岸的行情,印的都是五元十元一张大钞,弄到经济困难,生活水平很低的大陆,根本就花不出去,且很容易暴露。
    类似例子还有很多,甚至可以追溯到古希腊时期,普鲁士腓特烈大帝,拿破仑,甚至于“南北战争”中的林肯,都曾经授意伪造过敌对国家或政权货币……
    与他们不同 ,朝X那个“三十九号室”,之所以有组织地大规模制造假币,并非为了打垮对手,只是纯粹牟利。然而,有一点却是一样的,拥有官方强大支持的“三十九号室”,其制伪技术绝对超一流。
    以人民币为例,朝X版假币,最新型的朝X版假币,从所用纸张到印刷油墨,无论图案、颜色、手感、声响,乃至水印、盲文、安全磁线,都达到了可以乱真的水准。据说只有央行,或大型商业银行总部金库的超高灵敏度设备,才能检测出真伪,或者有较高概率检测出真伪。莫说普通人的肉眼,即使是商用验钞机、ATM机,一概无法辨别,甚至于一般商业银行普通营业网点,也都会当作真钞照单全收……
    中州和四海的那五家“西府花馆”,从一开始,就是作为洗钱机构而设立的,定期从海路,走外交通道将假钞运进来,分散到各家“西府”,当成营业收入逐笔加到账上。这些所谓的营收,没有任何成本与之对应,外加税收优惠,大部分都变成了纯利。
    每季度末,“西府花馆”以及“柳京商贸会社”的工作人员,会将这些利润换成实物商品,原路运回国内。包装食品、烟酒、服装、鞋帽、床上用品、玩具、化妆品甚至洗漱用品,都不是名牌,即使是名牌也值不了几个钱。在中国当然司空见惯,但到了与世隔绝的朝X,这些“舶来品”,可都是“武陵中人”趋之若鹜的稀罕物。
    运抵相关机构后,它们会被重新分配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包裹,作为“特别供应品”,按照级别待遇,定期奖励给那些对政权和领袖忠诚的人,成为笼络人心、巩固统治的重要手段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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